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乔惠民先生的文笔之交
世人常说“文笔之交”,大抵是文人之间因文字相知、彼此敬重的情谊,恰似苏轼与黄庭坚的“苏黄”佳话,又如钱钟书与杨绛夫妇日日笔谈、互为知己的温情,向来是文坛流传的美谈。这般交情,不沾世俗功利,无关经济往来与生活琐事,全凭一份才学之情惺惺相惜,藏着最纯粹的知己情深。而于我而言,这份“文笔之交”,却起源于一个初涉文学、满心懵懂的军营战士,对一位铁道兵部队里小有名声的写作高手,发自心底的高山仰止。
据说乔惠民当时因为家庭背景的原因,直到26岁才入党“破格”提干。而等待他的师政治部宣传科、铁道兵东北指挥部和铁道兵报社,都在知晓后的第一时间向他发出调函,因为不提干的战士只能叫驻勤(恰如之前他到《解放军文艺》月刊评论组从事一段助勤编辑工作)。而我就是在他调入师政治部宣传科做新闻干事这短短几个月里,便和他有了文笔的交往。
《村道的话》的升级版
78年的下半年,我所在的铁道兵十三师宣传队已经传出要解散的消息,尽管我在队里面由于练功刻苦,得到师政治部的嘉奖,也免不了下基层连队或退伍的安排。于是,我就尝试文学创作,自己写写东西。和队友李璐借了本工具书《诗韵常识》,根据我家乡的环境特点,写了一首二百多行的叙事诗《村道的话》,主要描写由农村人常年劳作踩出的泥泞小路变成社会主义康庄大道的历史变迁,歌颂人民在党的领导下体验新旧社会冰火两重天,珍惜和抓住社会发展的建设机遇,昂首挺胸走向美好明天。正当我写完后反复修改、把玩的时候,被队友胡世国看到了,他让我找师政治部的新闻干事乔惠民,让他帮我修改润色,并说他的笔名乔梁,在军报刊上发表过很多有影响力的文章。我一听,如获至宝地找到了他,怯生生地交给他。这位老大哥,小平头下一张圆乎乎的胡须永远刮不净的脸,说话时固定着两酒窝的微笑,看了我的稿件,用肯定的语气说,我改一下明天早上送给你。
当我第二天再次看到文章时,却是满脸的惊讶:牛皮纸信封上花笺体钢笔书法写着铁道兵报社和投稿地址。二百多行的叙事诗《村道的话》,变成了六百多字的散文诗《路的自述》,保留了原来诗中的精华部分,韵脚不变,把原来的社会主义康庄大道改造成国家交通大动脉——铁路。没有了无病呻吟和故作姿态的穷酸气,时代感和现实意义瞬间拉满,实现了情感上无限升华和跨越,变成真正意义上升级版。他还说,作者署名乔梁、孙祥龙,是让报社编辑看到名字和熟悉的字体一定会掂量掂量的。顾不其然,周六的铁道兵报副刊刊登了。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意义重大,咬咬牙两元稿费加上一个月津贴买了水果糖发给宣传队队友,分享喜悦和快乐。
《喇叭花及其它》花
星期天闲来无事,便下连队找几个老乡战友玩,饭后在铁轨上找平衡,玩累了,顺手摘下一朵喇叭花,鼓起腮帮当军号吹。在夕阳的映照下,好一幅战士吹号出征的剪影图!我一下子来了灵感,脑海里浮现出《喇叭花,战士催征之花》归队后,连夜写出了初稿。第二天一早,兴致勃勃地到师政治部找到乔惠民。这次他看后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好长时间,思索中,不断用笔帽敲打额头,过了好长时间,他把钢笔一顿说:我帮你请假,你去北京全聚德烤鸭店找郭沫若夫人画的一帧水墨画,抄写郭老在画上面的题诗“一轮红日出东方,
齐吹军号声琅琅。
驱除暮气迎朝气,
覆地翻天倒海洋。”
然后再到同仁堂药铺要一本《汤头歌诀》,抄下一段关于蒲公英的“汤头歌”:
“味甘性寒蒲公英,
清热解毒肝胃经。
胃炎乳痈疔疱淋,
消肿散结凉血功。”
我这里找一下唐末农民起义首领黄巢的《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创作用意,喇叭花、野菊花、和蒲公英(亦称牵牛花)都是开在山野阡陌间的野生植物,与我们四海为家的铁道兵战士最为亲近,也最能借物喻景,抒发战士们的以苦为乐的浪漫情怀。从北京回来后,我按照他的思路写了第一稿交给他,宣传队长姜仁贵通知我下65团12连队报到。
