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巴山秋雨夜,军旅家书情

 

  今年江城热得早、热得长,好似炎夏过后是初冬,季节没有了边界,搞得人到处寻觅秋的影子。时至中秋、过重阳,满城无有桂花点缀,梦里老是记挂着,企伫之心有之。如今寒露已过、霜降即来,一股北风始之光顾,早晚温差变大,好在天遂人愿,昨夜一场秋雨解围,今晨金银丹桂方才羞答答地随雨而放,虽姗姗来迟,但该来的总算来了,阵香扑鼻,神清气爽,清可绝尘,香可远溢也。

  想起那年在大巴山深处,八月十五夜静圆轮之际,丛桂怒放,山野一片清香,九月初九再次开花时,惹得我忍不住来到桂树下,“桂子飘香月下闻”,沁人肺腑,沉醉其中。一阵清风来,闻香飘飘然。谁知过不了几日,巴山夜雨光顾,落桂成泥,却把那一地相思付于土壤。归去来,时光随香远去,芳华贮藏叶上……
 

  想想,不是吗?48年一晃而过,转眼之间,就人近古稀了,可过去的那一幕幕挥之不去,总在眼前徘徊着。

  那是农历癸丑年九月中,时近黄昏,层云湿雾两徘徊,偏送小雨入夜来。窗外凉风飒飒,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半山腰干打垒营房油毡顶上清脆的滴答滴答声,和着孜孜不倦地敲打着窗的节奏,像在演绎一首情意缠绵的乐章…… 寒露一过,银杏黄了,枫叶红了,草儿蔫了,桂花落了,大巴山从冬干春旱夏涝,轮回到了夜阑卧听秋雨的日子。眼前一片朦朦胧胧,似雾非雾,似烟非烟的,一连数日皆如此这般,真好个秋雨绵绵无绝期呵!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撑一把油纸伞出门,沿山路向后河堤坝走去,只觉时光静寂,岁月轻柔,不妨学一学玉谿生,来细细品一品山中听雨的味道…… 黑黢黢的夜,走走停停,想起了小学地理课上,老师说,重庆北碚缙云山,古称巴山,山上松翠花香,山下嘉陵碧流,那就是晚唐诗人李商隐《夜雨寄北》中“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地方。时过境迁,经过近千年的天气征候变化,今夜在离北碚800里之遥的大巴山腹地官渡,像模像样地呈现出秋雨夜间来,听雨思故人的景象。邻村的官渡小学民办教师似乎说得更在行,川东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处在巴山夜雨和华西秋雨的交织地带,潮湿空气与冷暖气团交锋相会之地,致使大巴山的夜雨和秋雨交汇上演,雨日延长拖拖拉拉以至无休无止。巴山夜雨看似给几十万修筑襄渝铁路的军民带来施工的麻烦和不便,其实它为枕着夜雨入眠入梦,与亲人爱人相见相拥的官兵,添加了些许精神食粮,于时空穿越中再现了韶华,有一种心生渴望的诗意情怀……

  乘兴归来,却发觉油纸伞挡雨不挡风,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江西老表曾云清递过来毛巾,说给未婚妻回信遇到难题,她来信时附了一首诗。咋办?夜雨翩然至,入梦好还乡。我迸出一句顺口溜对答。他接过话茬说,快!帮忙救救急。她叫周细香,在临川县展坪小学当教师,蛮优秀的,文化水平比我高哦。哈哈,这么一说,那世间岂不冒出帮人写情书的差事了,苦耶乐耶?!我边说边欣然应承下来。

  卜算子

  1973.10.19.

  复年雁南归

  雨夜忆佳人

  枫红秋深巴蜀道

  东望细香门

  洞房红烛起

  窗外呢喃闻

  化身嫦娥漫漫舞

  故土怨清晨

  刚写完,黄泗生排长走过来念道“故土怨清晨”。噢,不怕半夜鸡叫哦,蛮浪漫且又含蓄的!搞得我手足无措,移目窗外。此时,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云南广南籍牟成刚战友进了门,说:我到处找你。有啥事吗?我问。还不是那个事。他答。于是,我俩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连队会议室走去。成刚没上过一天学,参军前刚结婚,老婆皮登兰也不识字,双方都是请人代写家书。前半年是我完全代劳,字里行间自然有亲昵的内容,写完后念给他听,他羡慕满足也夹杂着苦笑。不久前我告诉他,我教你学文化,你学会自己写信,就可以对她悄悄地说私房话了。从此,他十分用功,空闲时手作写字状比划,走路时反复诵读。我俩就这样在会议室里并排坐着,他写家书,我翻阅《铁道兵》报,他偶尔停下来,把涉及隐私的字眼,打散了拆开来一一问我,我心知肚明,这家伙真行 ,既聪明又灵活还免除了尴尬…… 熄灯号响了,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灯光,感觉风更大了,雨也还在飘着……

  躺在床上和衣而睡,想着明天还有帮农尚明、肖永昌等战友写家书的任务,继而想着自己朦朦胧胧且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之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雨声更大了,更急了,秋池涨满了吗?

  此时,仿佛一个人影蹑手蹑脚朝我过来,原来是江西抚河上长大的船民肖永昌战友,他贴在我耳边,要我到会议室去,我俩悄悄地出了门。永昌自小在船上长大,居无定所,性情孤僻,没上过学,又无对象,他满足于我给他写家书,不想读书识字。我说一辈子很长,我们以后分开了咋办?他不以为然,说再请别人代写。我说你没看见每到周日大家都在床头写家书看家书,一摞一摞的,全神贯注,心都扑在上边了。有笑的乐的,噘嘴皱眉头的,扮鬼脸搞怪的,多惬意呀!你看你,周日里无所事事,只有用闲逛打发时光。他低头不语,有所触动。自此,开始了读书识字学写家书。我俩依旧是在会议室里,依旧是并排坐着,我看报他写信,不懂不会的,我们交流…… 时钟指向凌晨2时,夜已深了,雨也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此情此景,不禁使人叹道:好一个巴山“夜”雨呵!

  打个盹儿的工夫,天就麻麻亮了。记不得哪位词人吟诵过:“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此刻真感到巴山夜雨嘀嗒出的深秋,带着那么一丝寒意袭来。伸伸腰,揉揉眼,清清嗓子,仍赶不走浓浓的睡意,索性下坡到后河边,蹚蹚水清醒清醒。抬眼看去,但见后河上一叶孤舟,且伫孤愁,使人在秋雨秋风中遐思悠悠……

  凝神远望之际,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回头一看,是我们连的文书邹介夫战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告诉我说,昨晚一整宿儿没睡,连领导批准他探家结婚,惊喜之余,盘算了一下,钱不够用,这婚咋个结?万般无奈时,想起找我筹措100元钱。我一新兵弹子,每月6块钱津贴,哪里有余钱?说话间,他意是让我找家里借钱,我心领神会,为解人燃眉之急,立马回寝室,提笔给父母写家书,说明他借钱的原由,家中贫穷的苦处,陷入窘境的忧愁,让他探家路过武汉时到我家去……写着写着,耳畔随之响起母亲的唠叨,出门在外要记住:帮人难处,记人恩处。

  回首那段大巴山的岁月,回望那充满荆棘的山间小路,回忆那难忘的军旅之情,扪心自问,大巴山究竟给了我什么?也许是一颗向上向暖向善的心,也许是一片“巴山夜雨”样深婉且执著的情怀,也许是朴实无华以诚待人的为人之道……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