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沿海的海洋史料,我们不难发现一件让人感慨的往事。百年之前,近海常有巨鲸出没,沿海渔民把鲸鱼叫做“海翁”,敬畏它、避让它。古人航海,看见巨鲸浮于海面,会小心绕开,不敢惊扰。那时候海洋物产丰厚,人与海洋,维持着朴素的平衡。后来人口慢慢增多,捕捞工具不断升级,近海渔网密布,底拖网扫过海底,小鱼、幼鱼大量减少。近海的大鱼、巨鲸,慢慢远离我们的海岸。很长一段时间,国内很多海洋学者都认为,大型须鲸只会停留在远海深海,不会长期留在大陆的近岸浅海。大家几乎不再期待,能在距离海岛不远的海面,遇见成群的布氏鲸。
二零一八年,转机突然到来。一位常年出海的本地船长,在涠洲岛外海,反复看见巨大的身影浮出海面,喷出高高的水柱。船长心里好奇,联系科研团队。科考船一次次出海,无人机在空中巡查,水下设备监测海水环境。经过反复确认,大家才确定,这片火山岛周边的海域,住着一群稳定活动的布氏鲸。消息传开,整个国内海洋学界都觉得惊喜。很多人想不到,在北部湾这片近海,还藏着这样珍贵的海洋生命。
这个发现不是凭空而来。涠洲岛是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海底地形起伏,洋流在这里交汇。洋流会把深海的营养物质带到浅海,滋养浮游生物,浮游生物养活小鱼小虾,小鱼正好就是布氏鲸主要的食物。食物充足,水深合适,船舶干扰相对少,所以布氏鲸愿意每年长途跋涉,来这里“吃饭休养”。就像农人寻找沃土耕种,野生动物会挑选食物充足、环境安稳的地方安家。海洋生态,是一环扣一环的链条。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断裂,整条食物链都会受影响。
我有一次跟着老渔民杨哥出海,他就是最早发现布氏鲸踪迹的本地船长。他跟我说,早年打鱼,只顾着多捕鱼,渔网越织越密,捕捞范围越扩越广。那时候大家想着,大海物产无穷,捞之不尽。慢慢大家发现,海里的鱼越来越少,出海很远,渔获依旧微薄。后来当地开始推行休渔,修复珊瑚,管控底拖网,渔民的观念一点点改变。很多老渔民慢慢明白,大海不是取之不竭的仓库。你不断索取,不给海洋喘息的机会,最后受损的,还是靠海谋生的人。
那天海上天气很好,海面一片深蓝。我们的船慢慢向前开,远远看见一群海鸥在海面盘旋。杨哥提醒我,海鸥聚集的地方,大概率有布氏鲸。布氏鲸在水下追赶鱼群,小鱼被逼着游向海面,海鸥就跟着捡食逃窜的小鱼。没过多久,海面涌起一阵水波,一道白色水柱从海面腾空而起,十几米高,水雾在阳光下面闪着微光。一头布氏鲸宽大的后背慢慢露出水面,镰刀形状的背鳍划过海面,又缓缓沉入海里。短短几十秒,却足够震撼人心。那一刻,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高声呼喊,船手放慢航速,远远停住,不靠近、不追逐。
杨哥告诉我,从前有些游客,听说可以看鲸鱼,就包小船高速追逐鲸群。船只的马达噪音会穿透海水,惊扰布氏鲸。鲸鱼长期受到惊吓,就会放弃这片觅食海域,去往更远的大洋。一旦鲸群离开,我们再想见到它们,就很难了。这件事,也是设立布氏鲸栖息地要解决的难题。划设保护区,制定长时间禁渔规则,管控船舶航行,规范观鲸活动,目的就是给布氏鲸留下一块安静、安全的家园。
很多人心里会生出疑问。北海正在推进向海经济,发展临港工业,发展海岛旅游。划出三百多平方公里海域,长时间禁渔,会不会影响渔民收入,限制城市发展。这个疑问,我在和渔政工作人员、海岛村民聊天的时候,反复听到。这里面藏着发展的取舍,也是所有滨海城市都会遇到的选择题。
如果只顾短期收益,放任无节制捕捞,放任船只追逐鲸群,短时间内,渔民能多捕一些鱼,旅游船能多接游客。但是几年之后,海里的小鱼枯竭,布氏鲸不再回来。生态一旦崩坏,渔业、旅游都会跟着衰败。这就好比种树,只摘果子,不养护树根,果树很快就会枯死。反过来,留出时间给海洋休养生息,保护食物链底层的小鱼,布氏鲸才有食物。鲸群稳定栖息,这片海的生态健康,渔业资源可以持续恢复,生态旅游也能长久开展。短期看起来,是约束;长远来看,是守护北海向海发展的根基。
当地的渔民群体,在这场生态保护里面,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最开始,一部分渔民不理解禁渔政策,觉得限制捕捞,断了生计。政府和科研人员多次上船走访,跟渔民讲解海洋食物链的道理,提供转产培训。不少渔民放下密网,加入巡护队伍,成为海洋生态志愿者。他们常年在海上,熟悉海况,熟悉洋流,能第一时间发现鲸群动向,报告违规船只。昔日的捕鱼人,变成大海的守护者。这个转变,最有深意。保护海洋,不能只靠部门执法,必须依靠世代生活在海边的人。人的观念改变,生态保护才能落地生根。
中国古代,早就有顺应自然的生态智慧。《吕氏春秋》记载,古人规定,野兽怀孕的时候不许捕猎,鱼蚌繁殖的季节禁止撒网。古人明白,万物有生长周期,索取要有节制。那是农耕时代对自然的敬畏。今天我们保护布氏鲸,本质上延续了同样的道理。时代变了,工具变先进了,但是人和自然相处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人类和海洋,不是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而是共生共存。
