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娄家塘的河水封冻了。村子里许多青少年,还有一部分大人,来到西塘的冰面上滑来滑去。寒假之后,西塘的冰面上更加热闹生动起来。信敏觉得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经过多少次梦回萦绕,才又来到这里。好像陌生了许多。他的思绪迭宕起伏着,生怕连接不上对往日美好时光的记忆一般。春日里,塘水清清,荷茎亭亭,两岸葱绿;夏日里,浪滔波涌,泳水捉鱼;秋高气爽时,苇塘森森,崴藕嫩肥;严冬下……不知是谁一个斜刺滑来,撞在他的身上,他一个趔趄滑出老远,险些摔倒,两腿下蹲,上身弯曲,右手几近触到冰面,这才稳了下来。他这才看到,村子里青少年们在此滑得是如此的火热。一群孩子在冰面上东奔西滑,又不时摔倒在冰面上,胡乱打几个骨碌再爬起来,用自己最随意的不论什么姿势运动着。有几个滑冰的高手,从吓人桥头顺着下游的方向,一个斜刺直冲到月牙岛岸边。又一青年差一点和信敏撞个满怀,二人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哎唷,是昌进叔,我直当是谁呢?” “敏子,放寒假了吧,得好长时间没在一块玩了。” “嗯,从深翻土地到现在一直还没见过面呢?”信敏停了停,又疑惑地说道:“哎,昌进叔,你的腿不是有毛病吗?好了吗?” 娄昌进听信敏问起腿有毛病的事,先是摆手,害怕信敏大声提起此事,进而又向信敏耳语了几句,信敏略感诧异,就各自滑着离开了。信敏见有几个用竹片之类的东西绑在鞋底上代替冰刀做曲身滑冰运动的,遂回家又找了木片,用细绳在鞋底上捆牢,哪里行价,不是不敢迈步,就是两腿劈向两边,没有成功,兴致大减,解了木片即上岸了。他这才发现,塘里的水位下降了许多。从家庙门口崖子头下边穿过西塘的下游出口通往西坡的路也已露了出来。信敏刚刚上去岸,昌丰也出现在崖子头下边,对着信敏吼道:
“您哥呢?” “没看到。”他这才知哥哥也在滑冰,转身下塘去喊,听到喊声信良信文一并来到岸边。昌丰带着怒气吼道: “走,跟我到林地里去!”
直到此时信敏才意识到到了大年三十了,是父亲领着到林地里请祖宗回家过年的。信良迅速回到家中,带着虔诚拿了火纸、炷香、鞭炮,信敏、信文紧跟着,就奔五孔桥下游东岸的林地里去了。
昌丰家的林地与保泰家的柏树林地隔路相望。柏树比之对过北边林地的树身子要略粗壮一些,又大逊色于老祖林地的柏树了。信良很小就懂得请祖宗回家过年的规矩。烧上一炷香,一卷纸,又放了一挂火鞭,再用镰刀掠一些树干周围的细毛柏枝,回到家再一把把绑好倒垂挂在门鼻上,再插上香,贴上对联,与门心里贴的门神爷映衬着,煞是好玩。信良已经熟练地举起镰刀,削那些树身子侧位的毛毛柏树枝了。坟包带着几分荒凉和寒冷,稀落的柏子壳零星地散落在林地上,露着古铜色,散发着阵阵柏子的清香。不知谁家的几只绵羊啃吃着干草,难得在此年关还带着几分悠闲。几处坟包高矮大小不一,依次从东南方向斜向排开。几统墓碑正面偏对着正北的方向,显着肃穆和冷清。一处娄公玉隆德配刘氏之墓,子昌丰民国三十七年叩立。信敏看着这墓碑心里想道,这处该是祖父的墓碑了,往下刻有娄公昌祥之墓的该是叔父的墓碑了,而往上字迹像是藏在暗处的该是曾祖父的墓碑了。削完柏树枝信良又跟着父亲去了五门林地。而信敏则邀和着信文一道去了老林地。他极力想辨认出娄家塘娄氏始祖的碑文的年代,上边刻着万历的年号,他搜索着历史课本上所提及的明清两个朝代的年号,又回忆着村子里老年人常常提及的那个久远的年代,思想着娄氏并附近许多村庄的老祖宗,为什么会由山西洪洞县老鸹窝迁来此地了。历经几百年之后,这些柏树林地还正值盛年呢,它们与村子里娄氏的祖祖辈辈相伴着,滋润涵养着这里的风水、土地和百姓。
信敏想掠几把小柏树枝,未成。此时,昌丰才从老林地西边,保泰家柏树林地的北边,没有什么树木,多少年也很少添坟的五门林地里烧纸回来了,一并回到家里。
“爹,今年还贴对联不?” “没纸。”
“有纸也没法写了,都到什么时候了,人家年三十的饺子都吃完了。”王氏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遂叫信良快把祖宗牌位请下来,烧上香。
“我也糊涂了,林地里老里请了,还没请牌位呢。”昌丰说着正要上桌子,信良已经上到桌子上,往穿堂门圈里的壁洞里请出了牌位。
“娘,这里还有地瓜干呢。”
“拿下来吧,那还不是秋天大队里堆地瓜干的时候堆进去的。” “八成是老祖宗显灵了,怕咱挨饿,还给存着地瓜干呢。” “别说这么轻松了,眼下这几片地瓜干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老祖宗要给准备一囤地瓜干许当不着差不多。”说着王氏心里禁不住泛起一阵酸楚。她这才叫信敏把埋在西间床头边双耳古铜色陶瓷甏扒出来,挖出了仅存的几斤面粉,又命信良扒了萝卜,又挖了地瓜干面和了,又去洗了萝卜,用插窗插了馅子,用盐末杀了,用笼布裹上挤了水,细细剁了。没有油,更没有肉,只放了点轧碎的盐末。拌了,包好,下锅,又放了一小挂火鞭,一家人终于吃上了这年的最后一顿团圆饭。虽不算好,却是入秋以来的难得的一次团圆饭,一家人倒也显得欢乐愉快。只是昌丰没闻到一滴酒味,心里很不是滋味,只狼吞虎咽一顿饭了事。
二
夜里,王氏终于用和的那点曾经藏起的少得可怜的面粉,包了年夜饺子。因为没有酒,昌丰蹲在八仙桌的东侧,一袋接一袋的抽他的铜烟袋锅,信文信英无目的玩耍着。信英时而跑到案板桌子跟前帮母亲按剂子皮,又试着包起了饺子,用筷子头叨了点萝卜馅,还没搁到皮上,馅子就已经掉了一半了,几乎包了一个空皮而已,扁扁的样子,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信良见了,说道:
“英英,你看你包的饺子,捏巴的像死呱哒。” “你包的也不强,像织布梭,又尖又扁,也是站不起来。”一面说着又拿起和王氏包的饺子比了,说道:“你两个饺子还不抵咱娘包的一个大呢。”
昌丰仍习惯于坐在八仙桌的左侧,看了不免心里添了些快活,只是用手划拉了下桌子面,既没有菜,更没有酒,不免心中添了些酸楚,倒留恋起前几年的日子来。前几年日子过得虽不算宽裕,终归生产队里还能杀上一头猪,每家分上一斤二斤的猪肉,又能凑和点豆芽、豆腐之类的素菜,吃上顿肉馅的饺子。当然,这所谓的好,也是比不上儿时的短暂时光了,尚能见到鸡和鱼呢。三十几年过去了,只有前几年混了几顿饱饭,而今年折腾了大半年,从家里到铁路,又从铁路到家里,到了年关什么油水也没有。他觉得庄稼长得那么好,而家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难道真的什么菜也没有吗?遂问道:
“连个咸鸡蛋也没腌下?” “鸡都没有了,哪里还来的鸡蛋。” “当真是卖了,还是叫他们给逮吃了。” “叫信良拿到西边集上,叫他姨给卖的。” “三只鸡拢共才卖了一块五毛钱。”信良生气地补充道。
“这块把钱也差一点没得到。再晚一天就叫虾米精他们给逮吃了。”“这也不孬,够称十斤盐的。” “要是我才不上那个憨门呢,宰了,用刀剁巴剁巴自己炒炒吃。” “俺娘们可没那个本事,再说自己杀了吃,虾米精他们闻到腥气味都能翻天,别说吃了。” “虾米精他们咋着这么坏,到处砸狗,抓鸡,宰了就自己炖着吃,就是不让别人家里冒烟。” “还冒烟哩,连锅都砸了。要不是俺娘们把这口锅藏到柴禾堆里,做饭吃都没有锅,还过年哩!” “他还到俺学校里问谁家里藏着粮食,拿出来给食堂吃才是好学生。
我怎么看着他老立愣我呢,吓得我心里直打扑腾。” “那你怎么敢不说来。”信良信敏听说,好像事情即将发生一样,几乎是同时问道。 “他们大同学都没说,我说什么。我只是瞧见他那个样子就害怕,眯缝着眼,一个劲地眨巴。” 一阵诙谐的笑声。
“东西败坏的真苦情,我半年没在家,东西糟蹋的什么也看不见了。”“爹,你在铁路上干了那么长时间,过年了怎么不给家里买点吃的来。”
“哪有钱呢,除了一天一斤来粮食,一个月两块钱的零花钱,还不够吸烟的呢。”
“南大桥在什么地方,有咱这里五孔桥大吗?” “就在城南,跨泗水河,那是铁路桥,火车从上面跑,咱这五孔桥怎么比得了。” “离县城有多远?” “没几里路。” “那你怎么没回来过呀!”
“在南大桥的时间最短了。从那里往北,修过了好几个车站,一直到大汶口,在大汶口呆的时间最长,要叫修一座大桥,坑还没挖完就不让干了。”
“咳,真是的。”信英莫明其妙地叹了口气,是没机会到这些地方看看感到失望呢,还是对爹爹说的这些事不明白呢,不得而知,只是见饺子已经包完,则对娘说饿得慌。
“饿得慌也得等到五更头里一块下。这吃了天明吃什么。” 遂叫信文,别看书了,出去看看天去。信文则说,天还是那样,很黑,天亮早着呢。王氏又说叫他看天上的星,他则说满天都是星,什么也分不出来。信敏听说,则出了堂屋门,往空中看了,也是记不准三星到了哪里才是过年的时间,正要转身进屋,忽见一个人影,匆匆进了家院,倒把他吓了一跳,忙问是谁,听到回音,方知是福盛哥,忙打了招呼,让屋里来坐。话音未落,福盛就已迈过门槛,进到屋里,打了招呼,未及让坐,就对着祖宗牌位跪了下去,起来,转身,又要向昌丰磕头,昌丰急忙扯起,一面说道:“早不兴了,还磕头做什么。”
“老祖宗的头不能不磕,别家不去了。”又问:“大叔,过了年还上铁路不?”
