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练摊(小说)

 

  一

  一九八七年的英林镇,海风裹着沙土往人脸上扑,日头毒得能把裸露的皮肤晒得发烫。那年我刚满十五岁,初二读到一半,再也不想踏进校门。

  英林镇柯坑村地少,家家户户全靠做童装糊口。我爸做裁缝十几年,那把铁剪刀豁口一层叠一层,天天赶廉价小童衣;我妈钉死在缝纫机踏板上,从天刚亮踩到天黑,手指头密密麻麻全是针戳的小眼,挣的钱填不满家里窟窿。

  傍晚收工,土屋门槛冰得刺骨,我蹲在上面,看我爸蹲在地上数零钱。米钱、三个弟妹学费、爷爷每月抓药的钱,一笔扣完,月底一分不剩。顿顿稀红薯粥,一小碟咸菜,唯一一块蒸芋圆,专留给最小的小妹。前阵子米缸见底,我妈拎着竹篮去堂伯家借米,回来一路垂着头,半句话都没有。

  前几天放学,几个家里条件好的小孩子堵路口笑我,说我们家一辈子缝碎布头,翻不了身。那话跟细针似的,一下下扎肉里。我躲在村后老榕树下,瞅着自家漏雨的土坯房,又记起小时候爷爷拄拐出去讨饭,讨来一块芋圆全塞我,他自己啃干硬地瓜皮。胸口堵得慌,没处说。难不成这辈子就受穷?

  夜里煤油灯昏得发闷,我爸坐在小板凳上磨剪刀,砂轮蹭铁滋滋响,我妈踩缝纫机的哒哒声没停过。我憋半天开口:“阿爸,我不读书了,跟你做衣服,挣钱贴家里。

  我爸磨刀的手猛地顿住,反反复复劝,读书才是出路,裁缝熬身子,十五岁骨架扛不住。我妈当场眼圈通红,说再难,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念书。我不肯松嘴,一桩桩掰扯家里花钱的难处,爹妈手上全是伤口,我多搭把手,家里能松快些。一家子吵到后半夜,谁都说不服谁。

  躺在床上睁眼熬到天亮,我心里盘了个实在路子:镇上童装作坊每天扔一大堆边角碎布,不用花钱,家里有旧剪刀、剩线,捡回来缝沙包、小布偶,赶集摆摊能换现钱。想着能挣钱,我一整晚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爹妈下地,我翻出压箱底的旧剪刀、一捆剩线,挨个跑镇上作坊,跟老板娘说好每天傍晚过去捡废料。几家老板娘看我年纪小懂事,全都应了。扛一大包五颜六色碎布回家,偷偷堆后院柴房,我的活计,就从别人不要的碎布头起步。

  柴房又小又闷,地上铺几张旧报纸,各色布头堆在角落。我伸手摸那些软棉布、硬化纤,心里就一个念想:不靠旁人接济,凭自己手上针线,减轻家里负担,再也不让旁人戳脊梁骨。盛夏柴房不透风,属于我的针线苦日子,悄悄开了头。

  二

  一开始我打算做沙包、女童发圈、巴掌大布偶,原料全是捡来的废料,只耗一点针线。每天凌晨五点,旁人还睡,我就钻柴房赶活;傍晚准时去收碎布;夜里全家睡熟,借着窗外月光,一针一线缝到后半夜。上课攥着铅笔,总忍不住在作业本背面画布样。有一回上课画图太投入,本子被老师没收,我站在讲台挨一顿训。

  周末背粗布包,走半个钟头去集市。起初我光做大尺寸布偶,没琢磨镇上大多是三四岁小孩,大件东西家长舍不得买;裁剪不会省料,大块布头随便下剪,成品针脚歪歪扭扭,走线还总跳线。头一回摆摊蹲满三小时,路人只瞟两眼,一件没卖出去。隔壁摆摊大婶随口打趣,说我手艺糙,卖不上价,不如回去读书。

  心里发酸,我还是蹲到正午,最后原样打包布料往回走。这事我瞒着爹妈,独自回柴房翻所有成品,一条条揪毛病:布纹没对齐、缝合松垮、尺寸不合小孩身形。之后天天蹲在集市角落盯,看见一个老婆婆只做小巧发带,摊前总围着一堆妇人,我才明白,从一开始款式就选错了。

