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二十五岁的小陈刚从老家出来不久，跟着同乡在城郊的大板楼里干水电维修。城中村的旧楼水管老化严重，碰上寒潮不是爆裂就是渗漏，小陈每天背着工具包在灰扑扑的楼道里钻进钻出，身上的迷彩服总带着一股泥灰和生锈铁管的腥味。 何姨就是在那阵子走进他生活的。何姨六十出头，老伴走得早，独生女儿远嫁南方，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她住三楼，厨房水管爆开那天，水漫到了过道。小陈接到报修电话赶过去，只见何姨正挽着裤腿拿旧毛巾吸水，手背冻得通红，神情里全是慌乱与无助。小陈二话没说，脱了外套趴在满是脏水的瓷砖地上换阀门，折腾了快两个钟头才修好。 修完后，何姨塞给他工钱，还硬拉着他坐下，盛了一大碗刚出锅的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在异乡漂泊了大半年，小陈头一次在别人的屋檐下吃到热乎饭，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楚。从那天起，两人的往来便悄然多了起来。何姨家里的灯泡闪了、煤气灶打不着火，都会打电话叫小陈；而小陈下了工，路过何姨单元楼下，也会顺手替她拎上一袋沉甸甸的米面走上楼。 在外人眼里，何姨气质温和，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穿戴整洁得体，说话细声细气；小陈年轻壮实，却沉默寡言，眼里常带着生活的疲惫。老房子隔音差，日子久了，对门邻居开始注意到小陈常常在何姨屋里待到很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流言蜚语像弄堂里的穿堂风，悄没声儿地吹遍了整个院子。“老太太不检点”、“年轻后生图她房子图她退休金”的闲话开始在背地里疯传。 可屋里的两个人，只有自己清楚彼此在贪恋什么。对何姨而言，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小陈沉稳的脚步声和吃饭时的大口咀嚼，驱散了漫长而冰冷的孤寂；对小陈来说，何姨细致熨烫干净的衣裳、生病时熬好放在床头的止咳梨汤，填补了他自幼缺失的温情。一次深夜喝了点酒，小陈红着眼圈握住何姨布满青筋的手，何姨愣了一下，没有抽开，反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屋里只有挂钟滴答作响，两颗被边缘化的心在那一刻跨过了岁月与规矩的门槛。 这段见不得光的温存持续了将近两年，直到何姨的女儿突然带着女婿回来。撞见小陈穿着居家拖鞋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那一刻，屋里瞬间炸了锅。女儿的尖叫、邻里的围观、女婿的推搡，将那层本就薄弱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小陈没还手，拿上自己的外套，低着头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走出了楼栋。何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却砸在门槛上。 后来，小陈换了工地，搬去了城市的另一头。有人说何姨被女儿接去了南方，也有人说老房子早就租了出去。那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打工的人来了一茬又走了一茬，只有在某些阴冷的雨夜，小陈下工看着路灯下升腾的热气，还会想起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以及那段被世俗嚼得稀烂却真实滚烫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