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长征路上的聋哑红军老兵熊世皮

  长征二万五千里,是一部浸染热血、镌刻信仰的红色史诗。岁月浩荡,山河铭记,无数将帅英豪、冲锋勇士被载入史册、广为传颂;但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还有一群深藏于史料角落、长期鲜见宣传报道的平凡英烈。

  他们无赫赫战功,无响亮名号,以朴素之躯负重前行,以无声坚守托举革命希望。熊世皮,党史军史明确记载、多位长征老战友亲笔回忆佐证、留有部队档案与生平记录的聋哑红军战士,便是其中最动人、最厚重的一位。

  他天生失聪失语,一生寂寂无言,以单薄身躯踏遍雪山草地,以绝对忠诚追随红军万里,用沉默的一生,书写了长征路上最震撼人心的平凡伟大。

  翻阅权威党史文献与军史资料,这位特殊红军战士的事迹真实可考、有据可依。中共党史网、中国军网、周恩来纪念网等官方平台,均收录记载过长征聋哑后勤战士的专属史料;中央警卫团原始兵员档案中,清晰留存着他的登记信息,早期因无名无姓,档案姓名一栏仅标注“哑巴”,后经多地史料考证与老乡佐证,核实本名为熊世皮。

  同时,杜泽洲、刘辉山、肖士杰等多位与他并肩走完长征、建国后身居军职的老战友,都留下亲笔回忆录与口述史料,完整记录下他翻越雪山、跋涉草地、炮火负伤、舍身救人的全过程,所有经历具备完整佐证的真实红色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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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世皮生于1891年,籍贯四川泸定磨西古镇,地处大渡河畔深山村落。他自幼先天聋哑,听不见世间声响,说不出心中话语,父母早年亡故,无亲眷依靠,自幼孤苦漂泊。旧时代底层百姓本就命如草芥,身有残疾的他更是饱尝人间疾苦,常年靠帮盐商挑运货物、上山砍柴采药谋生。

  常年的苦力劳作,赋予他宽厚结实的体魄与超乎常人的耐力,苦难的岁月磨去了戾气,沉淀出憨厚、隐忍、坚韧的品性。他不懂世道纷争,不懂家国大义,只知安分守己、踏实度日,在闭塞的大山里,默默熬过数十年苦寒岁月,直到1935年,红军的到来,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

  1935年6月,中央红军强渡大渡河天险,突破层层封锁,抵达四川磨西、懋功一带,整装休整,准备翻越长征途中第一座终年冰封的大雪山——夹金山。彼时,国民党反动派早已在川西北乡村散布大量虚假谣言,恶意抹黑红军,蛊惑偏远山区百姓纷纷躲避。各村寨百姓听闻大军过境,纷纷拖家带口、藏匿粮草,躲进深山密林避难,沿途村寨十室九空,一片萧条冷清。

  就在部队进村筹措粮草、整顿队伍之时,侦察员肖士杰发现了独自守在村口破屋旁的熊世皮。彼时的他衣衫褴褛,破旧粗布衣裳早已被风雨撕裂,难以蔽体,赤着双脚,脚掌布满老茧、裂口与陈年冻疮,蓬乱的头发沾满尘土,身形粗壮却面色蜡黄。

  面对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周边百姓四散逃离,唯有他静静伫立,眼神干净纯粹,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懵懂的打量。战士们出声询问、挥手示意,他毫无反应,只会发出模糊的气声,几番试探后才知晓,他天生聋哑,与世隔绝,根本无法沟通。

  起初,部队因敌情复杂、形势严峻,一度将他暂时看管,担心是敌军暗探。连续两日的观察相处中,战士们亲眼看见他温顺本分、淳朴善良,从不窥探队伍布防,不偷不抢、安分守己,彻底打消了疑虑。战事紧迫,队伍即将启程翻越雪山,干部商量后,打算给他分发干粮,劝他回归村落、安稳度日。

