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娄信敏闻讯自己被招了二中的插班,心里非常激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对他来说可能是永远关闭着的校门又打开了。王氏给他煮了点地瓜干,翌日未及天明,就带上盖体卷到二中报到去了。
学生们刚刚吃过早饭。青砖砌就的方柱大门,对他来说即熟悉,又陌生,像处在晨雾的朦胧之中。他清楚记得,在吴镇小学毕业时,这所学校就已建成了,如今已经二年过去,虽几次路过此地,总觉得这所学校对他是那样遥远。今天,他来到这里,心中生发出了一种异常的奇特的感觉,他可以把这里称作是自己的学校了,周身上下热乎乎的。他进了校门,端详着校门西侧的传达室,一个看上去面色平和的老师,梳着短发,上身穿着青布对襟布扣棉袄,也是青布免腰薄棉裤,圆口青布鞋,站在传达室外的一角,用一双平和的眼睛看着学生进进出出。到点了,有节奏地拉起了吊在杉木杆上的铃:“当、当、当……当、当、当……”学生们迅速进入教室,校院里突然寂静起来,静得有些空旷。信敏心里怦怦地乱跳着,猜测着该编到哪个班里去。待一切肃静之后,他才从沉思中醒来,问了传达老师,传达老师把他领到教导处,谁知别说报名,连插班也已编好了。
“记住了吧,二0 三班!” “记住了。”信敏带着歉意,好像迟到了一般,也未及道谢,就飞也似地来到和传达室斜对过的二0三班,他站在教室外面的墙角旁,一直等到下课,才和班里接上了头。班里几个同学领着他把盖体卷放回宿舍,又匆忙领了课本,还未及走到教室,又是从空中传来的阵阵当当当…的上课的铜铃声,与接他的几个同学迅速跑回教室,又匆忙在前排找了个空位,正要坐下,早有一声“起立!”信敏心里又是一阵怦怦乱跳,一个矮个子老师进了教室门,这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只见那老师用木制三角板托着教案,上面还压着一根长长的教杆,只听得踏出的“哒、哒”的皮鞋的声响伴随着他蹬上了讲台。在讲台上,他身板挺得笔直,后脑勺夸张地都能够枕到肩背上,穿着一身像军绿色的略旧了一些的制式服装,目光炯炯扫视着教室的每个角落。班里有人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也微微地笑了,紧张的气氛这才松弛下来。这位教师又迅速扫视了一眼全班,发现了什么,就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王茂森。”他随即转过身去,在黑板的右上角“啪啪啪”竖写了他的名字。直到此时,信敏绷得紧张的神经才算松弛了许多。
打这,信敏格外注意上了这位王老师。他发现,他那脑袋和胸脯,不是特意挺起的,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脚上穿着的那双短小近乎圆墩墩的棕色皮鞋,后跟高高的,格外奇特,与他挺直的胸脯相反相成着。他上课时总爱拿着那根细长的多少带点弹性的白蜡木杆,讲起课来极少看书和教案,操着一口东北口音:“这个角加这个角……等于这个角……”待他一住了讲课,同学们从经验中知道,再有一、二分钟就要下课了。
他又几乎不看一眼他左手腕子上的表,待他合上书本,下课的铃声已经敲响,随即用进教室时同样的姿式,精神抖擞着步出教室。
又有一日,上历史课,一个叫秦尊典的高个子大眼睛的老师,又是那样引人注目。真像信敏在家庙里炕屋里听的古书上介绍的,浓眉大眼,方口阔耳。往后梳理的略向两边分开的头发,身穿藏蓝色立领对襟布扣薄棉袄,同样色道的夹裤子,一双圆口青布鞋,八字脚打开,支撑着他那巨大的身躯,显得很有气势。在他的身后,就像他教的历史课那样,深邃而遥远,信敏怔怔地看着他,像欣赏一个历史人物的偶像,他居然不记得这堂历史课讲得是什么,只陶醉在这又一个奇特的老师的形象之中了。信敏一面欣赏着这位老师,一面在心中自语道:“真棒,个个都是好样的!”
