在很多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关东的冬日漫长得望不到头。零下三十多度的滴水成冰，将天地封锁成白茫茫的一片苍茫。那时候的庄稼院子低矮单薄，抵御酷寒唯一的屏障，往往就是屋子里那铺连着灶膛的大炕。一间屋子半间炕，一家老小连同未出阁的姑娘们，生活起居全系在这一方土石垒砌的台子上，可岁月里的暖意背后，藏着的往往是说不尽的苦涩。 秀芬和秀兰两姐妹至今提起当年的日子，骨缝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刺骨的寒意。那是六七十年代的深冬，家里柴火紧缺，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能寻到干柴生火做饭已是勉强。白天灶膛里烧的是湿漉漉的苞米秸秆和陈年树根，不仅火苗发虚，滚滚浓烟更是顺着炕洞往屋里倒灌。姐妹俩守在炕沿边，常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咳嗽，鼻孔里抹出来的全是黑灰。炕头滚烫得能烙熟面饼，铺着的芦苇席子被烤得焦糊发黑，散发着焦苦的气味；而三四米开外的炕梢，却冷得如同天然冰窖，被窝外沿总凝着一层白霜。 夜里歇息，才是姐妹俩真正遭罪的时刻。家里人口多，姑娘家懂事，炕头自然要让给年迈的长辈或下力气的壮劳力，姐妹俩只能缩在靠窗的炕梢。窗缝虽然糊了厚厚几层旧报纸，但西北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往被窝里钻。薄薄的棉被早已板结发硬，根本裹不住身体的热量。半夜里，炕底下的余温渐渐散尽，阴冷从身下直往骨头里钻，两姐妹只能紧紧抱在一起，把脚相互塞进对方的怀里互相取暖。即便这样，脚趾和脚后跟依然生满了紫红发亮的冻疮，一到夜里发热就钻心地痒，白天冻透了又撕心裂肺地疼，常常把被角抓得稀烂。 清晨醒来，屋里的水缸早冻成了实心砣子，被头结着硬邦邦的冰碴。姐妹俩要顶着刺骨的晨风爬起来，用冻裂渗血的手去掏冰冷的灶灰、抱柴生火。手背上的裂口遇上碱水，疼得人直抽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谁也不敢哭出声来。在那段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岁月里，平淡日子里的琐碎磋磨，成了她们青春年华里最深刻的烙印。但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挨冻受累中，姐妹俩学会了彼此体恤、分担苦难，一口热汤推让着喝，一件单薄的棉袄轮流着穿，在极寒的人间里硬是生出了一股抱团取暖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