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冲的后山常年笼着层薄雾，桂兰婶家的小院就落在半山腰的几垄茶园旁。四十出头的桂兰生得齐整，身段丰腴匀称，常年在地里劳作倒没折损她的皮肉，反而被日头晒出一种熟透麦穗般的蜜色光泽。男人走得早，留下两间瓦房和几亩山地，旁人总以为寡妇门前多是非，偏偏桂兰行事干脆利落，泼辣中透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爽朗劲儿。 那年立秋刚过，村里来了个修水渠的赵师傅。赵师傅五十不到，生得高大敦实，手里一手泥瓦木工活儿使得极漂亮，为人却寡言少语，只闷头干活。村里分派饭食，恰好轮到桂兰家搭伙。晌午日头毒，工人们散在树荫下打盹，赵师傅挑着工具往桂兰家走，远远就瞧见柴门敞着，院里晾着新染的蓝布，桂兰正弯腰在井台边汲水，水花溅湿了青花布衫的下摆，紧紧贴在腰身曲线上。 “赵师傅，快坐下歇口气，井水镇过的绿豆汤正晾着呢。”桂兰直起身，撩了撩散落的鬓发，眼里带着笑意。那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绿豆汤递过去，赵师傅接碗时，糙手不经意碰着了桂兰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男人喉结滚了滚，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碗底映着桂兰似笑非笑的眉眼，像山里的清泉，清亮得烫人。 一来二去，院子里的活计便悄悄有了着落。桂兰家漏雨的西厢房顶，不知哪天被赵师傅悄悄换上了整齐的新瓦；柴火垛整整齐齐码到了屋檐下，连挑水的扁担都被磨得顺手光滑。夜里山风渐凉，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门环轻轻响了三声，院外立着带着烟草香与泥土味的影子。两人坐在小院矮凳上说话，隔着半步的距离，聊着山外的年景、地里的庄稼，话语不多，空气里却漂着说不清的黏稠情意。 山里人爱嚼舌根，风声不知怎么吹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免不了有些酸溜溜的闲话。可桂兰没躲，也不避。一次赶集归来，赵师傅挑着沉甸甸的箩筐走在田埂上，桂兰就大大方方走在旁侧，手里攥着赵师傅在集上给她挑的一支银簪。遇到迎面走来的熟人，桂兰大大方方扬起下巴打招呼，眼神明亮坦荡，反倒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讷讷地咽回了碎语。 秋去冬来，水渠修通了，工程队陆续拔营。赵师傅收拾好行李的那天傍晚，夕阳把七里冲的山峦染得血红。他站在桂兰家门前，怀里揣着厚厚的工钱信封，笨拙地想要递出去。桂兰一把推开信封，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土，声音放得极柔：“人留着，比什么都强。开春后山上的果树要剪枝，你若不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师傅看着眼前温存而坚韧的女人，重重地点了点头。柴门轻掩，将山外的喧嚣与冬日的薄寒彻底挡在门外，只留下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暖意，把这寻常岁月里的牵绊，煨得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