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 第四部 裂 变】第二章 水 路

第二章 水 路 且说娄信敏等设营小分队部分骨干,就部队设营地点及临时供水工 程经几次实地勘察目测,拟定了初步方案,具体如何实施,也只能由营 党委及各连拍板了。加之,他始终惦记在华岩车站遇上的车祸,当然最 主要还是挂念遇到惊吓的郝睿。虽说他与郝睿当初相识时并未深谈,亦 未深交,加之他已成家,又各奔东西,又有多少割舍不断的情缘。然而 人哪,高级动物的特点,在脑子里打上的烙印,就会不断成形为生动的 画面,把那美丽和动人,幻觉般展现在你的面前,哪怕得不到,也是不 到黄河心不甘。他想,这几日,她的情况会怎样呢?想必她是孤独和失 望过,甚或受过创伤;他不知是否得到了缓解,或者伤口是否得到了平 复呢。心里一面想着,觉得小分队自进山以来,疲劳奔波,一直未曾休息, 何不歇上两天,自己也好抽空下山,看看此二人。待他们从马头水回来, 恰遇王溥仁归队,告之花知君重伤,安危难卜,他更想去看望了。即与 程工商议,我们自离开河北,上了横岭,除了爬山就是爬山,连个洗衣 服的时间也没留出,不如休息两天,留下值班的,打扫一下个人卫生, 愿意下山或上太原市的听便,也好为下一步临时供水工程施工做好准备。 程工巴不能歇上两天呢。他从苏南小城来到铁道兵,无论工程任务多忙,总是保持着爱干净的习惯。无奈,上得山来,水又奇缺,时间也紧,洗 衣服只能是抽空凑和一下子。加之,当时领际又没什么去污的妙方,揉 搓了几遍,污渍什么的秽物,愣是顽固地附着在原处不愿离去。且身上 疲劳,又极想休息,哪里还有那么多耐心洗搓哟。虽有横岭大队满口答 应满足部队用水,然而这淡水贵如油的大山之上,谁又能狠心多费不用 花钱的用水哟,只糊糊弄弄,漂漂清,清理一下汗臭或尘土为是。一听 说娄副教导员让小分队休息,哪有不举双手赞成的理。
刚刚休息,娄信敏脑子里就浮现出华岩车站铁路上那惨烈地一幕。 他不忍心在自己的记忆里抹去郝睿的形象,特别是看到她那么多年过去 了,仍孤身一人,难道她不是再思念着自己吗?她怎么会在极少列车通 过的铁路上遇上这辆特殊的军列呢?或许他们有着无法感知的灵感和思 维空间的沟通。他相信,思维可以跨越任何时间和空间的限界,而思念 可撞击被思念者的心灵,这正是高级脑神经活动的结果,它能把人们的 相互思念和信息,跨越时空的阻隔,而达到共识、共鸣、共融和沟通, 而天使正是相互间两颗远距离跳动着的心脏。他认定,她一定是在困难 中,在绝望中等待着自己,等待着自己送去哪怕是一丝慰藉,一句安慰, 一次爱抚,或一次暗示。他毅然下山去了。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决绝, 是痛苦中的分裂,她毅然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她是再告别他的惨烈呢, 还是告别他的冷漠呢?她没有向他留下一句话,或一个字。她把千言万 语凝聚在了心头,把万千烦恼和思念凝结成了一个“走”字。她远去了, 把万般思绪和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留给了他,他只呆呆地,像失魂落魄 一般,伫立在去上兰村的公路边上。此时的横岭在他的心目中比珠峰还高, 他觉得这山峰就像郝睿一样,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顶巅,而她就处在那顶 巅之上;而他或人或心或思绪,都已处在谷底,只在那里沉默着,不知 道再往前迈动一步,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还不知道。
一辆载着破烂工具的解放牌汽车停在了他的跟前,汽车的尖锐的刺 耳的喇叭声,居然没有唤醒他的沉思冥想。郭华兴、吴焕根、韩欣这些 战友在车上的喊叫声,居然还没打断他的思绪。从驾驶室走下来的卢德 贵推了他一把,他这才从痛苦的海洋里醒来,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对方, 怎么,没认错人吧,你怎么来了?卢德贵道,我怎么来了,你设营都出 来快半个月了,我一点信息也听不到,这个月大部队就要进山了,你们 设的什么营。娄信敏道,那是个没法子的事情。临时通讯线路倒是架到 了公社,但公社的那台破分机,压根儿就打不出去,别说跟那边联系了, 连北郊的指挥部也联系不上。
送,写封信也得把这边的情况反映过去。
反映也好,不反映也好,自古华山一条路,进石槽村只能走横岭这一条路,没什么捷径。
水路,水路,汾河湾里可以过去,团里已经联系过了。
我和程工只分析了这种可能,但没有上级的指示或通行证,是谁也过不去的。再说,走汾河只能到汾河湾半月滩,到不了石槽村。
炸,炸通它也得上。
那是大部队到来之后的事,不是设营的任务。
你道是卢德贵为何突然出现在横岭山下的太谷盆地?原来二 0 四师 修筑的通古铁路只剩下一些配套收尾工程。红军师长彭绍武已届五十四 岁高龄,在部队,这个年龄已到极限,但铁道兵一直没接到新的铁路建 筑任务,或许通古线就是他职业军人的最后一站了。恰在徘徊之际,铁 道兵又接下了国家下达的加速建设太古岚铁路的任务,以解晋煤外运的 当务之急,这任务当然也就落在一直在华北奔波转战的二 0 四师身上。 职业军人的特殊使命,长期的革命军人生涯所形成的那种对国家和民族 命运的高度负责精神,加之他这个特殊的年龄,修建太古岚铁路的紧迫感,促使他立即作出决断,主力部队要在一个月内开赴新线。他决心要在一、 二年内拿下主体工程。到那时,对他的职业军人生涯来说,也该功成身 退了。即使退出一线,在他的人生征途中才会是一个圆满的句号。尽管 是他到了师座的位置上,经过参谋干事们的手笔,他才弄懂了那个小圆 圈的特殊意义。师党委一致通过了他的提议。而太古岚线的关键工程则 是一一七团横岭二号隧道。一号隧洞进口设计在离上兰村公路不远处的 半山腰,汾河水就是由此侧翼进入太谷盆地的,不受崇山峻岭屏障的扼制。 据勘测,二号洞进口和一号洞出口,均在汾河河谷的绝壁之上,两隧洞 之间只有几十公分的断层,没有什么好办法在此狭窄的断层间投入大的 兵力,往两个方向展开施工。而二号洞出口则如前所述,也是在汾河谷 的绝壁之上,出了洞口就是汾河。
当马常厚从彭绍武那里领到任务后,他决心把主力部队放在二号洞 出口,从两个方向对二号洞形成夹击之势。大部队即将进入,而先行设 营小分队音信全无,于是他命卢德贵立即实地勘察,尽快解决临时供水 问题,为大部队进入先期作好准备。待卢德贵坐汽车到了横岭看到部队 休息,副教导员又不知去向,令他十分恼火,又询问程工设营勘察情况, 方知有了眉目,才稍安慰。又问能否立即投入施工时,程工答道,除了 洋镐、铁锹等简单工具,尚可勉强带到现场,机械及其大型提升工具, 根本不可能靠人工运到汾河湾半月滩。卢德贵不信邪,他说程工吓唬他。 程工说,我说的都是实情。卢德贵说,我到底要看看这山怎么这么难进。 于是要程工带路,自己扛一根枕木进山。程工说,那肯定是无效劳动, 我已经亲自走过多趟了,难道连这点判断力也没有吗?卢德贵道,天无 绝人之路,难道我这营长就真的进不了山?程工道,不是进不了,而是 扛着枕木进不了。而且这枕木就是扛下去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卢德贵道, 怎么样,听口气说明还是能扛进去。程工道,你扛你就自己扛,可别到时候叫我跟你抬回来,我是负不了重的人。再说,扛不回来搁在路上也 不好。卢德贵还真的扛起枕木,叫程工带路,沿劲牛山左侧西向而去。 开始时尚有几十米小路,还可凑和,只走不多远就是悬崖峭壁。且前面 一道山坎拦住了去路,徒手翻越尚且费劲,又谈何将此枕木扛着翻过山 梁哟,卢德贵只表演了一下完事。又征求程工的意见,要解决临时供水 问题,只有溯汾河进半月滩了。程工说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过总后仓库, 要通行证,没有守卫部队的通行证,谁人也是过不去的;二是汾河水虽 是枯水季节,但也不排除过不去车的可能性。于是下山,卢德贵让程工 也坐在驾驶室里,程工道,我劝你最好我们都坐在大厢上,避免包了饺子。 卢德贵骂程工是怕死鬼。程工说骂什么都可以,但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才可以修得了太古岚,也才可以看得见老婆孩子。无奈卢德贵只能自己 在驾驶室里陪伴司机了。好在经过师里驻太原的新线指挥部,很快就拿 到了守卫部队经总后勤部仓库的特许通行证,也就一路往此地而来。想 不到在此地却遇上了副教导员。娄信敏欲让程工下来坐,自己上去坐大厢, 程工宁死不干,说在山上怕包了 ( 饺子 ),在河里怕泡了 ( 汤 ),我给紧 急情况留下足够的空间。无奈娄信敏也上了驾驶室。汽车启动,卢德贵 突然问道,副教导员怎么一个人下的山,不对头吧?娄信敏说,这有什 么不对头,我办的是自己的事情,不惊动自己还惊动大家啊。卢德贵仍 半信半疑,只是不再言语。
