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一部】第七章 解放

 

 第七章 解 放

  一

  村子里的土地大部分都联成一片了,只有少数人的地还是他们自己耕作着。这里边有几户老中农,如昌蒲、立顺那样的户,虽想入社,然尚未批准。也有几户是死了心不入社的,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从古以来都是自己耕作着的土地,哪有搅和到一起去的道理呢。然而,这些人的心里也是整天突突地跳着,共产党可是说了就算的,谁知道对我们怎么办呢?说是自愿入社,可到头来……昌蒲总是掂量着村子里问事的那些人,与其磨蹭等待,还不如积极为好。再就是那些被分了地的地主、富农,他们倒更想入伙,不愿意单独耕种土改后仅剩下的那几亩最孬的地了。况且又没耕畜和大农具,更不会耕种。这些人入社要看表现,要经过贫农协会批准。他们无不苦苦哀求着,只要有机会,就会到贫农协会里找娄玉柱、娄昌丰或黄希成他们那些人。特别是像娄弘俯那样富家子弟的书生,又混了国民党的旧军官,农活压根儿就没干过,更何况要自食其力了。他什么农活也不会干,更不能找帮工,又要好好表现,就更迫切要求加入到农业社里来,村子里给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到时候能分个最低标准的口粮就行了,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倒免除了自已耕作的许多不便。当然要找贫农协会和村子里的干部,也得附和形势,唱高调,常说的当然是跟着共产党走社会主义道路。这个要求一直持续到成立高级农业社时,才得到认可或批准,当后补社员。昌丰最体会不会干农活的难处,第一个把这样重大的消息告诉弘俯。当然,弘俯再也用不着那样孤单和困危了。他几乎不会干什么有点技巧的活。那些笨活,从土改后经过这几年的锻练,手劲和体力也渐能支持了。社里分给的活,只要能吃苦,老实,肯干就行。况且挖河修路那些笨活不入社也能派到自己头上。如今,他已经取得了后补社员的资格,他可以壮着些胆子和社员到一块地里干活了。他始终把老实和规矩作为第一要义,至于活计,专拣重活脏活干,社员休息的时候自己不休息或小休息,时刻记住自己是后补社员,只有好好表现才能争取到正式社员的资格。越刻意守规矩,不休息,多干活,就越发在干活的人群中显眼,人们不管是有意的或者是无意的,都能一眼看到他娄弘俯,看到他这个在社会的大变革之后被剥夺了土地和家产的富家子的特殊表现。他那书生一样的白面皮,虽经过了几年风雨,仍然露着富家公子哥的肤色。整齐的短发,宛如刻意修剪过的八字胡,麻格像缎子一样的黑色外套作了夏装,这一切都记忆着他当年的富贵荣华。

  这年是农业社的第一个丰收年。夏粮和秋田都长得格外喜人。干部和群众因为丰收都觉添了许多精神。一天上午,社长黄希成敲打着破锣沿街喊叫着要社员到村东南一块种着打瓜地里喝打瓜去。一个眼福臣本是一队的队长,也拿了黑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跑了半个街,随声附和,大声喊叫:“社员同志们听准了,老里少的都到打瓜地里喝瓜去了。不喝白不喝,去晚了没有了!”声音里拖着长韵,那口气不知要带给社员多少福分和恩赐。他喊叫一阵子,就把喇叭筒从嘴巴子上拿下来,用手抹去迸出来的口拉水,有时还不免把嘴唇外边半圆形的锈迹擦出个豁口出来。

  这是一种外形类似西瓜的打瓜,只是没有西瓜好喝,收获的是打瓜籽。那年月农业社里也想混几个钱,添补点农具,社员也需要分几个零花钱用于生活必需,于是就动员了村子里的能人开起了染缸、粉房、砖瓦窑,也在原地主家有水井的地块里种了几亩打瓜籽,收了送往州里的玉堂酱园。弘俯也随着人群来了。他是解放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地块。他心里有数,他来是拉瓜秧,干活的。他已记不清什么时间到这里来过了,只是那部大口井上的木制水车,给他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记忆。那曾经是他祖宗的大家业呢,多少年来那是村子里惟一的一部水车,如今却变得陌生起来。他极力追忆着儿时的时光,用眼斜视着用毛驴拉着的大轮盘发出的嗒嗒的卡榫声和水流的好听的哗哗声,把他带回了童年。他知道就是在今天这口井仍是全村子里最大的一口水井,只是用毛驴拉这样的大水车,比起他家过去用的骡子逊色多了,水车虽然显得陈旧了,但转动起来和当年没什么两样。那镶嵌在两个大轮盘周边的像山羊角似的铁齿爪,转动得格外慢腾躁人。水上得特别慢,人们不时到水槽口或垅沟里洗打瓜。只有立式轮盘上木水斗倾倒水的清脆的哗啦声和不断的流水,才显示出它比辘轳提水的进步。他想这玩意儿也该淘汰了。他已经感到了铁制水车的优越。他呆呆地看着,极力搜寻着已经谢去了的时光。在整体上他感到了时代的某种进步,而自己却已经由出人头地的富家子弟发落得像个落汤鸡了,冷竣的面膛里不免带点伤感,在学堂里军队里习文弄武的场景,同逝去的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了。惟一叫人想到他的是年关还能给乡亲们写写对联。他沉思着,生怕想多了,影响他这后补社员的正式表现。刚要离开井边去拉瓜秧,他的迟疑被一个眼福臣看到了,福臣恶狠狠地骂道:

  “狗×的在这里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滚过去干活去!” 对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和警告,他先是吓了一跳,像是什么大祸临头

  一般,但是他凭着自己的敏锐,很快判断出福臣骂的是自己。比起短暂的惊恐,他更感到羞辱和难过。但他很快转入平静。他知道,自土改之日起,村子里几个胆子大些的青年人,总是要在他们身上表现出某种积极和进步,但很少有人向他动手脚,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土改时挨斗还没有人骂到他的头上呢,他是作为保泰家这家大地主的代表,去迎接翻身农民的各种仇恨的。他知道,他是替死鬼,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不斗他斗谁呢?在他耳边又响起了土改时的叫骂声,口号声和大肚带抽打的声音,他突然紧张起来,像惊弓之鸟,快速离开原地。

  “喂,弘俯,别走。”是玉柱叫住了他。他不知所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玉柱接着说道。

  弘俯有点受宠若惊,没法判断出事出何因。玉柱是村子里的贫农协会主席,况且贫农协会是专门管他这号人的。他的心怦怦地跳得都有些憋闷得慌,仍没法想象出玉柱说的是什么事。

  “你是个文化人,农业社里要扫盲识字,贫农协会想把这个重要任务分给你,”玉柱一点也没看弘俯是什么表情,仍照自己的想法说道。弘俯也从紧张中舒展开近乎麻木的表情,毕恭毕敬地听着,“党号召农民也要学习文化,像你们这样有文化的人得出把力,帮助贫下中农识字,你先考虑考虑,看看怎么组织,怎么开始。”

  娄弘俯哪里想到是从天而降的福差。让贫苦农民识字,他觉得这是共产党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激动得只有点头称是而已。

  娄弘俯被玉柱通知要组织农民学习文化,扫除文盲,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又派上了点用场,很是兴奋和激动。他干完活,回到那口靠正门西边长工住过的磨屋里。从前这里是佣人和长工住过的地方。如今,这里成了他和他的家人的栖身之所了,他迷迷糊糊地躺在铺上,觉得打解放起第一次有这样兴奋和踏时的感觉。他脑子里泛着涟漪,一波波漾荡着谢去了的梦幻一样的过去。他并不十分留恋那种豪华和侈靡的生活。淮海战役一结束,他成为解放军的俘虏,惊恐之后反倒心安理得了。战争随时可以发送一个人的性命的,它可不管你是什么党,什么兵。他一个小小的团里的军需处长,怎么能逃得了像雨点一样密集的子弹呢?他虽没想过苟且偷生(这是作为军官的晋升之路最为忌讳的),但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这对他是一种安慰。他要比他家的老二心安理得,谁叫他胡作非为来着,自作自受。虽是同胞骨肉,他已由牵挂转而为怨恨了,管他是死是活,活该!他在心里念咕道,可是,我这活下来……如今,他已由伤感而觉得有些幸运了,他品味着前年春节为娄氏老祖宗的家庙里写的那副楹联:普天同庆戳力事家事国/祈天敬地缅怀列祖列宗/春到人间。

  那是他第一次有幸得到工作队一个有点文化的人的称道。其实那还不是他熟读四书五经的得意之作。他觉得他的私塾底子一下子还没法和新社会的新词融通得好,这已经是他感到有些欣慰了。是谁突然推了他一把,这才从朦胧中醒来。

  “要歇着搭上点衣裳,这屋里阴冷得很,别凉着。” 他埋怨妻子打断他这难得的美好回忆,心里觉得有一种舒服和自在的感觉,又高兴地说道: “战火兵燹总算结束了,我娄弘俯虽然丢了官俸,倒是逃脱了惊吓和危险,那种仕途生涯跟我又有什么缘分呢,教书识字才是我的所长。”“别说那么好听了,你早就想走仕途之路的,只是没赶上好时运。”妻子是了解丈夫的这番心思的。她深知丈夫要走的仕途之路因为战争和社会震荡而告结束,但又多少感到了在一起团聚的欢娱。只是这世道巨变虽经多年目睹,仍感到又是这么迅猛、剧烈和不可思议,但又庆幸他们还能在一起活着,停了停悄声说道:

  “能回来就好,家破人亡的不多得是。好在我们和孩子还能在一起,儿子让他上州里姥娘家继续上学,说不定还是会有出息的。”

  “都多大岁数了,还上州里上学。” “远处去不了,近处又没有适合他们的学校,那怎么办?” “那没法子,就在家里呆着呗,这是命运,今后如果有可能,还是出去做工的好,还是比在家里背着我们的名声待一辈子强。” 渐渐两人进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起来,弘俯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急忙到乡政府领了任务,又到各村子联系扫盲的教员去了。

  二

  娄信敏自从毕业失学,成日在家也是闲得无事,多数时间只到坡地里割草挣分,时间一长倒也排遣了心中的不少苦闷。娄弘俯倒把娄家塘扫盲识字的任务委派到他的头上,别提他心中有多高兴。可是邀和了半天,多是些大嫂、婶子和侄儿媳妇等辈的婆娘们,也有几个大些的姑娘掺杂其间,男爷们几乎没有参加的,像昌印等几个年纪轻点的男爷们尚未邀和到一起就溜之大吉了。信敏又按照学校的样子,叫参加扫盲的女人们各自按娘家的姓氏起了名字,多是些英、花、红之类的名字。女人们第一次在自己的称谓上告别了婆家的姓氏和丈夫的名字,按娘家的姓氏起了大名,个个心里觉得添了不知多少光彩似的,连没参加扫盲的年岁大些的女人们也呼拉一股脑儿都起了自已的名字,一时间风光了许多。连一个眼福臣的爹还大大咧咧地骂了几句呢:

  “女人家叫娘家的姓,还起名字,亘古没有的事。” “解放了,妇女地位提高了。”上岁数的男爷们嗔着说道。 “提高提高,提溜到树梢子上去算了!”他这话里的不满,震得他儿媳妇的耳膜都痛了。福臣家的不听则已,一听到老公公的不满,越发大声咋呼起来。她接连生了两个闺女,哪有出门下地的空,也愣是抱着孩子到扫盲的那里走一遭,气气她的老公爹呢。玉柱家的倒看了个热闹,对婆娘们说道:

  “呐,较起劲来了!”一面几个人邀和到一起,平心静气地认起字来。她们有的是一个人拿着一个本子,有的是几个人凑和到一块同念一个本子,兴致勃勃,很是热闹。

  “杈耙扫帚扬场锨, 水车辘轳牛马驴。”

  信敏照例先要领着温习旧课,然后再学习新课。 “信敏,不对,这个字不念驴,念骡,骡子的骡。”东南胡同的福盛家的申辩着。

  “是谁教给你的呢?”信敏问道。 “是福刚家的,她说这是个‘骡’字。” “那是她骂你呢,你忘了,她又不认字,听你念驴,她说这不是‘驴’字是“骡’字,不是‘骡’字是骡子。”玉柱家的在一旁杜撰着,她后脑勺上盘着一个大卷,左鬓角的一绺长头发梳的近乎扁平,半遮着她那很显眼的疤痢,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

  “你净瞎说,谁说我是骡子,我这肚子里都能摸着动弹了。” “摸着个小狗!”

  “你才是骡子呢!” “我是骡子,你看……”玉柱家的故意站了起来,把已经很显眼的肚子又夸张地往前挺了挺,还用手轻轻拍打着,大声说道, “你放心吧,再过几个月就给你生个大叔了。” 玉柱家的一阵逗乐,说的众婆娘哄堂大笑,不能自已。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东倒西歪,有的笑得淌着鼻涕流着眼泪,哎哟哟地叫着老子娘。只有那些年轻些的媳妇和姑娘,脸上一阵阵绯红,捂起了双眼,一面又从手指缝里看着这些不怕害羞的婆娘们。信敏感到有些不耐烦了,觉得这是老娘们凑和到一起寻开心,哪里是什么扫盲识字。他想拿起课本复读,又无法收敛起这嘻笑打闹的场景。倒是玉柱家的看出了个卯窍,大声喊叫着:

  “别笑了,男爷们来了!” 众婆娘这才收敛了笑容,一看哪有价人影,也觉说笑兴致已淡,才又打开识字本,胡乱念了几行了事。 娄家塘的扫盲工作到了收起了,就更加红火起来,参加的人数也逐渐增多。入冬不久,弘俯就又想着办农民夜校,征得玉柱同意,又与娄家塘小学厉校长商量了,厉天祥十分赞赏他的这个主意。说,社员白天忙家里家外的活,没有时间学习识字,半大小伙子又不愿到学校念低年级,嫌丢人,一办夜校男壮劳力扫盲的问题有望解决了。他还安排了教室,给农民创造上夜学的条件。他说,夜校里高年级的班他教,低年级的班交给信敏就行了。可弘俯觉得,厉老师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备课,自己担任高班的教学任务就行。厉天祥早就得知娄弘俯读过四书五经又上了几年金陵大学,只是出身不好,没排上用场,听说他主动要教高年级班,很是同意,教低年级班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信敏身上了。

  参加学习的除了那些大嫂子小媳妇之外,又多了一些新成员,他们是和信敏岁数相差不多的女孩子。家中的父母不愿意叫这些女孩子上学,然而,随着时世变化,小姐妹也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邀和到一块上夜校了。这些女孩子虽然还带着少女常有的羞涩,但不像刚解放时那样腼腆、拘谨、大门不出二门不到了,为了挣工分,家里大人都把她们放到社队里干活去了。这正好是小姐妹们相聚在一起,说点悄悄话,寻找共同志趣的机会。渐渐她们对村子里的一些集体活动一邀和就参加了进来。这不,和昌进同住一个胡同名字叫香兰的,再也没有了在新环境下的矜持,稍露着羞涩的红脸蛋,用嘻嘻哈,就遮挡过去了。

  “香兰,该你念了。”信敏的初年级班多是这些同龄的女孩子。小媳妇大嫂子们到晚上守着丈夫和孩子又不愿出门,而昌进兄弟那些同龄人,压根儿就被父母固守着不放进学校,说是那样就离开了农民的正根,种地的人家安分守己的种地就行了,村子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有几个有文化的人就行。这些姑娘们胆大些的又着实不多,信敏却看准了香兰提问。稍静了片刻。他正期待着她那在油灯下油光发亮的暗红色的小嘴唇能够发出令人悦耳朗读的声音。然而,她却突然说道:

  “怎么就该我念了,谁念还不是一样,这多念一遍又不给记工分……”看那样她还要说下去,却被周围突如其来的起哄的声音所打断,接着有人说道:

  “净便宜事,来认字她还要记工分呢?” “亏她想得出来,不干活还想挣个暄分呢?” 人们还再嘻笑吵闹,信敏原本想制止香兰的莽撞和无礼,听到胡乱吵吵反而没了主意。突然,他想像厉老师那样对着淘气的学生大发雷霆,待等他把想说的话聚集勇气欲向外发泄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香兰早已平静下来,一副胳膊肘子支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托着下巴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信敏虽小时候去南胡同时常和香兰一块玩耍的,却从未看到她这样看人的样子,一双眸子像秋天的晨露那样,露着晶莹,含情脉脉的样子。他有点不知所措了。班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学员们平静下来四面环顾,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叽叽喳喳的嘀咕声,信敏把目光洒向全屋,好像班里的学员都在看他,他这才下意识地把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来,让学生们自愿朗读,一阵争先恐后,才缓解了刚才的尴尬局面。

  夜校里的高年级学生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文化了。 特别是那些同信敏一起上了几年学后来又下了学的,生活渐好起来之后,都很希望有一个学习的机会。弘俯觉得这些孩子还是学习的好年龄,就和村里干部们商量,利用褚姓一家富农已空起来的后院作校舍。前院是簇较新的院落,有三间北屋,两间东屋和两间西屋,往西隔墙就是褚林忠家。这后院是一簇老宅子,一棵古老的干巴巴的老槐树,西北东南方向倾斜着,院子东西狭长,三间有考就的用半瓦镶边的草屋,用麦秸苫的平整的屋面,经过常年日晒雨淋,风剥雨蚀和微生物的分化,显得灰暗与胶着状态。

  班里一共二十几个学生。这与其说是学校,莫若说是一个读书班罢了。然而,娄弘俯还是给学校挂了一块娄家塘农民中学的牌子。他那苍劲有力的正楷书法,醒目地着力在东门口的本色木牌上,给这所陈旧的院落添了不少风彩。学校只开设语文、历史等文科的课,理科的课一门未开,课本也是初级中学的课本。讲文科的课当然是弘俯的拿手好戏。他讲课也不凭教学大纲,满有些念四书五经的味道,只要学生们听得有滋味,学到知识就行。

  在历史课上,他讲着陈胜吴广起义,讲着以水银以为百川,秦朝灭亡,就大幅度地跳跃,前仰后合眯着双眼,背了起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旁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迴,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他不翻译,也不解释,只用他自己的理解说,秦王朝毁于暴政,奢靡和腐败。学生们也听不太懂,他是赞赏阿房宫的富丽堂皇呢,还是抨击秦王朝的奢靡呢,再看娄弘俯,多少年来他很少露出这样得意的神色。在这个村落里,学生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讲解背诵这样深奥的文章。

  他有时还间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呢。 “同学们,秦王朝横扫六合,统一中国,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灭亡了呢?”

