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自解放以后,娄家塘村经过了第一个雨水丰沛的年头,于是是年秋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年成,多数人家都能见得到净面的干粮了,一个冬天里也就过得殷实和暖,听说书唱戏倒也打发了大雪隆冬,迎来了春日惊蛰,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劳作。这不,经过一阵紧锣密鼓,咋天呼地,全村里人几乎都集中在东塘西边的空地上了。
人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热闹场面了,只要听到要开会的呼喊声,社员们就扶老携幼,挤挤插插来到会场里。那自然有被指名点将开会的,有的是来看究竟的,也有的是来趁热闹的,还有的一呼隆就跑了来,什么事也没有,看看村子里有什么新鲜动静而已。而男壮劳力更是习惯于这种场面了,多半是有会必到。“八路军的会多”嘛,人们已经习惯于这种说法了。这不,这次会议又是关于男壮劳力派活的问题。娄福教、娄玉柱、黄希成这些村子里的头头脑脑,常常聚集在会场的中心位置上。又多半是早就当了村里支部书记的娄福教挑着他那高八度的嗓门,传达着会议的主要精神。他常常讲话激动的时候也有些打艮,只是他这打艮,并不像嗑巴,听起来像是舌头根翻卷的慢点而已。
“哦,老少爷们……老里少的,开……开……开会了。哦……上级……又……又派下来挖河修路的任务。”娄福教刚一开口,会场里就发出了咯咯地笑声了。“哦……不要笑,这都是咱们国家的大事。哦……国家的大事,人人都有一份,咱们……娄家塘也不例外。上级要我们组织两路民工。”渐渐他已经由激动转为平静了。“一路……去东平湖挖河,一路去津……津啊蒲修铁路。别害怕,津蒲路也不远,就在我们家门口,比挖河也远不了多少。”会场里又是一阵哄笑。因为村里人尽管进过城的人不多,阴天下雨都可以听到火车的叫声,又听进城的人回来说,火车就贴着东城墙根穿过,谁都知道四十五里到源州,那当然比上东平湖挖河近多了。可娄福教并不知道社员们笑的是什么,他觉得定是他讲到得意之处,社员们开了心,才笑了起来。随后他也嘿嘿笑了两声,又随意制止了一番,就念叨着分配去两个地方干活的名额了。他没文化,当然也就没有事先安排好的名单,他是凭记忆,按照事先安排,宣布这一重大事情的,犹如参加支前或什么举世浩大的工程。
“先说上河工的。西头的娄昌福、娄昌栓、娄昌荣、娄立元、娄立顺、娄福教、娄福刚、娄福强、娄新玉、娄新元、娄新运还有娄昌丰……。”
“不对,娄昌丰不是分在铁路上了吗?”娄玉柱补充说道。去铁路上干活的人数较少又兼是干铁路工人之故,就多半安排些出身穷苦,身强力壮的,娄昌丰也被排在修铁路的名单里。
“啊,对,昌丰叔是上铁路。接着说,东头的,黄希臣、黄希祥、黄希虎、黄希荣……”虽经过多次打艮,总算把名单宣布完毕。
“我再说领队的……” “我再说带的东西,都要带着自己的铺盖卷,上河工的要带上铁铣,抬筐什么的村里给准备;上铁路的光带着自己的铺盖,什么家伙也不用带。我宣布完了。”接着就是一阵热烈地议论。娄玉柱、黄希成又分别强调了意义,就宣布散会,各自离去。又经过两天的准备,也就各自出发了。路上并各村各路民工浩浩荡荡,推车的,担担的,撅棍的,用大包袱系着挎着的,东来西往,一连持续了几日,好一派热闹气氛。而村子里一下子走出去了那么多男壮劳力,比起往日的欢乐景象,很是萧条冷落了许多。加之村子里的民办中学又一解散,娄信敏、褚林登等人也不知如何发落日月,渐渐消沉起来。之后不知是谁从城里带回了一则县剧团招生的消息,娄信敏这帮小戏迷又觉有了新的用场,褚林忠的兄弟褚林峰、娄立来等几个人一商量,决定到县剧团一试。几个人想,娄家塘的戏唱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何愁进不了县剧团呢。于是几个人一邀和就直奔县剧团而来,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没有一个人能进入复试,就又一个个悻悻而归。而信敏则直奔源州泗河南大桥工地而来。
夜里,昌丰家的堂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王氏又重新给信英的书包缝制了两趟好看的红线,又找了一小块黄布,剪成了五角星,又用红线一针针地缉了,待看到自己满意了,才又换了一样活计。顺手拿出了还是她出嫁时爹娘陪送的黑缎坎肩儿,掂量了半天,叹了口气,才又拿出补钉,试着补了起来。差不多到了半夜,突然听到一阵喊叫门的声音,慌忙起身,一股小风把灯带灭,也顾不得再点灯就到了门口,方知是信敏回来了,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信敏一进家门就屈哧起来,王氏见状,想必是没考上剧团无疑了,就安慰道:
“没考上就没考上吧,又不光咱自己。”这才一面说着,闩了外门,同儿子进到屋里。王氏摸了半天火柴才点上了灯,又从柜橱里拿出了两个窝窝头给儿子吃。信敏问起原由,说是信良出外干活蒸的干粮,没舍得带那么多。
原来娄福教和娄玉柱刚从挖河工地回来,就又撵着信良一帮人到县城跟着大炼钢铁去了。信敏这才想起,回来时看到在旧关里边那片荒地上,那么多人热火朝天,冒着黑烟,又搭架子,垒大炉子的该是大炼钢铁的了,只后悔没到那里看上一眼,说不定还能碰上哥哥呢。
稍事歇息,王氏问及儿子去县城考剧团的事,信敏吃着窝窝头才把县剧团不同意录取的事一一说了。
“剧团里为啥不要?” “剧团里也没说什么,只推托说人脸上又黄又瘦,怕有什么病。” “有啥病,还不是饭食不好,饿的。”说着王氏又涌上来一阵酸楚,而信敏此时心境已平静许多,又来了兴致,说道: “俺爹干活的工地离南大桥还有好几里路呢。过了南大桥的大拐弯,又走了很远,才找到他们干活的地方。在那里抬石头修铁路下边的洞子呢。”
“没在那里吃饭吗?” “吃了一碗米饭,是称米下的锅,说是半斤米,我一呼隆就吃肚里了,跟喝糖水似的。”说得王氏又高兴起来,添了许多欢乐,才又进入梦乡。次日尚未起床,福教就来找信敏了,还拿来了一张报纸,叫信敏念给全村里人听。信敏一看,套红的报纸上用红色印着大号字,横贯着第一版:
《还是办人民公社好》,副标题是《中共中央关于人民公社若干问题的决议》。信敏异常激动,未仔细看,就接了报纸,拿了村子里开会时常用的那个洋铁皮喇叭筒,登上娄弘俯家的平房,如今这座平房已经无偿送给南边村庄的一个阮姓家了。据说,他的哪个儿子抗战牺牲了,大女婿解放前活跃在鲁西一带做地下工作。信敏还是头一次登上这平房顶,一会儿东北角,一会儿西南角地边走动,边大声朗读着报纸上的内容,“人民公社像初生的太阳,升起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在此后不几天,原来的鲁驿区政府宣布成立鲁驿共产主义人民公社。
村子里的百姓们一时忙乱起来,有说要吃大锅饭的,也有说家具树木,锅碗瓢盆还有瓮里的粮食也要交公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杀猪的,伐树的,藏粮食的,往地底下埋铁锅,突击做饭吃的,五花八门。
村子里几户未入社的老中农,更如火上浇油一般,说是要把他们的土地收回交公了,谁都觉得他们的单干已经走到了尽头。和昌丰同胡同与玉山侧对门南向的娄玉林,一听说自己的土地也要充公,可就忙坏了手脚,连夜托亲拜友偷着摸着砍伐他家几代人经营的香椿林。玉林一动,全村男女老幼不几天功夫就把房前屋后小至对掐粗以上的树伐个精光,倒也显示出妇幼长者的身手不凡。
由于村子里男壮劳力多已外出干活,留下的壮劳动力中除年岁稍长的饲养员外,还有部分大小队干部和村子里的活动骨干。像一个眼福臣及外号叫虾米精的娄福仁这些人了。
娄福仁的家在娄家塘村的最西南端,与娄弘俯的林地只有一路之隔,又是聚居的近族,又与谷庄村相邻,这里是村子里习惯于称之为南天门的地方。宣布成立人民公社后,村里说公社里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狗,说是狗浪费粮食,还不攒粪,又传染病,娄福仁就成了打狗队的领头军。娄福仁手里始终没离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在随处执行着村子里各式各样命令的同时,打狗杀狗就更显示他的威风。他说是杀了狗社员们分着吃,可社员们谁也没见过狗肉在哪里,只是到夜间才闻到四下飘散的狗肉的香味,才想着不知谁家的狗又被虾米精杀了吃掉了。
村子里的狗虽是家养,也半是野性之物。或许近几日的杀狗的气味,使那挨家挨户的狗也悟出了不久于世,倒也对登门者多了几分疯狂,更有甚者窜至当街,追赶来者,弄得满村子狗吠连天,更遭来杀身之祸。娄玉林看到放开的狗更遭来厄运,就又想把狗拴在僻静处;拴在僻静处又怕挨打更方便,于是就时刻紧闭着大门,他七十多岁的老娘还絮絮叨叨地说道:“一条狗自己又不舍得杀,留着怕也长不了,不如送给亲戚家罢了。”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独生儿子,觉得母亲的意见倒也有理,就把狗送给孩子的姥娘家去了。对此,玉林的独生儿子昌龙还难过了一阵子呢。
这天早上一家人刚起来不大会,虾米精提着棍子,悄悄推开了玉林家的大门,脚跟没抬,棍已伸出,待闯入家中没听到狗的动静,才冲着玉林喊道:
“玉林爷爷,您家的狗呢,怎么没听到动静?” “嗯,这不一夜了都没听到动静,不知又叫谁家的婊子孙子偷杀吃了。”说着赶忙让坐。娄福仁哪里理会,只按照他的想法应答着。 “噢,狗没了,没了就好。留着也没什么用处,除了咬人就是败坏东西。”福仁说着,脑子里匆匆闪过一幕,心想我和福臣几个只顾自己打狗吃了,保不准杀狗吃的还得有几起呢。脑子里又一转悠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通知你一下,就是关于入社的事,你也知道,现在已经成立人民公社了,快要到共产主义了,你那几亩地分的那么零散,影响了我们的人民公社化,最好你还是加入到社里来。”
“那怎么办呢,反正我是不能入社。我这老的老,小的小,总得活着吧,靠挣工分,我是混不上吃的。”
“你要不入社呢也行,那得把你的地块重新调整一下,地呢,还是那些地,就是得挪挪窝,给你并到一块,划到大路西和西县挨着的地块去。”
“我说福仁,共产党一直说入社是自愿的,你这样干不是活治作人吗?”
