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裹着雨毛,把上金顶,看日出,观“佛光”的心绪打湿了。
从接引殿乘索道缆车,飞向3000公尺处,缆车沿着峭壁滑行,脚下是万丈深渊,方才还是雨打车窗,转眼飞上金顶,竟是漫天大雪,一个琉璃世界。

金顶金殿,金碧辉煌。佛殿里香焚宝篆,花雨曼陀。在佛案前,我放下一份香火钱,在布施簿上写下“燕赵人某某”,一位孱弱的残疾在家弟子为我击磬一响。
出家人相信“心生舍法,能破悭贪”。我却觉得布施钱财易,打消心头的企盼难。此时,峨嵋极峰,漫天飞着雪珠,日出既不得见,何来“佛光”。走到“舍身崖”边,屏住气往下看,云遮雾挡,不见谷底,竟连与“舍身崖”三个字相称的那种怦然心跳都无缘得到,纵是“心生舍法”,一缕未尽之情怎么也舍不掉、拂不去。

雪中峨嵋
怀着心头一点“贪”,我被一通石碑吸引。这石碑未见雕琢,镌刻古篆“金顶”二字,质朴秀逸,是林散之手迹。我站在碑前正要留影,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只小猴子跳到我的头顶上,我急忙挥手赶它,它跳到我的肩头,蹲下不动了。
这时,又一只小猴子跳进我的臂弯。就这样,留下一张“峨嵋珍照”:肩上猴子,忸怩作态,似顾影自怜;臂弯猴子,低眉下气,憨态可掬。而我则是一头被雨雪打湿让猴子挠乱的长发。
从金顶下来,得诗一首:
飞出接引殿, 大雪正飘扬; 瑞叶铺金顶, 无缘睹佛光。
无缘睹佛光,却有缘与峨嵋灵猴合影,失中有得,终归圆满。

峨嵋金顶金殿
在濛濛细雨中下山。来到万年寺,已是中午时分。仰望白水殿堂,高高在上,我一步也不想挪动了。
走进山道旁一家小茶棚,茶博士早端上一碗热茶。看这茶虽非“一枪一旗”,却绿如碧玉,呷一口,甘冽清香。我忙请教茶名,茶博士笑说,自家屋后坡上种的,就叫“峨嵋青”吧。好一个“峨嵋青”!我表示想带一点儿回去,茶博士说,谷雨前的嫩芽子,没得多少啰。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给我包起一包。
过峨嵋白水古刹,本应该随喜礼佛,我却在这里谈茶经。
山驿歇泊客, 无心事散花; 仰观白水寺, 倚杖买新茶。
这首归来发表时题作《过万年寺茶棚小憩》的诗,就是在这山道茶棚里啍成的。
万山环抱中的小茶棚静极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是层层涟漪。
细想起来,峨嵋金顶的猴子也罢,万年寺前小茶棚的“峨嵋青”也罢,原不过是一只顽猴,一杯清茶,却能怡人之情,慰人之心,天地万物,宁无灵乎?
万年寺前买新茶,本来是想“他时诧朋辈,真饮玉浆回”的,不想带回喝时,再也喝不出峨嵋山清泉水泡茶的味道,邀友人品茶之事,只好作罢,但从此深信清人梁章钜《品泉》中的一句话:“时固由茶佳,亦泉胜也。”
行前,我强令自己相信稗官和传奇中“峨嵋仙山”的“艺术谎言”,不想,走进“仙山”仍难涤尘襟。
身在山中,心在山外;峨嵋一日,情累种种。
朝乐山
不知船老大弄了什么魔法,拔转船头,乐山大佛似从空而降,垂天佛身,矗立眼前。从岷江船头仰望大佛,心里升起一股超凡入圣的感觉。
弃船登岸,兴冲冲上山。上到半山腰,觉得心悸。我有些害怕。但人在栈道,只能进,不能退。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绪,沿着凌云山道,缓步登山。忽然,一派“仙乐”从半空飘来,听得出这是一支佛曲,反复吟诵两句梵语:“悉达多,南无”。曲调平缓舒展,声绝尘俗。恍惚间,我觉得前面就是“佛国仙界”,那里紫芝香蕙,琪花瑶草;蕊宫珠阙,宝阁珍楼……
就这样,踏着“仙乐”,一路来到大佛脚下。我爬上大佛脚趾。

乐山大佛全景
从大佛脚上仰望大佛,已找不到从岷江船头仰望时那种超凡入圣的感觉了。也许真的是“神圣来自距离”,即使是乐山大佛,一旦走近它,也会显出平凡甚至平易的一面。
我忽然产生与大佛“比肩”的强烈愿望。我踏上九曲栈道。
九曲栈道,从大佛脚旁回环而上,与大佛等高。栈道而陡,我攀登得很慢,为的是尽情享受这奇妙的升腾。
终于看到大佛头顶了!那上面布满螺髻,髻髻相连, 就像一朵硕大盛开的紫阳花。
站在凌云山头眺望,实与大佛的目光取着同一视角。

乐山大佛螺髻顶
看到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合处,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不觉眼前为之一亮,心胸为之一宽,精神为之一振。但细读大佛面容,却只有静穆。
也许,大佛临江危坐一千多年,看了自然界太多的潮起潮落,云聚云散;也看了人世间太多的离合悲欢,荣辱沉浮,早已心如止水,古井无波。然而,大千世界怎一个“空”字了得!远的且不去说它,回味方才九曲栈道上的攀登,就觉得每一步都很实,并不“空”。
人生如电光石火, 本不能与大佛“并驾”,然而自古以来,鼓之舞之不居不舍者,史不绝书,就像花不与顽石争年,只须一朝开得如丹霞,如碧血,如痴,如醉,则瞬间就是永恒。这是我此刻的一点“悟”,不知大佛以为然否?
大佛不语。
我今之所见,实是循着大佛目光之所见,欣喜之下, 偷得前人联语,得诗二首:
山是一尊佛, 佛是一座山。登山朝妙相, 心契两无言。
山是一尊佛, 佛是一座山。登山齐佛顶, 心随佛眼宽。
……
朝凌云,与乐山大佛“比肩”,大佛“开示”,示我以“旷怀”,受而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