  “暴政,暴政!” “暴政,当然还有荒淫奢靡,民不聊生。”

  信敏终于听明白了一点点。老师与其说是讲解课文,莫若说是讲自己的感想和体会,他一面抨击秦王朝的暴政,又一面津津有味地赞赏那个以水银以为百川,有时候还杂有对国共两党的评说呢。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赶紧记在了作业本上。他渴望老师能逐字逐句把那首诗写上,但是没有写,只跳跃着又讲起别的内容去了。

  这里没有钟表,只能估摸时间上课下课。清晨起来上两节课,早饭后再上两节课。剩下的时间除了做作业,还组织学生到地里干活。但入冬以后,农活明显少了起来,自习时间就长了起来。一次昌进兄弟又突然跑了来找信敏,像是有什么悄悄事要说,信敏匆匆跑至院外,一问知是动员他和他们一块利用晚上时间演唱古戏。信敏却没了主意,说是自己很不在行演节目,刚上学时练了一段山东快书,到了表演的时候却上不了场了,再说还不知道老师是否答应,待问了老师再说。

  “晚上等你个信吧,人多着呢,好多没演过戏的都参加了。”

  “那晚上再说吧。” “你可一定参加。”说完昌进兄弟扬长而去了。

  三

  原来收起了之后,一年一度的冬闲又到来了。冬日里虽然天气渐冷,但却是村子里一年里最消闲的时候。地里又没了活计,守着刚入囤的粮食,惟有这时才能吃得上几顿饱饭,虽没好的取暖条件,男爷们却能找到尚佳的取暖去处。娘儿们早晨起来,拽好了柴禾,拾掇完院子,就可以守着锅门脸边做饭边暖和起来。孩子们则睡到太阳老高,待大人们在锅门脸上烤热乎了裤子、棉袄,起了床,站站墙根,偎偎锅门脸,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倒也冻不着。然而农民兄弟们也是不甘寂寞的,村子里听说书唱戏,娱乐游戏,除了三伏天雨季里就是这漫长的冬日了。如今他们感到了一种满足,于是又想着去排遣冬日,去消磨这闲暇的时光了。人们已经不满足于听听七剑十三侠之类了,连十里八乡甚至是远道而来的渔鼓戏,瞎子腔,早已背会了里边的情节,听得腻烦了起来。玉柱想着更大的热闹一番,于是就找着了娄福刚、娄立元、娄立仁这些人,又邀和了昌进兄弟,昌进兄弟又邀和了信敏,褚林忠的兄弟一个眼褚林峰,黄姓的希君、希佩兄弟。说时迟,那时快,几天的功夫就从西县请来了叫高安义的教戏的教师,一个三十来岁的美男子,原来生旦俱佳,因嗓子坏了,改了司鼓。据说能会十几本戏呢,昌进用手捅了一下站在身旁的信敏说道。信敏听说很是佩服,他想自己小时候背的山东快书武二郎赶会,潘金莲拾麦之类,没有一个能拿得出去演出呢。

  “能会那么多戏得很大的学问吧?”信敏问道。 “嗯,并识不了几个字,全凭脑子记,据说在郓城那边已经教了好几年戏了。”昌进解释着,露出了一种很得意的神色。 待高安义了解了村子里过去唱戏的情况后,决计要先演村里人们所熟悉的那些回头戏,这样排练容易些,也能讨得村里人们的兴趣。像南阳关、斩黄袍、对花枪之类,福刚、立元这些大青年对这些戏还有个印象,一提示还能背上几句,易于排练。小青年们已记不清什么时候在村子里唱过戏,于是又加排了韩信拜师,前楚国的芈建游宫和伍子胥探井等。边排练,一边添箱,很快又添置了两千多块钱的戏装,道具,春节一到就登台演出了。

  剧场就设在中塘和土地庙西边一片开阔的场地里。玉柱组织村子里的壮劳动力搭起了有近一米高的戏台。台脚是用立起来的碌碡垫起来的。前台和后台之间隔着席子,席子两边挂着毛蓝布印花门帘,权作上下台的出入口了,两架汽灯咝咝地叫着,把个戏台照得通明。安义司鼓兼导演,昌丰的叔族兄弟昌栓和黄希宾拉二胡和胡笳。虽然伴奏显得单调,但锣鼓一响,惊天动地,煞是热闹,招惹得三乡五里大人小孩早早聚集在戏台前的场地上,把个戏场挤得水泄不通。那些最看不懂戏的孩子通常来得最早,天还不黑,就搬着板凳坐在紧靠戏台的地方。孩子的后面多是些老太太和中年妇女。若不是孩子们早早给他们搬了板凳占了窝,她们无论如何是坐不到这样的好位置的。再往后,就是村子里的那些男爷们了。他们没耐性在场地里等上很久,多是待戏开演之前,大多连凳子也不拿,就站在场地上,凭着身高马大,总是能找到最佳的位置。小青年们拿了凳子也是放在脚底下的;还有就占据了就近的屋顶上,墙头上和大些的树的桠杈上,鳞次栉比,煞是好看。

  人们在场地里等了很久,胡乱吵吵着,也不时有人到后场打探消息,再回来禀报。开场的锣鼓也打腻了,换了好几种声响花样,通常是坐在小板凳上的孩子冻得招架不住了,才有希望看到一出戏出台。

  人们终于透过扮相看到熟悉的角色出场了,先是娄福刚剃了脸戴着长胡子演赵匡胤,虽唱得响亮倒没引起呼喊。后是娄立元饰演对花枪中的姜桂枝,他调起假嗓唱道:“夫君的名字叫罗义,姜桂枝就是我的名。”他的唱腔虽不算很好,却是在戏台上难得一见的坤角,倒招来了一部分人的呼喊。那些看戏的老太太看到娄立元演姜桂枝那架式,笑得前仰后合,年轻的姑娘们则对生旦类的戏感兴趣,往往先挤到后台看个究竟。像香兰那些胆大点的女孩,索性站在戏台的门帘子一侧,把台上台下看个明白。

  “哐采,哐采,哐采……”又是一阵紧锣密鼓。 “哎呀,信敏,戏都快开演了,你怎么还不抹脸子呀?” 信敏先是一怔,稍定了神才知是香兰等一群姑娘嘻嘻哈哈正挤在戏台进出口的一角看热闹。 “你敢上我就抹脸子。”

  “敢上,敢上,你抹脸子去吧。”香兰不服气地说道。 “你敢上,全村还没一个女的唱戏的呢?”信敏用怀疑的口气说道。 “她要能登台还能唱主角呢。”

  “什么主角?” “在前楚国里唱后妃。” “什么是后妃”

  “后妃还不懂,就是叫你到宫里当娘娘。”

  “你真坏!”香兰攥起了小拳头,鼓点似地捶到了信敏的后背上,信敏早已飞也似出了戏帘,姑娘们也一阵狂欢起哄,各自走散了。

  娄家塘的戏演到第五天,演员队伍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原来正饰演孟嬴的新月突然嗓子哑了起来,一时无法登台,直到化装完毕,调嗓子,才知嗓子沙哑的连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戏台上的开场锣鼓已紧敲慢打几遍,专等出场演出了,新月却无法登台。一时间场内乱作一团,经过紧急调整,由信敏应急改扮孟嬴。幸亏信敏背了几天的《前楚国》,只是他坚持不饰演旦角,才演了别的角色。此时应急,哪里还有推迟的理,草草化装之后登台,唱坐都还像个旦角,只是走起路来还缺新月那功夫。好在还演过芈建游宫一节,台词倒还记得。信敏全神贯注出现在戏台上。开始是一阵窃窃私语,人们还误以为是新月,待等听到念白,又唱了几句,人们终于确信,在娄家塘的古戏舞台上,又多了一个新旦角。由于化装的两个鬓角的衬托,柳叶细眉,瓜子型的脸蛋,很是潇洒,着实引起了满堂喝彩,使戏迷们欢乐了一阵子。只是信敏扮的这角色走起路来虽也颤颤巍巍,难免扭捏作态,有矫揉造作之嫌。这一切都被仍躲在戏台一角的香兰看得真切,她很快被那双明亮的眸子迷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了戏台上的信敏,伴随着那铿锵的锣鼓声,悠扬的胡笳声,还有那时而深沉的豫西下五音调和着孟嬴的悲切哀诉,看得香兰的眼角里挂上了泪珠。她恨不能冲上台去,收拾那个不敢相认的丈夫。她突然看到信敏的目光迅速朝自己扫视了下。她正在期待,他迅速转移。她恨不能也走上戏台,充当一个剧中的角色呢。直到演完戏,香兰并几个女伴又窜到后台,但只见后台正在卸妆,摘头盔的,脱衣裳的,洗脸的,忙作一团。

  “噢,又变成原样了。”待信敏用毛头纸沾豆油擦了脸上的递子,露出了本色,几个姑娘欢叫着,又起了一阵子的哄。

  “什么原样不原样,压根儿就没变样,走起路来还是个大男人。” “原是大男人,我们这里戏台上都是男人装女人,就是缺少真女角。”“那还不叫香兰上,她一直想演个旦角呢?” “我跟前就是缺少伺候的人哪……”