“玉林爷爷,话可不能这样说,咱响应党的号召,搞人民公社化,走共产主义,是为着大伙好,国民党活逼人命,咱共产党可不干那种事。”
“我说大孙子,我不是那个意思,谁不知道共产党的好处,那还用说吗?我是说把我的地弄到大路西去,隔三插五的我下地干活都困难。” “那还不好说吗?你看着哪里路好走就走哪里吧。反正有一条,瞎子说了,公社的地你不能踩,公社的路你也不能走!”福仁说着已经提溜着棍子走了,到了大门口又回身说道: “就这样决定了,这社你如今想入也不行了,还要马上清理你地里
的庄稼,不能影响了公社里的三秋,耽误了队里的地你是负不起责任的。”“那也得等收起了啊,收不起来我吃什么?” “你吃什么……”,虾米精又回到大门里边的院子里,说道:“你能瞒着我可瞒不了别人,西头的大人小孩谁不知道你家的情况,谁有你过得陈实。”说着就愤愤不平地回身出门去了。
“我吃不吃的还得交公粮呢。” “那就用您家粮食囤里的陈货吧。”说着拂袖而去。 这里玉林的娘瞅着福仁出门去了,才敢出了堂屋门,儿媳尾随其后。
老太太劝说道: “我说林儿,俗语说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走社会都这样,全村的人都入了社了,就咱一家顶着干嘛,不如入了算了。” “还有两家呢,现在是入也难,不入也难。眼下这土地牲口都不兴分红了,哪里能挣得够吃的。” “那就将就着过呗,反正谁也隔不到社会这边。” “娘,还不是都为了你有个安稳的晚年吗,我们小的倒无所谓,大呼隆过呗,人家能过我们也能过。” “要不再找他们说说,看咋着好。”
“找谁啊,西头的福教、玉柱领河工去了,昌丰去了铁路,村里就黄希成在家,他跟瞎子,虾米精干的一样的活,这几天就转悠着打狗找事呢。”玉林说着不觉落下泪来,怕母亲见了难过,头也没回,假装出门办事去了。玉林的娘欲叫住,玉林只推托有别的事,一会儿就回来的,这里老太太和儿媳妇才放下心来。
这里玉林出了大门,还想抱着一线希望,想一个两全之策,在街上转了一圈,没处可去,就到了昌丰家里,正巧信良刚回来在家里,就又向信良打听了城里的消息。信良说大炼钢铁的那里活很重,嫌他个子小,抬不动石头让回来换人,上哪里去找壮劳动力。回家后听说公社里在鲁驿把下学的大些的学生招集到一块成立共产主义红专学校,就又去那里报了名。信敏问及,信良说有高小毕业证就行,就拿信敏的毕业证换了照片,又请人把名字胡乱改了,也就报上名了。信敏听说,哪里肯干,就和信良争执起来,说公社里在红寺庙村也成立了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我这就得报名去呢。信良解释道,“那不会把毕业证再改回来吗?咱村 里去了好几个上红寺庙学校的都是这样治的。”信敏一看也只得如此,就去到红寺庙报名上劳动大学去了。这里信良才平下心来,向玉林说明了原委。
原来信良在城里旧关干了几天,人家去的全是些强壮劳动力,惟独他是小青年,哪里干得了,就偷跑了回来。
“那人家不来找人吗?” “上哪里去找。各县各村里都有去的人,一个公社组成一个连,咱是大公社,组织了两个连,谁也不认识谁,人也没个准数,年岁大些的都各自回家去了,所以我也就跑了回来。”
王氏听说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还牵挂着信良用的那卷破盖体,若没有了,冬里又得操办又没钱买,不免叹了口气,又怕儿子为难,也没再说出口。
玉林听信良一说外边的情况,不觉毛骨悚然,心想,完了,完了! 从父辈就整治这点家业,香椿林已经毁掉了,如今地也没法种了,非入社不可了,不免伤心起来。想想从小跟着父亲掰香椿,卖香椿,挣下了这几亩地,连好屋也没舍得盖,就要一股脑儿入了大伙了。若真按福仁说的办,不入社又有什么好办法,那不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他现在倒是极想入社了,吃上饭吃不上饭的反正也不光咱自己,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入社。虾米精他们要是不叫入社,那不是地也没法种,路也没法走,就走上了绝路了。于是对王氏说道:
“要是大侄在家就好了,也好给我求个情,跟福臣他们说说,只要叫我入了社,怎么的都行。”
“瞎子跟狠虎似的,他才不听你大侄的呢?” “大孙子不知能给我说说情不,你看我走到这一步该怎么办呀?” “他一个小孩子家,哪里能办得了这种事。再说,他又是从大炼钢铁那里偷跑回来的,怎么敢出面找他们!” “我说玉林爷爷,如今你也别顾那么多了,各村里都提前收秋了,如今咱村里各队的庄稼都搅和到一起了,还是赶快把你的庄稼收起来要紧!”
玉林这才觉得信良也像个大人了,日后得给他说个好媳妇,话一出口,信良又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不觉脸红起来。玉林脸上终于也去掉了阴沉着的雾气的笼罩,平静下来,打了招呼,出门去了。而信良兄弟姊妹,各自依据大兵团作战的通知安排,到自己干活的地点报了名。信良又返回城里一趟,撒谎说,怕天冷后回不去家了,换个厚点盖体,加之那里对人员掌握又乱得很,回来也就去了离家不远的鲁驿红专学校。而信敏则带着自己农民中学的课本去了红寺庙劳动大学。信文闹腾了半天也跟着信敏去了红寺庙。而信英则得到母亲的一件坎肩,由学校的老师领着到管区分管的地块上拾庄稼去了。
王氏看看人都已去,倒也省了家里的粮食。谁知事隔一天,以虾米精为首的搜粮队就赶到家中。
虾米精也就三十来岁年纪,但眼疾却使他的身躯变了形。本来像个细高个的,因眼病之故,常常站立之后还要脑袋脖颈伸向前去,以期缩短视线的距离,然后再把带着红边且掉了不少睫毛的眼睑眯成一条细缝,以尽量调试好眼球径同视物的位置。他站立在堂屋门外,对着王氏认真而又严肃地喊道:
“大婶子在家吗?要兑粮食吃食堂了。” 王氏从屋里出来,跟福仁打了招呼,接着问道: “什么,吃食堂?”
“你还没听说吗,昨儿黑家开会,劳动力都到各地搞大兵团作战去了,在哪里干活,就在哪里吃饭。咱留下来的也是一样,把家里的粮食凑到一块做饭吃,一个生产队成立一个食堂。”
王氏听说原来如此,不但放下心来,心里也觉踏实了许多,正愁家里没粮食下锅呢,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只是后来虾米精说是要用她家的破南屋做食堂,才顾虑起来,说道:
“俺这孩子都长大了,屋不好也能凑和着住,一改食堂做饭,不就把屋子给败坏了吗?”