“一定又不同寻常!”语文课一开始信敏就在心里嘀咕起来,“教文科的才得棒呢。”
“雷养怡。”三个竖写的接近毛笔字形态的粉笔字出现在黑板的右上角,洒脱而不狂放,流畅而不显张扬,中等身材,长方形的脸盘,黄里带着几分略显灰暗的面色,那颗右犬齿闪闪发光,牙根呈暗褐色。深灰色外翻领便装,上衣外兜挂着一支黑色钢笔,看那样子周身上下像散发着尼古丁味,可他一直没抽烟。
“娄信敏。” “到。”娄信敏经过调位,已经坐在左前排第三张课桌上了,听到老师点他的名,刷地站了起来。 “你全文朗读一遍《第二六七号牢房》!” 雷养怡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的韵味,像甜润悦耳的男中音。
信敏看到老师和霭里带着信任的样子,即刻从片刻的紧张中平静下来,连珠炮似地读了起来,直到把全篇课文读完,才坐了下来,看到老师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兴奋和愉快。连吃饭也迅速随上了大溜,先到宿舍里拿了碗筷,再一起拥向学校的食堂。
伙房盖在最后一排房子的中间,北临一块宽阔的操场,西头隔路是学生宿舍,厨房是用灰色的瓦盖起的低矮且显得很宽的大屋子,两个烟囱高挑在厨房的后面,冒出的黑烟很快飘散在后面宽阔的操场里。教师的食堂和学生在一起。那些没带干粮且已转了粮食户口的学生,除了用饭票买到一份窝窝头或蒸熟的地瓜干之类的饭,有的还能买到一份咸水煮的胡萝卜片。看不到一滴油星。自己带饭上学的学生,伙房里也能把他们的干粮馏得热乎乎的。自带的干粮多数也是蒸熟的地瓜干,有的用小细绳系着,有的用麻线穿着,有的则装在小布口袋里,也有的放在自己的粗瓷碗里,条件好些的学生则把干粮放在自己干净的白毛巾做的布袋里边,五花八门,煞是好看。信敏没来得及蒸馏自己的地瓜干,但也从宿舍里取了地瓜干与同学们聚在一起吃了起来,正在吃得高兴和快活之际,突然一阵旋风从侧面刮来,刮得尘土飞扬,同学们本能地端起了饭碗,用身体掩护着,待风过去,才又蹲了下来。有的同学提议回宿舍去吃,有的同学则戏谑道:“再回到宿舍就快消化完了。”
也只过了瞬间的功夫,一顿午餐就打发了过去。 这样过了几天,信敏也渐渐熟习了各方面都觉得异样的中学生活,早上也是随着班里那部分起得老早的同学,跑步到校外连接吴镇和鲁驿的大路上或田间小路上,向不同的方向穿梭般活动一会儿。也有的跑到学校西南方向的窑场里或绕到学校后面东北方向的吴家大林地里活动。信敏与其说是锻炼,莫若说是为了凑趣,入伙,随和,这样大约过了半点钟,才又回到学校参加学校统一组织的早操去了。晚饭后则在离操场不远的地方,稍站一会儿,就赶忙到教室里自习去了。当夜幕拉下了很长时间,教室里实在连照面都看不清楚了,才放下书本,山南海北,地阔天宽地闲扯一阵之后,再回到宿舍里去。 一天,晚饭后,娄信敏看着雷养怡老师批改的期中考试的作文练习,品味着期中测试的各科成绩,为了验证老师给作文评改的那个3分,他又浏览了一遍那篇连题目也没有的作文,倒觉心里不安起来,心想这样的作文最多给划个小鸭。
“信敏,我看你的作文。”一同上插班的朱道庄,向他凑来。他高高的个子,黑灿灿的墩厚的脸庞,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珠,未语先笑,总是露着他那很不整齐的牙齿,里外三层,煞是奇特。信敏仔细看去,左边的虎牙往外张着,右边的虎牙往里收拢,门齿也长得一前一后,环形的下齿近乎排列成两排了,中间闪出了一道小沟,那张略带腼腆的脸蛋,把他那奇特的牙齿衬托得别有一番意思。他正要看信敏的作文,信敏哪里肯给,赶忙抢在手里,求饶似地解释道:
“别看了,别看了,你不知道,老师先给我画了个小鸭,然后又把尾巴勾向前边了。”一面用手护着自己的作文本,又狡黠地笑着辩解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对作文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的就是数理化。”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朱道庄像是背一首熟练的儿歌。“不管怕不怕,你发现问题没有,为什么语文课里的课文有作者,而数理化却没有呢?” “不知道,没研究过这个问题。”朱道庄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这也够我们学的了,还需要什么名家的作品干什么?” “这倒是。”
“你觉得咱们几个的学习成绩怎么样?”信敏已经把同学的范围局限在插班生的圈子之内了。
“叫我说,跟上班并不难,要上前几名是不容易的。”杨春芝已经凑了过来,插话说道。
“不能拨尖,也不会落伍,我觉得还是能学好的。”娄信敏毫不迟疑地说道。
“咱们都有点偏科,我的化学就是小鸭,老师不让我对试卷,我可是没信敏那个福份,小鸭的尾巴又勾到前边去了。”
杨春芝说着又站了起来,高挑的个子,细长的脖子略略前倾着,使肩背显得很突出。并没离开座位。
“我觉得考试是不公平的,我跟春芝背化学分子式,他比我背得熟练得多。”
“算了,别夸奖了,那是偶然想起来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分子式,枯燥乏味。”
“本来就不公平嘛,要公平的话你们几个不早就考上了吗?” “雷老师。”几个同学听到雷老师插话,才知几个人只顾议论,雷老师已经来到跟前,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站了起来。 “快坐下,继续你们的话题。”雷养怡说话的语速略带点旧私塾先生的味道,节奏慢吞吞的,声音抑扬顿挫,宛如他朗读的古诗词一般,“那个分数不要太看重它,没有,不好衡量学习成绩;有了,也不一定很准确,很合适的。如果要求十分公允,那为什么还用五分制呢,用五分制代替百分制,这就很难衡量试卷的分数,所以老师出试题总是出五道大题,每道大题下面再分若干小题,再进行分解,改完卷子再综合评分,分数只能说基本合理。”听着听着几个同学还是站了起来,“快都坐下……但是,知识要准确,一篇文章的体裁、主题,立意要准确,构思要符合逻辑,再就是细节描述,字词典故,语言特点,乃至语法结构,要用得比较准确、恰当才好。”
雷养怡很自然地说到了语文。 “雷老师,考试既然不能准确衡量一个人的学习成绩,那为什么又要考试呢?比如我们几个不通过升学考试,中学也不见得学得不好。”朱道庄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自觉失言,又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笑了一下。
“总不能都升学嘛,考试也有它的合理性嘛,操作评判起来,比其他方式要好衡量一些。好,你们谈,不要打断了你们的话题。”说着又扫视了一下教室,转身而去,上插班的几个同学又闲议了一阵子,教室里这才点上昏暗的油灯,学生们就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二