  娄立元早已把这些疯疯颠颠的女孩子的神色看在眼里,随声附和阴阳怪气地干唱了起来,后边又半唱半念白道:“啊……啊……啊……”叹息里还带着戏谑和讽笑。

  “听到没有,姜桂枝要收你当丫环呢?”和香兰同胡同的玉兰,先是轻轻地拍了香兰一把,又突然把香兰推在了信敏身上。香兰哎哟了一声,转过身来欲打玉兰,玉兰早已得意地逃出剧场,香兰后又飞也似地追逐着各自回家去了。

  香兰回到家中,心里仍怦怦地乱跳着不能平静,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慰和激动。她想村子里那么多女孩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登台演出呢。她倒十分地佩服起信敏来。他的扮相,唱腔博得了满堂喝彩,只是觉得他演得太别扭了。她又想起娄立元饰演老太太来,觉得不免叫人笑得肚子痛。可是……她长出了一口气,想到,在村子里,在十里八乡的庙会上,还真没见过有女的登台唱戏的呢。她想着从小跟着她爹东跑西踮的情景,她爹是农村里十里八乡的名厨。他一共哥仨,他是老大,家境不错,偏偏老天作弄人,老三、老二虽都把媳妇娶进了门,但她们又都双双早亡,一折腾富日子就变穷了。老三连孩子也没撇下,就独自一人到城里混饭吃去了。老二也只留下一个有残疾的女儿。香兰在家既是娇爱的千金,又像儿子起着子嗣的作用。不过当她的弟弟在解放后降生到人世,她的父亲才算卸下了千斤重负。在家中她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娇惯了,但她那已经形成的性格越发显眼了。她爹凡遇红白喜事,掌勺出请,或赶庙会,或跟着看大戏,她总是死摽着跟着,着实倒也开了眼界。今晚她才意外地发现,在哪里看戏演旦角的都是男人,还真的没见过一个女的登台演出呢。她忽然想到自己上台和信敏配对演出才好呢。她越发感到只有信敏才演得出众。她像已经扮了角色登台演出了。信敏演的是芈建,而她演的正是孟嬴。她是在看排戏的时候弄懂了这个戏的意思的。香兰犹豫了很久,觉得演戏反正是假的,演就演。没想到她这个未婚的妻子被贪色的公爹要进正宫里去了。她整日茶饭不思,哀愁凄怨,声音委婉,这大大改变了她那略带点男孩子气的性格。特别是 建游宫,把她认作后母,她又不愿割舍前情,她仍把他认作夫君,欲留住后宫。怎奈子建恪守天伦,一再把并排坐着的凳子往一边移动。香兰见信敏没有了往日里对她的好感,更增添了她的哀思苦楚。只是戏场里一阵阵喊叫和哄堂大笑,让她激动得哭了起来。香兰的娘听到梦呓般的哭泣,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情,待到西屋看到女儿和衣睡着,侧转着身子,急忙推了她一把:

  “香兰,快醒醒,怎么了?” “嗯……嗯……”她支吾着,还尚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她似睡非醒,恰是真的一般。待母亲真的把她叫醒,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做了一梦,不觉好笑起来,又不便向母亲细说,只推托说做了噩梦而已。

  香兰定神之后,不觉好笑。当晚新月嗓音突然失哑,信敏串演主角,没想到倒给她带来了如此梦境,不觉孩子般报怨起立元家里不该这样对待儿子。次日早晨起来娘俩正在谈论新月到底是喝了牛耳屎还是人耳屎,谁也弄不清真底。只是信敏告知香兰过了年还要上夜校的事去了她家,又知新月家里着实弄了一场虚惊,人人不觉后怕起来,都说唱戏本来是图个热闹,哪里有闹到天翻地覆的道理。

  信敏说,原来新月还是同信良一同在陆庄上学时,两个人很喜欢在一起听说书唱戏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俩从电影上看到了《秦香莲》,别提多高兴。那是打解放后第一次在农村里看到电影,被电影里的人物、故事给迷住了,一同邀和着看了好几个村庄。之后新月欲邀和信良学演戏,信良自知不是那块材料,只推托下学以后再说。娄立元也是爱热闹的人,新月下学后又愿演戏,觉得如今农村收成也好多了,到哪家敛个十斤八斤的粮食也拿得出来,于是请示了村里的干部,就请来了西县的高安义。

  高安义不但看中了娄立元那滑稽劲儿是块演丑旦的材料,而且觉得新月从扮相到唱腔,都可以演好一个旦角。新月觉得自己的个子长高了,快赶上他爹了,又无缘进入中学,村子里唱戏又使他看到了一线希望。然而待他母亲知道,想想爷俩唱戏玩玩倒也罢了,偏偏爷俩又演那个不伦不类的旦角,她的男人更演女丑,她觉得丢人现眼,全村子里看戏男女老少倾巢而出,她却从来不到那个让她作呕的去处。她一场戏也没看过。而新月学戏唱戏入迷,家里的活计一点也不愿意干,只是饿了回家吃饭而已,甚至饭时儿也等不到爷俩回来。她愤怒了。当晚新月上场时突然嗓子哑了,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他觉得十分绝望,不论青红皂白就全怪罪到他的母亲身上。回到家中正想向他母亲发泄,看看母亲在煤油灯下的床前哭泣,就又从心地里产生了对母亲的怜悯。他突然体味到母亲的艰辛。上学时他曾想过将来长大了要报答具有温良、谦恭、勤劳、忍耐的美德的母亲,可是如今……

  “娘,我不想……呜……”新月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憋闷的哑巴似地痛哭起来,喉咙里像有着痰涌,虽然用了很大的劲儿,却仍是发不出声来。

  她看到儿子进到屋里,止住了哭泣,泪痕却仍在眼角上发亮。她已听不清儿子再说什么,只是看到了儿子的绝望和痛苦,说道:

  “爱唱就唱吧,都是当娘的不是。”她啜泣着,又说道:“我不该挡着您爷俩唱戏……”声音里断断续续,“你这不能唱了该怎么办呢?” “娘,咱村里唱戏你一场也没看过,光听人家说咱家里两个男爷们唱戏,其实台上台下跟着忙活的好几十人呢。”新月的嗓子沙哑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人家西乡的唱旦角的名角都是男爷们。” “那还不是吃饱撑的。”新月的娘见儿子平静了,心里边也觉好受了许多,“还不是这几年有饭吃了又烧包起来了,若是吃不上饭我看您还唱什么戏。” “人家小白鞋、黑牡丹都唱了半辈子戏了,还分啥时候。” 新月看看母亲有了喜色,暗自高兴起来,觉得自己又可以从从容容地演戏了,一面说着又试着吊起了嗓子。他几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母亲见状先是沉默不语,不觉又害怕暗自哭泣起来。新月也伤心地沙哑着嗓子哭了。待娄立元回家中,看到母子俩这番情景,倒半喜半嗔地笑了起来,新月的娘见状说道:

  “还喜呢,怪不得你只能演丑角。”

  “丑,姜桂枝丑吗?你若到那年月说不定还不如我打扮起来俊呢。” 一阵难得的笑声,终于打破了沉默,各自觉得心里宽松了许多。 “新月正犯愁没法唱戏呢。” “那活不多得是,司鼓、器乐、家什,只要想干,哪样都行。”

  …… 听信敏如此说,香兰跟她母亲听到没出大事倒也放下心来。

  四

  春天很快就到来了。或许因为唱了几场大戏的缘故,人们觉得冬天比往年过得快了许多。杨花甩开了粉白色的雾,飘飘摇摇低垂在半空中,时刻准备着要拥抱大地,赐福给穷苦的乡民们。不得温饱的人们,偶尔可以捡得到飘落下来的几只株穗,拿回家去合面充饥了。榆树枝上鼓饱饱的古铜色的榆钱的苞粒,像即将绽开的香囊一样,给春天传递着芬芳,增添着希望。洋槐树,家槐树,千头椿等各色土杂树种,又一次从严寒中苏醒,从树梢上悄悄地流露出来绿色去装点春天。 春天像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到来的。当人们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春天真的到来了。大人们觉得身上舒坦了许多,孩子好像又长高了。王氏给信英梳理着头发,她好像在过年时也没给女儿这样梳理打扮过,她帮女儿洗完脸,又仔细地把她的头发梳理成一个又粗又大的辫子。辫梢上系上了红头绳,又把刘海仔细地梳理好,直到觉得没有一绺不好看的头发,这才又看耳朵后边,脖子上是否洗干净了,又去拾掇女儿身上穿的衣裳。这是她用出嫁时的旧衣裳给女儿改做的牡丹红印花大襟夹袄。前襟有一个小窟窿,王氏用白布补了,正好在一处大花的中间,像一束白色的花蕊一般,点缀得十分好看。衣裳虽略嫌肥些,但还算合适,她又把衣裳扯了平整,穿上,直到看得满意了才让女儿离去。王氏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女儿那张清瘦的瓜子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几年出落得秀气多了,不觉心中爱怜起来,眼角里欲滴着泪珠。信英偶然抬起眼来看看母亲,觉得像有什么事情,问了。王氏推脱说没事,眼睛风干,见风流泪,才用手指将眼角里的泪珠拈去,又把信英叫住,问道:

  “英英,你愿意上学去吗?”

  “愿意去啊,娘,你怎么才告诉我呀!”信英爆炒料豆似地说道,抖动着的两张薄薄的小嘴唇,又像是抱怨,又像是发问。精瘦的两腮,由于兴奋和激动,呈现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单眼皮下那双更显突出的大眼睛,泛着稚气,似要从母亲那里搜寻着什么。

  “娘,我是六岁吗?”