“您家光这口瓦屋也住不清。” “你还不知道,这瓦屋还有东边的一间呢?” “管他那么多,能住就行。大婶子,你还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是公家的了,连人都是公家的了,用不了几年就到了共产主义了,那时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愁什么住的地方。”
“说那么好,还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呢,俺这辈子上哪里见去。” “那谁也说不准,反正是快了。”说着虾米精又面向墙外胡同胡乱喊呼了来人,殊不知瞎子福臣等人早已在大门外恭候多时了,听到喊声,迅即拥到大门里边,不由分说,到了南屋里把大铁锅揭下来撇在了院子里。王氏听到噼啦一声,知是大铁锅被摔坏了,就喊了起来:
“您把锅摔坏做什么,叫俺咋着做饭吃?” “这就吃食堂了,还要什么锅,让它进城大炼钢铁去吧。”虾米精说着就是一脚。娄福臣并不动手,只站在一旁嘿嘿冷笑了几声。接着这帮子人又胡乱搜索了一阵子,看看有没有破铜烂铁,连窗台上的几根生了锈的枣核钉也没放过,叮当拽进那口已经摔坏的大铁锅里。又起掉了门上的门吊、门鼻。虾米精正要起掉南屋门上的门脸挂,福臣说,食堂还用得着锁,这才退了回来。又令突然瘸了腿的昌进并几个人抬了大铁锅去了。至此,虾米精才问起家里存的粮食的事,好一块过过秤入伙。王氏推托说,家里哪里有一粒粮食,这几天都是现到自留地里刨地瓜吃。虾米精也知道些这家人家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也就信以为真,又到别的户家搜寻去了。
王氏看着这场面,疑疑惑惑,不知所措,但又一想起以往土改分地,又是互助组,合作社的,不是日子也渐渐好一些了吗,不是托了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吗,心里才觉踏实起来。不一会儿又见信英回来,喊着饿得慌,要吃的,王氏问及吃食堂的事,信英说有时候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也吃两顿饭,没个准儿。王氏这才翻找了久已搁置不用的小铁锅,又领着信英到自留地里刨地瓜去了。待回到家时,福臣早已领着一帮子人推倒了临胡同的西墙,站到院子里,指手划脚垒大锅灶呢。他指挥着把南屋的南墙刨通了过道门,又推倒了小南院临街墙,又砍了那棵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椿树上的枝条做柴禾,又抬来了一口八饮大铁锅,垒了老虎灶,那大火熊熊燃烧起来。带油性的鲜椿树枝,搅和着各种各样的干劈柴,柴草,噼啪作响,煞是风光。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容光焕发,连王氏,信英也不觉像刚才肚子饿得那样厉害了。信英要等着吃窝窝头呢,王氏想着一个生产队里那么多人,那窝窝头哪里就能分得过来,又心安理得地在西屋里煮起刚刨回来的地瓜来。待不多时,原气上升,信英又欢快地跑到母亲身边,屋子里充满了烟雾,刚进去就呛得流泪咳嗽只得一边揉着眼,退出屋外。突然间见信敏哥回来,又大声喊着向娘报告,说着,信敏也已来到屋外,躬身欲进到屋里,王氏又慌忙从浓烟中抬起了匍匐的身板,揉着烟熏的泪眼匆匆欲走出屋外,母子俩差一点撞个满怀。信敏也已退出屋外,说是红寺庙那边劳动大学吃住干活都已就绪,回来看看母亲,叫家里放心。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又悄悄告诉信敏不知道什么神秘的事,连信英也不知道。未及多时,食堂里娄福盛已捧着两个热乎乎的棒子面窝窝头走向西屋。信敏、信英不由分说,各自接了大口吃起来,一面啧啧称道:“好吃,好香!”各自连手上沾的窝窝头糁子也用舌头舔了,咂了嘴才放下心来。信敏却突然内疚似地说道:
“一口干粮也没给咱娘留下。” “还得分呢,分了再吃也不晚。”
事已至此,信敏也只得作罢。待到了晌午吃饭时节,家中及南院里去打饭的社员就热闹非常了,端筐提篮的,拎着泥瓦盆,泥瓷盆,提着水桶、水罐的,叮叮当当,叽叽喳喳,乱作一团。有老头、老太婆挨号排队的,有的小姊妹几个挤作一团生怕别人插到自己前边的,有的腼腆的女孩子欲插不能,欲挤不得,就靠在自己曾经站过的前后位置,带着几分羞涩往前移动着。待到最后一幢棒子面窝窝头抬上锅去,炊事员又兼着公道人娄福盛,这才开始发放窝窝头,娄福增一家一户地记着数。由于人员变动太大,一时间福增掌握的生产队里的户口人头也就对不上号了。轮到发放他叔的那一份却发生了纠葛。昌蒿一直认定孩子的奶奶是轮到他那里吃饭的。可是娄福增的娘早已把孩子的奶奶的那一份窝窝头打走了。轮到昌蒿,娄福盛不知道该给多少是好,犹豫了半天就按照昌蒿家的现有人口五口人发给了十个窝窝头,昌蒿哪里肯,说道:
“老里早上饭就在我家吃的,为什么不给我六口人的?” 娄福盛是西街上出名的老实人,再三再四地解释着,还一面拿眼看
着福增,寻求帮助似的。福增使了个眼色,福盛这才会意,又给昌蒿加了一份,这才了事,并心中暗自佩服起人小心大的福增兄弟来了。一时间昌蒿一开头,后边打窝窝头的哪个看不出来,便接二连三跟福增记的人头数发生了冲突。立仁的娘外号叫娄大脚的,掐着腰,一定要领她儿媳妇那一份,福增哪里肯给,说道:
“大嫂来你别乱乎了好不,从你儿媳妇进门你娘俩压根儿就没在一块吃过饭,你凭什么打她那一份,她什么时候从她娘家回来就叫她自己打吧,少不了她的那一份。”
“别放您娘的屁了,儿媳妇不吃还得给我省着呢,放到食堂里算什么数?”娄大脚虽然觉得理直气壮,口气倒也显得心平气和的样子。她说着,一面吮吸着她那只快要截火的烟袋,嘻嘻哈哈,连说带骂,终于把她儿媳妇的那一份窝窝头也弄到手,煞是欢天喜地,又多舀了一舀子糊粥,心满意足地欲要离开,却猛然间看到队伍的一边站立着表情冷漠的福臣。看那样子,想必是已经在此地恭候多时了,节骨眼上终于发出了声音:
“大嫂,一人是半舀子的糊粥,你凭什么舀一舀子?” 瞎子说毕,虽然众人吓得含着脸,要看娄大脚的难看了,可她哪里理会娄福臣那一套,连笑带嗔,骂骂咧咧说道: “你他妈的熊瞎子又管起我来了。你还不知道,那半舀子是给你娘打了喝的,看着你孝顺!”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里娄福臣被娄大脚窝了一顿,瞪着一只眼找茬,众挨号的哪里还敢乱动,如实申报自己现在家中的实际人口,争取如数领到窝窝头而已。一时间队伍里显得异常安稳。正在此时,可谓风咋起,吹皱一池春水,响声起处又来了一位海脚。但只见这位矮墩墩胖乎乎的婆娘,上身穿着一件说白不白的大襟褂子,下身穿一件青士林肥裤腿、大裤裆免腰裤,脚穿圆口青布鞋,又是一副对脚板,哪里把福臣等众人放在眼里,咋天呼地直去大锅灶台一边。不知是谁见又来了一位不挨号的特殊社员,气不忿儿喊了一声,道:
“他妈的,都不挨号,咱也不挨了,干脆抢了算了!”人们正要起哄,只听福臣一声喊叫:
“我看今儿个谁敢乱动,谁乱动一个窝窝头也不发,这都反了天了,没王法了?”福臣怒气冲冲,青筋暴露,怒睁着那一只眼,显得虎虎有生威。他说了果然有效,不光孩子,连大人才又排起了长串,这里福盛也只得忍气吞声,再三走嘴,示意福教家的等一等再打。福教家的仍然我行我素,全然不把众人放在眼里,仍咋天呼地喊叫着:
“我的孩子还在床上呢,摔着了谁负责!” “当官的不是回来了吗,怕什么?” “摔坏了再赔一个!”