一日晚间,熄灯的铃声响过之后,娄信敏回到宿舍,但久久未能入睡,越想到终于又有了这么一个学习机会,越发精神兴奋,头脑清醒,只是觉得白白过去了二年,又是上学,失学,学戏,跃进……杂乱无章,他几乎记不清学到了什么。他憧憬着今后的茫茫学海,一定是广阔无垠的。他侧转身子想摸到一本书,以能接上令他头痛的化学元素符号或代数公式。床头并没有书。夜,黑沉沉的,只从窗子的上方射进来几丝微弱的亮光。于是,又折起身,起床穿衣去了教室,幸好教室并没有关门,他借着月光,胡乱抽出了两册书,这才意识到,这里学的都是初中二年级的本子,初一的课本拢共也没有全见到过,已经学过的课本,早已不知跃进到哪里去了。他想点灯,却没有摸到火柴,于是就又返回宿舍,在宿舍门口又停了一会儿,却不知不觉转悠到操场上去了。他胡乱傻顾了那遥远无际的星空,直至远处的迷茫使他产生了一丝疲惫,刚想回宿舍,又一阵冷风吹来,身上打了个冷战,这才意识到夜间已经很冷了,才又返回宿舍,几乎与从宿舍里跑出来的一个同学撞个满怀。
“谁?”那人略显惊奇地问道。 “是我。”
“哦,是信敏,我当就我一个人孤军备战呢,还有跟我作伴的。” 听声音,信敏才知是家居娄家塘北边不远处黄狼沟左岸的一个叫范家庄的小村庄的范永立,娄信敏并不知范永立语出何故,只顾上床睡觉,只是从门外传来的哗哗地撒尿的声音,信敏才开心地笑了。
范永立已经返回,他住在大通铺娄信敏的左侧,悄声问道: “哟,我原以为是谁呢,是你。你不是起夜?我直当你是起夜呢。
这年月越吃不好,稀汤水了的喝得越多,上厕所就越勤。” 信敏听着范永立说话,只觉身上乏懒得要命,也不愿再言语,只顾睡去。次日一早醒来,觉得头沉且疼痛的厉害,胡乱在眉头心子上和太阳穴处掐了一阵子,才想起夜里曾朦朦胧胧做过一个梦,又是一个没考上学,只是记不清何时何地考的何种学校了。虽是梦境,却在心中产生了一种烦燥不安的感觉。他竭力收住心,想把这堂化学课听好。无奈,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反而头痛得更厉害了,且身上又冷得直打颤。下课后,范永立看着娄信敏那昏昏沉沉且烦燥不安的样子,问是否病了,却见他右嘴角上起了一个小疙瘩,又说道:
“信敏,上火了,你嘴角上这个小疙瘩是火气上升,掐了它就好了,我帮你把它掐下来算了。”
信敏这才顺手摸了那个小疙瘩,说道: “掐了,好吗?”
“没事,把里边的毒水挤出来就好了。来,我给你掐。”说着范永立就要动手,信敏则说:“我自己来吧。”遂掐了一下,并不曾有什么效果,不但毒水没有挤出,更觉疼痛加剧,且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心中更加十分地烦燥。这样在不安之中才勉强听了一节课,听到下课铃声,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快感,慌着往教室门口冲出,不料倒被低矮的门槛绊了一下,抢倒在教室门口。几个同学忙乱之中把信敏扶起,去了医务室,医生老师测试体温,惊呼道:
“39°高烧,怎么才来看?” “都不知道他在发烧,只是下课时摔在了教室门口,才知是病了。”
杨春芝解释说。
“感觉哪里不好?”医生老师问道。 “身上发冷,也头痛得很。” “我看看舌苔,啊……” “啊……”
“嘴苦吗?” “苦,也发干。” “过去打过青霉素吗?”
“没有价,什么针也没打过,只记得小时候长疖子,糊过楸树叶。”医生老师是一位梳着短发的女的,三十来岁,恬静静的,穿着白大褂,并不曾戴口罩和卫生帽,那头短发显得格外秀气。信敏觉得这么面熟,像是在那里见过。这才突然想起,心中嘀咕道,她还真有点像她哪,只是脸蛋稍瘦一点,又对朱道庄耳语道: “这位医生老师姓什么?”
“不知道!”朱道庄摇首私语。 “还不知道老师姓什么,姓王……过来,皮试……好,等几分钟再说。”医生老师微笑着,一面说着话就打完了皮试。信敏觉得面对老师,却不知姓什么,无地自容一般,只去了隔壁阅览室。 “哎,同学,不要走远了,呆会儿还要看皮试的结果呢。”信敏一面答应着,去了阅览室。朱道庄也跟着一同走了过去,一面说道:
“你还有闲心进阅览室呢,病了且不说,我们落了整整一年的课程了,光课本上的还学不完呢?”