  改做小号沙包、细发带,新难处又冒出来。每件只卖五毛,忙一整天挣不到几块;我天生内向,不会主动拉客人,只能干等;还有两个外地摆摊妇人,挨着我摆,价钱压得极低,大半客人都被抢走。第二个周末,只卖出两个沙包,扣掉针线损耗,刚保本。

  收摊往家走,几个同班学生拦路一把抢过我的布包,碎布全撒泥地里我扑上去抢,膝盖磕石头上,渗出血。看着沾满黄泥的布料,委屈堵满心口,我一滴眼泪没掉,蹲地上一片一片捡回家。

  那晚坐柴房,好几次想把剪刀针线收起来,再也不去集市。可一想到空米缸、爷爷药钱、旁人闲话,又不甘心认输。祖辈父辈都是熬出来的,闽南人骨头硬,一点坎不能就这么撂挑子。

  往后分拣布料我格外上心,专挑软料子做三到八岁小孩的小件,天天泡集市摸客人喜好,慢慢摸透摆摊门道。柴房里剪刀裁布的声响,夜夜准时响到深更半夜。

  三

  接连碰壁,我沉下心磨手艺、琢磨营生。每逢赶集,我盯着别家摊位款式、定价,主动找摆摊老婆婆讨教缝纫法子。老人教我交错套裁布料,能省下大半料子,这套窍门,刚好跟我爸省料的土办法对上。

  我每天天不亮起身裁剪,课间偷偷画版型,傍晚收废料,深夜埋头缝制,常常熬到凌晨。不敢开窗,怕家里人看见,盛夏热气闷在屋里,汗水浸透短衫;指尖频繁被针尖扎破,清水随便冲两下,缠一截布条接着缝。赶集全程走路,正午日头毒辣,舍不得买凉水,随身带个缺瓷搪瓷壶,装凉白开。遇见带娃的路人,主动上前搭话,跟人家说布料软,边角修平整,没有尖角,慢慢学会招揽客人。

  遇上同行低价抢客,我不跟着降价,只在做工上下功夫:沙包填晒干软稻壳,轻重刚好适合小孩抓握;发带全部双层锁边,不容易脱线;所有小件都挑软棉布,家长买着放心。为了多拿花色齐全的瑕疵布头,我主动去作坊帮人整理废料、钉纽扣,换完整布料,几乎不用额外花钱进料。缝制一遍遍调整走线,针脚一天比一天规整。

  坚持满一个月,到了月末,我摊位前围满挑货妇人。一上午卖二十多件,拢共二十七块五毛。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心里踏实。这笔钱我悄悄收小木盒,打算买米、给爷爷抓药,没告诉爹妈,怕他们拦着我摆摊。

  生意慢慢稳下来,我不再瞎赶工定量做货,拿废弃作业本记账,记每天卖多少、布料耗多少,卖不动的款式直接停做。遇上暴雨集市不开,我就返工修补有瑕疵的小件,大块闲置碎布改成细腕带,天晴出摊很快就能清完货。有人找上门想低价批量收走所有货,我细算布料、针线成本,直接回绝,坚持自己摆摊零售。

  每天能挣七八块,不少熟客专门等我出摊。木盒里慢慢攒起一沓零钱,每一张,都熬着无数个缝布深夜、烈日赶路的苦,也让我实打实笃定,靠双手出力,总能帮家里分担重担。

  四

  安稳做两个月,麻烦又找上门。之前压价抢生意的两个妇人,照搬我所有款式,用料粗糙,定价压得更低客流一下子少了大半,我的生意冷了下来。

  这时候镇上一个布料贩子找过来,说低价给我整卷印花布,大批量做配饰,他全包销路,月底统一结工钱。我一心想多挣点,没想着写字据,把攒下的一百二十多块积蓄全拿出来,进了一批印花布。