从山里那种步履沉重的攀登中,从眺望十万大山那种雄伟壮丽、高 耸入云,不可企及的矗立挺拔中,突然坐上汽车进山,真有一种腾空欲 飞的感觉。汽车只在眨眼工夫就过了低矮的上兰村汾河桥,到了汾河湾 通往太谷盆地的出口。左侧的汾河水或许因为刚冲出了崇山峻岭的阻隔, 奔腾咆哮,直下千尺,如虎落平川,只一个飞瀑,就进入了太谷盆地的 汾河地段,舒缓悠然自得地往太原方向流淌着,好像这汾河河水只为太谷盆地而来,是专职滋润这一方水土的。右侧与铁路隧洞大同小异的一 处隧洞入口就矗立在绝壁之下,汾河一侧。这是逆流而上的惟一通道。 汽车停下了。与车上乘坐的军人的同类,两个穿着一身绿军装、戴着领 章帽徽,却是荷枪实弹的两个军人,挡住了去路。娄信敏看着这隧洞洞 口,突然在心中产生出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多少天来他们上山、下 山,涉险攀登,只在山的脊背上,如今就要进入这崇山峻岭的腹地了, 却不知怎样才能穿过汾河湾,进到半月滩。两个青年军人,验过了证件 和介绍信,想必是师团里已经电话联系过了,即刻放行,汽车复又行驶。 隧洞距离很短,出了洞的公路是贴近汾河的绝壁上凿成的一道长长的走 廊,呈纵切半拉隧洞状,基本顺应了水流的自然曲线。在走廊的垂直方向, 依次排开用巨大的铁门封闭着的隧洞,一个个如雕堡状,且都有战士荷 枪警戒,一派壁垒森严的景象。不用说这就是军用仓库了,娄信敏只在 心中惊叹着,好一个独霸一方的阎锡山,不但把铁路修成窄轨,连这军 用仓库也修建的坚如磐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翘首上望,汾河谷 矗天绝壁,遮天蔽目,一派阴森可怖的景象。遂冲口说道,这样的地方, 不要说过去的战争,就是原子战争也休想越雷池一步。卢德贵道,只需 要一挺重机枪封住洞口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多人警戒。娄信敏道, 以防不测嘛。卢德贵道,哪里有那么多不测,谁能从山顶上下来,谁能 从汾河里爬上来。说话间程工在车上猛地敲起了驾驶室,汽车突然刹车 了。卢德贵问有什么情况?程工介绍说,泵站,横岭大队的泵站,快看看, 一个几百人的大队,修建那么大的泵站,真不简单。卢德贵道,他们还 能比咱老铁厉害。说着,娄、卢二人下了车,往左侧望去,但只见只有 两个梯级的管道直插云天,几近垂直。悬在半山腰绝壁上的一个小泵站, 看上去也有几百米高,像一个鸟窝悬在半山腰里,下端的水管直接插在 汾河里,水质清澈宜人。程工道,深井泵,深井泵,二级提水,只有用深井泵才有那么大的功率。卢德贵问道,我们临时供水也需要上这么高 吗?程工道,那不可能吧,这里水管爬的是横岭,海拔高度一千五百米, 距汾河底也有八百米。我们的临时供水从半月滩上去,也就三、五百米。 但是输水管道跨过汾河,再爬上绝壁,任务量也不小。说着转身上车。 娄信敏问程工,现在坐驾驶室可以了,汾河是枯水季节,又没有大山坡, 不会有什么危险。程工道,我在车上看看地形,看看能找到二号洞进口 的位置不,十二连来的时候要进汾河湾,还不知道有没有安营扎寨的地 方。卢德贵道,这么大的汾河滩还找不到一个连队设营的地方。程工道, 安是安得下的嘛,但是要考虑洪水一年里最高水位能涨到什么地方,忘 记了一一八团在京原线东段拒马河,洪水下来几米高的浪头,齐头并进, 一扫而过,一个排连帐篷也没剩下,更不要说人了。
无语。上车。汽车还没走出半月形隧道长廊,中速行驶,且汽车排 气的回声,在汾河谷里飘荡着,又不时反射回驾驶室,在空谷中听上去 像是一支巨大车队的声响。车窗突然明亮起来,人们以为已经走出了河谷, 其实才刚走出了半月形隧洞,刚刚进入一段短距离河滩,汾水在此处一 个急转弯,直冲刷着两处石壁,那段奇特的公路就到此为止。
汽车停下了。司机等都下得了车来,又仔细分辨寻找了浅水区。卢 德贵道,看看汽车能过去不,要过不去我们就得推过去。说罢上车,汽 车终于冲过了这一湾汾水,河道只斜向左侧前行,只走不几步,汾河水 在视线里已经被绝壁隔断,太阳已完全被高山绝壁遮蔽,视线里像是黎 明前的黑暗。再看右侧的山体,却呈巨型圆柱体,程工惊呼,葫芦岛, 葫芦岛,这就是著名的葫芦岛!汾河水就是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老“S”, 啊哈,二号洞的进口肯定就在此处了。说着他拿出了太古岚线纵切剖面图, 二号洞进口下行方向右侧就是葫芦岛。程工断定,二号洞进口就在这里, 与一号洞出口同在一个断裂带。下车吧。卢德贵道,怎么样,我要不汽车闯滩,二号洞进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呢。
汽车进入汾河水右侧葫芦岛山脚下停下了。右侧是一处凸起的浅滩。且浅滩上混杂着砂石、泥土形成的一个微形高坡,那样子说明汾河水从 上游葫芦岛冲出时,它的惯力直接撞击了右岸的山体,葫芦岛下游的河 滩就避开了水头,洪水季节这里就成了泥砂与鹅卵石的聚集地,且和葫 芦岛山顶的雨水冲刷物,结合而形成了这个河道里的小形高坡。在这块 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像是自创世纪以来发现的新大陆一样,一切都显 得那么生疏、荒凉,看看身前身后,周围全部被矗天绝壁封闭,而汾河 水只占据了一条狭窄处夺路而去,对人的能力和作为不屑一顾。翘首上 望,只有洞天一片,太阳只在九天之上才恩赐给此处一丝丝剩余的亮光。 飞鸟在空谷中短距离跳跃式飞行,在绝壁处嬉戏、觅食、玩耍。绝壁不 同高度的缝隙间,或许还残留着亿万斯年洪水冲刷后仅存的一丝丝土壤, 或承接了山巅植被冲刷物的恩赐,稀疏的荆棘抢占了真可谓那里的立锥 之地,把根部死死地扎入那缝隙间,又悬空张扬着蓬松的枝桠,以争得 更多的生存空间、阳光和水分。看得出绝壁上梯次降级排列的冲刷线, 印记看汾河水的沧桑岁月。而此处,当然也是它的一道驿站了,只是它 不需补充任何热能,因而也无需要驻足的茅舍,它只要通道和些许的清 澈,就生生不息,奔流到海,青春永驻了。吴焕根眼观此情景,触景生情, 感慨吟咏葫芦岛为证:
千回百转,亿万斯年。空谷绝壁,九霄洞天;飞岛盘旋,不上高山。 沧海桑田,谁踞险关。铁军挥师,轻度天堑。峭岸上水,军民欢颜。炮 声轰鸣,一线贯穿。幸甚致哉,歌以永年。
娄信敏惊呼叫好,怪不得这一会吴焕根一言不发,在构思诗句呢, 再大声朗诵一遍。卢德贵道,小知识分子情调。吴焕根又只顾自己仰天 长吼,回音不断在四周绝壁间碰撞折射,显得更加高亢激越。