布氏鲸本身,也是海洋生态的一面镜子。生态学界把大型鲸类叫做指示物种。布氏鲸愿意长期停留在这里,就说明这片海域水质干净,食物链完整。如果海水污染,鱼类减少,鲸群会毫不犹豫离开。鲸在,就是海的健康证明;鲸走,就是海洋发出的预警。就像人的身体,身体康健,才有活力;一旦脏器受损,身体就会发出信号。
北海这座城市,一路的发展,也在不断学习取舍。早年间,沿海开发看重码头、工厂、旅游人流。大家一心想着快速建设,快速创收。后来慢慢懂得,滨海城市最大的财富,是干净的海水、鲜活的海洋生物,是完整的海湾生态。临港工业、城市建设,必须守住生态红线。向海图强,不等于向大海无限索取。真正的向海图强,是懂得善待海洋,从海洋获得长久、可持续的馈赠。
当然,守护布氏鲸栖息地这条路,不会一路平坦。海域辽阔,海上巡查难度大。个别船只为了利益,偷偷进入保护区作业。还有部分游客,不遵守观鲸规则,一心想要近距离拍到鲸鱼,高速驾船靠近鲸群。海洋生态修复是漫长的工程,珊瑚修复、水质维护、渔业管控,每一件事,都要长久坚持,不会一蹴而就。保护不是划定一块区域就大功告成,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一代一代人的接力。
我曾经到涠洲岛布氏鲸科普基地参观。展厅里面摆放照片,记录着多年科研监测的画面。照片里,每一头布氏鲸都有编号,科研人员记录它们的出没时间、捕食习惯,跟踪种群的变化。志愿者会给上岛游客讲解规则,告诉大家,观赏鲸鱼,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能大声喧哗,不能丢下海洋垃圾。保护的观念,就这样一点点传递到游客、学生、岛民心里。生态保护,不只是科研和执法,更是文明观念的传播。
站在这片蓝海面前,我们可以联想到人生的道理。人活一世,总想着不停索取,追逐眼前的收获。很多人急于拿到结果,不愿意给事物留足休养、生长的空间。等到资源耗尽,才追悔莫及。大海的启示,是懂得留白。禁渔期,就是给海洋留白;划定栖息地,就是给野生动物留白。人生同样需要留白,懂得节制,懂得等待,路才能走得长远。
海洋的故事,从来不止是动物的故事。它是人的故事。从最早渔民偶然发现鲸群,到科研团队数年海上监测;从渔民抵触管控,到主动参与巡护;从游客盲目追逐观鲸,到自觉遵守距离规定。每一步,都是人的认知在成长。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只看高楼、码头、生产总值,也看这座城市如何对待土地,如何善待海洋里的生灵。
海上丝绸之路,从合浦始发,千帆出海,跨越南洋。千年前,古人从这片海湾出发,交换丝绸、瓷器,和海洋和平共处。千年流转,今天这片北部湾的大海,依旧延续着文明的回响。古人敬畏大海,今人守护鲸群,跨越千年,一脉相承。古代的海丝,交换货物;新时代的生态保护,传递中国人尊重自然的理念。这片海,承载过古代商贸,现在又成为中国近海大型鲸类保护的标杆。
傍晚时分,我站在涠洲岛南湾的岸边。落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海面平静,只有细碎浪花轻轻拍打礁石。海面之下,布氏鲸或许正在缓缓巡游,追逐鱼群。它们不知道,人类专门为它们划定一片海域,定下保护的规则。它们只是顺着洋流,循着食物,按照千万年的本能,往返迁徙。
设立我国首个布氏鲸重要栖息地,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出北海一座城市。它为全国近海大型海洋生物保护,提供可以参考的样本。中国漫长的海岸线,有无数海湾海岛。北海的实践告诉所有人,城市发展和生态保护,可以并行。我们不用在“发展”和“保护”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只要找对方法,守住底线,大海可以持续养育我们,野生动物也能拥有安稳家园。
很多人说,遇见布氏鲸是一场难得的“鲸喜”。这份惊喜,不是凭空掉落的礼物。它来自多年海水治理、珊瑚修复、渔业管控,来自科研人员风雨无阻出海监测,来自渔民放下渔网、转身护海的选择,来自一座城市主动放慢脚步,为生命留出空间的决心。
大海辽阔,潮起潮落,生生不息。布氏鲸年复一年,循着洋流奔赴北部湾。蓝海留鲸,不是一时的政绩,是跨越岁月的约定。我们守护这片蔚蓝,守护海里的巨鲸,本质上是守护我们人类自己的家园。善待海洋,海洋才会长久善待生活在海岸上的每一代人。

作者简介: 黄胜余,广西客家人。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服役、在地方党政机关单位工作。军地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新闻、文学作品。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