“哎,道庄,你看,这里这么多的好书,光会背课本太枯燥无味了!” “还没打针你这病就好个差不多了,你看吧,我可是要上课去了。”“你们都走吧,我先在这里看一会儿。” 管图书的也是一位女老师,穿着无敌蓝小翻领上衣,同样颜色的裤子,矮墩墩的个子,脸盘长得方方正正,且留着两条向身后垂去的长辫子,冷峻的面色中也露着几分女性特有的温柔。
“哎,同学,你要看什么书。” “这几本都想看看。”信敏指着一本郭沫若文集并另外几本精装的集子说道。
“好高的眼力啊,这书是给老师教学参考用的。”杨春芝并不曾跟朱道庄一同回去,说道。
“光一篇女神还没学习好呢,还要借那么多。” “怎么没学好,我都会背了,我要学全人类的普罗米修斯/愿成为共产主义者;我是偃卧在沙滩上感受着/深沉的苦闷;还是要治愈受了伤的勇士/或带箭的雁鹅。” “嘿嘿,你背颂的这不是郭沫若,倒像是雷老师讲的郭沫若!” “咳,还不过是一知半解。” “你不是很喜欢鲁迅的吗,连头发也不愿意理,今天怎么又变了,一下子要看那么多的文集?” “谈不上什么喜欢,只是随便翻翻,了解了解,课本上的还弄不懂呢,更何况是这样精道的集子,只是觉得光学课本太枯燥,其实咱哪里就真的看得懂这些。”
“那鲁迅的就更难懂了。” “那原是。说不定时间久了就能看得懂。” “那你怎么不借鲁迅看看。” “咱这里没有鲁迅的文集。”
说话间于凤兰突然来到阅览室,杨春芝不无惊叹地打了招呼,道: “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王老师找到班里要看皮试结果,找不到人,宿舍里也没见人影,才又跑到这里来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康…庄…大…道的介绍嘛。”于凤兰嘿嘿笑道,而信敏并不解其意,心中嘀咕道,什么康庄大道,于凤兰见信敏不解其意,就补充说道:
“连这还不知道,可知道道庄不?” 直到此时信敏才恍然大悟道: “哦,我还真不知道道庄有这样的雅号呢?”
说话间就又去了医务室,打了针,几个人才往教室方向走去。果然灵验,到了晚上信敏不但抖起了精神,且很想把阅览室那几本精装集子借了一读,只是管图书的老师不肯借阅,却令他十分不快。直到星期六下午回到家中,仍想着那几本书,就匆匆带了吃的又返回学校,去了阅览室。阅览室里哪里开门,信敏徘徊了一阵子才鼓着勇气登上图书老师的门槛,不曾想到这位老师和校长老师却是一家人,看到两个年龄相差又是如此悬殊,不免心中产生出许多疑云,又转念想道,借书要紧,哪里又明白了那么多,就向女老师说道:
“老师,我还是想借那几本书看看。”话一出口,那位女老师阴沉着脸说道:
“你这同学,那天不是告诉你了,那是老师的教学参考用书,一样只有一套,你若借去老师怎么用?” “我随便翻翻,不耽误老师用。” “你看你这同学,老师用书是说不上什么时候的。”
“哎呀,老师,求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几本书,一看见封面上闻一多抱着个烟斗,就很想看看他书上写的是什么。”
“真没想到,你对这几本书还这么感兴趣。” 说话间校长黄玉楷从里间屋里缓步走出。信敏看去,还是在主席台上那个样子,矮矮的个子,黝黑的面膛,头微微歪向左侧,面部似在向着空中,两个眼角下垂着,信敏叫了声,“老师”,黄玉楷眯缝着眼说道:“杨莹,你就借给他嘛,借给他嘛,老师用书也不一定是在这个开学的时候,现在学校刚刚走上正轨,课程又这么多,哪有时间看课外书啊。”