大人孩子都知道这是骂人的话,赔金子赔银子的有,哪有赔孩子的道理,紧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福教家的也没听清这脏话出自谁口,于是干骂了两句。待看着大笸篮筐里的窝窝头又要分光了,正要发作,福盛使了个眼色,福教家的看到大锅上那一大幢笼上正冒着原气,再看看挨号的人头又少了许多,才心安理得地站到了一边,说道:
“不打了,受这个熊洋罪呢,我就不信没这两个窝窝头就能饿死!” 几个上岁数的人谁看不出她的心思,就边嗔着,打了饭,走开了去。
二
信敏此次从红寺庙回来原没打算在家过夜的,因信英当天也不去学校了,在家中难得一聚,才于次日一早回到红寺庙劳动大学。说是学校,应名而已,没有一间教室,更没有教学用具,只是这个叫做红寺庙的小村庄的人已全部搬出,各自搞大兵团作战去了,家家住屋都空着,便于学生住宿。
这里与娄家塘只有一洼之隔。信敏恍惚记得曾跟父亲拉着弟弟看病来过这里。如今,虽是村名未改,又哪里寻得到往日的踪迹。几天来源州县西部边陲的学生不断地往这里集中,中学的小学的都有。当然要数娄家塘及其附近的陆庄、谷庄来的学生最多,师生足有一二千人之众。初级中学的两个班的老师是从二中派来的。学生们露天上课,也没有黑板,惯于板书的生物课教师刘禾带着很重的胶东口音,开始露天上课时有些习惯动作,时而转过身去,背向学生,又无从板书,搓摩着两手,握得咯啪作响,再转过身来用手指敲打着课本,然后学生们看到的是他更加活跃的情绪和陶醉似的满足。然而,教师们这种在野外露天课堂上的满足,很快就被一些五花八门的试验和劳动所代替。那个身着无敌蓝中山装虎虎有生气的二中的团支部书记,从公社里领来了一系列指示精神和劳动试验项目。各个班级可根据学生的爱好和兴趣,组织他所说各种创造性劳动。果然,团支部书记组织的两个初中班,用发酵的豆子和花椒,熬制出了浓黑喷香的酱油。在一次短暂的全体师生的会议上,他首肯了这种创造性劳动的巨大意义:
“它不但培养锻炼了我们的实践技能,学到了我们在课堂上、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而且使我们的书本知识有了用武之地。”
“同学们,我们学过制酱油吗?酱油不是经过我们的双手制造出来 了?于是这香喷喷的酱油就成了我们的美味佳肴了。而且这酱油还是我们要办的无人商店的一种产品呢。”于是他又讲了无人商店所体现的共产主义按需分配的巨大意义。
在此之后,无人商店真的成立了。占用了三间小土屋,门口还挂了“无人商店”的牌子。终于师生们亲手造出的酱油就只能目及而谁也没有品尝过。
无人商店里的商品也都是明码标价,无人售货。但谁也不相信安排这种所谓无人商店的主人真的不会派人暗中监督。然而,人们又真的不知道这商店的负责人是谁。在如此众多的观光客里,只有几个年岁稍大些的教师偶尔到那三间土屋子的无人商店里买两包廉价的纸烟吸。红寺庙已迁往东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和外村的人们,也来到此处,在门口或隔着窗棂看看热闹也就回去了,并一路啧啧称道着这未曾听说过的天下奇闻,赞赏这个伟大的创举,只有从县二中来的一位政治课教员和王洪义发生了争执。面对王书记,他说道:
“这简直是胡闹,解放后成立了那么多供销社,办得并不错,哪有什么无人商店。无人商店里短了款怎么办,又向哪个无人商店里去提货?”
“你没看到人民群众的伟大实践吗?连吃饭都是公共食堂了,难道不能办一个无人商店吗?”
“无人商店违背了政治经济学的理论,违反了价值法则和货币作用。”“老祖宗的理论中有按需分配这一条。” “按需分配不是各取所需。”
“这是实验,我的辛老师!”王洪义红着脸,极力申辩着。
“试验也得有根据。没有理论指导的试验不是试验,是胡来!” “有根据才能试验,这是哪家的规矩!你听说过我们这么多试验都
有根据吗?三年建成共产主义的新阜城,根据在哪里?公共食堂一天需 要多少粮食,一年又需要多少粮食,又能维持多久?且不说全县乃至全 国了,那些交叉往来的人群又该怎样计数?这办个无人商店又犯了什么 大忌?”
王洪义真不亏是从一中留校后又分配到二中的学生干部,他多少也从一些有数的判断中约束着自己的思维。他不能不约束一下自己纵横驰骋的思维,因为他面对的不单单是自己的老师,而且他也面对着一连串的未知数。他已经无法义正辞严地去捍卫他的实验了。在他同辛平仓争论的同时,已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动摇着甚至是否定着自己的试验。然而,在如此的大潮裹挟之下,根据主观判断,他又无法从这些试验中退出来,无理也要力争,他想。这难道不是自上而下的行动吗?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没有根据的试验是没法再搞下去了。” “辛老师,你能说得具体一点是哪样的试验不能搞吗?是公共食堂,是无人商店,还是人民公社?”王洪义似要把他们的争论提到政治的高度了。
“无人商店,王洪义同志。你别给我拓展那么多内容!” 王洪义的话果然有效,辛平仓虽然略显气咻咻的,却已经从愤懑中平静下来,他已不打算再和王洪义争论下去了,在眼下谁也无法回答那么多接踵而至的问题。
打从吃了食堂,娄家塘村子里的人们,谁不佩服、夸赞老阮的先见之明,他老阮先是在春天里刚刚把分得的大部分房屋卖掉,过了麦收,村子里的许多房屋、树木就充公了。信良自打陆庄和阮瑞芹一起上学,就佩服像大姐姐似地瑞芹积极、老诚。他觉得他们这革命家庭,瑞芹姐才像共产党号召的青年当中的积极分子。他遇到难题就不免有一种要找她商量的冲动。一天信良刚刚从公社里红专学校回来就遇上了瑞芹。是信良有意识地找的瑞芹呢,还是无意识地碰见的呢,不得而知。
“瑞芹姐,你过来。”信良在原娄保泰家北大门一侧的不远处见到了瑞芹。待瑞芹打了招呼,就说道:
“瑞芹姐,我不想去鲁驿红专学校了,你说行不?” “嗨,你不到鲁驿去问我干什么?” “你不是管青年的吗?” “我管青年也管不到你们男爷们身上。” “男爷们,女爷们还不是一样,都是青年嘛?”
“亏你说得出口,哪里来的女爷们,争取进步就好好干呗,哪有什么好问的?”
“取取经呗,你家的房子拆得早,充了公你才进步的吗?” “别听他们胡说,那是我爹他吃喝花掉的,卖了花了他不心疼,反正一砖一瓦都不是他的血汗挣来的。为了这,我跟他闹了不知多少场。我说他,共产党把这么好的房子分给你,难道是叫你卖了吃喝花的吗?他总是用教训人的口气说,你小孩子家,懂得啥?你看我那继母娘,一身地主婆的打扮,一身的缎子绸子,挽着卷。”
“往这边点,别叫他们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我才不怕呢。我早就跟着他们呆够了,你看我那继母娘,头发梳得油光铮亮,谁都不知道她用什么抹的。” “嗯,那还不知道。那是用榆树皮泡出来的油。我见他们唱戏的时候这样用来着。”
“管它是啥那!”瑞芹抢白着说着,又惊奇道:“我怎么跟着上你家来了?”说着不觉来到信良家院南屋的食堂门口,见福盛把一锅地瓜都快出完了,剩下的锅底熬得像糖稀似的,瑞芹过去伸手拽出来一块递给了信良,信良还没反应过来,瑞芹又把地瓜擩到信良的嘴边,他这才哎哟一声,接了地瓜。
“看你木的,好吃的还不知道接着!”瑞芹顿了顿又问道,“你真的不想去鲁驿了?”信良又照实说了。瑞芹禁不住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丰腴的手说道:
“不去了倒好,家里正愁找不着人呢?” “啥事唉,你这么高兴?” “啥事,参加青年突击队,你干不?” “咱又不是团员。”
“不是团员就不能参加了?说的是青年突击队,又不是团员突击队。”“突击什么?” “别慌唉,我告诉你。跟我来。”说着把信良扯了一把,把他领到
原保泰家的北大门如今属于她家的大门东侧的墙豁口跟前,要他组织几个青年把墙和大门扒掉。
“那是干什么,好好的墙院拆了干啥?”信良不解地问道。 “大地主要高墙深院,咱贫下中农又没什可偷的,要它干什么。” “要拆,你拆吧,我可干不了。” “又不是你自己拆,怕的什么,给你个突击队,带着干,行吧?” 信良猛然听到老阮由小变大,由远及近的那种带点憋闷的时断时续
地咳嗽声,霎时间在他脑子里闪现出他那叨着烟卷,面黄肌瘦,驼着背的可怕身影,早已吓得一溜烟似地飞跑回家的方向了。阮瑞芹看着信良飞去的身影,低声嗔道:
“男子汉,大豆腐。”她不满地又自语了几句,黑红的面膛暗自一笑,
恨不得留住信良的脚步。待信良飞快抵近小南院时,又突然放慢了脚步,左右晃动着身子,摇摆着头,又驻足回头看看还在那里木立的瑞芹,倒佩服起她的胆量来,冲瑞芹笑了笑,慢悠悠回到家中,这才觉得没看到老阮,总算安全了一些。而阮瑞芹呢,想想信良那个憨劲不觉好笑,她哪里憋得住自己的心劲儿,就邀和了一帮子青年妇女,愣是把大门东侧的墙拆了下来,才又找了信良,说道:
“你看这行了不?我爹根本没想在您村里打长谱,又不是他的血汗钱盖的,他不管这事,你用不着怕。”转尔又耳语道:“你不是要争取进步吗,好好干,争取入团,嗯!”顺手又推了信良一把,“快去叫人!” 于是信良又找了一帮子小青年,把大门墙给拆了。又征得玉柱同意,又拆掉了原保泰家的平房,用旧砖旧瓦在旧址上盖了三间瓦屋当大队部,至此,信良感觉胆子比先时大了一些。
虾米精见信良有阮瑞芹支持组织了突击队,还拆了最有来头的老阮家分的房子,哪肯示弱,于是也纠集了一帮子勇敢分子大杀出手,拆墙砍树,煞是风光了一阵子。福臣最先搬掉了他家几乎要坍塌的用麦秸泥挑的墙茬子,又在那棵又见长粗的洋槐树上,换了一件不知是何物的更响一些的铁件,他先是试敲了一阵子,更比先时的信号钟响多了,从此以后就按他估摸钟点敲钟,以此发号施令,也不必细述。
虾米精一向被村子里看作是大跃进的积极分子,砸锅卖铁、搜粮、杀狗,好不痛快了一阵子。此几日正愁无处一显身手,见福臣拆墙砍树,又给他提了个醒,他哪里肯于落后。先是领着他的“敢”字队,把昌丰家的大门楼子拆了,人们到食堂打饭顿觉换了个天地。接着又把各家各户临街墙头推倒,把这陈墙老屋的壮土当作肥料,于是几千斤、几万斤、几十万斤、上百万斤的积肥成绩报了上去,村子里的干部们也颇为各方面的成绩风光了一阵子。然而,天公不作美,到了早秋之后,阴雨连绵,食堂里哪里有备下的供上百人做饭用的柴草。各种秸杆又都沤烂在地里,多亏虾米精拿出了打拽伐树的本事,又一路领先,把保泰家早年的用柴林也不管分给了谁家,一股脑儿砍了个精光,一解了公共食堂的燃眉之急。待树林供不上了,又照着家庙后面的一大片参天白杨树林大杀大砍起来,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哪里看得过去,但谁又不看着虾米精呼啦啦扛着红旗风光,谁又想招惹是非把白旗插在自己身上。倒是娄玉林实在忍不下虾米精把刀斧砍在了老祖宗头上,才把原委告诉了娄玉柱的二嫂武氏二姐。由于武氏二姐站出来说话,那些参天大树才缓了刑,又晚了些时日进公共食堂的灶底了。她直接找到了瞎子福臣:
“我说瞎子,你就这么歹毒,这么一棵棵样整整的大树身子干什么不好,还非要填到锅底下不行?!”