“不去了,修的是津浦复线,料供不上,国家也不准备修了。” 福盛又想问问过年还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在食堂里做饭的那当儿,该收的都烂在地里了,该分的口粮无法到手,一直到入冬才分得那点地瓜干,荒春尚不知道该怎样过,哪里还有准备过年的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个样子,一问还不是得问到伤心之处,倒不如不问的好。于是,就又随便问了问南大桥施工、白家店工地等,几处知道地名的地方,一面起身,说道:
“我还得走几家。说是不兴,一年到头不就磕这一回吗?过年再不 磕个头,还有什么孝敬祖宗的。再说,我们还没出五服呢,不能叫街坊邻里笑话。”王氏听了,把话接过去,说道:
“还是您福盛哥想得周到。俺这大人孩子过年,压根儿就不愿出门。”“祖宗都在这边,还往哪里去。其实,这头磕了也添不了什么,况且眼下也不兴了。老风俗,过年了就想走走。”说着就匆忙离去。 信敏又问及母亲烧香磕头的事,王氏说: “烧香磕头该没饭吃还是没饭吃。以前逢年就烧香磕头,没断过,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您姥爷那么信,一辈子还不是苦命。咱的命就是这样。”
“你不信我信。这半辈子了过不好,是风水不好,命不好,再不烧个香磕个头,还有什么孝敬天地祖宗的。”
“有啥风水不好,老祖宗看中的地方,起先也算得上是娄家塘的第一大户了,宅基地正儿八经是在娄家塘的高岗子上,不会过日子,穷下来了没法说,还怨风水哩。人家保泰家的风水好,他家住的是村边子上,地是南洼地,元宝坑是人家自己使土使出来的,不过挖这么个样,图个吉利。”
“说来说去还是没烧好香,若不,还不至于把他们家拾掇的那样干净。”
“他们家还能给谁烧香,那是八路治他。人家不兴那一套,烧香又有什么用。若论烧香,谁也没人家烧的香多,赶到时候了,他们爷们走的走,逃的逃,就剩下不愿挪窝的弘俯守这个烂摊子。”
“人家不是说弘伦早就给枪毙了吗?” “那是刚解放的时候,都估量着弘伦跟老蒋跑了,事后才知道他当的还乡团,哪里过海来。五几年在东北听着风声,觉得没事了,本性不改,又作恶来,还打听家里的消息,给仇人告了,抓着枪毙了。”
“怪不得临祥、临洲四年级还没念完就往东北跑,人家还是知道信。”“咱这西边除了小梁子就是弘伦了,蹿房,越脊,那年八路军抓到立运,要在北边村里高粱地里枪毙他,还是叫弘伦他们给抢走了。说起来还是共产党厉害,西屯村、谷庄村,多少大户都垮了。要看弘伦在还乡团那当儿,寻思着八路军不行了呢。源州一解放,这世道啪下子就翻过来了。可眼下大跃进跃的又摸不着头脑了。”
“中央走路领的高,都要摸着头脑还行。” 王氏说着,才把包好的饺子摆放停当。收拾完案板上的布面,准备睡觉,走到东间看到信文信英早已和衣睡着,遂把二人叫了,一面说道,这样睡冻着了。信文已经醒了,信英哼哼唧唧,哪里叫得应,王氏给她盖好被子,也就睡了。不一会儿,也传来了西间的鼾声。信良信敏仍未有睡意,出去屋门又看了阵子三星,甚觉无聊,才又回到屋里。一面端详着自记事以来这包得既少又小的年夜饺子,连一个过年的干粮也没有,觉得这点饺子连一个人吃的也不够,心里不悦,又不愿言语。王氏也并不曾睡着,知道两个孩子年三十的地瓜面饺子早已消化掉,又没有别的吃物,于是又起身和衣,和两个孩子闲坐。信敏又问起,以前老祖宗的日子好过吗?
王氏说道: “老辈里倒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待到老爷爷辈上吸大烟,就垮了下来。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也过了几年好日子。你爷爷一死,家境就不行了。打我进娄家的门,拢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您奶奶再不舍得给咱娘们吃饭了。每顿饭烧中糊粥,她娘们先把稠的盛出来,再加上一瓢凉水烧开,才轮到咱娘们吃呢。赶集卖粮食再舍得不过了,什么事都是粮食里出,您奶奶是逢集必到,拿着粮食当钱花,您奶奶跟您叔有病,赊的药账堆成山,还账除了卖地就是卖地,哪里有什么别的好法子。死后又撇了一腚的账,人家追上门来要,谁也说不清是多少。临解放,地也快卖光了,不解放、土改,别想撑到现在。”
“俺叔死的时候我还记得呢,还戴着红缨帽子。可是那个婶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走了以后先后跟了三个主儿,头几年上您昌囤大爷家看她姐姐,在南边井上打水,还见过她呢。”
“行了,行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别再打兑了。”昌丰已经醒来,接话说道。
“俺娘们也不过拉个闲呱,谁愿意说它,不拉还不伤心呢。”说了,又闲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已经响起了稀疏的鞭炮声,孩子们一个个慌了起来,催促王氏下饺子,放火鞭了。
大年初一村子里的人们照样起得很早。虽说不兴磕头作揖,上了岁数的人们不在近族间,特别是供奉祖宗的长支那里走一遭,是个心事。走吧,又顾虑人们说三道四,什么又搞封建迷信了,等等。所以,各自像往年一样,早早起来,先给祖宗牌位把头磕下,长辈那里能磕头就磕下,不能磕头则走走,看看,略表对长者的敬意,民不告,官不纠,连街坊邻里相见了也显得比平日里亲热了许多。村子里大小队干部,少不了也是要走一遭,也是一边反对烧香上供,供奉祖宗天地,一边也慌三忙四磕头作揖,只不过不像以前那样欢天喜地大势声张罢了。天一亮,走动的人们虽还照旧,磕头的人也就着实停了下来,老的少的串门拉呱的也大大少了起来,远远没有了往年的热烈,在大门口或胡同口悠闲一会了事。这不,连瞎子福臣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他听到从后院他爹的院子里传来的他老娘的隐隐约约地哭声,他心里虽然一打艮,可觉得还是不去的好。口粮是一样分的,过年就是想送点东西给老里吃,而老婆那一关又实难通过。无奈,他吃饱喝足,一面用舌头添着门牙,也慢悠悠走到大街上。不巧却碰上了迎面走来的张大脚。福臣是最不愿意听这样的人唠叨了,只是此时已回避不迭,就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张大脚虽然这年把因绿豆稀罕,又搞大兵团作战,不生豆芽了,却仍是奈不住在家里的寂寞,总喜欢在大门外或胡同口人缘热闹处拉咕一阵子,以转移一下心中因穷酸所积压的不快。这不,她一看到福臣的影子就喊了起来,弄得福臣想躲都躲不及。
“我说瞎子,眼下不兴磕头了,你这当官的头我也不能请受了,今年过年我可是少了块大礼了。” “谁不说来着,你是当嫂子的,若不是反对封建迷信,你领的头还能少了。”瞎子说着有点齉鼻子,一面心里想着,兴磕头,娄家门上的头也到不了您张家门上,也不嫌寒碜!
“我说福臣兄弟,大年初一该歇歇了不,若不呆会儿到我那里陪着您哥喝几盅去。”
“嗯,您当哥当嫂子的酒,别说过年喝,平时啥时候喝还不是一样。”“不是吹,别看去年这么乱乎,过年不能说您当官的。亏这里亏那里,不能亏了肚子。”张大脚惟恐别人不明白似的,说着像男爷们似的,在肚子上还拍打了几下。福臣见状反倒增加了几分恶心。娄家塘的人谁不知道他张家的大肚子汉,是永远填不饱的穷坑,而张大脚断顿三天也不会在村里人面前说没饭吃,遂嗔道:
“村子里娄姓的人那么多,有几家几户能跟得上您张家,还不多亏你当嫂子的精打细算,会过日子。要不,那日子过得还不得叫人家笑话。”
这个大脚女人明知道娄福臣话里有刺,她自知是穷惯了的人,况且眼下一过了年吃不上饭的人还稀罕,哪里在乎在嘴头上说几句大话。于是又接着说道:“咱不敢说很称,村子里穷爷们不多得是,哪里就光笑话到咱的头上。”
“我说嫂子,今年过了年还闹个开门红不?” “怎么,你又想吃您嫂子生的豆芽了,没地方弄绿豆去了,要有绿豆,头年里我还不得给你送点去。” “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噢,你说是干活吧,兄弟你放心,讲干活,咱贫下中农就是不能让了他们,不能给共产党抹黑。就是你家的活包在我身上,也不会打艮的。”
福臣嘿嘿笑着,眯缝着一只眼,心里嘀咕道,说的倒好,到干活的时候保险看不到你的人影。说话间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张大脚自觉没趣,再加大年初一的年夜饭也着实吃的不结实,才又退出了人群,自己回家摸了粪箕,到秋天大兵团作战的地里拾冻地瓜去了。待村子里干活的人群组织起来,下到坡里,干个开门红时,她已是满载而归了。回来的路上见昌丰一个人扛着铁锨从西塘里干涸的路上出来,高声答讪道:
“大叔,这咱晚你才出来,怎么连个粪箕也没带。” “是瞎子叫到西坡地平地,还没看到一个人影呢。” “听他瞎子叫唤什么,他有饭吃,咱爷们可是没饭吃,还不赶紧到地里拣冻地瓜去,我打头年里就弄了好几回了,在碾子上轧烂,摊煎饼吃,挺好呢。”
昌丰则说道: “那大年初一就干这个……”
“嗯,管那干啥,顾肚子要紧。大叔,不瞒你说,眼下过年都揭不开锅了,拉着一起子孩子,这个春天怎么熬啊!说起来你也太死心眼了, 去年收起了,您家里堆了那么多地瓜干,叫我怎么的也得藏点起来,你倒好,一片也不舍得弄。这不,多数还不得都弄到他们当官里家去了。这么战,那么干,翻过来,掉过去,反正顾不上肚子不行,还得打发这一张张的嘴。”
“没法子。别说一个秋天我不在家,就是在家也不敢动,也不光咱自己,看看再说吧。实在撑不下去还得上河北。”
“大叔,要实在不行,咱爷们闯关东去吧。”
“闯关东?那不行。长期在外我呆不了,好赖不如在家里呆着。去年在铁路上倒转了一部分工人,我觉得还是不如在家里呆着稳当,所以,咱也没要求留下。” “哎唷,大叔,干活的都被撵出来了,我们得赶紧走。”张大脚边
说边向村子里来路的方向示意,迅速绕道西塘下游出口林边小路回村子里去了。这里昌丰也慢腾腾上了西坡地。
信敏正月十五头里就回到了学校,上学带的吃的更艰难了,家中终于动用了入冬之后分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地瓜干,这样坚持了几周又没什么吃的可带往学校。而昌丰、信良每天坚持着到越冬的地瓜地里捞那些冻烂了的地瓜。自开春之后,张大脚那些最缺粮的人家带了头,村里的人们突然发现去年秋天的大兵团作战,还给他们在坡地里埋藏了度荒春的吃物。于是村子里几乎又来了一个倾巢出动,连小脚女人、老太婆和孩子们,也到那一片狼藉的地块里寻觅生存的希望去了。没有组织,没人号召,更没有红旗招展和锣鼓声的喧闹,把那生土、熟土翻了个五七六遍,然后又刨遍了三乡五里,黑压压各自为战,乱哄哄你刨我翻,把那地瓜地翻了几个底朝天,直到连残存的地瓜根也捞到家里。于是又去寻找一切可入口充饥的东西。先是杨毛虫,信良拿着鳖盖筐,一株株拣回家来,王氏先是洗净,用锅煮了,又泡上几遍,滤去黑褐色的水,再蒸馏了,就可以充饥下肚了。接下去就是随着麦苗的返青,迅速露出地面的荠菜、绵绵蒿之类。好像它们的及早出现,就是给荒春准备的最早的食物。榆钱则是荒春的美食,不要说荒年旱月,就是好年成,人们也不会忘记它特有的香甜味,用它做成菜糊粥,或合上随便什么面粉,蒸着吃,这是饥民们一春之中最好的食物了。信良想起了往年还可以吃到面食的滋味。已经二十出头的人了,他的生物年龄和极强的消化力,急需大量的食物充填他那哀伤的哭叫着的肚子。然而,除了暂时弄到的野菜,什么面食也没有。他已经饿得精疲力竭了。黄里惨白的肌肤,包裹着那个极度空虚和饥饿的躯体。他眼巴巴哀求着给母亲要干粮吃,哪里有价。王氏眼泪巴巴,眼看着一个个用乳汁喂养大的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却弄不到一粒粮食。就是仅有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地瓜干,也只能轧了面烧稀糊粥汤喝,以暂时慰藉一下一个个肚子的那个巨大的空缺。还远没有到饭时,王氏就把饭做好了。昌丰哭丧着脸,扒了一碗带着苦涩和柴禾味的杨花。信良则饿得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着。筷子犹如一架自动传送机,往嘴里输送着,他咀嚼不那么快,满嘴里都是黑褐色的杨花。杨花已经阻断了他的呼吸道,气流突然从鼻孔里发出了尖叫,这尖叫分明是抗议和呐喊。无奈,筷子颤抖着,放慢了节奏,膈肌从食道里发出了几声嗝嗝地怪叫。王氏噙着泪,端着长把的大木勺,把黑褐色的地瓜面稀糊粥汤送到他的碗里。一面说道:
“慢着点吃,喝点汤冲冲,省得噎着。”信良这才从惶遽状态中把吞食的速度减慢了一些。
信敏星期六放学回家,也总是一道加入哥哥寻觅野菜的行列。坡野里,林地上,把一切视野所及的认得出名字的野菜剜回家里,兼带拣拾牛粪充填锅底。
待节气进入仲春,万物竞发,一切可以攫取为食物或不可以列为食物的绿色植物,都异常高傲起来,抗拒着人们的采摘。柳树叶,杨树叶,洋槐树叶,已变成革质,迅速地向自己的生命里程转换,从不理会饥民们的哀号,在那一棵棵细枝上高挑着。除非把它们撂倒在地,或用镰刀绑上长杆削上几枝,才能从枝尖上摘下几片嫩叶。绵绵蒿、荠菜之类,已经变成连牲畜也不屑一顾的柴禾状野草。惟有拔节的麦苗,带着嫩绿,向着它的生命周期转换,给人们带来一线希望。然而,日头一天天高挂在万里晴空,像静止了一样。一个个漫长的白昼,把春荒拉得漫长而艰难。王氏从坡地里回来,没有一丝收获,就又抱起了散乱的地瓜秧,一片片摘着那黑褐色的叶子。连去年秋天就霉烂的部分也不放过。然后又用那把带着豁口的菜刀,从信良掰下的榆树枝上刮削着榆树皮,再把它晾起来,以备轧成面,去粘合那些连牲畜也不愿意吞咽的野菜。
党在这个关键时刻组织了救荒。农民们自己也不敢想象,当种地人的手里没有粮食吃的时候,还能从什么地方运输粮食,再分送到农民手里。在这个巨大而莫测的世界,从地里生长出来多少粮食,农民都能静悄悄存放在那一口口破屋和五花八门的陶制容器里,年复一年,世世代代,以至无穷,支撑着生存,延续着生命。如今,这一口口空荡荡的破屋子,空荡的大小容器里,挂起来的茓子或深深地闲置起来的地瓜窖,像一座座人类未曾涉足的溶洞。一张张等待食物的嘴巴和极度饥饿的肚子,像一件件空荡荡的容器,一口口四角空空的屋子,汇集成无底的饥饿的汪洋大海。
“救济?!”娄昌福见武二姐出来胡同的直角拐弯处打听消息,问道。 他总是带着他爹娄玉巍的遗传因子,只要他认为是不合理的事,头一歪,眼一斜愣,鼻子一纵,牙一龇,“二十几万人,一人一天一斤粮食要拉多少节火车皮!”