  “不是六岁是几岁?六虚岁,也就是这年把才不吃奶了。” 信英微微一笑,王氏可在心里泛起了酸楚,眼角里又噙出了泪花。

  王氏只要看到孩子的瘦弱,总是要在心底里泛起酸楚和内疚,她几乎把自己的一切向往和追求,都寄托到子女身上。她总希望能给子女弄到质量稍好一些的饭食,哪怕是一顿豆扁糊粥,一个杂合面窝窝头,可是,她什么好些的饭食也治不出来。她只能等交完公粮后剩下的粮食再掂掇吃的。如今虽再也看不到父亲给送粮食了,可社里收成总算好了起来。这是她打下嫁到娄家以后最好的日子了。她好像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她想好日子该是到来了,儿女们再也不会像他们的父辈那样苦苦挣扎又生活无着了。她又把女儿叫到屋子里,拿出了不知什么时候攒下的两块钱,信英推托说这有啥用,不要。

  “快拿着,拿着以后上学个好买书。” “还没上学的就买书了!” “这不是要上学去了嘛。”

  “上学去再说吧。”没接,边说着边慌着出去,说是要找玉柱家的菊香玩去了。王氏听说到胡同后边,不会远离,也就放了心,又把那两元钱收了起来。正巧信敏上学也回来了。王氏要信敏领着信英报名上学去。信敏说,东头学校里明天才开始报到,同龄人上学的不少,和他们一块去就行。王氏这才想起玉柱家的菊香和信英是同岁,但不知道那闺女是否上学。信敏说,玉柱爷爷连大文盲都要组织起来学习,哪能不让他闺女上学。王氏听儿子说了也就放下心来。于次日让信英邀着菊香一块上学不提。

  却说娄家塘农民中学在麦收时节来了一位实习的老师。信敏像得到了一条多么重大的消息,告诉了母亲,由此,他还知道了在阜城,国家还办了一所专门培养高级教师的学校。

  原来这位叫吴慎的老师,是到源州二中实习的,他听说在吴镇西边的娄家塘村有一所农民自己办的中学,要求非到这里实习不可。原来他在春天学校里的大鸣大放中犯了什么错误,划了右派,于是自己要求到县里中学里来接受锻炼和改造。他虽来自鲁东地区的维县,但并不觉得离农民有多么远,他也不太相信自己会是站在党的对立面的,直到学校党委公开宣布自己是右派分子,也才觉得自己离党真的远了。当他再想起共产党的赫赫战功,他就相信自己是在被改造之列了。

  他虽来自高等学府,但到农村来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他那清瘦的面膛,白里泛黄的肤色和那发着青色的络腮胡茬子与那身偶尔也穿在身上的清洁整齐的蓝色中山装,在这个穷乡僻壤里显得格外出众,看那气派也只有娄弘俯可与之相比了。

  “同学们,不要嫌弃你们这所农民中学。”他和学生一见面,就像发现了一件新生事物一样,精神焕发且振振有词,“尽管这里还比较穷,条件不好,也谈不上什么校舍,但这里同样也能学到新的文化知识。况且,短时间内国家还不可能有更多的正规中学提供给多一些的高小毕业生。你们这里的学习条件是艰苦的,也没有整齐的师资队伍。但是,农民中学办起来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是我们娄家塘教育工作的一大进步,于是乎我们这个村子……”他很快就把你们变成我们了,“解放后,我们村恢复了四年级的初级小学。今天,我们又办起了农民中学,扫盲识字班也取得了可喜的收获。对了,谁是娄信敏同学……请坐下。娄信敏还是我们这里扫盲的积极分子呢,这是难能可贵的。我们就是要这样,有一个人识了字,有了文化,就要带动不识字的没文化的,学习识字,学习文化。你今天念完了小学,就要用你在小学里学习到的文化知识,带动一些人念小学。你今天读着中学,就要用你在中学里学到的文化知识,帮助更多一些的人提高文化水平。你们这里有二十多位同学在念中学,准确地说是农民中学,是我们农民自己办的学校,这是农村里以绝大多数的贫下中农为主体的学校,是我们自己的学校。这就给我们在农村里成长和发展创造了起步的条件。要成长和发展就要有文化知识嘛。我就是从农村里出来的,不过,我是地主出身。”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也是个剥削阶级。”笑声。“也在被改造之列,有义务为农村的文化教育事业做点工作。在村里,我们在学习文化知识的同时,有更多的实践锻炼条件,提高我们的认识能力和观察能力。比如你和农民一块干活,看到农民是怎样在干活时把汗水洒在土地上或浇水的垅沟里,庄稼吸收了水分,收获了,这不就是贫下中农的汗水浇灌的吗?这要写进作文,不是更形象,更生动吗?”

  这与其说是在上课,又不如说是在演讲。在吴慎的那张瘦削的书生面皮上,苍白中偶尔也泛起一阵的红润,但更惹人注意的是那张刚刮过不久的黢青的胡茬子,覆盖在那张薄薄的上嘴唇和下巴颏下。一停下说话,嘴唇紧闭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略带点墨绿色的眼睛,面孔里除了那暂时的激动,地地道道是和蔼和坚毅的混合物。

  “吴老师,你讲得真好,在我们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学,反正地里也不总是有活干,忙的时候干活,闲的时候就上学。”

  “老师,你是从哪个学校来的?” “二中,是来实习的。”

  课后,同学们和吴老师围拢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询问着。有的又问了吴老师都是在哪里读过书等问题,才觉和老师近乎了许多,原先还绷着的情绪才松弛了下来。原来在学生们的心目中这奇特的老师,并不是来自大都市。这二十多个学生连县城也没去过,更想象不出大城市是个什么样子。一听说这位老师在阜城上学,阜城是从大人嘴里听说过的,就在源州县的东边,是临县,也就不觉得这位老师那么神秘了。不一会儿同学们觉得已无多少话题可说,谈兴渐淡,就各自走散了。娄信敏却迟迟不愿离去。吴慎又询问了娄信敏的家庭情况,几天之后又走访了他的家中。待听其父母说,如今挨饿的时间不如以前多了,气氛不免沉默起来。待到了秋天的庄稼覆盖地面,信敏家的口粮又接济不上了,吴慎欲从自己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中拿出几元相助,昌丰家哪里肯接。王氏则说道:

  “农村的日子就是这样,永远也填不满的穷坑,哪有好时候。”谢绝了吴慎的好意。吴慎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只得作罢。后来吴慎实习尚未期满,学校又通知提前回校参加运动,吴慎也就离开了娄家塘。而娄弘俯也被村子里勒令停止了教学,娄家塘农民中学又停办了些时日。而娄信敏跟他的一些同学伙伴又是闲来无事,仍坚持到学校自学读书,村子里又勉强叫娄弘俯教学,学校又坚持到次年的夏秋之交,才又停了下来。

  五

  一九五七年盛夏,泰沂水系西麓降下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雨。黄狼沟一改往日的涓涓细流,地里的水,河里的水汇成一片汪洋,汹涌澎湃,烟波浩渺,波澜壮阔。蛤蚂桥没入水中。大水也长时间里没过了仙人桥面,飞瀑而下,湍急的水流形成的巨大旋涡,一直冲到月牙岛附近才没入塘中。西塘里临家庙门口的崖子头上,屯上了许多土,以阻挡住无休止的大水漫灌到村子里。然而,水却像是有意护卫着村子。打远处看去,水流像凝固成的一条巍峨的长城,波光鳞鳞,为村子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西塘里已成了那些会水的男人们的天下,一个个横穿水塘,飘去游来,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一直到深夜而散。而那些据说是有了新思想的女人们,虽见不到男人们在水塘里的狂欢,但那嘻笑,打闹和舒心喊叫,也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对于众多的关门闭户在家守着锅门脸过酷暑的婆娘们来说,也着实带着几分不平。然而,若到西塘里洗澡,年轻的女人们哪里有人敢动,只有昌丰斜对门的老奶奶别看已届花甲之年,早年也闯荡过东北,见了点世面,倒算是有点新思想的人了,才冲破了这禁区。

  这位老冯氏孤身一人,刚解放那当儿,虽说分了亩把地,她并不能像其他贫雇农那样欢欣鼓舞,她仍顾虑着自己膝下无子女,不知晚年该是个什么光景,再看看附近村子里那些个鳏寡孤独者,着实倒添了不少伤感和悲凉。然而,随着以后土地入社,她倒是看到了些许希望。她这个几乎是赤贫的穷户,不管工分挣多挣少,收起了总是给些基本口粮了。入社不久,村子里老年无依无靠者,又都当上了所谓的五保户,吃穿用住乃至看个小病,都是社里给担了起来,虽说不上宽裕,总算有了着落,比无依无靠强得多了。况且老冯氏已是年迈之人,又吃不许多,比起那些多子女少劳力的人家倒是添了几分殷实,精神头也添了许多,自觉身子骨也硬朗起来。她虽说是吃了“五保”的,农村人忙活惯了的,哪里情愿在家里闲呆着,不分早晚整天在坡地里转过来逛过去,好像地里的庄稼都跟她有关系了,她理应多关心一点,于是乎拣几把柴禾归自己,割几把鲜草就送到生产队里牛屋里去,也用不着过秤了。就是这盛夏时节,她也没闲着过。这不,今年夏天,虽遇上百年不遇的大雨,河里长时间涨水,她还是戴上那稀罕的六角形竹篾圆尖顶斗笠,披上蓑衣,绕道五孔桥到地里转上一遭呢,看看是否有人毁坏了队里的庄稼。倘若看谁在地里拔草,她也要扯开嗓门,喊上几声:

  “那是谁呀,别踩了地里的庄稼!” 她又几乎叫不出村子里哪怕本街上任何人的名字。 她是村子里娄姓的长辈,只有玉山那辈人,她才能叫得出大号。到了昌丰这孙子辈,更添了玄孙辈的,孩子长大了,叫乳名不便,叫大号是不顺嘴呢,还是不知道呢,不得而知,只有当人们走到她的跟前,跟她打了招呼,她才能判断出是谁家的人,说道:

  “噢,我直当的是谁呢,敏子在地里。别上谷子地里去,谷子杆脆,容易踩断。”

  “嗯,踩不着谷子,垅子宽,里边一大片大片的没庄稼,净些好草。”“把我这粪箕头里的草拿去吧。” 信敏哪里肯要。他知道,老奶奶从来不肯把她自己的东西送人的,只有东院里的孩子大人是个例外。 “不了,我一会就薅满。”信敏说着,背了粪箕到别的地方拔草去了。单说这冯氏奶奶日出日落,进进出出,只有一处不变,逢到盛夏,她总得回避一下在河边洗澡的男人们,虽然她的回避和年轻女人们大相径庭,眯逢着眼一过了之。甚而至于白天正上午凑人烟稀少之时,她一个人也会下到塘子里泡个痛快的,只是地点远离开主塘区,在塘西南角的芦苇莲叶丛中寻觅一块避静之处罢了。

  这是一天中午,虽不算炎热酷暑,太阳倒也火毒灼人,老冯氏又从坡地里转悠到坡里人稀时才回来。河里的水位已经退去很多了。她沿五统碑北崖子头上方小路往林边小路回村子的方向过河,两脚插入水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她索性放慢了速度,走得慢慢腾腾,好让水流多浸泡一会儿自己的双脚,及至到了岸边涮洗两脚时,她还不愿把腿拿上岸来。再看她湿漉漉粘糊糊的身上,再听听从远处西塘里传来的男爷们戏水的欢叫声,顿时从心中升起了一种忌妒的感觉。

  “他奶奶的,这塘里的水又不是专给他男爷们淌过来的,为什么西塘里只能是他们的天下。”她在心里打抱着不平,又挽起裤管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再看看身上穿的碍事绊脚,不是它我就下到塘里去了。她慢慢往回蹚着水。有了,她终于看准了芦苇、莲叶丛遮挡的僻静之处,就转了过去。看看终于没人能发现这里,就脱了衣服,没入塘中。她蹲下身子,用双手划拉着水皮,这才知道,这在水里不是比穿着衣服遮的还严实吗?她惟恐衣服被人拿去了,于是又上岸藏了衣服,这才下到芦苇合围的开阔处。这里虽不算很大,可也算得上是塘中之塘了。她知道,有芦苇长着的地方,水也很深不了,淹不着人,况且枯水季节,她也曾经看到这里的旱地呢。这时她多么想游泳、洑水、扎猛子,可是不会。她试着往水下蹲一蹲,身不由已,失去平衡,打了个后躺,差一点没站起来,倒呛了一口水,两把掌扒拉的水响,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后怕,猛嚎了一声,并不曾有事,才想起是否叫人听见,定神往小路边上看去。打量了半天,忽见一半大孩子人影在她曾洗脚的小路边涮脚,这才忽地想起她的一双鞋子还在往林边小路的水边上呢。细看去也没看准是谁,才想道,谁还会拿她这男不男女不女的鞋子,这才平静下来继续洗澡。

  信敏从坡地里割草回来,蹚水过河。忽见水流东岸小林边路上有一双鞋子,半大不小,男不男,女不女的,正在疑惑,索性把粪箕放下,将草倒出,涮了,控了水,又装上,稍息。又涮了脚上的泥。正要上岸,忽听一声尖叫,唬了一跳,侧耳听去,芦苇塘中像有什么动静,仔细看去,未见踪影。刚要起身,又听得芦苇声响,转过身去,才见一银灰色披发老人正在水中,不禁心头一惊,待要转身,直听身后有人喊道:

  “那是谁啊,别拿走了我的鞋子。” 信敏从声音里才闹清原来是冯氏老奶奶的声音。又往回蹚水,过河,涮脚穿鞋。此时,老冯氏已穿上衣裳,蹚过了河,到了此岸。信敏又看到她头上水淋淋湿漉漉的样子,顿时生出了许多疑惑。老冯氏见敏子生出疑云,觉得他年纪尚小,又是晚辈,并不介意,也不避讳,放心地说道:

  “刚才在苇塘里洗了洗澡。” 信敏虽打了招呼,却仍是半信半疑,脑子里终于闪出了刚才的一幕,这才终于相信了是真的。由此,娄信敏生出了一阵好奇,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知道,水塘里不单单是男人的天下,也是那些大脚的女人们爱去的地方。待信敏回到家中,趁玩时把这消息告诉香兰时,香兰故意娇嗔了两句,说道:

  “哎哟,这是哪里的事哟,我才不信呢?” “谁骗你是小狗。” “不信,不信,不信就是不信!”

  “信不信不?”信敏早已着了急,飞红了脸,一面质问着香兰,把手伸向了她的胳肢窝。

  “我的娘来,快胳肢死我了,我信我信。” 香兰呼叫着,信敏才松开了手。但只见她已气喘吁吁,面颊露着绯红,眼角里流着泪水,一面重新又向后捋了捋半截毛,才离开了床沿说道: “你真坏,胳肢死人了。”

  “我才不坏呢,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还用你说,我早知道了,告诉你吧,我们好多女的都在那里洗过澡。”

  “别骗人了。” “怎么骗人,全是真的,老冯氏奶奶早已说过了,就是缺少一个站岗的。”正说话间,听到香兰的娘一阵呼喊,信敏这才飞也似窜出香兰家的西屋,回家去了。

  月色朦胧,像在天空中撒下了一幅巨大的幔帐,遮住了四周的暗夜,把娄家塘与外部的巨大世界隔了开来。天顶上星光点点,拨亮苍穹;水塘里,波光鳞鳞,烟气氤氲,犹如一幅轻质桑纱,覆盖在上面,装点着这片巨大的天然浴场。主塘处喧嚣鼎沸,热闹非常。时而如连天波涌,山呼海啸;时而如清泉飞瀑,汇成涓涓细流,和不远处的林涛交汇融合,凑出一曲曲各色的交响乐章。或陡峭,或曲折,或平淡,或漾荡。突然间一阵西向的狂喊呼叫,把正在芦苇塘东边不远处河道游泳的信敏吓了一惊。他生怕他这心目中的屏障刹那间即被决断。他静悄悄注目着在月牙岛西岸游泳的人,直到在月色中看得清登上岛的赤条条一群男爷们,他这才放下心来。

  水面在众男儿们的喧闹声中荡起了微微波澜。抖动着的水中的月亮,时而由圆拉长,时儿波光漾荡,时而穿梭跳跃。信敏自在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神圣过。他的心目中珍藏着冯氏老奶奶的委托,当然还有香兰那样一群姑娘的圣洁的心灵。是的,为什么这塘水,这河流只能属于男儿们呢,为什么不能给姑娘们辟出一块僻静的去处呢。然而,这水塘就是这样的无情,它总是容不下女人,甚至连小女孩也不能脱衣下水呢。还是几年前,是在孩提时代,就是在那条林边路上,生性喜水的小香兰在水边脱衣耍戏,突然被她的父亲昌旭看到了,这个平时温善的老头,像一头凶猛的雄狮,把她从水中拉上岸来,像对待男孩子一样,凶狠的巴掌落在那稚嫩的小屁股上。正是他,本能地向昌旭求饶呢。

  “还记得你光着屁股挨打不,那怎么不知道害羞呢?” 也是这样的月色朦胧,也是这样的波光粼粼,不过那不是在水中,而是在村边的那个场院里,一个银灰色的夜晚,她让他唱一段梆子戏呢;他让她当配角。她害羞了,他在心里暗自思忖道。信敏得意地笑了。她问他笑什么?他二话没说,拔腿跑开了。今日,他得意地沿芦苇塘东侧不远处的水面游着莲泳,缓慢且舒展,反向挥动着两条胳臂,划起的水花像两个飞旋的水轮,煞是好玩。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侧身如离弦之箭,又划了个单程,登上岸,转身,稍息,又一个猛子直入水中。又像一只巨蛙,在水中游荡起来。当他换成踩水姿势时,才能听得到芦苇塘中的嘻戏之声。

  她们凭着夜幕,芦苇,终于大着胆子下水了。一阵阵哎哎哟哟,嘻嘻哈哈,一个个虽不算月中折桂,倒也是肌肤丰腴,柔发披肩。站着的双臂分水,划拨出一道道月牙似的弧线;坐着的不能自已,抖水如瀑,把水从空中抖落犹如沐浴着由天而降的喷泉;漂着的,时沉时浮,穿梭于玉立的少女之间,水溅着玉女,犹如瑶池天降,仙女下凡。