“我说二奶奶,这有啥法子,食堂里一天不冒烟行不?” “缺粮缺柴禾的时候多了,没见过谁家挖身上的肉吃,拆屋烧。” “这哪里是拆屋,这不是烧的劈柴吗?”虾米精理直气壮地争辩起来。“你他妈的生就的穷光蛋,家里连棵树苗也不称才这样败坏。您家里若是有几棵大点的树,你未必就伐了烧锅。你见谁家的锅底下烧过这样的劈柴。要烧旋了树枝子烧,也不能这么黑心!”
于是虾米精这才忍气吞声,改变了主意,又是一路砍杀,哪管它什么私家、公家的树,统统撂倒为算,于是又集中了小山似的树冠。全村五个大食堂,十几口大锅底下的老虎灶,个个着得像窑筒一般。直到上级来人,检查食堂的吃烧用度,还真的给娄家塘的食堂插了红旗呢。虽然这红旗只插在娄氏家庙门口,但村子里各色人等,也着实跟着风光了一番。
在经过了一场热闹的实验之后,红寺庙劳动大学的学生们又熬到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日,学生们也就匆忙着各自回家去了,信敏遂也邀了信文一同回到家里。
家中一片冷落。墙院也像红寺庙的村庄一样,被全部推倒了,二人见到大哥也回到家中,倒也高兴得不得了。欢快之际,信敏觉得家里像少了点什么,这才想起那只曾下过双黄蛋的红冠子、高个头的来杭鸡。信敏问起哥哥,信良说是母亲叫拿到西乡的集上卖掉了,拢共才卖了一块五毛钱。信敏不觉又怀念起那只洁白如雪的来杭鸡来。王氏见儿子不悦,解释说:
“没办法才拿到集上卖掉的,南天门的虾米精什么都不叫喂,家家的鸡狗鹅鸭都被搜光了,这才叫你哥哥偷偷拿到集上卖掉的。”信敏听母亲如此说,才佩服起母亲的好主意来,若不偷偷藏起那几斤细白面,说不定家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了,信敏又看了在床头下埋起的小甏,看看没有破绽,才放下心来。
“谁知道他们想干啥呢,光叫咱贫下中农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又觉着这一个个的号召是真的吗,怎么觉得跟土改、入社时候的劲头不一样呢?”
娘俩正在议论着,王氏的亲姑老王氏托着个长烟袋,无阻拦地来到家院里絮絮叨叨地说道:
“老娄,你看看这还像个家不,家家都是这样,大门也拆了,院墙也扒了,锅也给砸了,说是准备着蒋介石反攻大陆,才搞大兵团作战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收个庄稼,剜个地也叫大兵团作战,防备蒋介石的。我就不相信那老蒋就这么大的能耐,还能跑到咱这里来。那得多少老蒋,真会放他娘的屁。没院墙了老蒋就不来了,那走路不是更顺溜吗?纯粹是胡说八道。”直到此时她才发现那棵足足遮盖半个院子的椿树头已全部被伐下,王氏正让她屋里边坐下,她像全然没有听到一样,仍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看这是什么世道,真是黑了心了,这么一棵样整的大椿树,把个树头全部砍掉,真是造孽!”
听姑姥娘一个劲地絮叨,信敏这才发现那棵椿树的巨大的树冠没有了。那是一棵多好的树啊,多少年来他与哥哥和弟弟光着屁股在树荫下玩土和泥,摔凹窝,那是多么开心惬意啊!太阳的光线交叉着挤着树枝, 穿到地面,那好看的一个个的亮点和光圈,装点着那个巨大的遮满院子的树荫,居然感觉不到有一丝炎热。那个好看的挑得高高的灰喜鹊的窝呢?那个枝桠上留下的沾着泥土和汗水的脚印呢?那个叫小屁股磨得光滑的 枝桠上的坐位呢?每年春天,那数不尽的椿树芽,犹如万刃勃发,分明是在严冬之后的新的生命的开始。有了它,那像是专门为穷苦人家飘落到地上的杨花,那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榆钱就又要快到嘴边了。那厚重的像保护伞一样的树冠,可以遮挡住四指的小雨呢,把背着柴草的母亲护送着迈过厨屋的门槛。呵,在这个残墙败院里,只有树冠的装点才焕发着生命的生机。可如今,它却变成了转瞬即逝的缕缕炊烟和灰烬。秋天里那像柴草垛一样的树叶,永远地消失了。
信敏追忆着这一切,他想挽留住那种失落,听着母亲和老王氏再说什么,倒是福教的一阵喊叫,才使他从梦境般地思绪中醒过神来。
娄福教喊叫着已经走进院子里,给信敏递过来一个小册子,信敏一看,是省里铅印下发的一个关于高产方的小册子。白纸黑字,没有封面装潢。信敏接了小册子即去了小南院。稀稀拉拉的人群已经东倒西歪地坐在小南院的枣树底下了。信敏也不管会场的秩序如何,只念那个上万斤的,五万斤的,乃至十万斤、二十万斤的丰产措施介绍,上面还详细地罗列着不同的丰产措施各自要施多少万斤肥,浇多少遍水,深翻多深的土地等等,不一而足。
“吹的好大呢,还二十万斤,一亩地里排麻袋也许能码十万斤麦子!”“眼下全村千把亩地拢共能收多少粮食?”
“许当不住能收20 万斤。” “那得连秸杆、地瓜秧都得算上。” “连地瓜秧算上一亩地许当不住有个千数斤。” “眼下在娄家塘还找不着过千斤的地块呢?” “多带点泥巴不就有了!”
