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 清 ‖ 秋浦文脉长——昭明与池州千年之约
作者:龚 清
天监元年,南兰陵萧府的晨雾还凝在檐角,一声啼哭便撞碎了江南的晓色,惊得廊下铜铃连晃三下。梁武帝萧衍的长子降生,取名萧统,字德施。彼时谁也未曾料到,这个裹在云纹锦缎襁褓里的婴孩,日后会以“昭明”为谥,以一部《文选》垂范千年,更会与千里之外的池州,结下穿越时空的深情羁绊。一千五百年后,当我踩着秋浦河的波影踏上池州土地,秀山的风里飘着墨香,西庙的残碑刻着旧时光,连秋浦河的水声,都在絮絮说着这位太子与这座城的故事——那些散落在山水间的遗迹与传说,早成了池州人骨血里的文化图腾,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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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邑石城:初遇江南山水间
天监年间的江南,雨总下得缠绵,把秋浦河畔的石城(今池州贵池区)泡得润透。这里山抱着水,水绕着山,层叠的青山像一道天然屏嶂,把京城的车马喧嚣都拦在了九霄云外。刚被立为太子的萧统,带着一身书卷气来到这里做封邑,一下便被这山水攥住了心。春天的秋浦河两岸,桃花开得像一团团粉雾,风一吹就落在水面上,随波飘向远方;夏天躲进秀山的竹林,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连风都带着竹叶的清苦;秋天站在山岗上望稻田,金黄的稻浪一波接一波,连空气里都飘着稻子的甜香;冬天的寒江上,渔翁披着蓑衣独钓,天地间静得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响。这山水里的温润与宽和,恰像萧统骨子里的性情,让这位年轻太子心头,第一次生出了“归处”的眷恋。
萧统从来不是耽于享乐的纨绔。他三岁便能把《孝经》背得滚瓜烂熟,五岁时五经的要义已烂熟于心,东宫的三万卷藏书,他几乎翻遍了。引纳才学之士时,他从不管对方出身,只看才华,东宫成了当时江南最热闹的文学场。到了石城,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换上便装去山间乡野走。有时坐在田埂上,看老农挥着锄头耕地,听他们念叨今年的收成;有时蹲在河边,和洗衣的妇人闲聊,问她们家里的孩子有没有书读。天监十八年,石城大旱,田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禾苗枯成了干草,百姓背着包袱四处逃荒。萧统听说后,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连夜写奏章给父皇,一次不行就写两次,直到梁武帝下旨赈灾。他还亲自去粮仓看着粮食运出去,把逃荒的百姓安置在闲置的祠堂里,给他们送粥送药。那年的灾荒过去后,石城百姓的灶台上,总不忘多摆一副碗筷,说是给太子留的——这份仁心,像一颗种子,在池州百姓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秋浦河中下游的琅山崖下,有个玉镜潭,潭边的巨石平整得像一张天然的床,那便是后来闻名的“昭明钓台”。萧统最爱来这儿垂钓,不用侍从跟着,就自己坐在石上,把鱼钩垂进水里。潭水清得能看见鱼的影子,他就盯着水面发呆,听着林间的鸟叫,闻着岸边的草香。偶尔钓上来一条鱼,他就笑着让侍从拿去烤,咬一口鲜嫩的鱼肉,眼睛亮得像星星,忍不住叹一句:“水好鱼美!”谁能想到,太子随口一句赞美,竟成了千古佳话。相传就是因为这四个字,他把石城改名为“贵池”——“贵”的是水,“贵”的是鱼,更“贵”的是这一方淳朴百姓。五代杨吴顺义六年,秋浦县正式更名为贵池县,这名字,一叫就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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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台之上,萧统常常和文人雅士聚在一起。他们席地而坐,摆上几碟小菜,温一壶酒,谈《诗经》里的“蒹葭苍苍”,论《楚辞》中的“路漫漫其修远兮”,有时争论起来面红耳赤,有时又为一句诗拍案叫绝。秀山的风穿过林间,带着墨香飘向远方,让这山水间多了几分文气,几分雅韵。清代池州府督粮通判福舒在《秀山志》序里写:“池阳滨临大江,山川环绕,望之叠嶂屏拥,蜿蜒曲折,而名播古今者惟秀山为最。盖秀山者,梁昭明太子昔游地也。”短短几句话,把秀山与昭明太子的渊源说尽了,也把当年贵池的人文盛景,轻轻勾勒了出来。
二、文选流芳:文脉绵延千年间
萧统一生,最让人记挂的,就是那部《文选》。三十卷的书,收录了从先秦到南朝梁代一百三十多位作家的七百多篇作品,赋、诗、骚、诏、册……各种文体都齐了,被后世称为“总集之祖”。他定下的“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选录标准,第一次把文学从经学、史学里拉出来,让文学有了自己独立的身份。千年来,读书人案头总少不了一本《文选》,杜甫说“熟精文选理”,苏轼说“《文选》烂,秀才半”,这部书,成了中国文学绕不开的经典。
