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清‖月亮绕过屋前老鹰茶树的时候
作者:龚清
当月亮绕到唐家山老保管室前那棵老鹰茶树的树尖时,中秋的风就翻山越岭来了。它丝丝缕缕钻过城市紧闭的窗缝,裹挟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草木清苦,像极了以前老家院坝边那棵老茶树,叶片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散出来的味道。
连日的加班把人熬得骨头都发沉,入夜我和衣靠在枕上,头刚沾到枕头就沉进了梦里。梦境没有半分预兆,哗啦一下就落回了千里之外的老家院落。
秋风卷过院坝边那棵苍劲的老鹰茶树,繁密的叶片簌簌震颤,细碎的茶青香气漫溢开来,裹着灶上蒸南瓜的甜香,漫得整个小院都是。母亲就站在老树斑驳的树身底下,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蓝布衫,袖口和衣角磨出了淡淡的毛边,是我读初中时她常穿的那件。晚风轻轻撩起她两鬓灰白的碎发,她的神色温和平静,一如从前每一个中秋前的傍晚,她站在树底下等我放学回家那样,抬眼望着我,声音轻缓得像落在茶树叶上的月光:“回家吗?回来过中秋。”
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闷得发疼,喉头堵得发涩,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恍惚之间,我仿佛还能感觉到指尖悬在办公室冰冷的键盘上方,桌面上堆着改到第三版的方案,微信消息跳个不停,全是等着要回复的工作。我张了张嘴,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吐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推脱:“还说不准,近来诸事繁杂。”
“事情多”,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万能的托词。它可以遮掩抢不到回乡车票的窘迫,可以掩饰我连续一周吃泡面的潦草,可以容纳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连多说一句话都没有力气的疲惫。这句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从来讲不出,究竟是哪一件具体的俗务,牢牢绊住了我归乡的脚步。

梦里的母亲没有半句责备,只是微微顿了顿,目光里含着浅浅的惦念,像她从前每次听我说回不去时那样,依旧是反复了无数次的叮嘱:“那记得买块月饼吃,别总将就着对付。”
我勉强扯出笑意应她:“放心,公司已经发了。”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忽然就安静了。没有现实里通话时沙沙的电流杂音,只有老鹰茶树的叶子在风里相互摩挲,沙沙地响,幽幽的茶香在身侧缓缓流淌,像小时候她泡给我的茶水那样暖。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站在那里,近得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布衫,可我们中间却横亘着一道生死永隔的深渊。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靠近她,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虚空,半分衣料的温度都碰不到。
我猛然从梦里惊醒,枕巾已经浸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湿得贴在脸颊上。窗外一轮明月从高楼的缝隙里缓缓浮起来,清冷的月光淌进屋内,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她生前最后一次住院时,我握她的手的温度。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久,才猛然清醒过来——母亲早已不在了。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立在老鹰茶树下,静静等我到月亮升到树顶,轻声问我要不要回家过中秋。
儿时盼中秋,大半的欢喜,都系在一块滇东北本地的传统月饼上。长大以后,月饼反倒成了人情往来的仪式。单位发一盒,客户送一盒,朋友又转送一盒,礼盒个个雕金镂玉,装帧华贵,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吃食,是什么稀世的珍宝。掀开厚重的盒盖,偌大的匣子里只孤零零卧着一块月饼,周遭的泡沫衬垫空空荡荡的,看着格外寥落。我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空落落的。
可我心底真正惦念的,从来不是这些包装奢华的月饼。仍是旧时用油纸包着的滇东北的老月饼最勾人。饼皮浸润着当地菜籽油的香气,烤得金黄酥松,掰开时能看见层层酥皮簌簌往下落,馅里混着炒得香的花生、芝麻、核桃,还有本地特有的糖腿,甜咸交错,香得扎实。那几缕熟悉的青红丝仍在,甜得浓烈,嚼起来微微扎舌,却偏偏是记忆里少不了的老味道。