一行人终于寻找到了在悬空绝壁的半山腰处一处断裂带,而此处断 裂带之上,是处不大的山凹。程工断定,这里就是两座隧道的结合部。 勘测设计时,只有一人走到了断裂带顶部的山凹处,控制测量才确定了 它的位置。又沉默了一会儿,程工突然问卢德贵道,营长,你看二号洞 进口的部队驻哪里。而卢德贵一改往日的当即立断,只骂道,他妈的, 连个连队驻的地盘都装不下,这怎么上班?不能驻在山外再坐汽车上工 不。又问程工,你有把握认准这里就是二号洞进口不?程工道,不能肯 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八九不离十吧。这里的地形奇特,一个是断层, 一个是葫芦岛嘛。我们再走走,看看,看看葫芦岛上游,若没有第二处 断裂带,那也只有此地了。说罢,复又上车。或许因为葫芦岛的阻隔, 在此岛的上游,汾河水紧贴左侧的绝壁,再下行折弯,居然给葫芦岛上 游留下一片浅滩。汾河湾在此处空间骤然开阔,宽敞,阳光从高山之巅 洒下,汾河水贴近绝壁,酣畅淋漓地匆忙远去。汽车颠簸着,越过此处 浅滩又经过一、二十米的干涸的河床,就又被汾水阻隔。原来这又是一 处绝壁阻隔,把汾水变成了一个粗体的老“S”,且因为河床开阔,河水 漫溢而下,就留下了这处宽阔的水面,河水清澈见底,且水流舒缓,鹅 卵石晶莹透亮,显着光华。程工惊呼,此处河床极利于汽车行驶,我们 何不将此处称之为风平渡呢,也含风平浪静之意。众人交口称赞,亏得 程工脑子来的快,若不汽车一过,就把此处给忘记了。娄信敏道,二号 洞出口那段险滩也该给命个名字才好,也便于以后从水陆过时有什么事, 好联络。卢德贵说,那里不是二号洞进口吗?就叫二号渡算了。娄信敏 道,有二号渡,就应该有一号渡,哪里叫一号渡啊!卢德贵道,就是副 教导员爱咬文嚼字,有二号就非得有一号。上厕所就光有一号,没有二 号。娄信敏道,那道渡口是因葫芦岛才形成的,水深湍急,勉强过来, 不如就叫葫芦渡算了。卢德贵道,人家就叫葫芦岛,你非要安个葫芦渡,不如就叫葫芦漂算了。众人又笑。娄信敏道,葫芦渡含有糊弄着渡的意 思。不是难渡吗,只能凑和着过。卢德贵道,行,行,就依副教导员说的, 叫糊弄着渡。众人又讪笑。程工说,我们已经过了二号洞进口,说不定 此地离二号洞出口没多远了。说话间汽车过了风平渡,又走过干涸的河 床,突然一骤然小半径回旋的急流深水阻隔。卢德贵叫娄信敏、郭华兴 快给此处渡口命名。众人下了汽车,但只见此处因为山脚的延伸才把汾 水突然阻断,小半径折弯回旋,才有了先时的浅滩。司机担心,汽车在 此处没了排气管,抛了锚。郭华兴突然来了灵感,说开不过去就用老牛 拉,这里索性就叫老牛渡算了。吴焕根说,这里哪里来的老牛?石槽村 里都没见有牛,是不是老牛不好爬山怎么的。郭华兴道,你们看看,那 不是老牛。待众人看时,可不是劲牛山力贯五岳,半月滩场地开阔,阳 光从中天洒下,牛首山阳光明媚。人们这才觉得,出来葫芦岛过了风平 渡,确有柳暗花明的感觉。众人一阵惊呼,到了,到了半月滩了。程工道, 牛首山右侧肯定就是二号洞出口了。卢德贵急忙问,在哪里,在哪里, 二号洞出口在哪里?程工道,那个就是牛首山,其右侧汾河上边的悬崖 上,应该是二号洞的位置。卢德贵只叫苦不迭,道,都说天无绝人之路, 这二号洞两下里都没个插脚的地方,这不是故意给我们出难题吗?他妈 的设计院为什么单把洞口设计在这里。程工道,你看火车从上兰村爬上 来,不走这里还有什么好的路线吗?铁路再往左侧稍移,就成了一座隧 道,施工所带来的难度就要增加几倍、十几倍。若移动几十米,上百米, 就是石槽和横岭峡谷,其地质结构的复杂性就不好预测了。卢德贵道, 若再往南移动上千米,几千米……一点不假,若再往南移动几千米,就 是万米以上的长隧,按目前我国的岩石动力学水平,贯通这样的长隧, 耗时费力,不比短距离隧道施工方便。说话间众人又上了车,汽车在深 水中没冲出几米,还真的熄火,搁浅了。
没法子,下车吧。目前老牛还帮不上忙,还得靠咱老铁自己吧。几 个人自语着,下了车。跳到水里,推起了车,好在此处河面不宽,众人 呼叫着只推过了几米深水处,汽车复又启动。众人在车上向前望去,可 不是到了半月滩了。娄信敏等人虽只有两天没上半月滩,倒也觉得新鲜, 且从葫芦岛那样的洞天之处,来到此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虽说四面仍是 绝壁环抱,终因场地较为开阔,且阳光还没最后退去,咋一看去像一块 深谷盆地一般,众人终因是第一次溯河而上走到这里,而临时供水的一 些大型工具也可以由水路而进了。像是取得某种胜利的满足,几个人也 只草草目测了山顶上的蓄水位置。卢德贵问了程工上山的路欲过石槽渡 返回横岭,程工虽然也算了爬山与坐车时间上也大体相当,但还是坐车 返回合算,即坐车匆匆返回横岭,卢德贵也即返回唐山汇报,这里娄信 敏即于次日就组织部队开挖水井了。
这是一种大口井,且又是在河滩上,只几天功夫水井就下去了二米 多深。井水快速泉出,施工处于困境。好在十三连后续部队已陆续到达, 贺能、窦华即组织木工迅速做了井盘,以作为井壁砌筑的载托。井盘是 一种木制多棱形托盘,为使开挖方便,其半径接近一米。原来郭华兴带 着小分队突击开挖,半径要小得多,施工多有不便。而贺能安排做的井 盘,也没经过精确计算,拿到现场直径差几十公分之多,贺能半开玩笑 指责郭华兴道,大口井就要像大口井的样子,你看郭副指导员组织干的 这活,挖得像个鸡窝,连屁股也撅不开。郭华兴道,你连长还没到现场, 就主观臆断,叫打井盘,多亏你还干过几天木工,俗语说长木匠,短铁匠, 就是木头长的多了点。贺能道,我这井盘就是标准。没挖过大口井,还 没挖过桥墩,你挖的那井,光我们连自己用还差不多,别忘了我们一个营, 一营玄泉寺大桥,还有一一六团的隧道,其码还得一个营。郭华兴笑着 说道,这井挖到这个份上,缩小难办,要扩大半径还有什么难办的。来,弟兄们,按照长官指示精神,加大开挖半径。说着又干了起来。吴焕根 批评连里瞎指挥,连长要这样干,副指导员要那样干,听谁的?郭华兴 嘻嘻道,听谁的,谁的官大听谁的。本来就是个临时供水工程,又没经 过精确设计和计算,客观上就增加了随意性。
终于经过几天的努力,基础开挖逐渐加深,加之老铁哪里还缺少桥 基施工的经验,挖口水井还不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水井的净水深度已 达半个人身位高,抽水机也排上了用场。而贺能则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 主见,他说水井要是有一百厘米的半径,再加上二米的水深,一次抽水 就是几吨。在河滩上水渗的这么快,一个小时抽一次,一天就是几十吨、 上百吨水,还不够咱全营用的。程工解释,上百吨水是远远不够的,一 日要上几百吨水还差不多,基本上要达到抽不干才行。贺能默认,不再 言语。
水井再加深。随着井壁的压力加大和抽水次数的增加,井底出现局 部坍塌。程工令十三连,清理坍方,尽快放上井盘砌筑。不巧的是,抽 水机已经没法抽干,几个战士冒险下到水中,挖捞坍塌的鹅卵石,再放 上井盘,又经过平衡调整,井盘终于放好,水位在匆忙中急骤上升,郭 华兴呼叫,若再有个抽水机就好了。贺能道,若再有个抽水机就不用干 活了,接着一声喊叫,抽水机,开足马力抽水。然而,抽水机只按它固 有的速度匀速运转,水位还有上涨之势。娄信敏与贺能商议道,我看水 位八成是下不去了,还不如突击砌筑为是。贺能又是一声呼喊,片石, 片石,先砌片石,于是战士将预先备好的片石陆续递到井里,井下的人 快速在井盘上码将起来。贺能一边呼喊着,错开石头缝,错开石头缝! 终因小伙子们干惯了石头活,瞬间就码了两层起来,井盘已开始下沉了, 片石再一层层加高,井盘继续缓慢下沉,已经接近井底的位置。贺能又命, 再加快点砌筑速度。其时,因了前一阵儿的突击,砌筑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见状,贺能请示娄信敏道,副教导员,怎么样,我看砌上水面来 就收工吧。娄信敏已表示同意,又经过一阵子的短促突击,砌筑的井壁 已经接近水面了,但抽水机一住,水位就迅速涨了上来,也只得作罢。