接着哈哈地一阵哄笑。人们七嘴八舌,根本不相信小册子上说的话。娄信敏对于亩产单产一窍不通,读完了就散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即刻离开此地,到北院去了。他刚穿过过堂门,恰遇信英回来,手里提溜着母亲那个坎肩儿,虽是一年级儿童,却是一身泥土,头发散乱着,慌忙叫了一声哥哥,信敏问妹妹上学的情况,信英才说道:
“哪里上什么学来着,一直叫拾庄稼,铺天盖地都是收得半半撸撸的庄稼,哪里拾得过来,干了半天连个地头也拾不完,腻味死人了,就都跑回家来了。”一面说着,这才回到母亲身边。
师生们过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日,又返回红寺庙,劳动大学里立即组织深翻一块丰产方。原来给这一天的休息日就是为着突击深翻这个丰产方的。这是王洪义组织二中的老师和学生们搞的实验田,比起娄信敏读过的那些天文数字,这个万斤的丰产方已经是十足的保守的了。说是一市亩地,等丈量好,一破土动工,面积就渐趋紧缩之势,越往深处挖,四周的土就堆积得越高,新扔上去的土也不断地滑将下来,又回到丰产方的土坑里,实际面积越挖越往小处收缩了。要求要深翻一丈二尺,人们琢磨着这样的深度要翻到猴年马月,一干起来,渐渐顾及的是深度和时间,而不去更多地计较实际面积的足量与否了。总之,只要挖够了深度就好。人们想着,反正是搞实验,小一点又妨碍什么,再加之人手特别的多,轮翻抢着干,这些愿意干活的学生娃娃,待挖到一人多深,哪里还能扔得上来。
已经翻上去的土厚厚的高高地堆积在土坑的四周,四周边又成坡角斜向深处。这与其说是深翻的土地,莫若说像一个大深坑更贴切。这里因位居红寺庙的西北角,和娄家塘的南洼地有着相近的地性,待挖过了黑色的胶泥土和褐色的粘土层,又露出了松软的沙质黄土,和着流淌的泉水又神不知鬼不觉接跟就填平了刚挖过的铁锹坑。信敏也参加了最后的会战,哪里能把土抛得上去,刚剜过一锹,下边的泥沙不但接着冲满,甩到半截腰的半锹土又带着已经挖出的或挂在边坡上的泥土滑向坑里,溅起泥浆,迸向每一个在土坑干活的人身上。一个个浑头浑脸浑身,糊得像翻坑摸鱼似的,像从汁泥里爬出来的一样。虽如此,但人们仍精神抖擞,劲头十足,人人心里向往着这块实验田,可以结出丰硕甚而至于伟大的果实来。
经过多次从坑底挖泥的失败,孩子们也聪明起来了。他们拓展了脚下的台阶,展宽,铲长,又一蹬一蹬地挖成阶梯状,再把土分层倒到坑顶。王洪义在刘禾的参谋下,说是不必按原计划挖到一丈二尺深了,眼下寒露已过,又有大片大片的地瓜还埋在地里,哪里还敢怠慢!就匆匆下令往坑内回填肥料。一时间拆屋扒炕,忙活了几天,才算把一些残墙败院推进了这个高产方里。然后又是呼啦啦往高产方里灌水。然而,灌得这水哪里觉得到魂,况且又没先进的提水工具,凭你怎样把水灌进去,那水却像是流进地下的龙宫一般,哪里见得到踪影。好在几天之后老天下了一场小雨,才为这块高产方播种带来了转机。
“刘老师,你一定要保证丰产方播种小麦的密度。”王洪义说。 “那当然。”
“五百斤麦种一粒也不能少。”王洪义命令似地继续按他早已想好的方案布置着。他深知丰产方的伟大构想是按单粒重,植株数推算出来的,只有达到理想的密度,才能达到理想的产量。
“这……”刘禾面有难色地说,“我又复核了一遍,这地块拢共也不过八分。”
“行,八分还不快接近一亩了吗?种的时候往四下里一延伸就是一 亩。”王洪义仍然理直气壮。
“那……”刘禾犹豫迟疑。 “嗨,那还犹豫啥,种的时候种足一亩就行了。”他红着脸,血气方刚,坚定不移,又补充说道:“既然四川省一棵小麦能收到二斤半的籽粒,我们保证五百斤的麦种,收十万斤是不成问题的。”
娄信敏和他的同学们在细心地倾听着王洪义与他们的植物学教师的 对话,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学生们相信,老师在用语言和行动,传授着对他们来说是略显陌生的未知领域。
“这可是个创造。听家里大人说,眼下还未见过能收五百斤麦子的地块呢。”
“那是过去,谁不知道现在是大跃进,放卫星!” 人们喜滋滋,乐哈哈,总算看到这面象征着鲁驿人民公社大跃进的
红旗,插在了红寺庙这块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处女地上,靠地头的东南角两条竖着的木条,支撑着一块长方形的本色木牌,墨笔横写:鲁驿人民公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万斤丰产方,面积:一亩。深翻,一丈二尺。施肥:十五万斤。
人们终于看到这块胜利地矗立起的牌子,才放心地向别的领域进军了。
三
红寺庙劳动大学由于一亩的万斤丰产方实验田拖了后腿,以地瓜为主体的秋季作物的收获及其秋耕秋种,都无可奈何地向后大幅度推迟了。最累赘人的要数那些铺天盖地的地瓜了,在那个年代地瓜是农民们惟一能掌握的高产作物,且又是人们替代粮食的夏种的最主要的作物。它是从春茬地瓜蔓上剪下的插条,插在了夏收后的麦地里的,本地人习惯于称之为秧子地瓜。以夏地瓜为代表的主要农作物,在一九五八年着实是一个好年成。人们几年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地瓜了。是年风调雨顺,农民们庆幸自己夏种选准了时机,这一亩夏地瓜要顶好几亩地的其他粮食作物呢。社员们谁心里都有一本小九九,每年分地瓜的时候五斤地瓜折合一斤粮食,而夏地瓜三市斤半就可晒一斤地瓜干,人均五百斤地瓜的切片晒后差额,就要多出几十斤救命的口粮,精细的人家可以吃上两个月呢!于是地瓜就成了各村各生产队的主要农作物。
红寺庙劳动大学终于完成了万斤丰产方的重任,像卸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组织者们不但有了向上级汇报的政治资本,且又可以轻装组织突击抢收夏地瓜了。然而,老天并不作美,几乎每年秋季收获时节,南方的暖湿气流和北方的冷空气在此地或更大范围内交汇,形成绵绵秋雨,给秋收特别是夏地瓜晒制设置障碍。这不,一场东北风又带来一场绵绵小雨,把个地里搞得湿漉漉,粘糊糊,镢头铁锹难以排上用场。到处都是人群,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数不清的人群汇成人的海洋,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收获着地瓜。有挖的,有刨的,也有用铁锹剜的,五花八门。
更有甚者用犁子把地瓜翻出地面,再拣拾起来。信敏他们初中班也找来了犁子,用人拉犁子翻了起来。果然灵便,人们觉得用犁头翻比刨得快。可是泥泞的地里哪里迈得动步子,掌犁的又只得把犁铧往上抬,以减轻前进的阻力,接着就是一溜白茬地瓜翻在了一边。犁子缓慢地行进着,翻卷上来的残缺的地瓜,又被踩在泥地里,信敏和他的同伴们在犁沟里拉得十分地认真和卖力,像一头躬耕的黄牛。犁头在一寸一寸地前进。正在拣拾地瓜的娄福振、娄立根几个同村同学,见拉犁子好玩,就主动换下了几个更瘦小一些的和信敏一块拉了起来。果然快了几步。
信敏穿着的母亲做的那双圆口布鞋已经给他找别扭了。他已经无法拖着它迈步子。他几次提上鞋,又几次被粘泥拔掉。鞋子又一次拔掉了。他红着脸,气呼呼的,把它撇在了地头上。
“嗨,要叫我,干脆把它埋在地里沤粪算了。”长得矮墩墩黑面膛,说话慢声慢气的福振不无讥讽地说道。
“那可不行,俺娘每二年给我们兄弟三人每人做七双鞋,一双棉鞋穿二年,一双单鞋穿四个月,扔掉穿什么?”一面说着他把双脚踩在了犁 沟上,舒舒服服地体会着已经翻出的带点热乎气的土,又迅速退出,提议:“歇一会再干吧,我再叫个人去。”说着迅速离开。福振咋呼道:“别溜跑了!”呆不多会儿,信敏却把个撅着嘴,生着气的信文叫来。信文并不甘心跟着他哥哥干,一面说: “您是大班的,俺是小班的,叫我干嘛!” “在哪里干都是一样,你 着点绳子我们就拉动了。”福振说着,就把自己的双股绳调了让信文拉长绳靠左边走,贴近没翻土的地方,这样再拉起犁子来觉得轻巧了一些。
夜里突然西北风大作,呜呜地呼叫声,在坡地里仅存的树木间和低矮的建筑物上掠过,告诉人们冷天就要到来了。早晨起来,万里无云,鲜嫩的地瓜叶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黑褐色,蔫巴巴地垂下了叶子,只有地瓜叶的梗和胡乱蜷曲的地瓜的秧蔓还显露着暗绿色。路边上几乎被踩扁了的小虫麦草、野蒺藜或翻起的土块上,地里的残枝败叶上,也已披挂上了白色的霜雪。白色也覆盖在了横七坚八的高粱杆、棒子秸和胡乱堆积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庄稼叶子上。仍然是北风徐徐,寒气袭人。太阳出来不久,显得苍白的大地就变得昏暗起来,且湿漉漉的。人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带着浑身的疲倦,总是那种歇不够,睡不醒的样子,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胡乱奔向随便能干点什么活的地方。没有地界,没有村别,没有区段,没有彼此,没有你我,没有学校和社员之分,人们彷佛进入了一种一切是公,一切为公的境界。只要是没闲着,在大跃进中奔忙,干活,就足可以沾沾自喜起来。人们像在神龛下边的祈祷那样带着几分虔诚。呵,如今已经没有了呼喊,没有了指挥,没有了命令,各自就近拿了工具,又在第一次冷霜中出发了。在鲁西南的这块平原上,一个早上醒来,就像是人潮的流淌和倾泻。伴随着人潮的是到处堆积起来的地瓜秧和地瓜块,以及不断从耕耙耩着的地里羞涩地裸露着的地瓜。成棵的,成块的,残缺的块根或仅带着地瓜茬的地瓜,胡乱地到处散开着。
在这里的土地上没有牲畜。 在这里,每一张犁,每一张耙,都由成群结队的人,交叉颤动着的绳,在土地上往返奔忙着。 在这里,一张张播种的耩子,在一条条颤动着的绳子的牵动下,飞快地由地的一头滑向地块的另一头。 夜色抹去了西边的晚霞。繁星眨着冷眼,从遥远的天际窥视着暮色笼罩着的大地。月光洒下了冷霜!大地在往严寒奔去。
地瓜!地瓜!!地瓜!!!在夜色里成堆,成片成山的地瓜,在眼前闪现着,眼花缭乱,目不暇给。突然,一棵硕大无比的地瓜出现在眼前。
“谁也比不上他家的地瓜,一棵地瓜上了二两豆子呢。”香兰的娘在萝卜地里边边间萝卜边指着昌荣家说道。
“她家种的是胜利百号。” “再大也白搭了,没地方自己煮着吃了!” “那不会切地瓜干晒吗?” “这算什么事哎,锅也砸了,炕也拆了,非要吃食堂不可!”