1979年的4月3日,抬下水管道累了一天的我,刚回到宿舍,二排长张国明派战士叫我,说是《解放军文艺》杂志有名叫孙祥龙的作者,不知是不是你?我一看,真的好激动啊!我的排在乔梁之前的名字赫然在目,散文里的三种野花看似形散而神不散,表达同一个主题,明暗两条线清晰,层次分明,明写花的自然形态,暗喻战士精神风貌,与三花对应的三首诗歌引用更加画龙点睛地佐证了大自然与人类精神和物质的密切关联。这篇文章的刊登在65团引起不小的轰动,不到6个月,我就光荣入党,连里给我安排了一名战士陪住单人间,还安装了长明灯,不受熄灯号影响。团里还安排我先做给养员、代理司务长,参加考试、体检合格提干后就到团宣传股做新闻干事。这一切后来都以“年龄大了不适合提干”而泡汤。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辜负团、连的刻意安排和文学启蒙老师的悉心点拨,连续在兵种报刊上发表了十多篇散文、诗歌和小评论。回乡后,为我提拔公务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赶路》人多了两个伴
部队因施工需要,调至北京市区化工制桶厂仓库驻扎。一次,我在驻扎的帐篷里接待了著名作家吴伯箫。起因是我在一星期前写了一篇小说,打听到住在沙滩后街58号吴伯箫的地址,请他看看然后推荐给刊物杂志,没想到他送还的时候还闹出了笑话,他乘18路公交车时把化工制桶厂简称为桶厂,恰好在同线路的末站有个铜厂,同音两地,来回好一番折腾。后来,吴老还把这事写进了发表在《工人日报》副刊的散文《问路》。当我当作笑谈把这事告诉在铁道兵报社的乔惠民时,他敏锐地觉得,这是一位老作家高尚品德的外在表现,配发的车不坐,偏要挤公交?无名文学青年也值得著名大作家送还稿件?报刊编辑看到著名作家推荐的毛坯样的小说稿用还是不用?这次,乔惠民没有让我做什么,而是用第三人称写了篇文章,发表在《天津文艺》杂志上。
本来这事已经画上了句号,但退伍后的八、九十年代发生两件事,让我联想到吴老送稿的事情:我在安徽马鞍山的战友芮骑骅得知我在南京采访江苏蛟龙集团,便带着老婆和孩子找我,下站时钱包被偷,他和车站工作人员协商,母子原路返回,他顺着公交站牌,一路丈量着走到我的住地。另一件事是,88高龄的曾祖父预感时日无多,思念在邻镇工作的我和他的重孙子,没有想到公交车司机见老人走两步退一步,怕担责而拒乘,十里路走了五小时,蹒跚着到我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这三件事都与走路有关,我把标题定为《赶路》,采用乔梁常用的的三段式结构写法,突出“赶”的主题,用诚信、战友和亲情三个故事阐述论证,形成完整的闭环。这篇散文先后被《盐阜大众报》《新华日报》和《盐都日报》等多家报刊录用、转载,其中《大纵湖畔》杂志以首刊号刊发,多位地区名家点评。多年后,我把这篇散文发给乔惠民先生,他立刻转发至由他主编的《国土名片》网站,还摘录文中“办私事不能沾公家的光”的名句,用他那标志性的花笺体书法醒目呈现。后来,我在从政的几十年间,陆续写了长篇自传体小说《橡树湾》,报告文学《翻江倒海》、《唱大戏的角儿》,《用心血染红夕阳的人》,散文《生命的感动》、《野钓三惊》等200多篇文章,分别发表在国家、省、地区级报刊上。为丰富我的业余生活增色不少。
说实话,乔惠民没有专门给我上过写作课,也没有就作品提出过多少修改意见,甚至连深入交流的次数都有限。他都是以作品为基础,重新修改、打磨、润色,再以包装后的新品重新面世,因为他知道,我无法精准理解他的创作思路,与其让我改了送,再改再送,不如自己直接动笔,最后以成品说话,更能精准地理解为什么改?因何而改,悟出其中的技巧和方法,避免走弯路,为我今后的创作风格的形成吸足了宝贵的养分。《赶路》中三个故事写作手法、字里行间、叙事方式,协调、统一,过渡自然,毫无拼凑、做作和违和感,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就是我的恩师乔惠民先生。