收工了,工具只象征性地摆放整齐。贺能还没有从这荒凉陌生、地 形奇特的地方适应过来,只自语道,工具就不用带了。这鬼地方,把票 子搁到这里也不会有人拿。只见他略一沉思,问道,谁身上带着钱呢, 先拿出来作点贡献,明天如数照还。吴焕根问要钱干么,这里又没供销 社。贺能道,不用问,有钱就拿出点来作点贡献,一分钱也少不了你的。 吴焕根道,这里除了副教导员和连长还有两个工资,咱当兵的就那几块 钱的津贴,谁还有闲钱。贺能道,按我的眼力,谁身上都没带钱,就是 吴排副身上带着钱的。吴焕根说,我身上是有两块多钱,我是想趁下山 时买支牙膏什么的,可就是没机会遇上商店。贺能道,不用慌,牙膏回 去先用我的。吴焕根已经从上衣兜里掏出了零用钱,粗略点了,二块八 毛五分,一面惊喜道,这五分钱的硬币还没丢掉的,都给你吧,不要了, 说着向贺能递了过去。贺能接了,一面说道,不用怕,一分钱也少不了 你的。娄信敏嗔道,贺连长又弄什么故事点子?贺能道,看吧,就搁在 这里了。说着顺便拣了块小石子,把钱压在了河滩里。娄信敏道,贺连 长就弄这名堂,别说块把多钱,就是再加个零,二十多块钱,知道了, 白给,谁会翻山越岭,来到这汾河底,玩着命把钱拿走。贺能说我想试 试这里有人来不?娄信敏只望着上游右侧半山腰里悬崖上说道,那不是 玄泉寺,始建于元代,六百多年的历史了,哪能没人来过,天无绝人之路; 就是石槽人,哪天不也跟着大牲畜下到汾河底驮水吃?你放那两块钱, 在这么大个地方,比放保险柜里还安全呢,走吧,别出洋相了。贺能点 点头,放弃了他的试验,一面说着给你,把钱又递给了吴焕根,一同上车, 从水路返回。待汽车出了汾河湾,爬上抚灵塔,到了横岭,又是二个多小时出去了,且汽车在抚灵塔下的“Z”字形大上坡的山石路上,娄信敏 总担心着它的安全系数。到横岭后对贺能说道,你看这路,上山还凑和, 要是下山,刹车再不好,十有八九要出事的。贺能说,我心里早就打鼓了, 只不敢吱声,一咋呼,战士一慌张,更容易出事,我看,我们还是翻山 越岭下汾河吧。娄信敏道,那样,一天也就干两个小时的活,主要精力 是用来走路了。贺能说,走水路也多干不多少活,特殊情况,再不行我 们就拉着帐篷,住河滩。娄信敏道,河滩是万万不能住的,这里的山洪 暴发只在瞬间,想逃都逃不了。贺能道,不行我们就住在附近的山上。 娄信敏道,住在附近山上,帐篷没法带,山上也没水吃,也只有把临时 供水问题解决了,从横岭下去才有保障。于是,次日,临时供水施工决 计不再坐汽车,走水路,而是翻山越岭,下到汾河了。然而,部队的辛 苦并没得到合理的回报,因了井壁砌筑上来水面之后用了鹅卵石干砌, 加之半径开挖过大,只砌到不到水面以上的一半,井壁就坍塌了。好在 窦华也已上山,与贺能分工,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又赶制了半径较小 的井盘,又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抢修,清理,打井只得又从头开始。到此时, 贺能也不认输,他肯定地说,刚解放时,农村里也还有大口井,而且还说, 副教导员肯定见过那样的大口井。娄信敏道,刚解放时农村的大户确实 有那样的大口井,但那是用砖砌的,是砖井,一砖到顶的,不会像鹅卵 石出现坍塌的情况。贺能说,你看看,砖砌的井都不坍,我们用石头砌 的应该更牢固,只是技术不到位。他又批评浆砌工技术不过硬,把井砌 塌了,不怨自己技术不过硬,还怨用鹅卵石,我们用鹅卵石砌过挡墙和 临时站台,也没见塌。终因已没人再跟贺能理论是非输赢,也只得作罢。
水井砌筑已上来井口,井台用沙浆水泥浆砌平整,临时供水施工即 转入蓄水池施工。蓄水池就选在牛首山上。此处可以幅射牛首山梁及两 个侧翼,而二号洞施工用水更是首先得益了。更因利用山包的自然高度,免去了水塔的砌筑之劳。但是,在这陡峭的山巅之上,浆砌材料的提升, 比建水塔用脚手架等提升工具,更不知道多费多少牛劲。片石开采虽可 以就地取材,而水泥、沙子和水则要从汾河底,逐级登上牛首山,说是 如牛负重一点不假。如是,水也是用水桶从汾河底提将上去,其难度可 想而知。这是部队第一次真正的负重上山,重物,特别是沙子和水泥, 死死地压在每一个战士的肩头,每走一步即大汗淋漓,而备用的军用水 壶里的水也仅够一次负重登山饮用的。为此,十三连还专门运来了一口 大锅,在汾河湾半月滩烧水,总算解决了饮水急需。然而拌合水泥的水 从汾河底提上山巅,一路洒掉,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此几趟,也只能拌 合很少一点灰浆。无奈,贺能指挥,把灰浆改在汾河湾拌合,再用水桶 把灰浆运上山巅。战士的负重如抬铁蛋一般,效率极其低下。看到如此 情况,连贺能也气得骂将起来,说他妈的在哪里修铁路不好,还非得把 铁路修到连人也不能去的地方。
灰浆在水桶里,像经过了压缩一般,只铲上几锹战士就提不动了, 更何况并不常在第一线干活的干部们。无奈,连队组织了几十人的运送 灰浆小分队,重任就交给了二排老副排长吴焕根。但吴焕根也没有妙方, 先是让战士各自挑担上山,无奈山路垂直陡峭,装了灰浆的担子一步也 不能挑;接着又改为各自提了灰浆桶上山,如蜗牛般缓慢移动,待把那 点灰浆运上山巅,也几近凝固,于是也只有改作二人抬了。
这是一支奇特的运输队伍,两个人抬半桶灰浆,蛇形曲线拉开,在 几近垂直的山坡上缓缓蠕动着。到得了陡峭处,山路亦如直壁一般,哪 里还有能上肩的份哟,只得又改成了手提式,好在两个人一只桶,连托 带拉,倒也逐级攀升。如此,到蓄水池砌筑完毕,也用了半月有余,贺 能看看砌筑好的蓄水池,口中仍不干不净地骂着,说从当铁道兵还没干 过这样慢的活。一个几十方的水池还干了半个多月,连成本都没法核算,就说运距吧,怎么算,铁道兵哪本核算定额上也找不到标准。郭华兴道, 这才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又经过一周多时间养生凝固,一条从汾河 底斜插劲牛山首的输水管道,经十三连及部分工程技术人员的努力,终 于建成了。足有十二厘米直径的输水管道,跨过汾河,斜插劲牛山腰, 再由山腰直插山巅,进入蓄水池。
暂时还没有高压线路,发电机也是从水路运来,待大功率抽水机安 装调试完毕,水终于上山了。
设营小分队终于看到自己二个多月的劳动成果,将汾河水引上了牛 首山,清澈的泉水在输水管出口划出了一道弧线,就积蓄在水池里。军 人们欢呼雀跃,引亢高歌,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汾河流水哗啦啦 // 牛头山上安了家,安了家;闯关夺隘新长征 // 汗水浇开幸福花,幸福花。
军人们正在欢欣鼓舞之时,但只见从北石槽村山下的蛇形小路上一 行人欢跳着往蓄水池方向而来。跳动起伏的蛇形队伍里,那火炬般的标识, 也随着人头攒动,跳跃闪动着耀眼的光辉,犹如在这荒凉山庄,燃起的 生命之火,燃起着希望,增添着力量。待行人走近时,领头的不是别人, 却是刚设营时军人们认识的石槽村小学教师单敏。单敏身穿一身小翻领 藏蓝色女装,垂下耳际的短发齐整乌亮,汗水已打湿了鬓角和刘海,与 眼角里的晶莹交相辉映,使你看不出终究是泪花还是汗水交织成的美丽 动人。待她带领七名小学生来到蓄水池边时,娄信敏急忙上前迎了,握手, 道了问候。单敏只将一张大红纸打开,激动地念道:亲爱的解放军同志们, 我们石槽村世世代代盼水的山民们,我们石槽村的乡亲们,问一声亲人 解放军辛苦了!我们向解放军表示最诚挚的敬意和问候!念到此处,七 位小学生齐刷刷把稚嫩的小手臂从红领巾前举过了头顶,齐声喊道,解 放军叔叔好,向解放军叔叔致敬!单敏继续念道,水是我们山里人的血液,路是我们山里人的希望和未来。可是,我们山里人没有水,我们的 血液缺少太多的水分;我们山里人没有路,我们山里人生存的希望和未 来就无处延伸。我们只世世代代困守着封闭、干渴、饥饿和贫困。今天, 我们终于看到解放军引水上山了,我们山里人终于可以给干涸的血液补 充清泉一样的水分了。我们也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石槽人也会有一 条大路走出这荒凉山庄,走上康庄大道,走出愚昧和贫困!谢谢!