  突然,一个游动着的圆形黑影,无声息地向芦苇塘附近漂来。似乎没发现信敏。而信敏侧身倒退着正往芦苇塘方向退去,一边监视着抵近游动的黑影。信敏不慎被芦苇绊了一下,划出了一声水响,那往芦苇塘方向游动的黑影听到水响,迅疾往回鼠窜。这芦苇塘中众女子听到响动,一阵惊恐,不知所措,鬼哭狼嚎般赤身裸体窜到岸边。

  “你们不要命了,赶快下水!”冯氏奶奶大声吆喝着,犹如一道军令,众女子这才又嚎叫着连跳带爬钻入水中。

  “香兰,快去看看河道里有什么动静。”三凤姑娘劝说着。 “我才不去呢,要去还是你去吧。” “这里属你水性好,你若不去我们就洗不成了。” 经三凤姑娘劝说,香兰这才试试量量,深一脚,浅一步,逆流往出芦苇塘的方向走去。正欲向宽阔的水面窥视,只听啊的一声没入深水之中。信敏听得真切,只急得抓耳挠腮,不知所措。这里老冯氏及众子女听到香兰惊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顾呼喊救人,可女孩子家哪里敢动。

  “信敏……”不知是谁拖长了声音呼喊。信敏这里对出事地点早有窥视,只是碍于男女有别,没敢妄动。听到喊声,才稍定惊魂,几下划到出事地点,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只轻轻碰了下香兰的身子,一个溜滑却擦了过去。才又返回,正寻找机会把她救起,可哪里行家,却被死里求生的香兰一把抓住了臂膀。信敏正在紧张,却又被一只凶狠的手紧紧搂住脖颈。无奈,信敏企图用双脚踩水,哪里用价,两只脚早已跐在河床之上了,他这才两臂携着香兰的腰际抱到芦苇塘岸边。香兰弯腰吭吭欲吐出喝了的几口水,就委屈地大哭大叫起来。众人上前劝说安慰,香兰稍定惊魂,扑通一声坐在岸边,曲背,低头,双手抱膝,乌发垂地,哭着怒喊道:

  “快走开!” 众人见状,知是喝了几口水,没什么大的危险,信敏才猛地醒过神来,转身没入水中。

  六

  月色清清,香兰还伤心地屈哧着。三风姑娘并众女子穿上衣服。香兰仍是曲膝坐着,不肯起来,那白晰的肌肤在月光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妩媚动人。

  “这可怎么办呀,都被他看见了,嗯……嗯……” “看见什么了?”三凤姑娘并不介意,笑嘻嘻地问道。 “你说看见什么,烦死人了,都是你找的!” 三凤姑娘见香兰欲转悲为喜,微笑着说道:

  “好了,快起来穿上衣服家去吧……看见怕什么,谁家没有价。” “哼……哼……”香兰索性举起皮锤,使劲捶打着小腿的两侧,以平衡自己的心境。 “哪里就看见什么了,黑灯瞎火的,快穿上衣服回家吧!” “快,赶快走,坏小子再来了可就没人管了。” 只待这时香兰才急忙起来穿好衣服。众女子又低声吟唱着,越过林边小路往村子里去了。

  男人们早已听到了众女子在芦苇塘洗澡的动静,不知是谁在沙丘之上带头起哄,塘中又喧闹了一阵子,才真正转入夜色的平静。

  第二天村子里早就炸了营了,沸沸扬扬,从村东到村西,从村南到村北,从老人到孩子,都在议论女人们在西塘里洗澡的事,恰恰男人们不愿提起此事。他们深信,自己的女人是不会到西塘里洗澡的,只有老冯氏奶奶这样的孤老长辈,才有可能在夜间下塘洗澡呢。那些抱孩子的婆娘们是天生的旱鸭子,是永远不敢下水的,村子里又惟独婆娘们对女人洗澡之类传的最邪乎。这不,张家的大脚叨着烟袋,进了香兰家,就是特意向昌旭传达这一重大消息的。

  昌旭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下河洗澡,他这厨子是从来不下水的。这与其说他不会水,莫若说,他着实舍不得在西塘里泡上半天呢。他觉得除了掌勺做菜,再就是赶集上店,闷上壶上好的茶才是天然乐趣。

  “真的,还有您香兰呢。”张大脚已经叨着旱烟袋登上昌旭的大门了。“熊×老嬷子,就是嘴快,有你的什么事,穷嘴屙舌头的!”香兰尖细的耳朵,已经听得真切了,是张家的大脚,向她父亲败说昨晚发生的事情了。

  “小闺女子家偷着洗澡还不让说,我是为您好,疯疯癫癫的,成什么体统!”张大脚也听到了香兰的骂声,就又说道。

  “谁疯疯癫癫的,你偷偷摸摸说人家的不是才是疯疯癫癫的呢?” “哦,弄了半天还是真事,我直当的是说着玩的呢。”昌旭听着听着已经听出点头绪来了,遂说道。

  “真的怎么了!”香兰已走出了她那简陋的西厢闺房,答话里虽应着父亲,所向却靠近了张大脚,要跟她理论理论了。

  “她不光洗澡,还差点出事呢,是叫男爷们从水里抱上来的。俗语说的,受人劝,才吃饱饭呢,一点小闺女子家,说话还这么口齿牙硬的。”

  “这熊妮子,没想到疯到这个地步,我叫你……我叫你……”昌旭说着照着香兰的脸蛋上就打去。香兰从小娇怪惯了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直冲着张大脚大哭大叫大骂起来,一面又冲着她爹喊道:

  “洗澡怎么了,女的多着那!” “我叫你还敢犟嘴……”昌旭又要亮起巴掌打去,早已被张家的大脚架住。香兰的娘及邻里,闻信也已赶到相劝,可昌旭仍是怒气未消。那香兰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哟,哭着发誓不活了,打着坠撸要往外跑,众人哪里肯撒手,死活才拉扯到屋里。这里昌旭仍是怒气冲冲,说是信敏欺侮了她的闺女,发着誓要找去算账,众人哪里拦得住,只得让他去而已。

  那娄昌旭气哼哼出了大门,直冲昌丰家而来。待走进昌丰家大门,看到昌丰和颜悦色的样子,更加昌丰从小就在他家打短工,铡草喂牲口等,弟兄们从小厮混惯了的,气头也就消了大半。待昌丰让坐,昌旭要找信敏理论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哪怕连香兰在西塘里洗澡一事,也羞于启齿了。待昌丰问及昌旭有什么事还劳驾登门时,未等昌旭开口,冯氏老奶奶早已赶到岔开了话题。原来老冯氏早已耳闻昌旭家生气的情况,惟恐再和昌丰闹将起来,即急忙赶到这里。见状,老冯氏倒与昌旭说明了原委。昌旭则笑着说道:

  “这事与敏子无关。我是特意来向昌丰兄弟道谢的。”昌旭也把香兰下河遇险之事说了个大概。昌丰才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说道:

  “我们从小都是在一起的弟兄,别说这点子小事,再大点的事也值不当的道谢。”二人正在客套,香兰的娘哭叫着也登上门来,说是香兰不见了,叫昌旭赶快找人。

  原来这香兰从小在父亲身边,大人们也是百依百顺惯了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待遇上父亲数落,那心中像是受了多大的磨难一般,待昌旭出了门去,稍有间隙,众人又离去,那香兰就脚前脚后跑出了家门。转悠到老林地的大供桌前,不禁想起小时候和昌进、昌满、信敏、玉兰及三凤姑娘等大小男女伙伴在此地游玩厮混的情景。放羊、拾柴、拣拾柏壳柏子,嘻笑追逐打闹,是多么惬意、开心。冯氏老奶奶在西塘里洗澡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可偏偏挨了淹,遇上了信敏。可是遇上信敏又怎么了,没淹着还不是多亏了人家吗?如今,她越发感激信敏了,她知道,近些日子她每逢遇到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觉。她后悔起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大哭大喊大叫了。可是男爷们下河洗澡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单等女的下了河就不得了了。若不是张家的大脚败说,说不定什么事也就没有了。都是这个张大脚,快嘴多舌。可是都解放了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封建。在河里遇见男爷们又怎么了,不是人家信敏我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父亲应该感谢人家才是,却因此大吵大闹起来。再一想我又是被男爷们抱过了的,村子里哪有听说过这等事,以后在街上怎么见人,还不如当时掉在西塘里,一口水呛死倒少了多少心事,如今弄得满村风雨。思想间又磨磨悠悠沿林边路往西而去,她已不愿见到任何人,哪怕一个人影不见才好呢。思想间她又环顾了四周,寂寞不见一人。心想此时如果跳塘死了又不能见到母亲,更不能和街上的众姊妹在一块玩耍了,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不觉伤心恸哭起来。哭声隐隐在树林间回荡,凄凄惨惨凄凄,刚烈里带着几分缠绵。

  再说,村子里昌旭家的转眼不见了香兰,正在心急如焚,匆忙间把消息告诉昌旭。那昌旭后悔且悲痛起来。心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骂女儿,况且又掴了女儿的脸。街坊邻里大凡女孩子家犯了规矩,哪里有打脸的呢?又一时不见了女儿,该到何处去找,不免后悔害怕起来。倘若女儿有个好歹,自己又该怎能对得起女儿和她的母亲,自己又该怎能活得下去,还有何面目和乡亲邻里见面?昌旭正在陷入无限苦闷和悲痛之中,又后悔起不该匆忙离开家门,给香兰出走留下了空子。越想越加悲痛,就大骂起香兰的娘来,说她没看好香兰。香兰的娘只得一面忍气吞声,一边劝解昌旭,赶快找人要紧。