  可谁也没有想到,无依无靠的熊世皮,早已在短短数日里,看懂了这支队伍的与众不同。

  他看得见红军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看得见战士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主动帮扶穷苦百姓,看得见红旗之下,一群人为了底层穷人的活路奋勇前行。那一刻,长久漂泊无依的他,找到了心底的归宿。

  他死死拉住红军战士的衣角,双膝缓缓跪地,一遍遍抬手抚摸红军军旗,又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恳切又坚定,一遍遍比划着手势,执意要加入队伍、跟随红军。这份无声的赤诚与执着,深深打动了在场所有指战员。经上级批准,熊世皮正式加入中央警卫团炊事后勤队伍,成为一名特殊的红军战士,入伍时已经44岁。因为无法知晓他的本名,战友们便满怀温情与心疼,唤他“哑巴同志”,这个称呼,伴随了他整个长征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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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这位无声的战士,背负行囊、扛起重担,义无反顾踏上了九死一生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他无法持枪冲锋、上阵杀敌,不能在前线浴血拼杀,便主动扛起了连队最苦、最累、最关键的后勤重任。连队那一口纯铜打造的行军锅,是全连百余名战士的生存根基,煮粮、烧水、熬制野菜汤药,全靠这口行军锅维系,铜锅自重三十余斤,再加上散装粮食、锅碗炊具、医疗物资,时常还要背负伤病战友的行李行囊,他肩头常年负重近百斤。漫漫征途,风雪为伴,险途千里,那个弯腰负重、步履沉稳、永远走在队伍中段的沉默身影,成了全体战友心中最踏实的依靠。

  翻越夹金山,是熊世皮长征路上第一道生死大关。这座横亘川藏边界的大雪山,海拔四千余米,山顶常年积雪冰封,四季寒风呼啸,空气稀薄缺氧,昼夜温差悬殊,山顶气温常年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山路陡峭湿滑,冰封的崖壁狭窄险峻,一侧是皑皑雪岭,一侧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严酷的自然环境,成为无数红军战士难以逾越的绝境,不少身强力壮的年轻战士,因高原缺氧、严寒冻伤、体力透支,永远长眠在茫茫雪山之中。

  老战友杜泽洲在晚年回忆录中真切记述:“过夹金山那段路,是一辈子忘不掉的苦。大雪封山,寒风如刀,人人走路都喘不上气,很多人走不动、扛不住,唯独哑巴同志,肩上压着最重的担子,从不偷懒,从不掉队。”

  彼时的熊世皮,依旧身着单薄单衣,无棉衣御寒,无布鞋保暖,赤脚踏在冰雪之上,旧冻疮反复溃烂,新的血泡层层叠加,每一步前行,都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血印。凛冽的寒风裹挟雪粒,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衣衫被风雪浸透,凝结成冰冷的冰甲,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干裂。

  战友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次上前想要替他分担重物,比划手势劝他停下歇息片刻。可熊世皮总是轻轻摇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倔强的神情,抬手将扁担紧紧压实,牢牢护住身前的行军锅,埋头稳步前行。

  他听不见战友的劝说,却深深明白,这口锅连着全连人的性命,只要行军锅在,队伍就有热食、有暖意、有活下去的希望。风雪漫天,冰封万里,他以血肉之躯抵御极寒,以超常毅力对抗绝境,全程不换肩、不叫苦、不退缩,硬是凭着一股韧劲,跟着大部队翻越了这座夺命大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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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越雪山之后,更为残酷的川西北水草地,成为又一场炼狱考验。茫茫草地百里无人烟,遍地暗藏致命沼泽,表层水草繁茂,底下却是腐烂淤泥与冰冷黑水,看似平缓的草甸,一脚踩空便会深陷泥潭,越挣扎沉沦越快,最终被无情吞噬。