“还愁没粮食吃吗?你看您家自留地里那些大懒汉,一棵上了那么多豆子。”
昌荣那精于拾掇自留地的身影在信敏的眼前闪现着。雨后,昌荣又煮了豆子,拿到自留地,用一根尖尖的木橛子,在靠近地瓜根的地方,攘了一个窟窿,把一大把煮好的豆子捅了进去,然后又加脚一踩……突然,这支木橛又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木楔,从天而降,在地瓜苗的旁边打出了一个井筒大的窟窿。地瓜疯长了,地瓜叶像荷叶一样四处支棱着,铺天盖地,整个世界像地瓜叶蔓组成的绿荫。
“那一棵不得有八、九斤。”又是香兰的娘的声音,“咱们队里的地瓜要都像俺昌荣兄弟的自留地,哪还会挨饿呢。”他恍惚记得,那还是一次雨过天睛,他跟这些长辈的或晚辈的婆娘们在萝卜地里薅草,间萝卜——他只配分给这样的活——婆娘们谈笑风声。
“各家种各家的地不是挺好的吗?非要这么大混堆不行,叫信敏说说,城跟前也是这样不?”
“天底下都是共产党领导,那还有两样的政策。” “别说那么大了,什么天底下不天底下,外国人就不归中国人领导。”“这社会到底往哪里奔,今天这个法子,明天那个法子的。” “不是说往共产主义奔吗?”
“啥叫共产主义?”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给啥吃啥,给啥穿啥呗!” “哎唷,别说那么好了,那得几辈子才能熬到,反正咱这辈子别想了,没生出这个福份来。” “城里的墙上写着呢,三年建成共产主义的新阜城!”信敏也把在城里见到的新闻插空介绍着。 “我以为猴年马月呢,三年可是不慢。”
“我的孩儿来,以前不是说共产主义早着哩吗,怎么又变成三年了!”“真的,就这么写着的。”
“真的没有假的多,净瞎吹唬呗!”香兰的娘红着脸,嗔着,继续说道,“玉林家的至今还没入社,那共产主义就不包括他了。”
“大婶子,这风那风的一个劲地刮,怎么就没刮到你的耳朵眼里,人家玉林爷爷家怎么没入社呢,连食堂也吃上了。”不苟言谈的福盛家的,在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里也会冒出几句干巴巴的大实话。
“入社了吗?他那老顽固,我就不信他能入社。”香兰的娘仍红着脸固执地坚持着。
“你不信的事多着呢,若指望你相信了再办,连小孩芽也得等到胡子白了。”昌荣家的闷声闷气,不无讥讽地说道。
“这老顽固还真的入社了,可是他怎么愿意入来着。” “管他愿意不愿意,虾米精,一个眼,还有野……” “野什么,怎么不说了,你姐夫的浑号怎么不敢叫了。”玉柱家的说得本来就是红脸膛的朱启兰不好意思起来。她相信,老阮的大儿媳是村子里的干部,是最有发言权的,只是碍于她姐姐的面子,说了个半截就停住了,叫玉柱家的接了过去,“别打岔,听我说吧。”玉柱家的捋了一下盖着右边鬓角疤痕的长头发抢白道,“还有谁,我替你说了吧,还有野狗,他们一窝蜂就把他家的地砸上了橛子,划到大路西去了。”
人们都知道,玉柱和玉林是近族,玉柱家的当然是了解内情的人,听她如此说,连昌荣家的也忘记了忌讳她男人的浑号了,随着笑了起来,并索性站起,伸了伸懒腰,说道,“有啥好笑的,反正不是说的我。”人们又喜笑了一阵子,才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不是说的自愿入社吗,怎么又硬往大路西撵人家干啥?” “都啥时候了,还自愿入社。” “嗯,可厉害了,还不让他沾社里的地边,也不让他走社里的路。”“那不是活治作人吗,那他怎么下地干活?” “那还不好说,到社里一块干呗!”
…… 信敏觉得有什么事要做,他烦躁起来,匆匆离开胡萝卜地走到塘岸边上,正要停下,却一脚踩进刺槐丛里,眼看要掉进西塘里去。 终于信敏的眼睛也睁不开了,步子也迈不动了,如腾云驾雾一般,一头栽在犁子前边的土地里。 “是谁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犁子也转了向,迅速滑向一边,拉犁子的人们突然觉得轻巧起来,把拉空的犁子拽得窜出几步远,几个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一个个像是匍匐前进又精疲力竭的战士,就势伏卧在地上,又过了好长时间才爬了起来。
经过梦中的惊吓,摔了一跤,信敏也醒了过来,一个个相对无言,嘿嘿苦笑了几声,又在看不见犁沟的暗夜中缓慢地前进了。
接连几日北风大作,凛冽的寒风震撼着劳动大学里每一个角落。人们曾经体味过的在和煦阳光下收获季节的那种惬意,也伴随着寒冷的到来而离去了。人们在低矮潮湿且透着寒风的泥屋里开始逃避寒风的袭击,纷纷悄然离去,留下了一片片也不知是劳动大学的还是村子里的一块块没有耕播的土地。地瓜秧胡乱地堆放在田埂,地头,路边或搭在散乱的地瓜堆上。放眼望去,像经过了一场歼灭地瓜的战争,才使这些无声的猎物败下阵来。随处可见的地瓜块,变了色的地瓜蔓,死寂地记载着不久前的会战。随意看去,无人拾拣的残破的地瓜块,像没有衣衫的弃儿,流着孩子们冻鼻涕似的液体,滴着泪一样的水珠,裸露着无处藏匿的身躯。食堂里一天到晚是地瓜,地瓜,地瓜!地瓜使人头痛了,反胃了。不少人吐着酸水。王洪义们神情沮丧起来。除了尽快离开这块短暂的热烈过的土地,谁也没什么灵丹妙药把这个奉命组织起来的劳动大学带过严冬。
这片热土顿时冷落起来。 经过请示,他下令小学的老师和学生仍回到原校教书上课。 “那,初中班呢?”刘禾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觉得班里有些学生的成绩并不比二中的同届生差得很多。王洪义后悔请示的时候不该把初中班的特殊情况忽略掉,于是又回二中,经过商定,选部分成绩好些的学生招收插班生,于是初中班就各自回到本村等待通知了。
薄云北风锁着娄家塘已经进入冬季的天。西塘里的河水几乎静止了,敲碎刚刚结起的薄冰才看得见徐徐流动着的清澈的水。塘面上没有了粼粼波光。西塘在冷风的作用下,组合成了一个巨大的镜子,与昏暗的天空辉映着。掩映村舍的土杂树种,突然之间隐匿了起来。原保泰家北园里的巨大用柴林转眼之间就从娄家塘消失了。街道上,家院里房前屋后常年伴着人们抗旱、御寒的树木,霎时间像谢去的魔影,留下了数不尽的大大小小的树桩,像是残肢的累累伤痕,可以数得出叠次排列的年轮。保泰家那庄严肃穆的高墙深院,平房屋宇海市蜃楼般隐没了。推倒的墙院七零八落,磕磕绊绊。经过了夏天的热烈,秋日的火爆,娄家塘像是失去了什么,又说不清楚。村子里早已不见了公共食堂里冲天大火和扶摇直上的青烟。恢复了常态的炊烟,缭绕低垂,与雾霭搅和在一起,使娄家塘更处在朦胧之中。坡野里,胡乱堆放的地瓜蔓,高低起伏的不规则的土地,代替了往日的平坦和静谧。稀疏嫩弱的麦苗已经剥离开三高五埨的地表的覆盖,与撂下的白茬地,呈现出大块、小块,三角斜尖的多边的几何图形,纵横交错,傍依在大路阡陌两旁。傍晚,常年夜间在此地栖息的乌鸦仍从西部飞来,领头鸦带着它的子民们在大路西的坡地里作短暂的停留、休息、觅食。这个鬼精灵,像有着人的灵性,俨然一个黑色的司令官,点首,划脚,翘尾,像是训导着什么,嚎叫完毕再扑棱一翅子腾空而起,霎时间娄家塘的黑色旋风遮天蔽日,冷风嗖嗖,划出了一阵阵疯魔般地怪叫,山呼海啸般几经盘旋,再散落在庙宇间或残存的落叶林地里。早晨乌鸦的乱叫声把昌丰从睡梦中唤醒。天一冷他就从铁路工地上回来了。他觉得在家中比在铁路工地上睡得自由自在,更香甜了。老鸹飞去后还有一个囫囵觉呢,他想。正欲翻身想再美美地睡一觉,一阵急促地敲堂屋门的声音吵醒了他:
“还没起来,大叔。” “谁啊?”