娄信敏接过了大红纸,只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散落的人群里爆 发出了热烈地掌声和欢呼声,吴焕根和韩欣也激动起来,大声朗诵着自 己的雄心壮志:
我们让高山低头 // 河水让路;我们要抢关夺隘 // 构筑坦途;我们 是热血男儿 // 有谁不为祖国拼搏,有谁不为建设付出;我们洒下汗水和 热血 // 为祖国腾飞,甘愿把青春献出!
单敏的爹爹,也听到了解放军引水上山的消息,但是,老人不敢相 信这是真的,石槽人从生下来就祖祖辈辈接受干渴的煎熬,连牲畜也是 一样。单敏的爹爹给两头驴骡在槽里拌合了铡碎的高粱叶,但驴骡只闻 了闻就又抬起了头。石槽人的大牲畜多以山地放牧为主,把牲畜牵到山 坡上,啃吃它们最愿意吃的山草。在槽里喂食草料是在上午要执行什么 任务,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放牧了。铡碎的高粱叶不像在北方那些水源 还算充足的地方,还要在水里把叶子淘过。在这儿,没有水淘,叶子很 干,干得要起火。驴骡不愿意吃,只抬起头打着喷嚏,且把目光注目着 单三。单三对缺水习以为常,以为骡子是给他要料吃,只在嘴里念叨着, 你也嘴馋了,还想吃高粱饸饹?将就着点吧。说着抓了一小把高粱糁均 匀地洒到槽里,两头骡子只闻了闻,又打了喷嚏。单三说道,怎么了, 还不想吃,渴了不成,渴了下汾河喝去吧,这缸里的水不到耕地干活的时候是不能喝的。单三一面说着,一面瞟了一眼窑洞门前那口不大的水 缸。然而,两头骡子还是不愿意吃,仍把目光注目着单三,且长出着气, 又不时从鼻子里发出响声。单三一面自语着,还没吃草就想喝水,这么 不通人性,给你们点吧。于是摸起铁舀子,舀了半舀子水,两头牲口都 把期待的目光向老汉投去,希望着他能把水首先端到自己的唇边。然而, 老汉却并未饮牲口,只往草料上用手洒了些水,两头骡子还在等待时, 单三已经离去。牲口看着已经没有了盼头,这才勉强吃了起来,看那样 子吃的很不情愿,直到单三回家,把高粱饸饹吃完,槽里的草还盖着槽 底呢。单三或许意识到牲口一定渴的很厉害,他急于与牲畜一道下汾河 了。所以,收拾起来总是匆匆忙忙的,像是急着赶路一样,未等牲口吃完, 匆匆忙忙就牵了出来。匆匆忙忙备好了鞍子,又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桶搭上, 待把这一切做好,牲口像接到命令一样,离开槽头,精神抖擞着走出了 南向的只有两间破窑洞的院子,又下了几层台阶,很熟悉地往右拐上了 牛颈山梁。那两间破窑洞后面山坡上的枣树上的山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像是给这支队伍送行,又像是窥视着他们赶快离去,只片刻功夫就飞到 院子里,用嘴啄着水桶压出印的泥土,企望能从那里找到水分,哪怕是 带着潮湿的泥土也好。然而,没有。山雀终于瞅准了窑洞门闪出的一道 小缝,一面左右机警地窥视着,钻了进去。一个、二个、三个……或许 单三已经看到了这细微处,只拿起荆条在牲口屁股上虚晃了一下,“驾” 地一声,无可奈何地离去了。
牲畜们走的很快,像是奔了一处美好的去处,就像出山的硬汉子一样, 匆匆忙忙奔向一个理想的去处,且走起路来悠然自得,连看一眼路径都 不需要,只昂着头,目视着前方,且四蹄极少能踩到极易滚动的小石子上, 其蹄印又不断地与先时的蹄印重叠着,无意间把石子带向一边,给以后 的行走清理出了路眼。单三总是跟在牲畜们的后面,无意间看着牲畜们踩出的路径,放慢了速度,牲畜们频繁踏出的碎步,无意间加快了速度, 单三被甩在了后面,于是他又紧追几步,如此反反复复,牲畜已经登上 牛颈山梁。山风从汾河谷吹上来的清爽湿润的空气,陡地给牲畜们添了 精神,两头骡子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响鼻,又张大了嘴,连鼻孔眼也涨大 了许多,作着深呼吸的样子,快速地登上了牛首山坡,越过了山巅,下 到了那陡峭的山道。骡子们可下不了那些垂直台阶,一条由骡子们自己 踏出的“之”字形山道,交叉包围覆盖着那条垂直的“Z”字形山道。骡 子们总是在那相对平行的等高线上斜着走上一段平缓的距离,再折身像 是又走了来时的方向,只是又下了一层“之”字拐。单三只认定了山民 们走的那条垂直的山道,一层一层,一阶一阶地艰难地直下着,有时也 能和牲畜们在一个点上交汇,却像陌路相逢一样,他连看一眼骡子都没有, 而骡子们像散步一样,仍在那条“之”字拐上走动,折弯,向下;再走动, 折弯,向下。终于下到了最后一层台阶,且台阶又垂直着,两边又是直壁, 再也没地方拐了。此时的汾河水伴着哗啦啦的响声,已经把它的清香, 芬芳和甜润,无偿地送给了牲畜们。两头螺子眼里放射着光芒,那样子 像是在说,这汾河滩上才是它们应该呆的地方,或者说,它们本来就应 该住在靠近汾河的地方。两头螺子最后终于完成了纵身一跃,到了汾河底,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插进汾水里,汾河水已经成了甘甜美味的果汁, 它超过了世界上的一切美食。单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牲畜,愣了半天牲 畜们还没抬起头来,那样子像是一个贪杯的醉鬼,又遇上了久违的老汾 白,喝起来没完没了,连气也不喘一下,非得喝个一醉方休。终于牲畜 们第一次抬起了头,长出了口气,像是仰天长啸,又像是对着空旷的汾 河谷的欢歌。然而,没有声音,道不出的满足分明潜藏在牲灵们的心坎里, 呆不多会,就又低下了头,又大饮了一气,如此再三,才不情愿地歇息了。 分明已是酒足饭饱,待再一次低下头时,只把嘴唇在水皮上浸泡了一下,唇边还沾起了一溜水珠,又侧目看看汾水流去的方向,那样子像是在说, 都流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不上山,不上我们呆的那地方去呢?单三终 于看到牲灵们心满意足了,才把水桶灌了,水桶里的小木板已经浮起来, 且随着水的抖动,颤颤巍巍的,直到平静。单三这才在水边上蹲下来, 双手捧了汾河水,一气,二气,三气……喝了下去,又长出了一口气, 才洗了一把脸,又把水桶重重地提起,分别搭在了牲口的背上。牲灵们 已经不情愿走了,单三不忍心挥起了荆条,吆喝了一声,牲畜们只抖动 了一下身上的毛,掉转了方向,又在第一层台阶前犹疑了好长时间,终 于有一头才把一只前蹄提上台阶,又迅速登了一只后腿,几乎是在同时, 四蹄登上了梯阶。溅出的水已经散落在骡子的脊背上,滑落在山坡上。 单三一面呼喊着,慢着点,看把水洒了!第二头骡子又如法炮制,上去了, 又以更缓慢的速度在“之”字拐山道上前进着。当太阳接近西方的山头时, 牲畜才回到了那口破窑洞。驮回来的水也已洒掉了一半,单三显着很痛 苦的样子,他不希望是四只半桶水,直到第二天再去时仍是这样。日复 一日,年复一年,单三又总是心痛着,待把水倒在缸里,觉得桶里的水 不应该是那么少,好像还藏在哪里。倒出的倒像是酒瓶子里的老汾白, 又磕了磕桶,终于一滴水也没有了,再倒另一桶,直到把四个半桶水倒完, 把牲口再牵到背面山坡上场院里打了滚,才又牵回到槽头喂了,回到家里。