“就是您爷们能,辈辈都行。明明政府的救济粮下来了,你还犟得一个老洋劲。救济,不是论饱吃,懂不,那么大的个国家,弄个万儿八千的粮食还拉不来。”武二姐压根儿就好跟他爷们别扭几句,就是不服他们那个理,不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
“你直当的吃救济粮的光咱源州县?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呢!” “那么大的中国也不能就一列火车不!”
“真下来了?若真下来了,那我得看看去。”昌福听着武二姐说的那样肯定,不及再问,驾丫子就要出胡同去。武二姐指着匆匆离去的昌福说道:
“你看看,狗踮屁股不。比谁犟得都硬,可比谁跑得都快。”此刻昌福听说政府真的拨来了救济粮,顾肚子要紧,哪里还管得了理输理赢,没再听武二姐继续唠叨,头也没回,径直去了。
家庙门口已是人山人海。人们议论着,争吵着。 娄昌荣在人群里扇呼着,“咱大伙瞎嚷嚷有什么用,叫书记,叫福教出来,跟咱乡亲们说说清楚嘛。一个人到底分多少,咱也听个明白,回家等着不就完了。在这里靠着也不多给,救急嘛,先救救急再说。”人们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显得悠闲自在的娄昌荣。在这样的年月,谁说话还这么有精神气,看着他那泛着红润的面膛,饥民们不免羡慕起来。
“看看还是人家自在不,谁家锅里有吃的还能这么慌张吗?”福教家的看到娄昌荣那个酸不溜的劲儿,冲着他的话也不三不四地回应了几句。
昌荣听了嘿嘿一笑,道:“还是侄媳妇讲话在理。转锅台的人最有数,还是问问她们吧。”他走走嘴,欲把自己的老婆往前调动一下,省得领救济落了后。昌荣家的会意,待要上前,一个眼娄福臣却出现在家庙门口,脸上堆着三分微笑,喊道:
“老里少的都先回家去吧,救济是按人头来的,多不了,也少不了。再说,粮食也不会搁在家庙里不。这年月谁家不等粮食下锅,国家的救济粮还会往咱队部里放吗?还是先回去吧,先回去吧。”娄福臣一面说着,往外挥着手。
“光叫等着,可别亏了心,饿死人可是事大了!”娄昌福血气方刚, 出言直陈。
“那哪能呢,共产党是不会饿死人的。” 昌荣家的见娄昌福把自家的意思也说了,又听说救济粮现时也不在队部里,哪里还愿意再往前挤。正要退出,却见福教家的已经登上了庙门的台阶,像是要弄个究竟似的。众人见状反倒退了下来,窃窃私语,相互使着眼色。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说道:
“这年月哪个转锅台的不知道,谁家还有撑死的鬼,就一样分那几十斤地瓜干,眼下连影儿也看不见了。”福教家的只顾自己说着,人们见见不到头,听瞎子说了也算吃了定心丸了,于是各自退下,走散。娄昌丰这才慢慢腾腾来到这里,向玉山打听,一人给多少救济粮。玉山说道:“谁也说不准给多少,等着吧。人家都回去了,你这才来。”
三
在学校里,娄信敏总是处在极度饥饿状态。他恨不能把那些见到的能吃的东西一口吞下肚里。然而,能吃到肚里的仅有那点少得可怜的用烂地瓜叶蒸的黑黑的窝窝头,再往后就是胡萝卜缨梗子轧的面,或地瓜秧轧的面蒸的菜团子了。由于饥饿的极度折磨,他时刻盼着能回到家中,喝母亲做的大锅清汤。一顿饭又一顿饭,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盼望着、重复着吃不到一粒粮食的开饭时间。且仍严格地按照每顿饭应分摊的份额计划着,不能多吃哪怕是多一点菜团子,否则随时就会断顿。无可奈何,他顽强地压抑着吃的欲望。他只求到包袱以外的什么地方寻找哪怕些微的充饥的食物。他本能地在伙房门前或校园内外转悠着,哪怕能从地上拣到一片丢弃的地瓜干,或一片地瓜干的边角,去补充身上极度缺少的热量。突然,他发现了墙院西边那几畦已经返绿的菠菜。他顺手掠起了几棵,一股脑儿捂到嘴里,像一头饿牛用舌头掠回路边的杂草,舌头一卷就到了肚里。这样疯狂地吃了几把,并不知道是菠菜间或是粪土的味道。他又把视线转向已经节节拔高的麦子,但没看到扬花的穗头。他觉得到麦熟季节是那样漫长而遥远。日头像是静止在了天空,迟迟不愿掀过大自然这一页日历。他总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祈盼着收获季节的到来,只有秋收后的地瓜糊粥能给肚子以些许安慰,也只有在那时,他才自我感觉身上有些劲了,才不那样饿得像瘦猴子一样了。
“要是外祖父在该多好。” 他突然想起慈祥、和善、和霭可亲,又性格暴烈的外祖父来。他那和头发一样花白的胡须,要用手拧成三根小辫的时候,那是他最高兴的时节。逢到此时总是谈笑风声,还要外祖母做点可口的菜,摔打摔打那个豆绿色的酒盅了。外祖父总是在每年的春天家中闹饥荒的时候,用那个长布口袋背上几十斤粮食,来到家中。那只老黄狗已经先人而入了,兄弟们随即匆忙迎了出去。外祖父是最坚决反对入社的,他有他的道理:“入社,入那干啥?开天辟地哪有这样的事。自己的地自己种,到麦口里搓把麦子还能接接口,饿不死呢!”信敏眼前又出现了外祖父那庄重而认真的样子,同任何动员他入社的人争辩着。可是母亲入社是最坚决的,她认定不是共产党来,家中那仅有的几亩地也早已卖光。土改还分了几亩地,穷日子快要熬到头了。解放后又要卖地的时候,又搞了合作化,若不,自己那几亩地撑不了几年又得卖掉。她认定,吃不上饭是下边没搞好。突然间他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他也相信街坊邻里的乡亲们议论的这样的话,上边的经是好经,都叫歪嘴和尚念坏了。 他已经无心劲学习了,连课堂上老师讲的也听不进去,脑子像是麻木了一般。一有空他就跑向墙外的麦地,他盼望麦收时节赶快到来,搭救危难。这样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时日。他终于看到麦子黄梢了,恨不能掠几把搓着吃。但又想到,它不属于自己。他觉得外祖父说得有理了。然而,他又惧怕那可怕的卖地的一幕到来。他想,自己家和张家的那大肚子汉,都会把地卖个净光的。总之,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没饭吃,秋天那么好的农作物为什么不收起来,叫它们白白烂在地里呢。他想不通。然而,要紧的是眼前,那怕掠上一把麦子,用火燎一燎,充充饥再说。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人们所祈盼的麦收到来之后,生产队里每人仅仅分得了三十五斤湿麦子,且还带着麦羽,这点湿麦子,仅仅够一个人一个月的活命粮。笼罩在昌丰一家心头的,笼罩在村子里多数人心头的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绝望。不要说明年春天,就是眼下还有三个月才能到秋天呢,用什么去充饥,用什么去活命。分了这点少得可怜的湿麦子,王氏那里也未及晾晒挑拣,就用缝着麻线绳的已经变成栗子色的半大瓢挖了半瓢,简单簸了,就到碾子上轧去了。早有好些妇女及孩子们等在那里了。从大跃进以来碾盘几乎就闲置着,黑糊糊的。充饥活命要紧,谁也顾不了干净不干净,挨着号,推了起来。湿麦子,别指望轧出面来,挤成扁,下锅好熟而已。王氏见挨不上号,才又回到家里,用水简单淘洗了,漂了麦羽,下锅煮了,分在碗里。这是全家人过年以来吃到的第一顿粮食。到了晚上王氏这里才挨得上碾子,哪里推得动,四肢无力,身体犹如久病卧床一般,不听使唤。两腿两脚像灌铅一样沉重,两只胳膊不知道该怎样抱着碾棍往前推,因有了良儿的帮忙,碾砣才缓慢而艰难地往前滚动了。即使如此,一想起分得的少得可怜的连牙缝都填不满的麦粒,一个个像在做梦一般,不知道该怎样渡过酷热、漫长而难熬的夏日。信良已经问母亲了:
“娘,马齿苋快出来了不?”信良觉得,在夏天惟一可以充饥对人又没有害处的是马齿苋。它不像灰灰菜,吃了脸上浮肿。这是他心目中在漫长的夏日里可以解救饥荒的办法。王氏说:“那得等到夏至雨后,眼下不知道发芽了不?”王氏也觉得,马齿苋是好野菜,那得等到夏天的雨季,这才刚麦收,是不是已经发芽还真的说不准。
信良沉默了,他正在祈祷着这一天的到来。
一九五九年夏收之后,人们经过怎样饥饿和漫长的夏日,也不必一一细述。而生命又这样奇迹般地往后延续着。人类这一高级动物,在没饭吃的漫长时日里,像冷血动物和那些渡过冬日的休眠期的植物一样,又开始复苏了。这不,鲁驿公社在该镇南场的开阔地里的北端,南向搭起了一个会台。会台的一角竖着一根杉木杆,上面挑着一个喇叭筒。社员们和学生们成群结队,陆陆续续向这里集中,准备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的第十个年头。
场地的西侧是翻得三高五埨的地瓜地。稀疏的地瓜蔓在地表面起伏着,又开始了一个新的生长周期,但遮不严地表面。绿色的地瓜叶虽不像去年那样肥嫩,但总是预示着又一个收获季节总是要到来的,它已开始给人们带来希望和安慰。因为,这是接济夏日缺粮的第一件秋天里的食物。许多人在这个时候起早贪黑,偷着摸着把鲜地瓜叶弄到家里充饥。这是惟一给饥饿以慰藉,给生命以希望的农作物。而掐一把地瓜叶充饥,也不大被生产队或什么集体的领导者所关注,不容易给集体经济带来多么明显的伤害,尽管这不是正大光明的破坏和掠夺。信敏呆滞地看着这些鲜嫩的地瓜叶,想象着母亲也许能瞅准机会拖着她那沉重的步履,到地里掠上几把地瓜叶烧糊粥吃,以熬过这艰难漫长而缺粮的秋收到来的时日。他的肚子再咕咕地向他发出了呼唤,希望他马上回到家里,吃上一碗这鲜嫩的清水煮的地瓜叶。
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在转播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消息。但喇叭的音响效果很差,听不清楚广播的是什么内容,像歌曲、像呼喊,又像唱歌一样的讲话。总之,听不清。
“喂,信敏,听清了没有?”朱道庄就坐在娄信敏的背后,用手捅了他一下,又若有所思地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我问你,听清广播里喊的什么了吧?” “没听清!”
“这还没听清?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 娄信敏相信朱道庄听得可能是准确的,于是问道: “总路线是什么?”
“你真够呛,连总路线是什么还不知道!” “政治课本上没提总路线啊!”娄信敏肯定地说道。 “课本上没提,可老师在政治课上说来着,这是时事政治。” “那总路线是什么呀?”
“鼓足干劲呀……” “噢,那知道了,不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嘛!”