  草地气候变幻无常,白日烈日灼晒,夜晚寒霜刺骨,暴雨、狂风、冰雹说来就来,无遮无挡的战士们,终日饱受天气折磨。更致命的是粮草断绝,粮食耗尽之后,野菜、草根、树皮、皮带便成了战士们的日常口粮,遍地混杂着有毒野草,误食者往往腹痛身亡、无力救治。

  自幼在大山谋生的熊世皮,熟悉草木习性,拥有天然的野外生存技能。为了守护战友性命,他养成了一个不变的习惯:每次采摘野菜野草,必先独自咀嚼试探,确认无毒无害、口感尚可,才会大量采摘,分发给身边战友。

  他把最饱满、最鲜嫩的野菜让给伤员与体弱战士,自己只啃食粗硬难咽的草根。每逢队伍途经沼泽密布的险地,他永远第一个挺身而出,踏入冰冷刺骨、没过膝盖的黑水淤泥,一步一探丈量路况,用身体为大部队趟出安全通道。淤泥腐蚀着他溃烂的伤口,寒水浸透筋骨,双腿常年浸泡在湿冷泥泞中,皮肤病痛反复发作,他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白日长途行军,全员疲惫不堪,夜幕降临扎营休整,当战友们蜷缩在草甸上短暂休憩时,熊世皮依旧彻夜忙碌。借着微弱星光,摸索捡拾枯枝干柴,以石块摩擦取火,点燃篝火驱散草地寒夜的刺骨冷风。烧水热食、修补破损炊具、晾晒战士湿透的衣物、细心照料伤病员,等所有后勤琐事全部安顿妥当,所有人安然歇息,他才会蜷缩在篝火角落,啃食几口粗粮野菜,短暂休整,天未破晓便早早起身,收拾行囊,提前做好行军准备。沉默无言的他,用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温暖着整支队伍。

  长征沿途追兵围堵、敌机轰炸从未间断,炮火与危机时刻笼罩着行军队伍。1935年8月,部队行至毛儿盖腹地,遭遇国民党敌机低空突袭轰炸,刺耳的破空声裹挟着炸弹呼啸坠落,炮火轰鸣,尘土漫天,弹片碎石四处飞溅,数名战士当场负伤倒地。突发空袭之下,队伍紧急疏散卧倒,背负重物的熊世皮行动迟缓,来不及快速隐蔽,一枚炸弹在他身侧两米处轰然爆炸。

  生死一瞬,他没有躲避逃命,本能地佝偻身躯,用宽厚的后背死死护住肩头的铜制行军锅。剧烈的爆炸震颤大地,锋利弹片狠狠砸在铁锅之上,留下数道深浅交错的凹陷伤痕,坚硬的铜锅挡住了致命冲击,保全了全队赖以生存的炊具,而他的右侧大腿,被飞溅的锋利弹片狠狠撕裂,一道十余厘米的深长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如注,浸透破旧军裤,滴落在泥土之中。

  炮火散去后,战友们第一时间将他转移至安全区域,战地军医紧急救治。彼时红军医疗条件极度简陋,没有麻醉药剂,没有无菌纱布,没有消炎药品,只能以粗盐水简单冲洗污血杂质,再用粗布针线直接缝合伤口。二十多针缝合手术,生生穿透皮肉,剧痛钻心彻骨。熊世皮浑身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咬出鲜血,全程紧闭双眼,不发一声痛呼,不做一丝挣扎。

  伤口包扎完毕,医护人员与战友再三劝阻,让他就地留守养伤,不必强行随军跋涉。可熊世皮情绪激动,不断用力比划手势,目光紧紧锁定行军锅与队伍军旗,神情执拗而坚定。

  他深知,队伍前路艰险,后勤缺一不可,自己绝不能掉队、拖慢行军节奏。仅仅休整数日,伤口尚未愈合、行动尚且艰难的他,强忍撕裂般的剧痛,一瘸一拐重新扛起重担,紧跟队伍步伐,在泥泞与风雨中,继续奔赴北上。