关于《文选》的编纂地,学界一直有争论,有人说在京城东宫,可池州百姓却笃定,这部书是萧统在秀山隐山寺里写的。他们在秀山给萧统建了衣冠冢,又在杏花村杜坞山建了昭明太子庙,也就是后来的“西庙”,庙旁边还修了文选阁,又叫昭明书院,供后人凭吊。唐永泰元年,池州府重建时,把昭明太子庙迁到了府城郭西街,庙前立了“青宫遗爱”坊,那块唐代的石刻匾额,风吹雨淋了千年,字里行间的敬意,却从未淡去。
晚唐的罗隐,为了避乱来到池州,他去昭明太子庙拜谒,写下《文孝庙》:“秋浦昭明庙,乾坤一白眉。神通高学识,天下鬼神师。”“白眉”是说萧统是天下最出众的人,这诗里,有对他才学的敬佩,更有对他仁德的感念。从那以后,文人墨客们总爱往池州跑,沿着昭明太子的足迹,寻秋浦河的波,登秀山的峰。李白来了五次,写了四十多首诗,“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他眼里的秋浦山水,和萧统笔下的景致,竟有着异曲同工的温润;杜牧做池州刺史时,常去杏花村、秋浦河,“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名句流传千古,而他最爱去的,就是西庙里的文选阁,据说他还在那儿抄过《文选》。
池州人对昭明太子的纪念,从来不是摆摆样子。明嘉靖《池州府志》里写,八月十五是昭明太子的千秋节,这一天,池州百姓都会穿上新衣服,带着祭品去庙里拜,这习俗,一传就是千余年。宋朝时,池州太守把府城西门秋浦门改名叫秀山门,就是为了纪念萧统游秀山的事,这名字,用到现在都没变。池州傩戏里,昭明太子是“土主”,每次傩祭,都要先祭拜他,锣鼓敲起来,面具戴起来,那份庄重,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跨越千年的纪念,哪里是缅怀一个古人?是池州人在守着自己的文脉,守着心里的那份美好。
南宋淳熙年间,池州仓使尤袤看着文选阁里没有《文选》的刻本,心里不是滋味。他说:“贵池在萧梁时实为昭明太子封邑,血食千载,威灵赫然,水旱疾疫,无祷不应。庙有文选阁,宏丽壮伟,而独无是书之板,盖缺典也。”于是他用自己的俸禄,让人刻了一套《文选》,藏在文选阁里,放在学宫,让池州的学子都能读到。后来元代池州路同知张伯颜又捐资重刻,让这部经典传得更广。池州与《文选》的缘分,就这么越结越深,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段抹不去的佳话。
/萧统,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两岁被立为太子,自幼过目成诵,八岁便能开讲《孝经》,是南朝有名的神童储君。他主持编撰的《昭明文选》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图片来源网络)/
三、山水留痕:遗迹诉说千年情
如今的池州,昭明太子的痕迹,处处都是。昭明钓台还在秋浦河玉镜潭边,那块巨石被河水冲了千年,却还是平平整整的,像萧统当年坐过那样。潭水还是清得能看见鱼的影子,岸边的草还是绿得发亮,鸟叫声还是脆生生的。站在钓台上,风一吹,就好像能看见千年前的萧统,穿着青色的长衫,坐在石上垂钓,身边的侍从捧着书,他偶尔抬头,和路过的渔翁打个招呼。当地百姓常来这儿,有的在石上放一束花,有的点一炷香,他们说,太子在这儿,就不会有旱涝,就不会有灾祸——萧统当年的仁心,早已融入这片水土,成了池州人共同的信仰。
秀山之上,昭明太子的衣冠冢静静立着,周围的树长得又高又密,像一群忠诚的卫士。陆游在《入蜀记》里写:“秀山有昭明太子墓,拱木森然,下有昭明庙。”墓旁的古柏,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抱过来,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说千年前的故事。每年清明,池州百姓都会提着篮子上山,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米糕、刚摘的野花,他们在墓前鞠个躬,把米糕放在石头上,把花插在土缝里,嘴里念叨着:“太子,我们来看你了。”山风把他们的话吹向远方,吹得满山的树都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西庙和文选楼,是池州人纪念昭明太子的核心场所。西庙在府城郭西街,红墙黑瓦,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推开那扇木门,就能看见里面的昭明太子塑像,戴着太子冠,穿着宽袖长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塑像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那是千年来百姓的敬意。文选楼里,摆着各种版本的《文选》,有刻本,有手抄本,还有后人的研究著作,墙上挂着萧统的生平介绍,一张纸,一段字,都在说着这位太子的故事。中秋的时候,西庙里最热闹,百姓抬着祭品,敲着锣鼓,嘴里唱着古老的调子,那声音,从庙里飘出来,飘到街上,飘到秋浦河上,飘得很远很远。
