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如一条绵延不绝的铁轨,载着光阴的轰鸣,驶过无数个晨昏。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回望,那从1976年广东连平启程的青春,载着一个青年对远方的憧憬,也载着一段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深情。
那年,连平还没有通火车。我们全县应征入伍的300多名热血青年,一块坐上了盖着篷的解放大卡车,一路摇晃到了韶关大坑口,才第一次坐上了那列黑乎乎的闷罐车。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铺在铁皮上的稻草,风从门缝里呼呼地灌进来。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我们告别了故乡,一路向北来到了北京市密云县。
在新兵连的那段日子,是青春最滚烫的印记。我们在寒风中站军姿、踢正步,在操场上练体能、叠军被,把松垮的骨头架捏出军人的形状,把漫不经心的日子捏成紧绷的模样。也是在那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岁月里,我们把青春一寸寸铺进祖国的山河。可那一条条通往远方的路,却迟迟没能把我送回她的身边。
1981年,我第一次探亲,只有短短十几天的假期,就像一场匆匆的梦。我们在梦里相爱,在梦里成家,年底迎来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宝贝的女儿。可梦醒之后,又是漫长的离别。结婚头四年,每年回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半个月。整整四年,我们真正相守的时光,竟只有短短半年。
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她硬生生地和我母亲一起,扛起了承包地里一家七口人的责任田。她不仅要下地干活,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一个人忙里忙外,成了全家最苦也最坚强的顶梁柱。
最让我心如刀绞的,是那次探亲时女儿的反应。当我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满心欢喜地张开双臂想要抱抱她时,快两岁的她却吓得往后躲,紧紧抱住她妈妈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无论我怎么逗她、拿玩具哄她,她就是不认得我这个亲爹,更不肯开口叫一声“爸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我僵在半空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过了她学走路、学说话的所有时光。我修通了那么多铁路,却唯独没能修通一条走进女儿心里的路。

照片来源于铁道兵画册
到了1984年4月,双胞胎儿子降生,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又要独自面对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那份焦头烂额与彻夜难眠,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每次探亲回家,我满怀期待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可家里唯独不见妻子的身影。屋里只有我的母亲、年幼的弟妹们,还有三个在泥地上玩耍的小孩。母亲告诉我,她又下地干活了,或者上山砍柴去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响,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她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把家撑起来,等我回来时,连个歇脚的人影都等不到。
直到1997年,家属政策终于落实,她才带着积攒了十六年的思念,来到我身边。我永远记得她带着孩子们来到驻地的那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少女的女儿,站在我的面前。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带着几分生涩与试探,轻轻喊了一声:“爸……”只这一个字,便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十六年的风霜雪雨,十六年的骨肉分离,全都融化在了这声迟来的呼唤里。我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决堤。我知道,这条横亘在我们父女之间的心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铺通了。
十六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稚子长成青年。她把一个女人最珍贵的年华,熬成了灶台边的烟火,熬成了孩子们书包里的课本,熬成了我归家时那盏不灭的灯。而我,把最硬的骨头交给了钢轨,把最软的牵挂,藏在了她沉默的守望里。
如今回望,我修过无数条铁路,可最难修的那一条,是她用青春为我铺就的归途。铁道兵的铁,是钢与火的铁;而她的柔,是岁月深处最坚韧的丝,一针一线,缝补着我缺席的时光。
我们这一生,像两列错站的火车,总在站台短暂交汇,又匆匆驶向各自的远方。可正因如此,每一次停靠,都成了刻在生命里的站名。她不说苦,我不言悔。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把爱,铺成了通往彼此的路。

照片来源于铁道兵画册
如今,铁轨依旧延伸,而我们的家,终于不再被距离丈量。原来,最长的路,不是当年从连平到韶关的颠簸,也不是千里之外的铁道;而是她用十六年,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撑起整个家,等我回家的那一段心途。
我想,每一位铁道兵的官兵,读到此处都会有同样的感觉。我们的身后,都站着一位默默付出的女人。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我们扛不了的家;用漫长的等待,成全了我们修不完的路。铁道兵的军功章里,有我们的一半,更有她们的一半。谨以此文,献给所有铁道兵的妻子们——你们,才是这条铁轨上最坚实的枕木。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