致祥龙战友湖北一聚,共贺铁道兵抗美援越纪念馆开馆,别来又是数月,耳边仍时时响起你极富青春气息、脆生生的快板声。今拜读到你写的《我与乔惠民先生的文笔之交》,一字一句读下来,心里满是温热,满是慰藉,当年铁道兵军营里的那些日子,仿佛一下子又蹦来眼前,咱们俩那段纯粹的文笔之交,竟被你记了这么多年,实在让我动容。
说句掏心窝的话,千万别叫我恩师,咱们始终是一个师、一个团的并肩战友。当年初见的你,是个眼里有光、怀里有才、心里有志的江苏兵,趁着宣传队即将解散的空档,抱着一本《诗韵常识》埋头写诗,那份对文字的赤诚,半点不比军营里修铁路、搞工程的劲头差。我不过是顺着你的初心,帮着打磨了几句文字、理顺了几分思路,而真正撑着你一路写下来的,从来都是你自己骨子里的热爱、才气和韧劲,这份功劳,半点都算不到我头上。
还记得《村道的话》改成《路的自述》,看着你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登在铁道兵报上,你买水果糖分给战友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得;还有那篇《喇叭花及其它》,你从山野小花里捕捉战士风骨,后来登上《解放军文艺》,在基层连队掀起轰动,靠着笔下的文字一步步站稳脚跟,那时我打心底为你高兴。哪怕后来提干的事没能如愿,你也从没放下笔杆,退伍回乡后依旧笔耕不辍,两百多篇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自传体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样样出彩,这份坚持,远比一篇两篇成品更难得。
你的作品,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你的散文《赶路》,作品以朴素平实之笔,写就三段刻骨铭心的人生“赶路”:老作家吴伯箫不用公车、不占公权,徒步十余里送还小兵稿件的清正;战友失却路费、仍执着赴约的情义;八旬祖父被拒乘车、蹒跚数小时探望重孙的深情。三次赶路,分别关乎文心、友情与亲情,共同指向一种纯粹、坚定、不计得失的精神。作者将个人记忆升华为人生启示:人的一生都在赶路,真正支撑人走下去的,是心底的信念、情义与坚守。文字沉静克制,情感厚重绵长,于小事中见大义,于平凡中显风骨,作品至今回味仍令人动容、引人深思。
咱们铁道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写文字和修铁路本就是一个道理,靠的是脚踏实地,凭的是真情实感。你笔下的文字,带着军营的烟火气,藏着战士的硬骨气,满是人间的真性情,这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也是你独有的创作底气。
这么多年过去,咱们这份不靠功利、不涉琐事的文笔之交,依旧纯粹如初。往后的日子,千万别放下手中的笔,军营留给你的初心,文字赋予你的底气,还会化作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我相信你还能写出更多有温度、有力量、有风骨的好作品。
盼着再能读到你的新作,也盼着咱们老战友,有空再叙旧情。
战友 乔惠民
即日
孙祥龙简介】原铁道兵十三师宣传队队员、六十五团战士,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政协退休干部。(请修改补充)
乔惠民简介】笔名乔梁,原铁道兵六十五团战士、解放军文艺月刊评论组助勤编辑、铁十三师宣传科新闻干事,现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研究室主任、国土名片网cppc-bj.com总编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