“那也是。”管图书的老师吱吱唔唔,并没有明确表态。 黄玉楷道:“同学你看课外书,可不能影响了功课。” 信敏道:“不影响。”虽如此说,不知怎的却慌了手脚,心中打起鼓来。他觉得,这几本书像是一团火在他面前燃烧,给他以炽热和光明; 像一股暖流,在这短暂的冬日里在心头涌动;又像前进路上的一道道屏障,一座座山梁,一条条沟坎等待他去翻越。不知怎的,他觉得,如不读到它们似乎在前进的途程中遇到了什么阻隔一样,浑身的难受。他想道,虽然上了几年学,自己并没有读到哪怕是一本课外书。从家里到学校,除了课本还是课本,哪有什么课外书读呢。家里铺上当枕头用的那几本刻板书他是看不懂的,只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他花一毛多钱买过一本诸葛亮故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课外读物,也是第一次在书本上看到诸葛亮。如今,自从他看到过学校的那个小小的阅览室,犹如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书山,那里定会有无尽的希望和乐趣的。他突然想到他读了四天半的赵钱孙李害怕老师打板子逃学时母亲追赶他的时候,如果不逃学,说不定能念完论语和诗经的,若那样床头上的书也许就不会作枕头了,南天门的昌美兄弟肚子里就装着好几本书呢,随时能脱口而出,背出几段来。信敏流泪了,他屈哧起来,用袖口揉着眼睛,用手指抹着眼泪往门外走去。已走向里间屋的黄玉楷,似听到了信敏委屈的哭的声音,故而又从里间屋里走了出来,说道:
“就那几本书,先借给他看着嘛。” 杨莹见信敏已经离去,也并不甘愿校长的指教,说道: “校长先生,请你不要管那么多,你当你的校长,我当我的图书管理员,借书的事自有规定,校长大人就不必另做指示了,有指示精神还是留待全校大会上一起作吧!”杨莹虽如此说,只是觉得这位同学如此痴 迷着借这几本书,未免限制得死了一些,不如借将出去为好,遂出得了屋门,只听得从远处隐隐约约传出的几声悲声,却不见了人影,只得作罢,回到屋里。
三
你道这黄玉楷夫妇在年龄上如何相差如此悬殊,说来其中还有一段插曲呢。原来此二人都是江苏人氏,解放初期黄玉楷在彭州师范任教,杨莹也由附近一农村考入了这所师范。一次杨莹下了课只顾和小姐妹匆匆忙忙往外跑,却和迎面走来的黄玉楷撞个满怀,把个杨莹羞得一脸的绯红,黄玉楷虽觉青年学生,走路冒失,淡而无事,然而,天长日久,二人相遇,那杨莹欲加露出特有的羞涩,欲言无语,又不时向黄玉楷投以羡慕和崇敬的目光。怎奈师生之间欲远而近,欲疏而亲。而黄玉楷随着时间的延续,再逢见到杨莹,也常在心中荡起一阵阵异样的冲动,对这位来自农村的泼辣而活泼的小姑娘生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怎奈自己已是有妇之夫,加之众眼难遮,哪有机会相约。然而,正值盛年的黄玉楷和初谙世事的杨莹怎耐得住那般饮食男女的天性。一个是盛年之人,却苦伴着十几年的旧式婚姻,少不了对罗曼蒂克的羡慕与追求,又苦于缠足的夫人,天生价没有那般韵味;一个是妙龄女郎,哪能不对成熟异性的渴慕;一个是雄健之魄,风度翩翩;一个是天生弱质,时不时流露出生性温柔;一个是电闪雷鸣,要下一场倾盆大雨;一个是地藏温存,甘做一抔沃土;一个是天赐转机啊,一个是地设包容……不知怎的,黄玉楷已经按捺不住已经激荡起来的心境。一日,杨莹心事重重,朝思慕想,似有一股热潮冲动着,课堂上已无心学习,索性卧床休息,而黄玉楷也早已耳闻,几番探望,吐露出长者的包容之心。这日,他热血沸腾着钻进了女生宿舍,她早已心潮激荡着等待在即了。虽说杨莹长得并不十分的漂亮,毕竟是青春妙龄,自有一番迷人之处。黄玉楷虽说是有妇之夫,又过不惑之年,哪里又能耐得住这甘愿受事的青春女子,于是乎等不得几番温存,二人就已经赤身滚在一起了。恰在高潮之时,一阵下课铃声,把此二人从沉迷中惊醒。此时,杨莹虽还沉浸于甜密的梦幻之中,黄玉楷由于职业本能,早已惊魂失魄,忙乱之中衣服尚未穿定,下课的女生们已经叽叽喳喳走进宿舍。