家里的一只桶空着,而另一只桶只有污水。单三问了老伴,怎么一 点净水也没有?老伴说你下了汾河怎么还问家里有没有净水?你怎么不 拎半桶回来?单三疑惑老伴说错了,说,你说什么,拎半桶?那是生产 队里的水,喂牲口的,哪有咱的份。老伴说我知道是队里的水,可是家 里没水了,晚上的高粱饸饹没法吃了。老汉说,单敏怎么没给挑一担。 老伴说,该不着了,今儿该咱轮空。单三沉默了,只默默地把那污水滤出, 把残渣倒掉,又沉默了半天,才冒出一句:那晚饭不吃了。老伴说,借,借队里半桶水行不?单三说,不行。要借也只能借自己的。于是单三只 得又挑起桶,连同污水欲挑向后面的山泉。老伴说也不嫌累,为什么不 把污水倒出来?于是单三又把污水倒在了盆子里,但还是留了少半桶, 去了山泉井,挑回来一桶,直回到家里,老汉还使劲地托着那桶清水, 以使挑担平衡。
老汉从出生自打记事以来,从未见过把污水泼到地下,且总是把刷锅、 洗碗和洗衣、洗脸的污水分别存放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家户户, 祖祖辈辈。直到铁道兵引水上山,且老汉听到村民们说解放军引水上山 的消息,仍是半信半疑,且又挑着半桶污水到了水池边。
提水的人群已经陆陆续续从劲牛山梁上走来。比起平原上、城市里 的人口聚居地,这山里人群只能算是三三两两了。但是,这是石槽人的 重大节日,男女老幼一个个眼里含着晶莹,带着疑虑和做梦一样的期盼, 将各种各样的所有能拿得动的盛水容器,都带到了蓄水池边。饭盒、脸盆、 洗衣盆,一应聚全;瓷盆、瓦盆、泥陶盆,样样都有;只有那常到村后 山泉挑水的铁水桶算是青一色的,有的人手中还提着烧水的铁壶,烟熏 火燎的样子,像是一具出土文物。只有偶尔看到的几只铁皮的或竹皮的 暖水瓶,才显着几分亮色。单三像到后山泉打水一样,照例挑了半桶污 水和一只空桶,而心里犹疑着,打着鼓,是真的吗?一次给打多少呢? 是一桶呢还是两桶?于是先放下了肩上的桶,拿着暖水瓶凑了过去。单 敏看到爹爹只拿着暖水瓶欲凑上水阀,只说道,爹,解放军引水上山了, 你倒不舍得打了。单三说,我知道引水上山了,但不知道一次能打多少? 单敏说,随便打。单三说,没那一说,咱山里人,口粮定量,水更定量。 单敏说,口粮定量不假,水真的不定量了。单三只半信半疑着,像梦呓 一般自语着,不定量了,不定量了!不定量咱再打一桶,于是只拿着一 只空桶凑了过去。贺能已经打开了水阀,清澈的水流缓缓流进石槽人的各种盛水容器里。单三灌满了那一只桶,欲叫单敏挑回去。单敏说,我 领着学生来的,还得回学校上课呢。单三嘟哝着,好,你回学校,我挑, 我挑,过去想多挑一担水还没有呢,就欲挑起一桶净水和半桶污水回家。 吴焕根只奇怪,这老头怎么还不舍得把污水倒掉,只说道,老人家,那 脏水不是用过的吧,怎么还不舍得倒掉呀!单三说,不用倒,不用倒, 我们石槽人没有倒水的习惯。吴焕根说,倒掉吧,倒掉吧,水上山了, 有好水吃了,用不着再留脏水了。老人家,来,我帮你把脏水倒掉,灌 桶好的。单三吼了起来,不能倒,不能倒,这水我得挑回去。吴焕根说, 这脏水挑回去没用了,还是换桶干净水吧。单三说,有用,有用,我得 让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记住过去我们用的这脏水,不能忘记,不会忘记的。 吴焕根只得作罢,帮老人把水挑回去为是。
时间已经到了七月,劲牛山梁两侧的山坳里已经安下了新的居民。 右侧,北石槽山下的山凹处,梯次安下了十三连的十几顶帐篷,连连部 也不得不住帐篷了。为此,卢德贵与马常厚进行了激烈交锋,卢德贵坚 持,既然盖伙房的砖能背得下山来,我营部,连部的房子怎么就不能盖 呢?住帐篷,营里连里干部开个会怎么办?马常厚批评道,为什么住帐 篷就不能开会?我们战争年代多少会议,有多少是在屋子里开的,目前 任务这么紧,为什么非得从横岭背砖头下山?让部队省下劲儿,修路。 开通公路便道后,再拉砖盖房。他命令,除了伙房,不论营部和连部, 都一律住帐篷。于是只有伙房是例外,连厕所也是简易茅厕,好在部队 开出了片石,将就着垒了茅坑,暂时用木板或苇席围挡。娄信敏看着在 山坡上飘飘摇摇的茅厕,对营部的种管理员说,这是我所见到的最简易, 且又最卫生的茅厕了。好在山坡上下都是青一色的军人。种君嘿嘿笑道, 这就不错,有,比没有还是要强。
营部设在劲牛山牛颈山梁右侧,小流域山沟左岸一处山坳处。张明、 李明远等战士很是兴奋,他们不曾想到,在营部,伙房前边还够一个小 型的篮球场,娄信敏很快组织战士平整好,把篮球架支了起来。为此, 娄信敏曾招来卢德贵从叶宝珠那里延续下来的批评:不务正业!娄信敏 坚持,这是正业。营部也有几十名战士,业余时间要有点文体活动。再说, 营里还可以组织各连队的篮球比赛。卢德贵说,山洞还没进,还搞什么 篮球比赛?要比赛到连里去,营部没场地。娄信敏说,就是不安篮球场, 营部几十号人出操也得有个地方。卢德贵虽没再坚持,但仍怀着愤愤不平。 待他与张宗岭、娄信敏去里边的十四连时,无独有偶,十四连也留了一 块操场,支起了篮球架。帐篷是三个梯级等高线摆开,比山沟右岸十五 连的驻地还要高出几个梯级。一块不知猴年马月的撂荒地,成全了十五连, 而此时,连队的施工机械还全部停留在上兰村一侧,汾河岸边的空地上, 只有少数人留守着。
设营已进入尾声。十五连的篮球场上已经活跃起来。双方对阵,争 相抢到那桔红色的篮球,再把它投进光秃秃的篮框。无奈,篮球不听使唤, 只按自己的规律来回飞蹦着。一个大力士远距离投篮,篮球飞速撞在篮 板一角,只斜向飞向山沟,又顺着山沟滚出去几百米,在一株蓬松的荆 棘前才歇了劲。卢德贵看了更加不满,只骂吃饱撑的。张宗岭只嘿嘿笑 着不语,而娄信敏仍在关注着那只篮球。
水管已通到各单位驻地。为尽快开始公路便道的施工,部分工具和 炸药已陆续进山了。