  恰在此时,老冯氏也到了香兰家,邀和着昌旭家的,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窜了几家门子,在昌进家、张家、昌平家及几家香兰爱去的地方,终是不见人影。这才想起几步地就能走到西塘里,该不是寻了什么短见。众人就又分头去庙门西塘崖子头,仙人桥及塘的堤岸去找。老冯氏人虽老了,又觉这事总和自己有关,该不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吧,于是径自往林边小路方向去了。行走间隐隐约约听到哭声,越发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了,仔细听去,又是女孩子的声音,心想定是香兰无疑了。但环顾四周并不见人影,甚觉奇怪,心想该不是去了芦苇塘边那僻静的去处,这才手忙脚乱,连鞋子也用脚甩出老远,急忙下水过河,转道胡芦沟下口至芦苇塘岸边。果然不假,正是香兰屈屈哧哧,哭得甚是伤心。老冯氏见状,劝解道:

  “妮来,快走吧,家里都在找你呢?” “嗯……嗯……嗯……我不愿回家了,这么丢人。” “快走,跟我回家,我跟他们理论去,谁敢说咱的不是!”老冯氏说着就去拉香兰。这里香兰硬是不起,反而打起坠撸,发誓要跳进西塘,一死了之。那老冯氏生怕香兰出个好歹,死死抓住她的胳臂不放,一面惊慌失措喊叫,快来救人。

  再说香兰的娘,找不见闺女,如同疯了一般,哭爹叫娘,震憾着苍天。又寻了几家子,仍是没见着,哪里承受得了。出了胡同口,拉着张大脚,要跟她要人。这张大脚原本也是好意,心想,一个小闺女子家,这才解放几天,那地位提高的越发不成样子了。照她看来,提高提高,提到树梢,摔不死也得蜕撸几层皮的。如今看看闹出了大乱子,香兰还不知道哪里去了,早已没有了先时的硬气劲。后悔不该如此多事,又不是自家的闺女,哪里就管得了那么多呢。她突然变得后怕起来。若真的出了人命那不又害了人家的闺女了吗?

  “你说……俺这小闺女子家,跟你一没冤,二没仇,你到处败说她什么?”昌旭家的红着脸,已经逼到张大脚跟前了。

  张大脚见状却步步退却,已经从胡同口退过了街心,到了福臣家那个过墙头的弯槐树底下。她清楚那个位置,那是福臣对一队发号施令的地方。她多么渴望此时福臣能撞得钟响,把全队的人集合起来,给她挡驾呢?正犹豫胡乱思想间,突然听得一声钟响,倒把她吓了一大跳。又往后猛一退,倒打了个反趴,一个踉跄,一头栽在了土墙根前的地上,磕的鼻青脸肿,连嘴角里也出了血。原来这张大脚光顾看着香兰的娘躲闪,没想到一脚踩上了坠撸到墙外的钟绳,把那钟无意间撞响,闹得半街筒子人也是一惊,接着又哄堂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把您老娘绊了一下子吗?” “噢……噢……”

  “谁叫她穷嘴屙舌头来,活该!”不知是谁大声申斥着张大脚。 “没把您姑奶奶淹死,又跑到这里幸灾乐祸,看我的热闹。” “噢……”

  “那不是香兰回来了吗?” 众街坊这才转首回眸,但只见香兰正随着冯氏老奶奶从家庙门口往街心走来,像英雄凯旋一般。众人这才庆幸,并没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那张大脚一看香兰之事闹了一场虚惊,自己白白受了一场屈辱和戏弄,她哪里受得了,集中火力向香兰的娘发去。

  “这年头都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教训我,别摆您熊地主的臭架子了。”“谁是地主,放您娘的臭屁!”

  “我说辛吉家的,从土地改革到如今,还没有人敢给俺戴地主的帽子呢。”

  “就给你戴这一回了,怎么了?” “怎么了,不答应!”

  “我说辛吉家的,你也别摆什么臭架子,觉得就是你这个贫雇农光荣。她奶奶的我也是贫雇农。”

  “我压根儿就没说你老人家,我是好意说她娘们两句,谁知……谁知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心。”

  突然一声巨响,接着吹过来一阵凉风,使闷热的天气有了些微的凉意,人们抬头看看从西北方向推进的翻滚着的云层,企图遮挡住那灸热的太阳。可眨眼功夫,太阳又把它的火毒的光芒突然间像万道钢针一样,向人们投来。接着又是一阵翻滚着的滚滚乌云,且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雨点。

  “下雨了,快回家了!”呼喊间急雨如注。直到此时,太阳才暂时收敛了它的火毒,人们像落荒一样,四散而跑,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

  雨柱溅起了浮土,溅起了泥窝,溅起了水珠。那水珠又像撒开的珍珠一般,迅速抖落在地上。

  张大脚还站在那个墙根附近,呆呆地,淋得像落汤鸡一般。她觉得自己打土改以来,哪样活动不是积极先进,可今天,干部们连边也不偎,拢共就没看到他们的人影。她突然垂头丧气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似乎一切事情都没发生。他们又三三两两拥向临村的塘堤河头看水去了。从天河上倾泻下来的雨柱,在西塘里荡起了霭霭烟雾。

  “信敏,敢下不?” 香兰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撑着一张杏黄色的木柄雨伞,伫立在西塘崖头,玉立亭亭,和雨中的烟雾交相辉映着,浑然一体。在烟雾之中的芦苇塘,荷叶丛,在暴雨中编织着一组交响曲,在彼岸荡气回肠。月牙岛在苍茫中像一艘孤舟,在烟波浩渺中缓缓游动着,驶向远方。“哎呀,淋的真痛快呀!”娄信敏抽身脱掉黄褐色无十布扣对襟褂子,往香兰胸前一甩,一面喊了声香兰,接着。香兰搭手一抱,慌乱中桐油纸伞随风飘去。她紧追慢赶,打了几个趔趄好不容易才把雨伞抓在手中。其时,那雨伞已撕成两半,一溜水柱打在香兰身上。她正在着急,怀中尚抱着褂子,那里信敏早已扎入水中,又转身将裤管甩到岸边,一面喊着:“香兰……快回家吧。”一面一个侧身往月牙岛游去。香兰呆滞滞在雨中站立着,那样呆了许久,待回到家中,换了衣裳,往西厢房铺上一躺,才觉扫兴乏味起来。本想跟着冯氏老奶奶到西塘里洗个痛快,不料却弄出了这样一阵风波,闹得风风雨雨。其实细想起来,这又有什么不好。三风姑娘不是更不在乎村子里的风风雨雨吗?她渐渐想起那年秋天和三凤姑娘在信敏家住的胡同的北口昌印家柴禾垛跟前游玩的情景。那天晚上,秋风习习,月光宜人,众姐妹正欢天喜地之时,只见新玉猫腰走了过去,把三凤姑娘拉扯到一边。三凤催说有事,一定要把我和众姐妹支开,不料我们又追逐到柴禾垛跟前,原来新玉正趴在三凤身上干那种事呢。新玉弄得柴草呼拉作响,哪里瞒得着人。无奈我和玉林家的二妮等众姐妹,只得捂着眼走开。二妮还问我呢?

  “香兰,你说三凤和新玉在那里干啥呢?” “你说干啥呢,你不是看见了吗,还装憨卖呆的。” “真的没看清,我光听着他们俩唧唧呱呱地拉呱。” “谁知道,丢死人了,快问她自己去吧!”香兰遂捂了眼,咯咯地笑着走开了。果然不一会儿三凤就起来了,尚系着裤带,就跟她们闲拉呱上了。

  “三凤姐,你们俩在那里干什么来着?”二妮问道。 “谁做什么来着,解手来。”

  “骗人,清看着你在那里回脸朝上躺着。……新玉呢,你怎么把他放跑了,还不掴他的脸!”

  “别瞎说八道,哪里做什么来着,玩来着。”接着三凤又咯咯地笑了几声,转尔对香兰耳语道:

  “不许胡说……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哼,还说我呢。”香兰瞪着眼,只看着纸糊的天花板发呆。她想转移一下心绪,好好歇息一下。可是怎么也睡不着,翻来复去,在心中升起一种热辣辣的感觉。她暗自笑了一下,心想,若一直叫他抱着才好呢,只可惜太碍人眼了。她辗转反侧,越来越觉得信敏好起来。找对象也要找跟信敏一样的。

  “行。那好说,给你找跟信敏一样的。”妈妈笑嘻嘻地说着。终于,有一天,香兰被簇拥着上了昌福家的坐的那种花轿,悠悠乎乎,晃晃荡荡却被抬到了陆庄,进了洞房,待揭开蒙头红子一看,哪里是信敏,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黑汉瞪着一双贼眼,并不敢近前,只朝她冷笑了几声。香兰吓得欲跑,哪里跑得动,只哭闹着要回娘家。那婆婆家看着这新娶的媳妇还没跟儿子圆房就要回娘家,一气之下连人带嫁妆一起迈墙扔了出来。香兰啊的一声嚎叫,醒来却是一梦,只吓得额头上还出了一下子冷汗,很觉乏味,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才渐渐睡去。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