“是我。大叔,该起来了吧!” “噢,是福臣。”昌丰终于从门外的喊叫声中听清楚是福臣叫门来了。
他边说边折起身,揉搓了下惺忪的睡眼,披上袄,又说道: “这么早就起来了,有什么事吧?” “我想看看地瓜干,估估堆,有多少斤。” “噢,我这就起来。”
“不用慌,呆会儿再说吧。” 昌丰待要再问,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待他弄清人真的走了,就又把破棉袄搭在了被筒上边,躺下了。
这里福臣转身去了。路上仍掂量着一队里人均能摊几斤地瓜干了。他这当队长的心再硬也经不住街坊邻里长辈的责问,公共食堂里吃什么,还能撑糊多少时日,不吃食堂又怎么办,眼下偷着摸着的也没几家能揭得开锅了。食堂终于挺不住,散伙了。可眼下哪家里连下锅烧的糁子也没有。有的人家连锅也没有。他们不愿散伙,也不嫌饭孬,吃饱吃不饱的到时候到食堂里打点吃的回家凑和着吃了倒觉省事,反正自己做着吃也是吃不饱,更吃不好。可是福臣也着实不愿再操办下去了。不要说吃的,连柴禾棒子也难以供得上那像无底洞一样的老虎灶。虾米精虽然为食堂大杀大砍了一阵子,可是村子里的树哪里经得住老虎灶里熊熊烈火的吞噬。食堂里炊事员又上哪里弄那么多干柴草,煮熟那么多的地瓜,只是上级来人检查,食堂才冒冒烟,应付一下了事。况且福教家的已经带了头,没完没了地往家里抱柴草,装地瓜,他那胖墩墩的大脚板老婆,死猫烂狗都能下锅,福教说什么也不管用,而他一个胡同里的小叔子,看着她不顺眼的时候,闹上几句玩笑而已,哪里说得了。随后人们看到福臣家的也冒烟了,饭食好赖的谁家不想自己吃几顿热乎饭,于是地瓜、柴禾又被一哄而抢。待到福臣瞪眼的时候,地瓜已经进了许多人家地窑了。福臣只得装作没事人一样,把仅存的地瓜按人头分掉。这不,他刚从昌丰家出来,到了胡同北口,正碰上福教家的背着一粪箕柴禾家去,只能戏落两句为是:
“三嫂,你还这么忙活,别累着了。” “累什么,你个臭小子,又要来什么故事点子?” “我说你当嫂子的悠着点,别累坏了身子。” “别放您娘的狗屁了,还我悠着点,你们家的没抱啊,叫你媳妇当心点,别把南瓜肚子挤淌了。” “我说三嫂,你不就掉了一回羔子吗,这都几年了,还那么小心,说不定肚里又有动静了,若不,你一个人怎么干得了两个人的活呢?” “我叫你这个瞎臭尖嘴利牙,胡屙烂吣!”福教家的说着顺手从粪箕子里抽了根短秫秸打了过去,福臣好不得意,一边用双手护着头,躬着腰,得意洋洋,一边求饶说道:
“三嫂,说正经的,队里要在昌丰家里分地瓜干了,你当嫂子的不去可别怪我,反正明年的口粮就这么多了。”
“好小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沾了光还能有你的亏吃。”福教家的早已住了手。
“嘿嘿,我这不是先来告诉你的吗?” “多少斤”
“一人四十五斤。” “才这么点,吃不到麦口怎么办?”
“就这么多。这还怕分不过来呢,剩下的就留饲料粮了……嘘……别咋呼,这里不是多拉的地方。”福臣向福教家的做了个鬼脸,绕道吓人桥头,拐向西胡同里边径直往家中去了。待他看到老婆已经从坡地里回来了一趟,正要高兴,又一望她把那柴禾抱的丢三拉四,也不晾,也不垛,又瞅瞅两个老里还东转悠,西逛荡的跟没事人一样,心中顿时生起了无名之火,开口骂道:
“你这熊娘们抱点柴禾要垛就垛,要晒就晒,你看你屙的这一小摊,一大溜!”
“你看不见,垛,不干;摊开,还忙不迭呢。” “我操你娘的,就是你的熊事多。”骂着遂操起两根烂棒秸向他老婆抽去,老婆早已吓得狗踮屁股般扬长出门又上坡地里去了。 这小吵小闹果然被细心的昌兴看在眼里,就捅鼓着老伴也上坡地里去了。这里福臣看在眼里,心里倒觉宽慰起来,一来省得再去告诉二位老里,待答不理的样子,不告诉心里难受,告诉了心里也不舒服;二来觉得媳妇和公公婆婆再不和睦,那是没法的事,可老里毕竟还是自已的生身父母,吃的一样分,可烧的是没人送到手上的。
这里福教家的大脚板娘们听了福臣指点,就径直往昌丰家去了。因没墙的遮拦,什么动静也没看见,又转喜为怒,跑到福臣家的洋槐树底下,拽了下子钟,又大声喊叫道:
“我说瞎子,你他妈的骗你老娘不成,那里有分地瓜干的,连个屁人影也没看见。”
“嘿嘿嫂子,你说哪里去了,我是先跟你说了,才去告诉会计的。”福臣一改刚才的轻松劲儿,反倒认起真来。
“噢,原来是这样!”福教家的没再说什么,悻悻地回家拿家什去了。娄福臣原打算要把生产队里地瓜干拉到尼姑庙娃娃殿东头的那间仓库里,再按人头挨家挨户分的。这仓库是尼姑庵堆放破烂的老年陈屋,又脏,又窄巴,从来没盛过粮食,是临时腾了队里作仓库用的,装地瓜干也不干净,队里几个人合计着索性先把大头分完,剩下的再堆放在这里。可是分到中间瞎子又变了卦,说昌丰家的堂屋堆放的是大队里地瓜干,别分着分着再跟别的生产队戗戗起来,麻烦事多,又停下了。正巧武氏二姐也赶到去分她和娄玉山的地瓜干,她哪里愿意,遂咋呼道:
“就你瞎子鲜亮点子多,大队里的地瓜干自有大队里管,还用得着你咸(闲)吃萝卜,淡操心。这年月,东西在哪里放着就是哪家的。”
“行,行行,还是你老人家说的有理。”说话间玉山也已赶到,把称好的地瓜干装好,背起进了胡同,武氏二姐才慢悠悠带着得意的神色离开昌丰家的。正巧撞见打听消息的昌兴问道:
“二婶子,你做么来着 ?” “你还不知道,分地瓜干来着!”武氏二姐边说边走嘴向往北去的玉山。
“咱哪里知道,到坡里拾把柴禾也是听人家少祖老里闹架才知道的。”看着玉山远去的将要消失在拐弯处的背影,又大声喊道:
“大叔,一人分多少斤?” “四十五斤……”
“没别的粮食了,这四十五斤地瓜干能吃几天!”昌兴还想和玉山再说什么,玉山已消失在胡同北边的拐弯处。
“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吧,现在又不兴自已找活干,挣饭吃,瞪着眼挨饿吧。我说来不,净瞎胡吹,几万斤、十几万斤,得用麻袋摞,眼下连柴禾一起称也不够口粮的斤数了。”娄玉巍的独生儿子昌福,自入社前他爹死了之后,也渐渐像个成年的庄稼汉子了,不满地走过来插话说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走到哪算哪吧。”武二姐从昌丰家出来,不慌不忙地说着走回家去了。这里王氏站在没遮拦的院子里,因送二姐,听得真切,再看看已经分得所剩不多的地瓜干,又被福臣责令抬走,才觉这吃食堂的日子已经结束,又觉得家中吃饭无着,不免心里紧张起来,这才慌着叫昌丰去称地瓜干。
“慌什么,大叔,好赖剩点也够你家的秤。若不治晚了,就成了大队里的了。”娄福臣安慰说道。昌丰听了又觉心里安稳了一些,眼巴巴看着十几个壮劳动力用大荆篓抬着地瓜干往尼姑庵仓库而去,他却自语道:
“也是,慌什么,好赖的剩点就够了。”就又把粪箕子丢到西屋门口了。王氏却正在为今冬明春吃饭犯愁,发愣,更不知今后日子该怎么过,只见东头学校一高个子黄姓老师跑来,喜笑着跟王氏报告好消息,说是信敏被招了二中的插班,王氏一听,喜出望外,顿时觉得敏儿又可以上学了,正待让坐,那黄姓老师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也不便久待,未及坐下,打了招呼就告辞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