一日,娄信敏跟着十三连拉材料由水路出山,在北郊区团物资材料 仓库装上炸药及部分施工工具欲返回,而团仓库接到调度室紧急电话, 说是汾河上游有雨,水库泄洪。贺能也同时要通了营里的电话,说是汾 河上游有雨,请示营长能否坐车返回。卢德贵说什么雨,怎么瞎说八道,我这里响睛的天,哪来的雨。值班室我已经给他说了,立即进山,有事 找我。贺能半开着玩笑说道,卢营长,你可别忘了,这是你说的,我们 要是栽在汾河里,你营长能负得起责任不?贺能手持的听筒旁都能听得 到卢德贵那种尖尖的刺耳的声音:我负责,就是我负责嘛。我当营长的 不负责还叫你连长负责,你们立即回来,石槽峡的便道急着开工呢,你 连长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贺能放下电话,挓挲着两手说,副教导员,你 看看,我倒成了不着急的批评对象了,我不知道炸通石槽峡公路便道, 十三连是第一个受益,眼下柴米油盐哪一样不得背着进山。走,副教导 员敢冒险坐车一块走不?娄信敏道,你贺连长也不用激我,我们一块出山, 一块进山,有危险也不光我一个!贺能道,你看副教导员这水平,你不 首先为你的部下着想,倒首先考虑起自己的危险来了。娄信敏道,我不 能篡改营长的指示精神,我们与其在这里磨叽时间,还不如赶快抢滩过 河,别再真的洪水来了。于是匆忙乘车来到总后仓库第一隧洞口。值勤 的战士拦住了去路,正告,汾河上游有小雨,水库泄洪,有暴发山洪的 可能。贺能说,小雨都能暴发山洪,没听说过。娄信敏道,还没听说过, 在华岩修涵洞就碰上一次。这是山区的特点,汾河两边荒山秃岭,下了 雨往哪里去,还不一下子倾到汾河里。赶快走,别在真的山洪暴发,把 我们撂到汾河里。于是汽车急速前进。或许已经走过几次的原因,水路 的距离比先时显得近了许多,不多会儿就到了葫芦岛下游。只是绝壁耸 峙,遮天蔽日,在此地总减不去那几分阴冷、孤寂,无所适从,前途未卜, 又有适逢绝路的感觉,宛如这险山峻岭,总是隐蔽在一个无光的世界。 再看看这空谷绝壁,急流险滩,来到此地纵然是千军万马,也是无用武 之地。娄信敏突然怀疑起是否走错了路,要不,大天白日的为什么这么暗。 贺能说,自古汾河一条路,我们迎着水流上还能走错地方,多亏副教导 员还走了几趟了。娄信敏仍是疑惑,说莫不是真的天阴了。再细看车窗外,大叫一声不好,有雨!贺能也慌张起来,说,他妈的,老天爷还真想下点! 见此情此景,司机突然加大了油门,无奈,汽车轮子爬着这汾河滩,任 你再大的马力,走一走,颠三颠,不是前倾后仰,就是左摇右摆。除非 停那儿,只要一走,就甭想停止那疯狂的颠簸。人在车上像得了颠狂症 一般,一晃三摇,连蹦带跳,只有死死抓住大厢厢板,以求得短暂的平衡。 汽车冲了一个快挡就又慢了下来。虽已过葫芦岛,车窗外仍是暗无天日, 小雨也已滴落下来。汽车又中速行驶。贺能建议,我们不如停在葫芦鸟 这边的浅滩上算了,别再真的洪水下来。年轻的司机说,这里才不能停 车呢,一旦山洪暴发,那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呢。于是汽车继续中 速行驶,只刚刚接近风平渡,只见一股浊流疾速搅动了原本清澈见底的 汾河水,娄信敏惊呼,上边的水已经下来了。司机欲加大油门,冲过这 道渡口,只可怜汽车刚到了主水流处,一排三尺浊浪,齐刷刷排头并进, 汹涌着往下游打来。你道是这崇山峻岭,悬崖峭壁,深谷山坳,经过亿 万斯年风剥雨蚀,洪水冲刷,再加上人为劫掠,还有几处有绿色植被, 真乃是光秃秃崇山峻岭,赤裸裸巨石布阵,纵然是一场小雨,那十万大 山的山体,只赤条条任水浇灌了一下子,山体上并储存不了多少雨水, 剩下的就急速汇成巨川,奔流而下了。汽车在河中心熄了火。好在司机 在汽车前冲的一瞬间,把前进方向逆向了主水流,把水的冲刷力减少到 了最低限度。娄信敏看着激流奔涌的洪水和四面的大山绝壁,也只有感 叹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无力,只无可奈何地说道,你看看,就这么一 场小雨,就把我们困在汾河里了。若是山洪爆发,也只能人或为鱼鳖了。 贺能道,在洪水面前,人连鱼鳖虾蟹的能力也没有,只有死路一条。副 教导员你说怎么办吧,前无援军,后无救兵,这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 地不灵呢。而此时的司机只专注着水势,只大喊道,不好,水还涨着呢。 娄信敏一声喊叫,赶紧上到大厢上去,以防万一。说话间命贺能打开车门,欲侧身上车,惠珍、郭健欲合力拉贺能,贺能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飞身上了后厢。娄信敏也已出了车门,一只脚踏住踏板,一只脚登 了后厢木牚,纵身上了去,又俯身探腰,把车门带上。小司机还犹豫, 娄信敏道,快上大厢,水再大了封住了驾驶室就出不来了。贺能说,我 们爬上车厢又怎么了,又没人来救我们。不行涉水,不能在这里坐以待 毙吧。娄信敏反问道,涉水,在这样的水里根本站不住脚,不到万不得 已不能弃车。好在这里是风平渡浅滩,若是劲牛渡激流,或葫芦渡深水, 这汽车非打翻不可。贺能戏谑道,多亏副教导员起这么好的名字,看我 们怎么躲过这次险情吧。惠珍道,我们与其在车上坐以待毙,不如下车 冲过去一个,向营里报告险情,也好让部队来支援我们。说着欲要下车, 贺能道,没把握。娄信敏道,实在不行我们挽手蹚过去。惠珍说,别再 犹豫了,若大的山洪暴发,我们都危险。娄信敏道,绳子,绳子,不是 有绳子吗,先把绳子系好。贺能道,来吧,先给小惠来个五花大绑,说着, 抽了根较细点的麻绳先绑了双肩两臂,绳子下来又在腰际缠了一扣,一 面说着,下吧,只要汽车冲不走,我们就不会把你扔到汾河里。娄信敏道, 你就是过去了这道水,下边的劲牛渡一个人也过不去。惠珍说我是洪泽 湖里长大的,说不定能冲过去。说话间已经下了大厢,且一只脚登着轮 胎,一只手扶着大厢,又犹豫再三,问贺能,绳子系好了没有?贺能道, 小伙子,绳子是系好了,你先试试行不,不能硬拼。说着已经下到河里, 尚未立足,水下滚动的鹅卵石就撞了上来,把惠珍撞了个踉跄。惠珍一 面叫道,我的乖乖,这河里的石头这么厉害,跟从山上打下来的一样。 娄信敏一面喊道,斜迎着水流,免得叫石头给撞倒了。紧急间惠珍在水 中飞蹦着前进。果然灵验,立即取得了短暂平衡,好在水面不宽,水还 不算很深,只三下五去二就到了岸边,只在岸边又摔了一跤,抢倒在水里, 只得又连滚带爬,冲了上去。一面嘴里奶奶地骂着,这是什么河,洪水没多大,石头倒满厉害的。小雨继续下着,河水仍在缓慢上涨,汽车左 前轮发生了倾斜,车身发生了颤动,大厢已斜向一边。贺能大叫一声, 惠珍解下绳子!惠珍慌忙中解绳子,却怎么也解不开,还一面喊着,连 长还真的把我五花大绑了,系这么结实。贺能大喊道,找扣,找着后面 的活扣,不捆结实点能行吗,丢了人怎么办,我和副教导员,谁也担不起。 惠珍慌乱中总算解下了绳子系在一棵根系发达的荆棘上,一面又喊,这 点小细绳,一个大浪把车打翻就断了,又大喊一声,把粗麻绳拴好递过来! 贺能急忙从车厢上解开了细绳扣,把粗麻绳拴了,惠珍拽了过去。