那时候中秋节的晚上,一家人团团围坐在院中的八仙桌旁。月亮刚升到老鹰茶树的树顶,母亲就持着一把锈了边的小刀,把一块掌心大的月饼细细切作七八小块,大人孩子伸手拈起分食。我总爱挑青红丝多的那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她就坐在旁边笑,伸手替我擦掉落在衣襟上的酥皮。就连那略带刺感的青红丝,咀嚼之间,全是团圆的甜。
日子越过越富足,月饼的馅料不断翻新,莲蓉、蛋黄、松露流心轮番登场,包装更是一层比一层精巧,可当年那股烟火融融的甜,我再也寻不见了。
哪里是月饼变了滋味。是围坐桌旁笑语晏晏的亲人,院墙上一串串金黄垂挂的玉米,墙根下蜷身打盹的黄狗,父亲尚未染满霜白的鬓发,还有那一份伸手就可以触碰、热气腾腾的童年,全都跟着旧年岁的月色,沉埋进了记忆深处。唐家山老保管室门口那棵老鹰茶树依旧岁岁抽枝长叶,春来吐芽,秋来摇落满院碎影,只是树下那个盼我归来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年少的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乡愁。“回家”是天底下最轻易的事。在村头疯玩到暮色沉沉,跑上几百步就能推开家门,她总在灶边等着我,锅里温着我爱吃的洋芋。在桧溪镇上读书,周末背着书包奔走几十里山路,总能赶在晚饭点,远远就嗅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心里想回,随时都可以踏回故土,从未料想往后的归途,会有万般牵绊,甚至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漂泊异乡之后才懂得,乡愁总善于制造虚妄的错觉。如今山河不再遥远,有人千里之外,数小时航程便可抵达故土;有人身在邻市,半日车程便能踏上门前的石板。地图上的距离一再缩短,高铁呼啸飞驰,视频画面清晰真切,可归乡的心门,仿佛反而越来越沉重。
真正困住脚步的,从来不是高山大河,也不是一纸车票。是堆积不完的工作任务,是儿女成长的各项开销,是家中老人等候就诊的号单,是每个月如期而至的房贷重压。我们总自我宽慰,暂且放下念想,待手头诸事落定便回去。可成年人嘴里的这份暂且,一晃便是三五年,甚至更久。
不少人都以为归乡永远留有机会:今年中秋回不去,便等春节;春节不得闲,便寄望来年。这般盘算看似稳妥,可时光从来不会顺从人的计划。它默然向前奔走,不会提前告知你,哪一顿晚饭会是最后一次相聚;不会告诉你,村口的老鹰茶树会不会在哪一年枝叶凋零;更不会让你察觉,母亲是从什么时候,不再一遍遍追问你的归期,转而轻声说道:“忙就不必折腾了。”