“什么是社会主义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点,但不详细,不准确,也不相信。说得那么美好,
能实现吗?什么时候能到来?眼下要紧的是肚子。” “嗯,我父亲常嘱咐说,老师教的,党号召的大政方针都要记住,免得出错。”
娄信敏这才突然想起,朱道庄家庭出身要高一些,所以在政治上就小心一些,而自己则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说道:
“你听听,喇叭筒里喊得那么有劲,我却饿得撑不了了,难道你不饿得上吗?他们肯定比我们吃得好。”
“嘘……”朱道庄推了他一把,一面张大嘴,冷视了他一眼,又谨慎地警告娄信敏:
“别咋呼这么响!”
“别跟我来这一套!”娄信敏觉得朱道庄太大人气了,肚子饿得没好受的时候,学还不知道能不能上下去呢,还管那么多。信敏说完,呆若木鸡似地注目着那只喇叭筒。他突然发现,会台的四周和会场的四周,插了许多红旗。红旗迎风招展,且有一面低垂着的五星红旗上升到了挂着喇叭筒的那根杆子顶端,又飘扬了起来。说是庆祝大会,也弄不准是谁在会台子上讲了一会话,就以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为主了,直到散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信敏狼吞虎咽着母亲用清水煮的地瓜叶。
四
秋天真的到来了。生产队里的干部应社员的再三要求,选长势好些的春茬地瓜先刨了一部分,当作秋天的口粮,分着吃了。社员们一改去年秋天的大肆铺张,随意丢弃地瓜的现象,意识到原来吃大锅饭浪费掉的地瓜等的秋季作物的粮食,是自己的口粮,于是春天付出了饥荒甚至是生命的代价。这年秋天,社员们连地瓜秧也精心地收拾了起来,挂在树枝上,墙头上或将其顺手依偎在什么地方的杆子上、木棍上,甚至于连地瓜茬子也没人舍得丢掉了。人们想着,在最危机的时候还可以从地瓜茬子上轧出点面来救命哩。没有鸡,也没有猪了、羊了等家畜,于是晾晒地瓜干或地瓜秧的活就进行得十分的干净和顺利。到了大批收获的时候,生产队里又决定把应摊的征购任务,全部分给了社员,由各户晒干后再交给生产队里。积累多年的经验,夏地瓜三斤半就能晒上一斤地瓜干,春茬地瓜还要更好一些,而分摊的征购任务则按五斤地瓜折算,这样社员从中也就有些受益,就是去掉损耗也不会吃亏的,于是社员们也就乐意接受了分摊的晾晒地瓜干的任务。 社员们像绣花一样精心晾晒着属于自己负责的地瓜干。家院里、平顶房上、席衩子上、窗台上、香台子上,满满当当。干涸了的西塘边上的沙地或崖子头上,成了晒地瓜干的最好场所,干净利落,比晾晒在石灰房顶上还舒心。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抢占着这里的地盘。还有那些刨过地瓜的土地,高低不平,也摆上了地瓜片。各户相临间像地图上的边界线和海岸线,自然弯曲着。有的更活像四色地图上所显示的国际边界线,棕色的土地曲线,界定着各户的地瓜干。也可以听得到难听的叫骂声,那多半是女人们发现了自己晾晒的地瓜干动过的痕迹,判定是被人偷了去了,少不了是姥娘娘的几天的痛骂,从坡地里到村子里,从家里到胡同,那难听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以它特有的粗俗在星夜回荡着,像鲁西南唱的梆子戏的声音,高亢、激越,震荡着有良知的人们的心,丢了地瓜干的农户也就换得了某种同情和安慰。随着时日的延续,这骂声也渐渐歇了劲了,把力气留给干活用,于是骂声由亢奋变得稀疏冷落起来,直到农活忙得不可开交,连骂的功夫也没有了,这骂声才隐匿起来,直到有某种气头上来,又想发泄的时候,又高兴地骂上几句。
老天爷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用它那多变且无定势的脸色布施给人间。
早晒的春地瓜干卷起了边,只在中心处留一个支点,四面通风,好天里也就干得特别快。孩子们按照大人的嘱咐,一片片把晒干的地瓜干拾成堆,再装在五花八门的容器里。
后晒的脱了水的地瓜干仍蔫巴着平摆在地上。 刚刚摆上的鲜地瓜干,还看得见地瓜里那渗出的细嫩的水露珠。 乌云有时还带着夏日的强劲势头,像在天空里悬浮着的多变的板块,往一个方向聚集着,不知什么时候聚集成一个巨大的灰色天球,把阳光和蓝天全部遮挡起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通常,秋天里这样的雨滴嗒起来没完没了。星期日,过晌午,王氏和信敏在灰蒙蒙的细雨中,在荒乱的人群中抢拾着那半湿不干的地瓜干。昌丰和信良各自戴着残缺了边的芦苇帽,急匆匆往家中挑运着地瓜干。
“娘,这样的不拾起来吗?”信敏指着刚刚晾晒到地面上的鲜地瓜干,说道。
“没法子拾了,让它淋去吧,就是拾到家里也没地方晾,还得捂掉。”无可奈何,那半干的或更湿一些的地瓜干,堆在了西屋和堂屋的当门里,再也摆不开了。地瓜片摞着地瓜片,往厚处堆积着。 连阴雨一连下了六、七天。好不容易盼到天上闪开了一条缝,社员们就又把湿漉漉已经捂得发粘的地瓜片拾到屋外,或拾到坡地里。地瓜片已经变成了灰褐色,粘糊糊,烂稀稀的。信良总是拣那些最脏、最重的活干,他拉开了地瓜秧。地瓜秧已经捂得像一堆烂巴巴了,连梗子也已经糟烂,院子里踩得脚窝连着脚窝,泥块接着泥块,通往胡同里,街道上。树的落叶、地瓜秧、水汪、稀泥、脚窝,胡乱地搅和在一起。
人们最早抢占了西塘里裸露出的堤岸和沙滩。沙土还没完全滤干雨水。西塘西岸的灌木丛的枝条上,低矮的刺槐枝上,无规则地挂上了地瓜片,像雾天里扎挣着绽开的万千花朵,使西岸变成了灰色的花的城墙,与昏暗的天空映衬着。王氏面容疲惫,憔悴,说道:
“良儿,还是挑点好些的单晒着吧。”王氏看到大儿子愁眉苦脸和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是劝慰呢,还是告诫。
“挑啥,都一个熊样。”信良不耐烦地说。昌丰翻眼看了一下信良,赌气用劲分拣着地瓜片。
西北风总算扯开了。老天爷张开了沉重的眼皮,一改过去数十天里
老是阴沉着脸,对社员不屑一顾的样子。早晨,薄霜降落在墙头屋顶上和麦子地里的田埂上。刚出土不久的针叶似的麦苗上,挂着一颗颗亮晶晶的水露珠,煞是好看。村子里的炊烟,散发着炝鼻子的湿柴禾味,偶尔夹杂着烀熟了的地瓜味,炸辣菜缨子的味道,混和着辨不清楚的做饭的气味,从西北方向的不知哪家的破厨屋里漂过来,稍纵即逝,然后又刮到不知什么地方,消失了;又刮过来一阵子粗糙饭菜的味道。忽然传过来一阵子急促的撞钟的声音,沉重、嘶哑。昌丰听到钟声,稍稍一惊,侧耳判定,是从瞎子家传出的那个不伦不类的铁器的撞击声。他迅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急步走到大门外,果然不假,还能看得到那根吊着铁棍的钟绳的摆动。没听到喊叫声。昌丰直愣愣地站立着,好像那钟声是专门为他撞击的,他在静候着通常是钟声响过之后的命令。他知道,通常钟响过三遍,才能听得到瞎子的喊叫声。钟声又突然响了一下。他打了个冷战。可能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他索性蹲下了。
“快了,快发话了。”昌丰在心里念叨着,急切地想知道娄福臣那里是不是要发布和自己有关的重大消息。又是一阵急促的钟响过后,终于传出了福臣要社员开会的喊叫声。娄昌丰对这样的事从来不敢怠慢,听到喊叫声他接着就来到这里。又呆了半个小时,社员们才稀稀拉拉、慢慢腾腾地来到这里。这是娄氏家庙的牌位大厅,和东边的尼姑庵娃娃殿只有一墙之隔。数百年二十余代祖宗的牌位,从后墙的高处扇形梯次排开。扇形越来越大,位置越来越低,牌位越来越小,颜色也越来越浅,靠最外边的一排还露着柏木的鲜亮的棕色;有的牌位像碑楼,斗拱飞椽,雕刻着各式好看的花纹,或三个一组,或两个一组。没牌楼的牌位,孤零零的像缩小了的墓碑,带着几分阴冷和凄凉。新旧柏木的味道夹杂着陈旧的发霉的潮湿味,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大厅牌位下边的空地上站不下几个人,社员们不自觉地站在锁皮厅下的两旁或院子里。自打春天挨饿之后,社员们开会,很自然地产生出开会时离中心位置远一点的意思,于是尽量往外站。
“各组到齐了没有?”福臣眨巴着那只永远失去平衡的眼,俨然像一个判官,无所顾及地咋呼着。
“我说,各组到齐了没有?一组,二组,三组……”待他判断该到会的没有差得很多,嘴角上才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今儿个开会就一个任务,就是秋天分到各家的公粮,今儿个要全部交上来,由队里统一交给国家。”他不由分说地命令着,几乎容不得半点不赞成的意见,然而社员们还是没大听明白,窃窃私语着。
“嘀咕什么,公粮,忘记了?你家分的那么多没地方晒的地瓜,晒了那么多地瓜干,按各家的任务如数交上来。”他停顿了一下,习惯地用他的那只右眼环顾了两圈,又说道:
“咱可是说清楚,这是国家的任务,耽误了可不行。”同样的话他又重复了几遍,最后说道:
“西北风也扯开了,天也晴好了,没晒好的地瓜干,拿到太阳地里晒巴晒巴,再挑挑拣拣,过晌午抓紧交上来。大伙还有不明白的没有? 没有,散会。”
不由分说,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人们低垂着头,像刚刚参加完一次祖宗的葬礼那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大门。
“昌丰,听清了没有,地瓜干交干的,还要交好的。” “不就是交地瓜干呗,反正就那么多,交就是了。” “要好的,哪来的那么多好的,去年那么多好地瓜干都不要,都会跟老百姓耍熊,这官当了几天就学会了。” “大叔,别说了,当官的出来了。”昌丰听到后边有嘀咕的声音,扭头看了眼,悄声说道。此时娄福臣已经出了庙门,眯缝着眼,又站在
台阶上略停了片刻,齉着鼻子打量着四散的人群。 “他出来又怎么了。他当官的能掐社员的口粮,但封不住老百姓的嘴,
吃不上饭,还不能说,我就不信。过去跟地主扛活还管饱饭吃呢,这倒好,连个半饱也混不上了。粮食哪,都弄哪去了!”他也回头看了一下娄福臣还没下来台阶,故尔又大声说道:“说是说,交还是得交,想交好的,没有。就这样的天,烂了不能光社员这一头听着。他们能交上好的,咱也能交上好的,我才不信这个邪呢。”
说着话,已经来到昌丰家的大门口,昌丰让坐,玉山说道: “别坐了,晾地瓜干要紧。不晾别说交不上,再烂烂连牲灵子也不
吃了。”说着往胡同后边走去。 人们已经习惯了那种近乎半军事化的生活。为了交任务,一家一户又把地瓜干从家中背出来,就近晾晒在西塘的沙土地上或河岸上,傍黑就到家庙里大厅旁过秤去了。眼看着一堆一堆的地瓜干入了库。娄福臣一户一户地检查着,福增过磅记账,福臣验一份,福增称一份,过磅顺利地进行着。人人心里惴惴不安,等待着福臣发话过关,合格不合格,福臣一句话就定了音,只有他说了可以了,人们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宽松的感觉。突然停止过磅了,福臣的脸上露出了怒容,又用脚踢了一下粪箕头和装着地瓜干的篮子筐,又用手提了提,放下了,吼道:
“这是谁的……这是谁家的地瓜干!” 信敏在排队挨号的些微轻松中,企盼着轮到自己家过磅。听到福臣的吼叫,他本能地怔了一下,他多么希望福臣发着怒喊叫的这一份地瓜干不是自己的,然而,他看到了他所熟悉的破粪箕,在粪箕头和襻的结合部还系着一小段苘绳,割草、拾柴,他总是用它,已经有多少年了,连家里大人也说不准,粪箕头里还垫着一角破席衩呢,苇篾伸出粪箕底的外边;还有熟悉的篮子筐,那是他和母亲精心挑选过的地瓜干,连放地瓜干的排列方式他都熟悉。他自己也不解,他为什么不能立即承认是自己家的地瓜干呢?那是母亲一片一片礤了晒干的,他希望父亲能在这里,可是,他看不到父亲的影子。
“这是谁家的地瓜干,没人要了,还是人没气了。没人要我可是要它大混堆了!”