粗麻 绳虽然过了河,只可惜惠珍却不会系扣,娄信敏大喊,把粗绳多绕几圈, 再用细绳系上。待惠珍把粗麻绳系好,贺能又紧了紧,一头拴上了车厢, 忙乱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娄信敏欲扶着绳子下车,贺能道,你那点水 平,算了吧,还是看我的吧,说着离开汽车大厢,下到水里。一面喊着, 我的妈哎,根本站不住,不知小惠是怎么过去的。惠珍看看贺能戏谑道, 连长不行了不?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这点小山洪还过不 来,后面要有敌人的追兵,你们都要成为俘虏了。说着快速奔跑到劲牛 渡。娄信敏一面大声喊叫,不能过,你一个人不能过,要过也得贺连长 过去先拴好绳子!惠珍只喊道,我先试试,只快速跑到劲牛渡的浅滩上, 只见对岸半月滩上有几个人不知在那里干什么。惠珍只扯破嗓子带了洪 泽湖的方音,大声喊叫:你们快过来啊,这边汽车趴到水里了。快过来 支援一把了……或许在半月滩水井旁的人还没听清是谁的声音,喊叫的 是什么,只转身观望了片刻。惠珍只顾自己哑喉咙破嗓地喊叫,那人群 只三三两两缓步往此岸而来。惠珍又急忙招手,又遥指了汽车抛锚的地 方,大声喊叫着,快来,汽车在那里出事了,那几个人才跑起步来。待 接近对岸时,惠珍才看清却是教导员张宗岭,还有程工,测量班长张明, 管理员种君,通讯班长李明远,及营部卫生员小梁等人。问起缘由,张宗岭说,听说有洪水,看看有什么危险不?又惊问小惠,你怎么一个人 跑到汾河滩上来了。惠珍说我是跟着拉材料的车到卫生队拿药,汽车趴 在河里了。张宗岭道,上游水库那边有电话,下雨不能过河,你们为什 么过来了?惠珍道,甭问我,我是当兵的,服从命令听指挥。张宗岭道, 除非飞过去,我们是没法子帮忙的,上午刚出事。卫生队张医生非要下 汾河洗澡,叫大石头打到水槽里了,再也没爬上来,多亏十五连副指导 员戴文水性好,才把尸体给打捞了上来。
原来,山里汽车出山,卫生队的汽车进山,检查设营卫生情况及临 时用水。待一切工作顺利进行完毕,湖北籍的张医生看到牛首山下边的 汾河水清澈蔚蓝,好不诱人,忍不住想下河洗澡。在旁的卫生队易队长 劝道,远怕水,近怕鬼,咱们初来咋到,不识水土,摸不清水情,万一 有危险怎么办?张医生道,长江、汉江我都渡过,就这点汾河水还能淹 着我?再说,多少年没回家乡了,在北方这几年连个游泳的地方都没去 过,好不容易来到汾河里,深水滩,不在水里泡泡实在是奇痒难耐吧。 一面说着,把外衣脱了,半赤身就下到水里,接着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不见了人影。在场的都夸赞张医生水性好,也没试试水的深浅,就一个 猛子扎下去了。可是呆了一会儿并不见张医生的踪影。易队长站在河滩上, 觉得张医生扎的这猛子是不是时间忒长了一点,不觉慌张起来。只又等 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浮上水来,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即慌忙着跑到下游, 看看是否顺着水流潜泳了。待到了劲牛渡,什么人影也没有。易队长越 发慌张起来,蜡黄着脸,戏谑道,难道张医生真的入了龙潭了,从水下 钻到东海里去不成?这才慌着喊叫救人。恰在此时,在水井上维修抽水 机械的十五连副指导员戴文匆忙赶到,问了情况,从时间上判断,张医 生肯定出事了。只阴冷着脸,嘿嘿一笑,让大伙见笑,只赤身下到水里, 也只觉脚下乱石滚动,更知水中凶险。戴文不愧是在洪泽湖岸边长大,接着一个前扑,浮了起来。这一招果然灵验。戴文只在水中觉得河床里 乱石滚动,且还有一处贴近山体的深水潭,看不到尽头,只心里想道, 莫不是人被打在了深水潭里了。随即浮出水面,作了个深呼吸,一面喊着, 这里有个深水潭,人很可能被打在这里了,我再下去探探,说着,又没 入水中。
原来水中的这处深潭,紧靠右侧山体绝壁的底脚,这里正是适逢雨 季山洪瀑布的落水点;上游又正好是斜向急骤过来的主水流。于是就在 紧靠山脚的地方,形成了这一水中深潭。戴文先是在水中从上游方向顺 水搜寻了一阵子,仍是没见人影,又浮出水面,唤了口气,再没入水中, 如此浮上、没入,几经反复,终于在下游尽头的绝壁处,发现了张医生。 此时的戴文还顾虑着张医生别再突然把自己抓住,不得浮上水面,两个 人将同归于尽,于是侧身下沉,由下而上托了张医生。人已经毫无反应, 即侧身一只手臂扯了张医生,一面浮出水面,脱离深潭。众人这才在下 游方向浅滩上,一拥而上,戴文正告众人,再往上游一点就是深潭的边 缘,不要再多迈一步。众人一面小心着,赶紧把张医生托上岸边。易队 长一看张医生已经完全停止呼吸,且腹腔大量积水,又见瞳孔放大,只 作了一阵子人工呼吸也无济于事,又看头部前额还有明显的伤痕,分明 是在急流中撞在水中的山石上了。易队长只哀叹,淹死会水的。且日后 也殃及自身应负的责任,受到严厉处分和全师全铁道兵事故通报批评, 不提。张宗岭又带着几名会水的战士,在混浊的浅滩处试了脚,果然水 流的河床上乱石翻滚,难以立足,不可逾越,只能在浅滩上望水流兴叹了。 那边风平渡娄信敏、贺能仍在车上,对援兵救命尚抱着一线希望,可突 然觉得到汽车颠簸中迅速倾斜,还真的紧张起来,随即把拴在大厢上的 绳子前移至驾驶室后面的大厢横牚上,才觉得稍稍安全一些。再说劲牛 渡张宗岭等人只在那里干着急,在水中反复试脚,无法立足,多亏惠珍先时涉水取得了经验,问教导员井上是否有麻绳,张宗岭也灵机一动, 即命一战士到井上取了,慌忙着也只抛到水中,顺流扯开,并不得过河, 只一个旋涡打向岸边,才被惠珍接了。而此时只顾忙碌的张宗岭,觉得 雨比先时小了许多,抬头看天,太阳虽已藏匿在山后,天上却亮了许多。 原来是天空云层受山体阻隔,短暂聚集,降了一阵子小雨,并没形成大 的雨区。张宗岭一面嘻笑着说,老天爷也会凑热闹,遂命众人把惠珍扯 过去的绳子拉好,叫水性好的通讯班长李明远牵着绳子试了。李明远也 只被水下的石头打得只叫,只死死拉着绳子,快速斜跨了过去。那风平 渡刚才翘起的一个轮子的汽车,由于水势的减弱与大厢上人们对位置的 调整,车身比先时恢复了些平衡,一场虚惊才暂趋平静。劲牛渡那边已 过来一部分人,慌张着跑向风平渡,汽车上的人一看救兵已到,心里马 上趋于平静,司机又离开大厢,返回驾驶室,松了刹车,几次启动,并 不见点火,于是车上的人也一个个大着胆子下了车,侧向两边,也不管 力气大小,总算把汽车推动了。只走了几米,司机又踩了油门,一声价 轰鸣,汽车启动,众人在水中,一阵欢呼雀跃,人车才由此脱离险境。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