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原创】回乡5月4日记

5月4日,是我侄儿昊与源结婚的日子,这次回老家,正是为了这场婚礼。

晚辈的婚典固然重要,但90岁的老母亲久卧医院,春节一别数月,一直是弟弟们轮流陪护,我回来的重心,还是在病房里。

先前写过陪护的文字,有读者留言夸赞我孝顺,其实我能做的不多。专业护工24小时照护,鼻饲也省却了喂食的环节,我能做的,不过是多陪她说说话,听她念叨些陈年旧事,偶尔帮她擦擦洗洗。正如我在《回乡5月3日记》结尾写的,“护理也无止境”,这话一点不假。

母亲脑梗后,左边肢体失去知觉,一天里要反复让我们帮她按摩、活动关节,连夜里也不例外,说是浑身酸痛。我总有些不解,皮肤掐上去都没反应,想来是骨关节的疼痛。昨天帮她活动上下肢,拉直、弯曲,稍不留意,她就会疼得惊叫起来。忽然想到,她的右手还能动,想来是一辈子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病成这样,腕力仍在。我拉过她的右手,放到她的左手上:“你自己用右手拉左手,拉直、弯曲,别人做不知轻重,你自己做,两只手都能锻炼,要是久不活动,胳膊肌肉就萎缩了……”母亲一向爱惜自己,也愿意配合。先前久卧便秘,我请教医生、查资料,除了调整饮食,让她每天按摩腹部,她也认真照做,我每次打电话“督查”,情况竟慢慢缓解了。

写这些,不是为了表功,只是想说,只要肯用心,护理病人的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次陪护,日常事少了,却多了一桩新麻烦:母亲左肩和腋下瘙痒,已经有一周了,医生开了药膏涂抹。昨天半夜,她让我用热水敷,我便照做。这哪里是孝顺,是我的福气。昏黄的病房灯光下,看着母亲被我照料后满足的神情,我什么都不敢想,只盼着上苍,能多给我些陪伴她的日月。


既然是为了昊和源的婚礼回来,这场婚典,自然要好好记上一笔。

我不到18岁就离开家乡当兵,四十多年过去,对故乡的婚俗早已生疏。这次跟着前后参加了三场酒宴。

5月3日,婚礼前一天,在酒店摆了4桌酒席,是小弟(昊的父亲)宴请亲朋。场地宽敞,宾客随性而坐。我这一桌,是我们四兄弟(小弟与战友共桌),还有我的战友吴爱民夫妇——他是我同年入伍的唯一赴宴的安吉同乡战友,比我大一岁,我和弟弟们都喊他“老大”。他在深圳、北京修过地铁,曾任基层项目书记,全家安居杭州,我们已经交往了四十多年。席间他笑谈1982年春节探亲,坐绿皮火车到德州,转闷罐车到济南已是深夜,我们挤车时他在后面推我,开车铃响,他被警察从后面拖下,冻了几个小时才改乘,我却被警察一脚踹进了车门。听着这些,再看如今四通八达的高铁,谁不感叹交通的日新月异。

 

 

同席还有小弟的同行,浙江两山建设公司的费总,比我年轻,因为小弟的交情,他对我也早有耳闻。浙商身上的闯劲、诚信、吃苦、义气,在他身上都能看到。聊着聊着,竟发现他和我供职的中国铁建合作了几十年,打交道的,还是我当兵时的铁道兵二师——现在的中铁十二局,连熟悉的人和事都能说到一块儿。他身价早已过亿,夫妇俩却朴素谦和,一点没有富豪的架子,因为这层渊源,我们也格外亲近。

小弟那一桌坐的都是他的战友,来自全省各地,最是热闹。时不时传来军营里才有的齐声呼喊,引得我也过去敬酒。一听说是五兄弟老大,众人“唰”地全体起立,喊着“大哥”“榜样”,还有人指着我腰间的军品腰带,眼里满是敬佩。那气场,真的像“若有战,召必回”。

最隆重的庆典,是4日中午,在当地一位知名人士故乡的酒店里,由婚庆公司操办。宴席摆了40桌,花费足以买一辆豪车。我这么写,不是为了炫富,是想说说小弟。

小弟是我们五兄弟里最小的一个,和许多年轻人一样,上学、当兵,退伍后在国企做宣传,还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发过新闻和文学作品。他的不一般,是不肯安于现状,总在挑战自己。当年地方一家旅游公司招管理人员,他动了心。国企的领导想留他,一来看重他的能力,二来也看中和我的交情。我至今记得那位朋友说:“我一直在培养他,你也看到了;我几年后回北京,他可以跟我一起去。”软留不行,又用了激将法:“你也知道他,自由散漫惯了,没什么城府,经商不是他的长项,用不了两年,他还会回来找我。”我把这话转达给小弟,他却心意已决,从西双版纳、安吉做旅游,再到湖州做互联网、搞建筑,一路风雨兼程,有胜有败,终究创下了家业。去年又从长三角出征深圳的建筑业,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欣慰。