“俺家的。”信敏终于坚持不住了,却又不知所措。他过去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在西塘第一次学游泳的时候,一脚滑向了水的深处,本能地急忙向岸边扒去,他一下子感觉到了双手洑水的作用。可是今天,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知道,在一队,福臣的话就是圣旨,只有他说了算,上交的地瓜干行还是不行,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他没有应急处理不测事件的准备和本事。却像挨了一巴掌,本能地把手抬起来,反弹了过去,说道:
“俺家的,怎么了?”
“怎么了,还用问吗?您家的大人就没掰掰、看看,干不干,这样的地瓜干能交给国家吗?”
“怎么不能?(!)”他一听福臣还拿着自己当小孩子对待,从心里涌起了一阵反感,于是反问道。
“湿,还怎么不能!”福臣毫不客气地最大限度地瞪大了那一只眼, 说道。
“还湿,这是挑的最干的!”信敏这才平静下来,说道。 “我不管那,湿了就是不能交。” “天黑了,没地方晒了,不收只能回家烤去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什么?”
信敏说着背起粪箕,提了篮子,气咻咻回家而去。这里娄福臣气得青筋暴露,对着交地瓜干的人群吼道:
“睁开眼睛看看,用手摸摸自家的地瓜干,湿的干的还不知道?湿 的给我背回去,什么时候晒干,什么时候交。”
社员们仍鸦雀无声地过着自己上交的地瓜干。 晚上。一阵急促地当当的钟声响过之后,一队的社员又规规矩矩地聚集在家庙里大厅门口了。稀稀拉拉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庙门的里边。会场里没有听到那种常有的嘁嘁嚓嚓的声音。娄昌丰蹲在靠庙门里边的一个角落里,恭候着娄福臣咋呼:
“我们都是社员,是翻身农民,打入社以后,我们队里历年都能完成上级下达的征购任务。这任务是国家给的,完成任务是我们的光荣。农民不交公粮,国家吃谁呢,工人老大哥吃谁呢,这是我们的本份。种地的就得交公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旧社会我们还得纳皇粮呢,我们社员能不交公粮吗?前一段时间地瓜干晒不好,怨老天爷,但是这些日子老天爷睁开眼了,大多数户家上交的地瓜干都晒干了,怎么就是您家的晒不干,各别,还像个贫下中农吗?我们吃返销粮的时候,不要说地瓜,连瓜干也没有,高粱、谷子、黑豆,哪一样不是样整的卖给咱的。咱当老百姓的可不能忘了本,咱贫下中农不能忘了共产党的恩情。我们有的社员交的地瓜干不干,是明摆着的,还说要烤烤去。我说你怎么个烤法,您自家吃的地瓜干是烤的吗?还是中学生呢,好大的口气呀!不想想解放前吃过几顿饱饭。解放后我们这里哪年没完成过公粮任务,别忘了,我们交的地瓜干不是你自家的,是队里给你的任务,是国家的任务,晒不干,交不上,是没完成国家给的任务,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儿个,我当着老少爷们的面,把我的地瓜干交上,本该先交的,晚了一步。对不起了,不是说大活,用手摸一摸,掰一掰,一撅嗑叭溜脆……”他摸起几片地瓜干,“啪”地一声响,折断了,继续说道,“不是吹,咱当干部的不能落后,不能当孬种。”
娄信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家庙门口。娄福臣的每一句话都震动着他。他后悔,为什么没把最干的地瓜干装上呢,可是又到哪里弄到干些的地瓜干呢。他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一阵人声的骚动,他才意识到,可能是散会了,即回到家中对王氏说道:
“娘,咱还有比这干的地瓜干吗?” “没了。” “那瞎子家交的地瓜干怎么那么干?”
“你才别信他那一套鬼把戏呢。”信敏见是玉山爷爷随着父亲进了家门,忙打了招呼,玉山接着说道:
“一个春天有几户没断过顿的,娃娃殿里还有去年的那么多地瓜干,他一片都不说拿出来接济接济断顿的,这个时候又把陈地瓜干拿出来交公粮了,有谁家能称陈地瓜干,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您听听,老嬷子又骂的不是?”昌丰等侧耳听去,从胡同西边传来了娄福臣的娘的大声地叫骂声,于是玉山又说道:
“咳,那有啥用,装听不见就是了。要叫我才不上这个憨门呢,没饭吃,骂了就不挨饿了,不是越骂越饿得慌吗?还不如自己闲着歇会呢, 你说是不,昌丰?”
“原是”。 “得,就这。赶紧收拾好地瓜干,交上就完了这条心思了。老俗语说的,
跑了初一,还能跑了十五!”
“大叔,您家的地瓜干干吗?” “您才别听瞎子瞎罗罗,那是震慑,你不信,他连一成好地瓜干也保证不了。”
玉山说着告辞。这里昌丰命王氏及儿子们赶紧装了地瓜干,又用那杆铸铁秤砣的老秤约了,送到队里,趁娄福臣不在场,才了却了这桩心事。
五
娄福臣家的那棵洋槐树树冠长得已经覆盖在了残存的墙头上,且往外弯着腰,探着头,枝桠交错着,又老干了许多。它是娄家塘西街的幸存者,所以,在残墙败院组成的街道里异常显眼。而娄福臣呢,自从公社的所有制权力下放到生产队,他当点家了,劲头也足了许多。他一面欣赏着这棵干巴巴的弯腰低头的洋槐树,一面端详着这个几乎探头到墙外的钟。他想着,自从几年前这钟把张大脚惊吓了一回,直到如今,他发现,它才排上用场,能帮上他的忙了。他暗自笑了一下,是谁给他开玩笑说,钟声一响,社员到场。在一队里,没有人敢违背钟声发出的命令。这回,他撞钟的节奏很快,因为没有了更多的遮拦,且响声剧烈刺耳,像一个老了号的沙哑着嗓子的病人的喊叫。而玉山呢,最讨厌这刺耳的钟声了,他又几乎把这钟声看作是福臣命令的象征。
“又干么呢?”
“干么,干活呗!” “天寒地冻的还有啥活干?”
“没活找活干呗,积肥,挖河泥,活不多得是!”他略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整天叫唤啥,多叫唤几声社员就愿意干了。” 而武氏二姐又常常不大赞成玉山的意见,即使他是对的,她也要反唇相讥,说道: “就是你操的心多,你怎么知道社员不愿意干呢,人家瞎子也用了别的队的法子了,不大呼隆了,谁干的多,就挣的工分多。” 而娄昌福是打心眼里不赞成这种评工记分的办法的,他觉得订得这个法不合理,于是帮着玉山的腔说道: “这是什么熊法子,喂牲口出工一天挣十二分,咱壮劳力干一天有时候还弄不到十分,还有不惜力的。” “那女劳力才少呢,干一天才给五分。” “半劳力嘛,还能多了。” “这一招倒是不孬。” “没啥新鲜的,还不是从别的队里扒来的法。”
“连分口粮也是一样的法,不是人三劳七,就是人四劳六。” “那有啥法子,谁当家谁说了算。”
“那剩下的粮食呢?” “剩下的粮食名堂多了,种子粮,饲料粮,备荒粮,机动粮……末了能剩下种子粮就算不孬了。” 直到此时,武二姐才算默认了玉山的理。而玉山,终于证实了自己说的是在理的,心满意足,背起粪箕,夹起粪耙子拾粪去了。而娄昌丰是最害怕福臣家里那个破钟响的,他摸不准大冬天里生产队里又有什么名堂,他想从玉山那里得个准信,于是摸起破铁锨,到西屋背面胡同里堆粪的地盘上胡乱拾掇起来。他断定,玉山总是要从这里上当街的,然后再到坡地里或别的什么地方。果然,玉山过来了,昌丰老远就向他打听道:
“大叔,队里敲钟又干什么呢,不是分粮吧。”
“这个时候还有粮食分,哪有那么好的事,干活。” “大叔,你还不知道,队里还有不少麦子呢,不知能否分点,好过年。”“还分点,别想那门了,还不早被他们扒光了。” “哪能唉,听说有两把锁呢。”昌丰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几把锁不,骗谁,到年跟前能给牲口剩点粮食就不错了。”玉山一面气冲冲说着,往当街而去。昌丰还想让玉山家里坐,没来得及开口,只眼巴巴看着玉山消失的背影。
这是一个阴湿而寒冷的冬天。秋天里连阴雨后积蓄的水气缓慢地蒸发着。一早一晚,常常是大雾蒙蒙。就是进入隆冬的傍晚,雾气也会遮天蔽日的。早晨,勤快的人们从坡野里,地头上或树林子里拾柴归来,装在粪箕头里的柴草裹着霜雪,湿漉漉的。人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背上凝结着一层层霜雪,连眉毛也变得又白又长了,乍一看去,活脱脱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对面才能看出究竟,大吃一惊,由此,才能想到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了。逢到此时,昌丰也就越发来了精神,晨雾尚迷漫着,就背起粪箕,夹起竹耙,一早就到林地里搂柴草去了。他自己总觉得,去年冬天,一根柴禾棒也没往家拣,到了春上,不但缺吃的,也缺烧的了。出去走走,不拘拾多少,倒也畅快一会儿。
月光才渐渐隐没。灰蒙蒙的雾气从地下升腾,又缓缓落下,渐渐,越积越厚,越积越重,渐渐只能看到近处的树木了。昌丰终于搂了半粪箕头柴草,倒也有了某种满足,暗自高兴了一阵子,穿过浓雾往村子里走去。村子里的雾气要轻得多,他判断出,他已经走到了那曾经是他家西边场地的东头,又径直往尼姑庙门口走去,打这里再往东拐过西胡同口就到他家的胡同口了。又无意中想起了昨天和玉山拉呱的事,企盼着队里什么时候能打开仓库,分几斤麦子好过年呢。无意中往娃娃殿东头仓库的方向瞄了一眼,却忽然从浓雾中传来一声响动,倒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本能地站住了脚,侧耳细听。又是一声厚重的门响,他判断出,这是尼姑庙里旧式老门的声音。他忽然害怕起来,就急匆匆往东走去,却从尼姑庵东便门闪出一个人影,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又是一个。第三个也出来了,飞快地锁上门,迅速离去。此时,这个从小就为生活而挣扎,在同龄人中又是日子过得最狼狈的人,终于明白了,那几个人是从娃娃殿东边的仓库里出来。看到如此,他倒突然后怕起来,心里想道:
“哼,可别看见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才后悔起来,又大步流星往家走去。
然而,他的想法是多余的,他们哪里还来得及顾及他哟,况且这是朱洪武偷锅的时辰——黎明之前一阵黑,最安全。
可是,瞎子是个精明的人,他早就作好了应付万一的准备。俗语说,打人打脸,防人防眼。他看看同伙中那几个人往胡同北的方向走去,没出什么意外,他正要溜进自己的家门口,忽然听到胡同口有走动的很重的脚步声。他转眼看到一个身上背着东西的人影,就飞快地闪进了自己的家门,把口袋放到堂屋里,这才使怦怦乱跳着的心平静下来,把紧张的憋闷着的气大口出了。他突然又回复了当队长的原貌,就急速走向了那棵临街的槐树,下意识地拉起钟绳,再看看天色,才忽然想起,这哪是敲钟的时候。于是踮起脚尖,窥视着街上有什么动静,却从东边传来了一声开门的响动。又是一下关门的声音。他判断清楚了,是昌丰家大门的声音。福臣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冒出一股热气,这才觉得身上坦然了许多,回到屋里去了。
天已经放明。王氏折起身,披上衣服点着灯,穿衣下床,打发信英起床穿衣上学。她给她扎好了那两根粗大的羊角辫,在发梢上系上红头绳。她突然发现女儿长高了许多,只是过于消瘦。眼睛、颅骨、鼻梁,格外突出。
耳朵后面那块疤瘌也不见了。她发现女儿像是缺点什么似的,那骨瘦如柴的样子,还能缺什么呢。日子仅仅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女儿在出生的同时,又把多一份饥饿和苦难降临到这个弱小的生命身上。由于缺少吃的,她没有多少奶液,女儿总是狠命咀嚼奶头,好像这就是她来到世上的幸福和希望。一直到六、七岁上,还死死嚼住那干瘪的奶头不放。王氏被咬得痛急了,就轻轻往女儿屁股上拧一下,趁英儿张嘴大哭的时候,才能把她从怀里扯开。这时,她的眼睛里也噙住了不知是怨恨还是辛酸的泪花。打女儿上学之后,才算真的不咀嚼那干瘪的奶头了。饭食很孬,她竭力使女儿穿得干净一点。红色的大牡丹印花褂子,已经从信良传到信英了。这是年幼的孩子们身上曾经穿过的最华丽的衣着。毛蓝色小白点印花裤,一双桔红色的绣花布鞋……她发现女儿格外好看了。她用手轻轻抚摩了一下女儿左耳后侧,她的手几乎颤抖起来。那里长疮一直长得像熟透了的柿子,才送到鲁驿镇的大夫那里去看病。她原本希望女儿那可怕的头疮能够自然消退的,然而越来越重了,直到打了针、吃了药,才逐渐好起来,而左耳根后边却留下了一寸多长的长着几圈肉瘤的疤瘌。好在,女儿的头发长得特别好,把疤瘌给遮住了。王氏抚摩着这疮疤不觉涌出了一阵辛酸。