  漫长的征途中,他以沉默传递善意,以行动诠释忠诚。行军途中,遇见体力不支的战士,他默默上前分担枪支行囊;风雪寒夜,将仅有的破旧毡布盖在年少新兵身上;物资紧缺之时,主动缩减自身口粮,接济饥寒战友。

  他听不见号角指令,却能精准跟上队伍节奏;说不出心中信仰,却始终紧跟红旗方向。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轰轰烈烈,日复一日的负重、隐忍、奉献,让每一位朝夕相处的战友,都打心底敬重这位无声的英雄。

  历经两万五千里千山万水、千难万险,跨越雪山冰封、草地绝境、炮火硝烟,1936年10月,熊世皮跟随中央红军顺利抵达陕北延安,完整走完全程长征。那口布满弹痕、伤痕累累的铜制行军锅,被他一路妥善守护,完好带到陕北,成为长征岁月最鲜活的实物见证。

  抵达延安后,他依旧留守中央警卫团后勤岗位,坚守炊事本职,烧火做饭、喂马劳作、打理营区,始终勤恳务实、低调内敛,从不居功自傲,从不提及过往苦难与付出。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他跟随中央机关辗转各地,从延安到西柏坡,再到北平,数十年扎根后勤一线,默默耕耘、坚守初心。

  新中国成立后,组织始终记得这位特殊的老红军,念及他全程长征的艰苦付出与绝对忠诚,1955年全军授衔,熊世皮被授予少尉军衔,享受副师级离休待遇,成为全军范围内,极少未曾持枪作战、却凭借信仰与奉献获授军衔的老战士。

  开国之后,周恩来总理始终牵挂着这位无声的红军老兵,多次向警卫团干部询问“哑巴同志”的近况,反复叮嘱地方与卫戍部队,务必妥善照料他的晚年生活,保障衣食无忧、安度晚年。因先天聋哑、目不识丁、无直系亲属,加上早年档案记载简略,数十年间,熊世皮的事迹仅在老红军小范围流传,主流宣传鲜有记载,也正因如此,他成为长征英烈中报道极少、鲜为人知的代表性人物。

  岁月安然,初心不改,这位饱经风雨的革命老兵,在北京安稳度过晚年。1983年6月14日,熊世皮安然离世,享年92岁。根据组织安排与老战友联名申请,他的骨灰正式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之上,同时镌刻“哑巴(熊世皮)”,正式定格这位无名英雄的一生。

  从大渡河畔的孤苦流民,到万里长征的无声战士,再到新中国受人敬重的革命前辈,他平凡的一生,因信仰而滚烫,因坚守而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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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当年的烽火硝烟早已散尽,雪山依旧巍峨,草地已成良田。我们习惯仰望史册上光芒万丈的英雄,却常常忽略无数如熊世皮一般,隐于时光深处的无名忠魂。

  他们没有姓名广为流传,没有壮举载入教科书,没有激昂的呐喊传世,却以血肉之躯铺垫革命前路,以平凡之肩扛起民族希望。

  他的事迹,有档案可查、有战友回忆佐证、有安葬记录留存,真实厚重,直击人心。他无声,却拥有最磅礴的信仰;他无名,却扛起最沉重的使命;他平凡,却完成了最伟大的征程。

  那口布满弹痕的行军锅,是他忠诚的勋章;雪山草地的漫漫足迹,是他初心的见证;战友口中代代相传的回忆,是永不褪色的红色丰碑。

  历史不该遗忘沉默的奉献,英雄不该埋没于岁月尘埃。铭记熊世皮,铭记千千万万长征路上的无名英烈,不仅是对过往苦难岁月的回望,更是对长征精神最深沉的传承。

  山河万里,英魂永驻,那些无声的坚守、纯粹的赤诚、至死不渝的忠诚,终将跨越时光,永远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让红色根脉生生不息,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