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伏天的日头毒辣，炙烤着村东头望不到边的青纱帐。风一吹过，齐人高的绿叶便沙沙作响，将燥热的暑气翻腾出一阵阵泥土与青草的甘涩香气。 那年夏天，我刚从城里失意归来，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一堆没着落的心事。晌午刚过，父亲打发我去田里给垄沟清淤，我扛着锄头钻进了密匝匝的庄稼丛中。高耸的叶片瞬间遮蔽了刺眼的日光，光线顺着叶隙漏下一地斑驳。这片天地仿佛是村落里遗世独立的一隅，将外界的嘈杂全隔绝在外。 刚走到半截地垄，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我拨开遮眼的青叶，一眼便瞧见了秀芬。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碎花短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正弯着腰用草绳捆着刚掰下的鲜嫩苞米。听到响动，她猛地直起身，目光撞上我的瞬间，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先是一惊，随即荡开一抹熟悉的笑意。 “大秀才，怎么舍得下地受这份罪了？”秀芬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手用搭在颈间的毛巾抹了把汗，嗓音清脆得像山泉撞在青石上。 我和她自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后来我进城求学打拼，她留在村里伺候田地，算起来已有两三年没这般近距离说过话。我挠了挠头，把锄头靠在田埂上，打趣道：“再不下地，家里的庄稼都快被你这只馋雀儿掰光了。” 秀芬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从背篓里翻出一个浸在井水里的军用水壶递过来：“城里受了委屈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赶紧喝口水定定神，井水镇过的，凉着呢。” 我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了几口，清凉顺着喉咙直下心底。秀芬就站在几步开外，身后的浓绿衬得她身姿婀娜。乡下姑娘不施粉黛，风吹日晒透出的红润反而格外动人。或许是靠得太近，空气里隐隐飘来她发梢间洗发膏的清香，混杂着成熟作物的气息，竟让我胸口莫名发烫。 正说着话，原本晴朗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滚滚闷雷在头顶炸响，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厚实的叶面上。乡村盛夏的阵雨来得毫无征兆，躲是来不及了。秀芬一把扯过我的衣袖，拉着我躲到了几垄并生的茂密植株底下。两下里挤在一处逼仄的空间里，两副温热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雨水倾盆而下，外头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窄小的缝隙里却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微促的呼吸。我的手臂紧挨着她微凉的肩膀，秀芬的脸颊泛起一层晚霞般的绯红，平日里爽利泼辣的性子此刻化作了低垂的眼帘和微颤的睫毛。 “在城里……想过回来看我没？”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却结结实实撞在我心坎上。 我转头凝视着她，心底积压的所有失落与迷茫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在繁华都市里漂泊太久，唯有眼前这个姑娘眼里的牵挂是真切热烈的。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着草屑的掌心，秀芬手指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反而用力回握住我。 风雨打在青纱帐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俩紧紧相扣的双手和越跳越快的心搏。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洗尽了夏日的浮躁，也在这片隐秘幽深的田垄深处，将两颗年少相识的心彻底缠绕在了一起。当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满田野时，我和秀芬并肩走出那片绿意盎然的土地，前路再无困顿与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