“娘,我的辫子怎么长这么粗,我的一根辫子得跟人家两根差不多。”“人瘦显的。脸瘦得像桃核样,辫子就显得粗了。” “我怎么觉不出自己瘦啊?” 一声门响转移了娘俩的拉呱。昌丰已经走到堂屋门前枣树跟前的地方。抬头看看天,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几点星辰还在微明的空中微现着。他没摊草,就匆匆走进屋里西间,点上灯,摸起烟袋锅就吸了起来。他使劲地吮吸着,想尽快祛掉身上的寒气,并竭力屏住呼吸,使近乎受到惊吓的心跳平静下来。
“行了,别照了,再照还是那个样子。天都亮了,该上学走了。” “我不去那么早,天还没亮好呢。” “今儿个有雾,要亮好还不得等到晌午顶。”娘俩又说了几句,信英才上学走了。昌丰吸过了一袋烟,终于觉得身上不打战了,心跳也稳当下来,才又点上一袋烟,吸着,走到东间,对王氏说道:
“队里出了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能叫你知道,这么大惊小怪。” “瞎子他们到仓库里扛粮食去了。”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你寻思着村里都像我们这样憨,春上我们饿得那个样,人家瞎子家还有陈粮食吃呢。” “……”昌丰流露出烦躁的神色,不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咂巴了两下嘴。 “满村里找去吧,挨饿的还是我们这样的户,解放前是我们,土改后是我们,入了社挨饿的还是我们。瞎子那样的,队里的仓库还不是给人家准备的,要不,麦收,队里哪能每人只分三十多斤湿麦子,再不好吧,每人倒好一亩地的麦子呢,去了公粮,也不至于只分那么一点。”
“那有啥法,地社员种着,家,人家当着。要是各种各的地就没这事了。”
“各种各的地指望什么,没有犁子,没有耙,那一样不求人,再种种一亩地也剩不下。”
“别说那么多了,说那还有完,人都没有了,还讲地剩多少。”说着,昌丰不觉伤心起来。
他极不愿意提起过去。一提起过去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穷困潦倒,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到路的尽头在哪里。除了土改,还有刚入社唱戏那一阵子,他几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昌丰突然沉默起来。他无声地噙着已经熄灭的烟袋走向西间,和衣又躺在了铺上。 天还没明好。生产队里的钟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响声。娄福臣惟恐社员听不到,狠命的长时间地拉着钟绳敲打着,大概得有几袋烟功夫。社员们一个个被钟声喊叫了起来,穿着黑糊糊的棉袄棉裤,揉着惺忪的睡眼,在浓雾笼罩中,打着哈欠,扛着铁掀,像服苦役一般,慢腾腾,无声地走向指定的地点。
秋日的阴雨并未给西塘提高水位,靠塘的下游芦苇塘的一侧仍干涸着。社员们在福臣的吆喝下,带着各自熟悉的工具,来到这里。
微弱的太阳光透过雾气照了下来,霜雪开始融化了,从树枝上啪哒啪哒地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树冠底下像刚下过小雨一样。
在横贯西塘中心的路边靠近芦苇塘下游的地方,聚集着上百名男女老幼。他们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抬着筐,拿着铁锨等杂七杂八的工具。高挑个的木轱辘推土车,上下攒动着,时而在上坡的时候加速几步,稍有推着不慎的就倒向一边,连车带土翻在了地上。这是本地人推土推粪常用的一种车子。簸箕式的车斗高挑在车架子上,独轮木轱辘,一装上土就冒尖,总是头重脚轻的样子,祖祖辈辈没变过样。
从塘的上游河道里不时刮来一阵阵凉风,那些靠搓搓手、顿顿脚赚暖和的人,又抡起工具干了起来。
“嘿嘿,怎么样,饿得懒人,冻得闲人不!”干活实诚的人,笑着把话说给那些干着活还冻得顿脚的人听。
雾晴了,太阳爬上了中天,给大地送来了些许温暖,挖河泥的人们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休息了。
万物都按照自己的规律行进着。 王氏使劲地拉着看上去已经显得陈旧的风箱,缓慢而且吃力,一拉一推,一推一拉,锅台上冒起了蒸腾的热气。她拿起木勺,搅动了那稀溜溜、黑糊糊的地瓜粥。
“饭好了吗?”昌丰已经回到家里,看到锅门脸还冒着青烟,不耐烦地问道。
“好了,舀吧。……嗯,今儿个收工这么早。” “嗯,当官的一不在,干活的还不收工。福教说,他要到别的队里检查生产情况,没敲打了几下就走了。瞎子也说,要看别的活路去。人家当官的转转圈就能拿到标准分,还舍得在干活上出力。当官的一走,昌荣提议歇一会儿,再干一会再回家吃饭。大冬天里,一歇着谁还不往家跑,撂下家伙就都回家了。”
王氏住下了手里的风箱,烧完了锅底下最后一缕柴草。 “好了,拿碗盛吧。” 昌丰没拿碗,走到锅台前,像孩子似地用勺子捞了一块地瓜,放在手里掂达着,又吹了几口气,这才一手拿着吃了起来,一面又端起王氏盛的饭碗。
“哎哟,这是什么糊粥,怎么烧这么稀?”昌丰捞地瓜时好像根本就没看清锅里糊粥是稀是稠。
“这稀糊粥汤喝了又不是一顿了,还稀罕吗?”王氏的话里带着愠怒。“怎么连我问一声都不行!” “我没说不让你问,我是说收起了之后,就剩下了这点烂地瓜干,
还有那点下井子的地瓜,别说喝稠糊粥,就是喝稀汤也撑不到春上。” “你简直不让人吭声。” “我没说不让你吭声,眼下就这点吃头,连年跟前都撑不到,想吃
稠里上哪里治去。”王氏平静地解释着。 “你他妈的就是不让人说一句话。”昌丰说着,怒从火中起,摸起破凳子照着王氏就砸了过去。
“噢,我做给你吃,你还打我。我在家也没白吃,冬天我原是下不了河,挖不了泥,一年到头,我什么时候闲着来,忙完了坡里就忙家里……”
“我就打你了,怎么了?” “怎么了,没吃的你还能把我给吃了。到您娄家门上,吃的粮食粒数不出来,吃几顿饱饭能数清了。”王氏还要说下去,昌丰已经放下碗赤手空拳向王氏走来,恰在此时,忽然听到信良干活回来的动静,不觉心头一惊,火气立时压下去了许多。王氏还在嘟哝,信良见此情景,知道父母亲又生气了,就赌气把铁锨拽到一边,用眼睛斜视了一下昌丰。昌丰只装着没事人一样,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
“就是看着我厉害,出了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出。”王氏一面嘟囔着,往堂屋里走去。昌丰还想发作,只见到良儿那蜡黄里且露着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只顾吃起饭来。
“娘,吃饭吧。”信良终于发话了。 信良从小就没有美食的欲望。他儿时在姥娘家吃的几顿饱饭也早已忘却。他只知道,母亲无论做什么吃的,总是要把父亲和孩子们的饭盛好,她才拿碗盛自己的。他看到父亲那凶狠的样子,本想拿着铁锨一下子铲到粪坑里去,以解心头之气。他极不情愿母亲再在气头上生气,就把铁锨依在了西屋门一边的墙上,向母亲劝慰似地喊道。
王氏听到良儿叫自己,那气头也就消了大半,出了堂屋门,语气也平和了许多:
“我估摸堆骨,合计了不知多少遍了,就是这样吃稀的,也撑不到年底,明年春上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晒了一秋天的地瓜干,怎么就剩这么一点!” “我看人家就比咱家的饭食好得多。” “人比人,气死人,一样分,一样晒,就有不挨饿的。”
“那有啥法子,谁叫咱无能来。”昌丰终于缓和了口气,平静下来,又急急忙忙盛了第二碗稀汤地瓜粥,吃了起来。
是年年底昌丰家里又几近断顿。盼了一年,过年时并没有比去年哪怕些微好上一点点,一个年节也过得凄凉冷落,自不必细述。过了年,大地还没有解冻,大队里又集合社员传达省委关于组织东平湖会战的指示。福教本来就有些口吃,他传达的时候由于嗓门过高,声音显得都有些颤抖了。
“乡……啊亲们,这次省里组织的东平湖会战,要去二十万人呐。”他惟恐社员听不清楚,又结结巴巴地加重了口气,说道:
“二……二十万哪!”是啊,他这个还不足千人的大队实为自然村的党支部书记,最多到县城里开过几次会,再就是到东边的漕河,洸府河那样的小河工地上去过,哪里见过数十万人那么大的场面。听说全县也不过二十几万人呢。无法想象得出二十几万人是个什么样的场面,对他来说,那就是千军万马了。而他身为党支部书记,动员组织百十个人上河工,与二十万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他想,他身为娄家塘这个附近最大的自然村的党支部书记,要如期把人派出去。令他为难和憷头的是,村子里的男壮劳动力,自打头年春上过荒春,一个个拢共就没有改变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张家那个全村最有名的大肚子汉,还没熬到半个荒春,就撂倒了。地主家的弘俯兄弟也断了好长时间的顿。虽说是地主出身,他们是青年人,除了弘伦外,他们没什么罪恶,也得活下去呀!在那些 男壮劳动力中,有些又是农业生产上离不开的人哪,都放走,村里的生产怎么搞,不放走又哪里来的壮劳动力呢。对,挖河是有饭吃的地方,活虽累,但吃饭还是比在家里有保证,这年头顾肚子要紧。
“社员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不管怎么说,河工上活虽累,但吃饭还是有保证的。老俗语说的,饿得懒人,冻得闲人。在家干活是轻松点,牙也是轻松……”他本想说句笑话,然而,会场里还是死一样寂静,甚至连咳嗽的声音也没有。他提议,机会难得,愿意去的举手。没人反对,也没有人报名,娄福教进退不得,于是最后说:“没有自愿报名的,那就各队摊派,每个小队二十名,一个队按两副红车子准……啊,准备。”
娄福臣从来不憷头派河工这样的难题。他像往常差遣任何一次社员干活一样,喜欢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然而,历来派活,他可是不愿意登门的,那样会有打不清的嘴官司。他玩了一个最省事的办法,男壮劳动力开会,分派,不到会的以后派活就不按壮劳动力记标准工。他心里明白,不管谁家,只要当家的男爷们一到,派活的事就解决了。果然,再苦再累的活,没有不听招呼的。派河工他又使出了他的拿手戏,大队里开完会,他就接着开,还是在村西头的娄氏家庙里。他点完名之后,仍按东胡同、西胡同、南胡同,再由昌丰家胡同口往里摊派着。
“昌丰叔到了没有?”昌丰照例是第一个被点到,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唉,来了。”
“有你一个。” “干么去?”
“嘿嘿,开了一黑家的会,你还不知道干么去,到有饭吃的地方,到东平湖挖河,知道了不?”
“知道了,可我……不能去。” 福臣不知道是听到了昌丰的解释,还是没有听到,他没任何反应,仍按照他脑子里装的人名喊叫着: “信良,信良……信良到了没有?”
“唉嗨,没到会。没到会有一个算一个,明年别想在家挣整劳动力的工分。昌丰叔,这回你没什么说的了吧,你们家壮劳动力有一半没到,看样子,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我说队长,你别先定那么死,回到家里俺爷俩商量商量再说。” “唉嗨,我要等着各家各户商量好再说,这河工猴年马月才能派完。
跟你说吧,昌丰叔,用不着商量了,弄不好您家得去俩,果真摊一个的话你也推不掉,正当年,干活正是好时候,再说,大兄弟还长着个子呢,你怎么忍心让他上河工呢?”