  连夜赶工,做出上百件成品,到约定交货日子,再也找不到那个贩子。这批布料质量差得离谱,下水直接严重褪色,整件货染得发黑,一件都卖不出去,全部积蓄打了水漂。

  天彻底黑透,我迟迟没回家,我妈沿路挨个集市找,才知道整件事。回土屋,一家人吵起来,我妈心疼我熬夜攒的钱全亏光,我爸骂我年纪轻,轻易信外人,勒令我丢掉所有布料,安心读书,不准再去集市摆摊。

  我想解释只是想多补贴家里,没人愿意静下心听。闲话很快传遍整个村子,同班同学拿被骗这事取笑我。夜里爷爷看我情绪低落,拄拐杖慢慢走到柴房,跟我说他早年讨生活的难处,还有我爸年轻学裁缝屡屡碰壁的旧事,劝我吃亏长记性,只是眼下家里实在没余力再让我折腾。

  所有人都觉得,经过这么一次打击我肯定彻底放弃。可第二天,我照旧去作坊捡碎布,只是不再背布包赶集。深夜柴房的灯,照样准时点亮。我独自坐在满地布料中间,一点点持清楚栽跟头的缘由:轻信口头约定、进货前不查验布料好坏、一心急着多赚钱,全是自己考虑不周。我没怨旁人,默默整理一堆褪色废料,心里盘算怎么止损翻身。

  五

  冷静几天,我心里想好补救办法,晚饭过后,心平气和跟爹妈细说。褪色印花布全部拆开,内层拿来填沙包,尽量少亏本钱;积压卖不动的小件分给邻里小孩,腾出堆布料的地方;往后不再大额进货做批发,只靠免费边角料少量摆摊零售,不投大钱;保证不耽误上课,控制缝制、摆摊的时间,挣到的钱全部上交家里,以后做任何事,先跟家里商量。

  我拿出写满字迹的作业本账本,一条条念清之前收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急着挣钱,做事莽撞。爹妈翻完账本,看完我想好的补救法子,心里火气消大半,不再强硬拦我,只反复叮嘱,往后凡事多留心,别轻易信陌生人。

  按说好的计划,我连夜拆褪色布料,滞销小件分给街坊邻居,不少邻里拿到小东西,主动问我什么时候再赶集摆摊。之后碰新布料,我必先沾来试会不会掉色,新款小件只少量做一批,确认好卖,再慢慢加量。

  重新出摊那天,我只带少量改良做工的发带、沙包,细密整齐的针脚留住一众熟客。往日常照顾我的阿姨特意多挑几件;遇上跟风仿款的摊贩,我自己拼碎花独款布料,拉开做工差距,走掉的客人慢慢回到我摊位。被骗亏损、同行挤兑、家人反对,十五岁的我磨掉一身急躁,做事稳当许多,不再贪快钱,只守着手头针线,把每一件小件做扎实。三个月后生意重回稳定,每月摆摊挣的钱全数交给我妈,家里伙食也比从前好不少。我爸有空就进柴房,指点我裁剪、锁边手法,把半辈子省料的手艺全教给我;弟妹放学回来,也蹲在边上分拣各色碎布,一家人不再为这事争吵,邻里提起我,都说我懂事能吃苦。

  我没丢下书本,白天按时到校,缝纫、摆摊只是课余贴补家用的路子。心里藏着实打实的打算,多练缝纫手艺,往后试着成套做童装。

  秋日傍晚收摊,乡间土路晚风凉,远处自家土屋飘起淡淡炊烟。我低头看自己手掌,一层薄茧,密密麻麻全是针扎出来的小眼。十五岁早早扛生计的这段日子,吃过数不清的苦,踩过一堆弯路,靠着一针一线,磨出踏实稳当的心性。那些跟碎布、针线熬过来的日夜,没有花哨说辞,全是实打实的血汗,也是我日后扎根布料行当最牢靠的底子。

  原刊2026年《南太湖》杂志第3期

  作者简介:姚林宝,男,汉族,浙江湖州人。1978年12月应征入伍,服役于铁道兵二师十团。酷爱文学,笔名凝思。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州市文学研究会会员。曾任湖州市文学研究会理事,南浔区善琏镇文联文学社社长;担任《铁道兵文化网》、《湖州老年教学》杂志编辑,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著有散文集《印象岁月》《文字里的温度》,参与合著《散文十二家・南浔专辑》。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