秋浦河是池州的母亲河,河里流的不仅是水,还有昭明太子的文脉。河水弯弯曲曲的,两岸的石楠树、女贞树长得密密麻麻,叶子绿得发亮。河面上的渔舟,像一片叶子飘在水上,渔民撒网的时候,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大大的花。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渔舟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晃来晃去,像一幅画。李白写“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可现在的秋浦河,一点都不萧条,它是温润的,是灵动的,是带着墨香的——昭明太子的足迹,早把这河水里的愁绪,酿成了满满的诗意。
杏花村的昭明太子庙,和杜牧的“牧童遥指杏花村”凑成了绝配。庙前的杏花,每年春天都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的、白的,像一团团云。庙里的昭明文化展厅里,摆着萧统当年用过的砚台(仿品),摆着《文选》的残页,还有池州百姓纪念太子的字画。每年中秋,杏花村都会办昭明文化节,孩子们穿着古装读《文选》,老人们唱着古老的歌谣,游客们拿着相机拍照,笑声、歌声、读书声,混在一起,把昭明文化,唱得亮堂堂的,传得远乎乎的。
安徽池州贵池区的昭明钓台遗址(图片来源网络)
四、文脉永续:昭明精神照古今
中大通三年,萧统病逝于建康,那年他才三十一岁,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就从枝头掉了下来。可他的精神,他的《文选》,却在池州扎下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的仁心,成了池州人做人的样子;他的博学,成了池州人读书的动力;他的文学眼光,成了池州人写文章的标尺——这位英年早逝的太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池州。
崇文重教,是池州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自从萧统来了之后,池州的文风就没断过。唐代的杜荀鹤,写“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激励了多少学子;罗隐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又让多少人读懂了人生。宋代的包拯,在池州做知州时,清正廉洁,把池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都说,他身上有昭明太子的仁心。元代的学者们,守着《文选》研究,把萧统的文学理念,传了一代又一代。现在的池州,学校里都开着《文选》赏析课,孩子们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眼里闪着光——文脉,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萧统“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文学理念,也一直在影响着池州的作家。他们写散文,注重情感的真实,又讲究文字的优美;他们写诗歌,既要意境深远,又要朗朗上口。当代池州作家的作品,总能让人读出一点《文选》的味道,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昭明文选》也成了池州学子的必读书,语文老师讲起《文选》,总会说:“这是我们池州的骄傲。”
昭明太子的仁心,早就在池州人心里扎了根。池州人向来热心肠,邻里之间谁家有困难,都会伸手帮一把。村里的老人没人照顾,乡亲们就轮流去送饭;山里的孩子没钱读书,大家就凑钱供。现在搞乡村振兴,池州的干部们,也像萧统当年那样,蹲在田埂上和百姓聊天,看他们的收成,听他们的难处,想着法子帮他们致富——这份仁心,从千年前的萧统,传到了现在的池州人手里,从来没变过。
站在昭明钓台上,看着秋浦河的水缓缓流着,看着秀山的树慢慢晃着,西庙的钟声飘过来,文选楼的墨香飘过来,时光好像就这么慢了下来,慢到能看见千年前的萧统,正沿着秋浦河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千五百年的时光,足够让山变样,让水改道,可池州人与昭明太子的缘分,却越来越深——《文选》的篇章还在被人读着,昭明太子的遗迹还在被人看着,他的精神,还在激励着池州人。
池州与昭明太子的千年之约,是文脉的传承,是精神的延续。因为有了昭明太子,池州的山水多了几分文气;因为有了池州,昭明太子的故事多了几分烟火气。秋浦河的水还在流,秀山的风还在吹,千年前的笑语好像还在耳边,千年前的墨香好像还在鼻尖——昭明文化,早成了池州的一部分,成了池州人走得再远,也忘不掉的根。
岁月一年一年地过,文脉一代一代地传。昭明太子与池州的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昭明文选》的智慧,昭明太子的精神,也会一直照亮这片土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池州人,一年,又一年。

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