昌丰没了言语。 福臣又依次把其余去河工名额一一摊派,又委托了带队的,才算完事。
六
春天显得特别的长。日头一出来就像定在天空一样,没时候离去。麦子才刚扬花。王氏小心翼翼地把萝卜缨梗子面蒸的菜团子包在包袱里,待把包袱系起来一提溜,也挤碎了一半了。虽然没有一粒粮食,可这也是家中最好的饭食了。王氏看着包起来的包袱,蜡黄的脸上总算有了某种满足。本指望儿子会高兴一些,把学业坚持下来,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信敏却突然变了卦,说道:
“娘,我不想上学去了。” “怎么不去了?”王氏平静地说道。
“啥也不因,上够了,我再也不愿意去学校了。”说着信敏眼里滚出了泪花,一面低头扭脸,不再言语。
“敏儿……”王氏的声音颤抖着,干涩的眼里也滚出了热泪。她觉得,分明是儿子忍受不了在学校里的饥饿了。她总想把一切痛苦、艰辛都留给自己,但没法不让孩子们不忍受饥饿的煎熬和苦难。她日夜盼着儿子们都念好书,逃出这苦难的深渊,摆脱这贫困和欺凌。她虽然连县城也没去过,但从父亲从州里买回来的货郎担上的小物件知道,在外边有比在家中更好些的地方。她觉得父亲仅仅认识了不多的字,就多了几分生活的勇气和智慧,多了几分生活的希望。孩子们会认识的字要更多一些的,她想。然而,她又无法解脱子女们所受的饥饿或苦难的煎熬。这长时间没有一粒粮食进肚的滋味,也只有吃不上一粒粮食的母亲,才能体会到它在子女身上的苦难与悲惨。分明是儿子承受不了了,没有饭吃,可他还要念书呢,她想。然而,在家中呆着又怎能摆脱这贫穷,饥饿和苦难,分明是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极度饥饿和期待无望,在无情地摧残着她的身心。于是,说道:
“敏儿,不上学在家里也是没吃的,再说,过了麦就要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往上考呢。”
信敏没吱声,抽搐了两下似乎咽下了刚要滴出的泪水,突然发疯似地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大声地哭叫着:
“娘,我说什么也不去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从过了年,家里连一片地瓜干都不能带,我拣人家扔的地瓜干边吃,那也比我从家里带的吃的好。我们家为什么这么苦情啊,为什么非要叫我到学校里受罪啊,要饿死还不如死在家里……嗯……嗯……嗯……”信敏哭着哭着就大声号啕起来:
“不是都入社了吗,为什么我们家是这个样子啊,人家当官的家的孩子屙的屎都不带一点糠菜的,可我们家连糠菜也吃不上啊,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这么艰难啊……”
信敏歇斯底里发作着。王氏看到儿子这个样子,本想大哭一场的,不知怎的,她连泪珠也没有了,只是脸色更加蜡黄、难看,身上颤抖着,一只手扶着香台子的一角,才勉强支撑住尽乎倒下去的身躯,痛苦地看着还在地下躺着的儿子。没有劝慰,也没有眼泪。信敏也止住了哭叫,两眼泪水扑簌簌如激雷闪电之后的狂飙雨注,纷纷然流淌在了地上。
清明节后村子里几乎断了炊烟。许多人家没有粮食,也没有烧柴。路边上,地头上的干牛粪也被人们拣走了,就是连生产队的粪堆上的牛粪也被各家各户偷着扒走烧锅去了,只有较少几家人家还舍得烧那些霉变的地瓜干。
党为了救荒,每个人配给了五斤粗粮。娄福臣在生产队的社员会上解释,河工上的劳动力吃的多,救济粮上了河工了。生产队里只给这么一点,多了没有。每家的救济粮都发了临时购粮证。王氏担心这每个人五斤的粮食不一定能到得了手,不如把信敏的购粮证起到学校。信敏也同意了,但又说道,学校要交当月的粮食才能吃计划供应呢。王氏说:“不行就把购粮证都带走。”信敏说道:
“学宁肯不上,也不能都饿死。” “你不是说要当月的口粮吗,你不起走咱家里也不一定能买得出来。”“那怎么买不出来?”
“有购粮证没粮食卖也没办法。” “反正我不能把购粮证都带走。” “带走你省着点吃,再捎给家里点也一样。” 娘俩正在拉呱,王氏忽然听到东间里的柜橱门响了一下,先是吓了
一跳,待到里间屋里一看,是信文往嘴里捂着什么,三咕嘟两呱哒嘴就进了肚。王氏心里咯噔一跳,心想,泡的豆饼叫信文给偷吃了。一看,果然不假,锁好的橱子门已扒掉。王氏匆忙上好带锁的橱子门。此时信文早已吓得窜出屋外,王氏转出屋外,再看看儿子饿的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枯瘦如柴,只有那一缕向右自然分去的头发才显示着生命的活力和希望,哪里舍得言语。再想想已十几岁的孩子,这么瘦小的个子,肚子里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看着看着不免滚出了两行热泪。 信敏看到此情此景,觉得在家中只有等着多一个人饿死而已,一家一户那有什么办法解决饥荒,突然改变了主意,说道: “娘,我上学校去。” 王氏这才感觉宽慰了一些,遂拿了购粮证,把信敏打发走;又招呼
信文把留下的萝卜缨菜团子用手捧了,送到信文手里,信文才慢腾腾试试量量回到屋里。
昌丰终于到挖河工地去了,他也盘算了一下,像他这样的壮劳动力,大肚子汉,也只有到挖河工地才能活下去。尽管那是出苦力的活,他心里也有着几分畏惧。不过他想,干活出力还不是靠自己掌握,身上没那么大的劲,反正压不出来。可事情远非那么简单,偌大的东平湖运河疏浚工程,河道宽有一华里,每人平均虽只分得几寸长的距离,却全部是肩挑、手推、人抬,有一个人惜力也上不了堤岸。他们先试着用筐抬,湿泥一装,重有千斤,又磕不出筐来,哪里受得了,更何况肩挑了。而二人一辆的推土车也装不了多少土,又推不上岸,多用几个人又不合算,于是又换成红车。它是由枣木做成,坚固耐用,而呈现红色,故名。负起重转动起来发出的吱喽声音,能听几华里之遥。本地人祖祖辈辈推土、运肥、收庄稼,送皇粮或做大点的生意,用的都是这种车子。它一边挎着一个大荆篓,装上土足有上千斤,一个人挎上襻,架着车把,几个人在前边拉着,煞是好看。倘若有人惜力,绳子一松,在平地尚还可以,一旦到得了河的堤岸上,哪里能上得去。
“我可拼不过他们,压根儿我就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昌丰想起了当年在洸府河工地上,那时年轻,饭量大,三天两头还能吃上回大肉包子,馅里还有小方块肥肉,又压饿,又解馋。现实虽也能吃上净面的杂和面窝窝头,可活这么重,累不垮也得蜕撸几层皮,得设法脱脱滑再说。昌丰琢磨着,终于壮着胆子说,得请几天假,回家看看,我来的时候家里他娘几个就断顿了。他先是找了小队的领队昌荣,昌荣又找了东头带队的娄保功,总算勉强答应了。他这才添了几分喜色,又领了两天路上吃的干粮,回家而去。
西坡地里的麦子已经抽齐了穗,扬完花,开始灌浆了。麦子长得高矮不一,参差不齐,那样子是像受了许多委屈一样,庄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地里缺水、少肥的结果。龟裂的土地,横七竖八的道道裂缝,在麦垅里延伸着。麦棵间隙里细茸茸的绵绵蒿、荠菜之类的野草,蔫巴巴已进入它们的衰老周期。这里曾经是昌丰家的大粪地。这所谓的大粪地,只是从祖辈那里沿袭下来的习惯叫法,到了昌丰记事的时候,家境衰落,一年到头也只有几筐粪弄到地里。岁月一久,这大粪地与一般黄土地并没有太大的不一样,只是土质稍稍疏松一点而已,若是天旱少雨,也是少不了龟裂。今年春上雨水格外少。大粪地东临的原尼姑庵的庙地里仍闪着白茬子,没有耩上秋田,为此尼姑庙的田慧,也颇牵挂唠叨了几回,人们开玩笑说,都是生产队里的事了,用不着你操那么大的心了。田慧说,“原来不是咱种着嘛,看着连棵苗也没有,总觉得不是个味。”
井边上的金银花,因为托了水的福,显得茂盛了许多。还有垅沟边上的薄荷,不知是谁碰断了它的枝叶,发出了些许清香味,刺激得干活的人们更加饥饿和无奈。沉重的水车拖着一双双步履沉重的缠足和那极饥饿瘦弱的躯体,转动起来显得更加缓慢而沉重。
铸铁盘架的水车缓慢地发出了滴……嗒……滴嗒的声响。铁簸箕的水流时断时续,近乎在静止中流淌着。
信敏提着转粮食关系购出的七斤半黑豆,先是到家中,家里关着门,断定母亲会在西坡地里干活,就径直来到大粪地的水车旁。
“娘……”他看到母亲那苍白的脸色,吃力地在水车道里登着的一双缠足,禁不住滚出了两行热泪。王氏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母子双双无语,只有两双模糊的泪眼相视而已。倒是福盛家的提议,天也快平西了,歇一会儿再推吧,这才住了。王氏本来就蜡黄的脸上,看到儿子枯瘦如柴的样子,脸色变得苍白,几乎泛不起一丝血色。信敏几乎不敢再看一眼母亲的样子,眼窝深陷,面色灰暗,稀疏的头发过早变得花白起来。他又欲要心酸,看到母亲望着自己,勉强露出一些喜色,才觉心中稍稍平静,就同母亲缓缓来到家中。恰遇父亲站在大门口傻顾,不觉又添了些许高兴。昌丰觉得终于请了几天假回到家中,开口就得意地述说着挖河工地上的情况,道:
“多亏到河工上去,从铁路上回来在家里还没吃过那么好的饭呢,杂和面的窝窝头,还能闻到点腥味呢。”
“别说了,你吃的好,身上有劲,赶紧打钩担水来做饭吃,橱子里还泡着碗把豆饼渣子呢。”听母亲说了,信敏才把往学校转购粮关系证,又退给了七斤半黑豆带了回来,说了。王氏这才揉了一下发干的泪眼,问信敏道:
“哪来的黑豆!” “转购粮证又退给的,我带到学校还怕丢了,藏到枕头下边了。” 王氏听了,遂要挖点到碾上挤点豆糁吃。信敏则说,不是有泡的豆饼糁子吗,还是先吃那吧,留着这点黑豆好救命。王氏却也同意了敏儿的说法。
正说话间,信良扛着铁锨回到家中。信英放学也已回来,饿得瘦骨嶙峋,少气无力,一双大眼睛格外突出。王氏看到信英,这才问起信文,担心饿得在那里趴下了,起不来。信英说,俺哥上了两节课,饿得撑不了,先是回来了。王氏这才突然想起,堂屋里能倒拨插闩,莫不是已经钻到屋里去了。急忙喊叫,也不见动静,又开开门,进到东间里,果然看到信文趴在小床上,并不见一丝回应,慌忙喊叫中,信文这才少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看看母亲又合上了双眼。王氏见状,心里慌乱起来,莫不是饿毁了,遂说道:
“快起来,咱这就做饭吃。”边说,边把信文叫起,领到外间屋,但只见他脸上蜡黄,虚肿,又试着在脸上轻轻按了一下,被按下去的小坑迟迟不能起来,王氏惊叫道:“文儿得了水肿病了。”又转身对不知所措的昌丰说道:
“文儿得了水肿病了,孩子再在家里靠着是要出事的。东头黄瘸子的哥和西胡同的昌恒,前些时都是先得了水肿病,就死掉了。看看跟瞎子说说,能把文儿送到水肿院不?”