短短一句话,藏着最深的心酸。从前母亲口中的“忙就别回来了”,哪里是不盼儿女归来。是她把满心思念细细揉碎,藏进了平淡的言语里。怕我路途奔波劳苦,怕耽误我手头的生计,心疼我来回的花销,只愿我在外安稳。电话之中,她永远只报平安:地里庄稼收成不错,身子尚且硬朗,屋顶漏雨的地方早已修葺妥当。那些腰腿反复发作的旧痛,居高不下的血压,长夜辗转难眠的煎熬,都被她一句“人老了,都是这样”轻轻掩过。
我后来问过邻居才知道,她走之前的那个秋天,腰腿疼得下不了床,还在念叨着我爱吃她做的糖腿月饼。那时候我总天真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往后还有无数个中秋可以相伴。命运却猝不及防地挥了挥手,留给我的,再也没有推开家门相见的机会,唯有在梦里,才能重温片刻相聚。
中秋的月光,最擅长翻出人心里掩藏的思念。城市高楼林立,天幕被切割成零碎的块面,月亮隐在玻璃幕墙与万家霓虹之间,和街边的灯火并无两样。人们奔走于地铁,回复消息,修改方案,少有闲暇抬头仰望夜空。唯独中秋之夜,总有人停下匆忙的脚步,轻声感慨一句,今夜月色真好。
我抬眼望向天际,一轮明月静静悬垂,清辉温润,如同浸过水的白玉。目光遥遥飘远,思绪便落回千里之外的山村。想起村头袅袅升起的炊烟,晒谷场上忙碌的乡邻。儿时我搬着小板凳在院坝追逐嬉闹,大人们坐在月下闲谈年景,说起邻里晚辈的前程。孩童听不懂人世琐碎,只顾追逐流萤点点。等到月光漫过屋檐,听见母亲站在门边唤我的乳名,才一窝蜂跑回家,围着八仙桌,等她切那块甜香的月饼。
记忆里每临近中秋,母亲总要走到老鹰茶树下,细心摘下几瓣鲜嫩的茶芽,回来在土陶壶里慢火烹煮。柴火噼啪地燃着,清冽微苦的茶香缓缓漫满整个院落,混着案板上刚做好的月饼的甜香。苦与甜彼此交织,那便是我对团圆最完整的印记。
年少的时候我一心向往山外的世界。嫌山村天地狭小,老屋局促逼仄,觉得远方是一本未曾拆开的书,写满高楼大厦、光鲜工作,写满我对理想人生朦胧的憧憬。背起行囊离家的那一日,母亲就立在老鹰茶树的阴影里目送我远行。她没有太多慷慨的叮嘱,只是反复嘱咐,在外千万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我当时背着包往前走,没敢回头,不知道她站在树底下,望着我的背影,伫立了多久。
真正踏入异乡才懂得,远方不只有憧憬里的诗意。还有缴不完的房租,拥堵不息的车流,改了又改的方案,还有凌晨才送达的外卖。受了委屈只能独自吞咽,拨通家里电话之前,总要先稳住呼吸,压下喉间的哽咽,不愿让千里之外的母亲,为我忧心落泪。我每次都跟她说,我吃得好,睡得好,工作顺利。她每次都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成年人早已学会报喜不报忧。问及在外过得好不好,脱口而出便是一切安好。如同那句“诸事繁杂”,这是漂泊者心照不宣的应答。钱够不够用,没事;过得开不开心,没事;有没有受委屈,也没事。
并非刻意说谎。隔着千山万水,就算把苦楚尽数倾诉,她除了暗自牵挂难过,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所有的困顿伤痛都独自扛下,传递回故土的,永远是轻松无恙的消息。
从前父母亦是如此,把病痛悄悄藏起,将思念妥帖安放于一句“有空就回来”。一家人隔着电话线,各自藏起生活的风霜,心却紧紧牵系一处。这便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亲情:不愿所爱之人分担苦难,心底却装着沉甸甸的牵挂。
常有人说,如今通讯便捷,乡愁早已不复存在。我始终不认同这句话。视频通话诚然方便,从前一封家书辗转半月,如今指尖轻点,便能看见家中的模样。从前母亲总笨拙地把手机镜头对着屋顶,父亲凑得太近,屏幕只映出半张脸庞。我一遍遍教他们调整角度,电话那头二老笑得像孩童,仿佛屏幕相见,便等同于团圆。我那时候总嫌麻烦,说忙就挂了。如今翻到以前的通话记录,手指触碰屏幕,连呼吸都发疼。
可再清晰的画面,终究替代不了真切的相逢。看得见桌上备好的饭菜,闻不到烟火蒸腾的香气;听得到家中犬吠,伸手却抚不到它温热的皮毛;看得见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却再也没有机会伸手,替她拂去头上飘落的茶树叶。科技可以缩短讯息往来的距离,却填不满我心底那一处永恒的空缺。
乡愁,从来不是惦念某一块地理上的土地。故土风物会随时光更迭。老屋或许翻修改建,泥泞土路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村口小店换了新的主人,年少结伴玩耍的伙伴,散落在天南地北。纵然踏回故土,反倒生出几分疏离。邻里望见我,先要愣怔片刻,才试探着唤出我儿时的小名。走在昔日熟悉的河畔,风依旧是当年的味道,可周遭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故土山河仍在,老鹰茶树依旧年年抽芽。可记忆里那烟火腾腾的故乡,我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便是乡愁最深的苦楚:我们眷恋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那些已然消散的旧日光景。我可以买得起往返故土的车票,却买不回逝去的童年,更买不回与母亲相守的片刻中秋。

人世总有万般身不由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心卸下肩上重担,有人固守岗位,有人要照料小家,有人隔着万水千山,归途辗转。无法归来,不代表心中没有思念,每个人都背负各自的生活重量,不必轻易苛责。
可千万不要把团聚,一味推给虚无缥缈的以后。工作永远做不完,钱财永远没有尽头,世间本就没有万事俱备的时刻。从前我总想着往后多回家陪伴,如今,一通寻常的家常电话,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有入梦,方能再听见那一句温柔问询。月亮岁岁都会圆满,可人世间的团圆,错过了,便是一生。
夜已经很深,窗外月华如水。梦里那一幕反复盘旋在脑海:母亲静静立在老鹰茶树下,鬓边的碎发被晚风拂动,轻声问我,回不回家过中秋。现实之中,我再也无法给出一句“我回来了”。
我起身静静立在窗前,仰望漫天月色。但愿这一片皎洁清光,能够跨越万水千山,落向遥远的旧院,轻轻覆在那棵苍老的老鹰茶树上,漫过那一方她长久驻足的土地。我多想回应梦里的母亲,我多想归去,回到那个有她在的中秋,喝一壶她亲手煮好的老鹰茶,再和一家人分吃一块热气腾腾的糖腿月饼,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世间再也没有一班列车,可以载我奔赴那一场逝去的团圆。但每一轮月圆升起的时候,我的心,总会向着村口那棵老鹰茶树,向着她站过的地方,遥遥奔赴。
夜风浸着薄薄凉意,月光静静淌满窗棂。老家的小院早已没有为我等候的灯火,可在我的心底,那盏惦念母亲的灯火,永远长明,永不熄灭。就像每年中秋的月亮,总会绕到那棵老鹰茶树的树尖,照着她站过的地方,也照着我回家的路。

作者: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