这些天我天天泡在医院陪母亲,竟没和小弟说上几句完整的话,这场盛大的婚礼,大抵也是他夫妇俩,还有昊的性格写照吧。

 

 

这些年,我很少参加婚丧嫁娶的宴席,这次才真有了比较。前几年,四弟的女儿结婚,我到场。四弟全家都是公务员,婚典庄重而深情。当四弟牵着穿婚纱的女儿,伴着舒缓的名曲走向新郎,看着那只手,从此要被另一个男人牵起,我当时就湿了眼眶。

小弟一家都是做企业的,风格和公务员家庭完全不同,奔放、热烈,喜气洋洋。要是用我固有的婚礼观念去套,昊和源的这场婚礼,似乎“不合规矩”。四十桌的大厅里,来宾随意入座,有的桌上宾客互不相识,有的一家人都坐散了,从头到尾都是重金属音乐,我和身边的人说话,都要凑到耳边。我心里嘀咕,婚礼多年不见的亲人,不就是为了多聊几句吗?

仪程大体相似,新郎新娘互戴戒指,互诉爱意。昊生得魁梧白净,是江浙一带的美男子,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他的领导上台讲话,希望他在家庭里,也能像在单位一样优秀,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昊先前曾在我家的网上书店帮忙,年轻人难免贪晚。后来回家创业,听母亲说,他变得懂事又勤劳,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是梅家的好孩子。源则温婉端庄,眉眼间都是喜气。音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我甚至发现,连端菜的服务员,脚步都跟着音乐的节奏在走,心里又喜又担心:源怀着的两个宝宝,会不会被吵得受惊,还是也跟着“翩翩起舞”?

小弟上台致辞,对着源说:“你放心,从今天起,源源就是我们梅家的人,我们全家会像待昊一样,疼你、护你。”我一直盼着母亲能录一段祝福的话,发在家族群里,能在婚礼现场播放,可终究没有。事后想想,母亲关于生命的话题,总带着些严肃和沉重,怕是和现场欢天喜地的氛围,太不合时宜了。

现场还有不少孩子,在T台上赛跑,赢了就能拿红包;一个姑娘提着透明塑料袋,装着好几公斤的红包,跟着主持人走,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些喜庆的话,时不时从袋子里抽出红包,抛向宴席,这才是真正的“撒钱”。我一开始觉得,这场婚礼,用钱多,用心少。可静下心来想想,我又改了看法。人不能总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生活。还记得早年小弟结婚时,母亲、叔叔、舅舅这些长辈赴宴,回来念叨:“喝喜酒的年轻人,没几个黑头发的,全染着五颜六色的毛发,这孩子怕是没出息!”可这回呢,昊的婚礼办得又风光又气派,长辈们又不由感叹:“这孩子真是有本事啊!”

这次我们兄弟,除了礼物,每人包了5000元的礼金。我问小弟,礼金收支能不能打平,他说:“一般结婚,都是要倒贴钱的。”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世上挣钱世上花,一个儿子一个媳妇,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还添了两个宝宝,花再多,我都高兴!”这就是小弟的性子。写到这里,我早已改变了对这场婚礼的认知。原来,花钱不是不用心,肯花大钱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盛典,让所有来的人都开心、尽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心,也是他的人生态度。这场婚礼,想必深深印在我和所有宾客的记忆里,至今想起现场激越的音乐和热闹的场面,仍觉得余音绕梁。

 


湖州的婚俗,正日的中午是男方办酒,晚上则由女方举办同样规模的宴席,男方只请至亲,我们五兄弟全家,又一起赴了源家的晚宴。
源的家在湖州郊区,典型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青瓦白墙。车子刚到村口,就听见爆竹声声,在迎接我们。听小弟说,源源祖上是读书人,爷爷至今写得一手好书法,源源也得了真传,去年订婚典礼上的对联,就是她写的,端庄的楷书,笔力很见功夫,当时就给我留下了印象。

百闻不如一见,到了家门口,竟是一座古今合璧的深宅大院:前庭是几百年的古建筑,墙面屋顶虽有修缮,可雕龙画凤的门楣、古旧的照壁、天井,还有顶天立地的木柱,都透着古朴的文化气息。天井里有一株栀子花,主干扭曲如龙,竟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我跟着众人进了后院,是一栋三层的新楼房,源源的父母跟着时代潮流经商,却守着这栋古宅,文化底蕴,独独传给了独养女儿源源。这大概也是我们梅家的福气,前世修来的缘分。众人都去参观新楼,我却又走回前庭,注目石板地面,抚摸那扇旧橱柜,心里激动许久。然后,大伙儿坐下来吃了些糖果,便去赴宴。