“那跟瞎子说有啥用?” “大队里在三队那里成立了水肿院,进去了上百人,跟他们说说,说不定信文也能进去呆上几天,若老靠在家里会出事的。” 昌丰这才感到家中饥荒的严重性,慌里慌张来找福臣。福臣看到昌丰先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饥荒年,有干活管饭吃的地方还不老实呆着,又回到家来干什么,活够了。本想问个究竟,可他把眼一眨巴,心里想道,他爱去不去,他在家呆着吃什么,喝西北风啊,连麦口他也撑不到,就得饿趴下。只在瞬间,他还是睁开了那只失去平衡的眼,轻轻地冷笑着问道:
“大叔,你从河工上回来了,没累着吧?” “嗯,河工上还有不累的,有活干,有饭吃就行,还是比在家强多了。
不过,福臣,眼下有个事还得请你帮帮忙。” “大叔,有事你尽管说,只要能办的……”福臣拖着长音,露着得意的神色说道。
昌丰听到福臣这样爽快,暗自庆幸他们在头年冬里从仓库里往家弄粮食时没看到自己,所以才觉胆子也大了一点,说道:
“我本来不想说的,信文得了水肿了,身上虚得厉害,看看能不能叫他到大队水肿院呆上几天。”
“噢,是这事。”福臣终于明白了昌丰的来意,接着说道:“按说,咱是隔墙的邻居,本街上的爷们,三兄弟得了水肿病了,到水肿院呆上几天也不是不行,可是信敏把全家一个月的购粮证都带到学校去了,大队里都知道这个事,我想老三要进水肿院肯定是没门。您家里大婶子把购粮证放走了,饿死也找不着队里了。”
昌丰听着福臣已把口封死,呆了半天,哪里还敢再问,遂回到家中,把福臣的话向王氏说了一遍。王氏更不知如何是好,就慌着挖了点黑豆到碾上去轧,哪里推得动哟,信敏帮忙,转悠了几圈,一家人一个多月来算是吃上了一顿仅有的带粮食的饭。
昌丰也不知哪来的胆量,他看看家中几近断顿,孩子在家也难以支撑,心想,还不如把闺女带走跟我上河工,匀着点吃,说不定能熬过春荒,于是找了一辆地排车,拉着信英到了东平湖运河输浚工地。谁知立马就炸了营了,霎时间激怒了工地上的人们,谁不知道,在这样的年月,哪怕是半个窝窝头也是性命攸关的。
“昌丰哥,你赶快把孩子送回去,在这里不得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弄不好要拼命的!”河工上的领队,大队的副队长娄姓的浅皮麻脸的保功,一面劝说,一边警告着昌丰,为大伙鸣着不平。
“俺爷俩只吃我一个人的干粮,又不沾别人的,这还不行?” “不行,这里的饭是给挖河的吃的,如果工地上的把孩子都带到这里来,那还得了,还不反了,咱这活干还是不干,别说你,天王老子也担不起!”
无可奈何,昌丰觉得自己还是理亏了,他往挖河工地上带孩子,不找他的麻烦就很给面子了,他哪里还敢再说三道四,赶紧拉着信英往家乡的路上走去。
一路上长着瘦弱的高矮不一的稀稀拉拉的麦子地和长着稀疏的高粱 谷子苗的大田地,间隔着一块又一块长着芦苇和刺草等杂草的荒芜了的黑胶泥土地,缓慢地出现在眼前,又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爹,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信英虽然长时间受到饥饿的煎熬,总是来到工地一趟,和爹爹分吃了点干粮,加之又咋离开吵杂的工地,多少长了一些精神,好奇地问道。
“还在东平地呢。” “东平是什么地方?”
“你忘了,是从家里来到这里的地方呀!” “爹,我想俺娘,想家。” “咱这就回家。”
信英没有了暂时的欢乐,有气无力地合上了双眼,躺在地排车上,昏昏沉沉睡去。
地排车缓慢地往偏东南的方向行进着,经过了一段平坦的路段,又接连着一阵颠簸,信英又醒了来,不耐烦地问父亲是不是快到家了,昌丰则说道:
“连东平县还没出去呢,哪里就到家了。” 信英叹了口气,又慢慢依偎到地排车厢上,给父亲要吃的,昌丰解释说:“拢共还有两个窝窝头,得一天半的路,咱得省着点吃,好糊弄到家,若呆会儿没点吃的咱就撑不到家了,怎么见您娘啊!” 信英说道,吃一口干粮压压就行,饿得难受。 昌丰听女儿如此说,顿觉心中一阵酸楚,接着停了车,从挂在车把上黄褐色的包袱里,拿出来一个杂合面的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信英,又把那一块拿到嘴边闻了闻,就缓慢地送到包袱里,拉车继续走。信英则大口吃着,尽情地享受一下粮食的香味,又在不断颠簸的地排车上侧着身子,斜看着挂在车把上的包袱,合上了眼。没多久,就看到爹把一包袱窝窝头挂在了车把上,信英看着,咂着嘴,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一丝丝苦笑。
昌丰仍拉着信英在近乎荒凉的原野上缓慢地行走着,终于越过了东平地界,一问方知才到了郓城。昌丰想到往年在家收起了之后,还可以看到郓城的渔鼓戏呢。唱戏的每天晚上唱戏,白天敛粮食,到了饭时到户家要点吃的,自己何不也去登门要点吃的,还有那一个半窝窝头,能不能挨糊到家还很难说。拉着车子在靠近一个村庄里几间破草屋的路边上停了下来。欲想登门,双脚又是这样的沉重,自我安慰道:
“住的这草屋子,破院子,比自家也强不了多少,舍了脸不见得就能讨到吃的,先撑糊过这一天再说吧。”于是又缓慢地挪动着两只脚,再看信英,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不时发出叹息和呻吟之声,昌丰只得又加快步伐。待进入西县县境,昌丰本想能撑到孩子的姨那里再求顿饭吃,无奈一点干粮也没有了,于是才鼓着勇气,登上一家门去,又竭力装着是路过此地,并非专门讨饭吃的样子,哀求人家行行好,给孩子点吃的,不居多少。那人道:
“这年头哪里来的吃的,能混上菜糊粥吃就熬过荒春了。这不,一家人挖河的挖河,讨饭的讨饭,都走光了,光剩下我这个老嬷子在家了,有什么法子,若不是还有个破家,我也不在家里死靠,早到东乡里要着吃去了。”
“大娘,我就是从东乡来的,上河工来着,路过这里。” “上河工怎么还带着个孩子啊!”
“家里也是实在不撑了,才想了这个法子,想让孩子在河工上呆几天,能撑糊到麦口就好了。没法呆,叫人家给撵回来了。”
“谁不说来着,我也是想到东乡里讨点吃的去,大人孩子都怕在家饿死了,我就狠狠心留下了,看样子您那里也是没吃的了。”说着这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还不知道他爷们怎么熬过这个荒春。”说着招呼信英下来吃点东西,信英哪里还下得来,那人就给盛了半碗菜糊粥,说是糊粥,实际上是青水煮菜,连汤也没浑。一边说道:“我的妮来,看饿成这个样子,早知东乡也没吃的,倒不如到河北要饭去了。”
昌丰接了碗,喂了信英。信英虽已少气无力,见碗到了嘴边,也只狼吞虎咽起来,半碗菜吃毕,感到了某种满足,一边抹了嘴,一边瞪大了眼看着这陌生人,见没有再盛的意思,又合上了眼。昌丰把碗还了,一面说道:
“大娘,您家有谁到东乡路过我们村时,一定到我家坐坐。”说着昌丰又介绍了县名和村名,又说道:“俺那村是个大村,解放前娄弘伦邀和着陈立山也常在这边呆呢。”那妇女道:
“你还说陈立山哪,若是那年头像这样的年成还不把人肉给剜吃了。”昌丰又道了谢,拉着地排车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王氏看着在饥饿的威胁下日益垂危的小儿子心急如焚,在无可奈何之际,就直接找了在大队水肿院做饭的福盛,让他帮着想想办法。福盛说,这年月这么多人饿得都爬不起来了,找谁也没有用。又悄悄说道:“快到吃饭的时候你就叫俺三兄弟来就行,也别吱声,也别拿碗,我给他们打完饭,再给三兄弟留下一份就行了。这年月多挨糊一天是一天,到麦口里就扒出命来了。”
王氏十分感激福盛,心想,信英跟着她爹上了东平湖工地,信文的水肿病也有了头绪了,光我和良儿我们娘俩在家,还没到不能撑的地步,熬到哪里算哪里吧。她正在庆幸,觉得一家人有头绪熬过这个荒春了,她慢慢腾腾从盛粮食的缸里拿出了两把地瓜秧梗子,摊晒在太阳地里以备轧面,突然听到院子里一阵压低声音的急促地喊叫,未及走出屋外,只见娄福盛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大婶子,不好了,三兄弟的事叫瞎子告到大队里去了,也不知叫谁抵报的,福教该一是一,倒没说什么,只嗯了一下,也没拿着当个大事,可瞎子说要扣购粮证,我好说歹说也不行,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光是吓唬一下。”
“嗯,瞎子干事可是歹毒的很,这样的事他使出来了。您二哥你也不用害怕,这事由我来担着,他敢扣俺的购粮证,我自有话说。”
王氏正说着,瞎子已经赶到院子里,大声叫道: “大婶子,你还有什么说的,信文没经队里同意,就到水肿院里吃饭去了,您家的购粮证是不想要了咋的?”福盛见状只有鼠窜而已。 “队里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是你掌握着。文儿反正是饿得不撑了,得了水肿了。再说孩子吃的是他福盛哥省下的,人家福盛见孩子不撑架了,才省给他一口吃,没吃大伙的,更没吃你队长家里的。你亏了不是大队干部,管那么宽,都管到大队里去了!”
“我就是得管得宽,我是党员,大队的事有我的一份,您违反规定,就得扣您家的口粮。”
“你除了藏着掖着扣,俺看不见的没法说,人家该多少救济,我就得该多少,少一粒也不行。”
“到底是谁藏着掖着得说清楚。把一家的购粮证弄走了,队里谁知道,这得了水肿了又找队里,怪着谁了。”
“弄购粮证该着了,换个地方买粮食,害怕在家里叫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卡着买不出来。再说,敏儿转了粮食关系没少家里的一粒粮食,该家里的又背回来了。”
“说得好听。” “我不管好听歹听,噢,你挡着不让文儿进水肿院,你们看看这孩子的脸是水肿不?”争吵间院子里已到了好多人,王氏用手又往信文的脸上按去,一面又说,“你不用歹毒,俺文儿若有个好歹,你得担着。”王氏一面说着,只气得嘴唇发青,脸色苍白,嘴角里露出粘唾沫,瞎子见状倒吱唔起来,不知如何应对。和昌丰一胡同斜对门的近族冯氏老奶奶见状拉着信文倒也抢白了福臣几句,说道:
“你看这孩子的脸肿成这个样子,那有见死不救的,况且又不吃你的,也不喝你的,我看若有个好歹,你能担待得起不?”
早已站在一旁的玉山则说道: “福臣,先回去吧,这样的年成能将就着过去就算命大了,又不是偷了抢了的,没什么值得争白的。” “我倒没说什么,大婶子她还拿死人吓唬人,这年头还不都差不多,
得水肿的不多得是。” “不是差不多,差多了。做事别太绝了,谁家还没个沟沟坎坎,您兴时还能祖祖辈辈都兴时,人家的孩子就不长了,欺负人别这样。” “年成不好,谁家又没有多分,还不是合计着过。”福臣终于缓和了下来。
“这年月能活着的才是能耐,还用说别的,看看人家吃的脸就知道了。玉山大叔不能说不会过日子不,又能省得了多少粮食。”
王氏一句话说的众人都把目光转向了福臣。人群里出现了片刻宁静,不知是谁说昌丰爷俩回来了,话音未落,昌丰已进了家门,看到这么多人在院子里,倒把他吓了一跳,一问方知是看看信文得了水肿了,方才放下心来。
王氏见昌丰回来,慌忙走出大门扶信英下了地排车,那信英已饿得瘫软的欲站不能,欲哭无声,哪里走得动,只依偎在王氏怀里。王氏慌忙扶住,众人帮着忙抱回家中。这里昌丰又向乡亲们打了招呼,屋里让坐,众人只问道:
“河工上也能吃个半饱不?” “凑和,倒是正儿八经的粮食,比铁路上不行,比家里还是强得多,一天能划到斤半粮食,就是活累。” “活还有不累的,斤半粮食在家里能活半个月呢。” “听说国家的救急粮也调到河工上去了。” “哪里能说准是干什么的粮食。” 人们正在拉呱,昌荣不知何时突然来到家中,众人看去,他高高的个子,脖颈稍向右歪,面带笑容,泛着饥荒年里平常人家少有的红润。昌丰见了大吃一惊,问昌荣是什么时候从河工上回来的,有什么事不成。昌荣说:“没什么事,就是回来看看,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来了。这不刚到家就听说连信文也水肿了,大队里还不让进水肿院,那怎么能行。不用担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昌丰、王氏这才道了谢。王氏解释说:“这年头没法留你住下吃饭。”昌荣则谦让道:
“这荒年旱月哪里还能住下,待以后日子好起来,让昌丰哥上我那边去。”一面说着,起身告辞,众人散去。昌丰仍不知道昌荣怎么也从河工上家来了,又来看望,就问王氏,王氏说道:
“敢情他是听说了信文的事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别说有事,就是没事人家也能圆个人场。”昌丰听了,这才算明白。王氏也急忙往厨屋里做饭去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