村里有两座礼堂,平时聚会不多,可婚丧嫁娶的大事,都在这里办,很是实惠。源家的宴席,档次和男方不相上下,也是40桌,却要连办三天,比男方的还久些。仪式和男方差不多,有专业的主持人,双方家长也上台,女方的父亲致辞,感谢了八方亲朋,也祝福了女儿女婿,希望他们恩爱白头,生生世世幸福。宴席规格很高,甲鱼、生鱼片、海参、虾蟹,都是硬菜,宾客们吃得尽兴。最热闹的,是猜谜语发红包。大屏幕上放出谜面,主持人极富激情地号召大家竞猜,猜中了举手,由主持人确认后发红包;尤其是孩子们,欢呼雀跃,每猜中一个,就蹦跳着去抢红包,现场的气氛,一次比一次热烈。这场婚礼的主角本是昊和源,可源怀着孕,是两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只给至亲敬了酒,省去了闹新郎新娘的环节。

果然是书香人家,我们告辞时,已是高龄的源源奶奶,礼数周全地送我们到门口,说的话句句恳切,让人难忘:“我们的源源,是三生有福,进了你们这样的好人家。老太太高寿人瑞,伯伯叔叔、兄弟姐妹,都是有出息的人,今年再添龙凤胎,以后就是个兴旺发达的大家族了!”


婚宴结束了,我的“5月4日记”,却还没写完。
男方的婚宴结束后,从安吉来的大舅妈、二舅、小舅全家十几口人,直接就到了医院看母亲。大家久别重逢,十几个人围在病床前,问长问短,都是关心和祝福。看着已经苍老的大舅妈,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舅妈嫁大舅,是我帮着挑的马桶。那时候我还不到十岁,领着迎亲队伍,涉河翻山走了好几公里,一路挑着,肩膀疼得直到现在还有印象。我至今也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挑着日后给舅妈用的马桶,怎么就走在了箱箱柜柜的嫁妆最前面?到了大舅家,更是神气,把马桶担子往门口一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后面的迎送队伍,都得停下来等着。外婆往马桶里放红鸡蛋,众人都撺掇我:“不够,再要!”直等我数够了,才肯起担子。这还不算,走几步,又把担子横在新房门口,再“收一次费”,大舅笑着把红包塞给我,我才把马桶放到新床的一角,完成了仪式。我问母亲病床前的大舅妈:“当年我给你挑马桶,给了我多少钱红包?”她笑着说:“两角钱。”
大舅妈他们在病房待了很久。婚礼前一夜,我特意嘱咐母亲:“今晚好好睡觉,明天要见很多客人,得养足精神,不然身体吃不消。”母亲很听话,睡得比往常久些,第二天状态果然好了很多。我先后接待了小姑一家,还有从宁波来的母亲的干闺女芳子一家三口。母亲一开始还兴奋激动,久了便有些疲惫,我提醒大舅妈他们告辞。大家拉着母亲的手,一一告别,我送到电梯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大舅妈和母亲是知己,舅舅们和母亲有血缘,这份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年轻时,还曾一起在生产队里战天斗地,一起艰苦劳动。如今母亲卧床两年,嘴里念叨着:“我想回后山坞老屋去。”他们也顺着应和说:“等你好了,出院就回去噢”这是一句祝福,一份盼着她好起来的沉重心愿罢了。

写到这里,这篇日记也该收尾了,我再写几个自己的“出镜”:婚礼上,我找了些有熟人的桌子敬酒,有人当即加微信,有人喊“我偶像来了”,还有晚辈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少人拉着我合影,还有一位亲戚说上学时读过课本里我的文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写这篇日记时,铁道兵文化公益基金的董立巍微信留言,李寿轩将军的女儿和外甥,8号要设宴邀请;昨天婚宴邂逅的曹应乔战友,也电话相邀聚餐。这些,我未应承。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在医院,陪着母亲……

 

作者简介:

梅梓祥,1960年生于浙江,1978年入伍铁道兵二师,1982年调入《铁道兵》报(今《中国铁道建筑报》),至退休。发表作品百余万字,散文《纸的故事》入选中学语文课本;收藏铁道兵及党史军史文献实物逾百万件,屡向文博机构捐赠;多次登央视、凤凰卫视,赴北大等高校讲述铁道兵历史,被誉为“活的铁道兵博物馆”。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