女生们先是看到黄玉楷怎么钻到女生宿舍里来了,甚是惊奇,转瞬间她们看到尚蛰居在被窝里的杨莹,才想起她因故没上班上去,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此时的杨莹听到同学们下课后回到宿舍的动静,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把身体蜷曲龟缩到极限,拉紧了被头。众女生虽初谙事世,再看看连招呼都没打,在忙乱中整着衣服匆匆离去的黄玉楷,霎时间嘘声四起,大喊丢人,恶心,把痰迹飞向了杨莹的被头床边。至此,杨莹在同学之间哪里还有容身之地,不待学校处理,就自己卷起铺盖悄然回家而去。而黄玉楷一面觉得立身难容,一面又觉得实在对不住正值青春花季的杨莹,遂和前妻离婚,后又娶了杨莹,历经几番曲折,也难以一一细述,那时节因有了反封建的尚方宝剑,黄玉楷虽受到行政处分,也总算如愿以偿了。事后又说要响应党的号召,发展农村教育,就离开彭城,来到这鲁地。当然,对杨莹来说,跟随黄玉楷也算得上最佳选择了,想起那段往事,虽没念完师范,也并未感到有大的过失,终因又陪伴黄玉楷而离开农村,在学校干上了图书管理员,倒也感到有几分的惬意。虽与黄玉楷年龄相差二十几岁,在家中也是娇宠惯了的,但在大庭广众之中哪里又碍得了黄玉楷的面子。
这里娄信敏只顾心事重重,缓缓离去,并没有听得见黄校长同夫人的对话,图书没借到手,心里委屈得不由大放悲声,只走到离前面站着的几个同学近了些,才勉强止住了哭泣之声,欲从宿舍东头转身往操场而去,早被朱道庄发现,叫住,不得已才站住脚,众人且围拢了起来。朱道庄早已察觉出娄信敏那红红的眼圈,说道:
“还是刘备哭来的江山哪。我们的莘莘学子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才落得这般伤心。”而一级一班的顾书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半开玩笑地说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看样子是我们的学子受了不小的委屈了。”娄信敏见此二人如此振振有词,才道出原委,说:
“没什么大事,想借几本书看看,杨老师说老师要用,不肯借给。”“什么样的珍贵集子不肯借给咱们学生看?” “无非是什么郭沫若文集了,闻一多文集了,朱自清诗选了之类。”
朱道庄在一旁奚落道。 “这书我不想看,倒想看点四书五经什么的。”
“好了,好了,又是老夫子那一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小学里就聆听过多次教诲了,只是而今……” “不敢恭维。你敢不恭维,不瞒你说,你要借的这几本书也只有我能破例从杨老师那里借来!” “多谢了,那就请帮个忙吧。”
说话间顾书伟邀和着娄信敏、朱道庄等前往黄校长的住处。一路热闹非常。几个人正在高兴之际,顾书伟似听到有争吵之声,接着发出一阵嘘声,众人见状权且止步,早被在门口处站立的黄玉楷看见,即喝令杨莹停止争吵。杨莹情知学生已到,判定又是为借书之事了,立马止住了争吵,匆匆走出屋外,用她那不太善于谈吐的语言慢声慢气地说道:
“娄信敏同学还生着气呢?刚才你走后校长就答应下来了。不是不借给同学们看,只是这些书购得太少,一部书只进了一套,你一并都想借了去,老师一旦要用,保证不了,就不好办了。”
娄信敏听杨老师如此说,心里已经十分地高兴和感激了,说道:“先借一套看着也可以。”顾书伟见状,对着信敏眨巴了眼,轻轻捅了他一下,那样子似再说:
“怎么样,杨老师还是得给这个面子不!” 杨莹说道:
“信敏同学,你看你搬了兵来,真不能算瓤,早知如此,我就不费这个周折了。”
“若不搬兵,信敏要看的那一大摞书,杨老师怎么肯借给那么多呢,所以我们才分头来借的。”
“顾书伟,你就不用打岔了。你是觉得看新书不解渴的,哪里愿意翻这些书。”
“老师过奖了,无非是我比其他同学大几岁,念了几年赵钱孙李,这些书并没看过,不见得就读得懂。”
谈笑间杨莹招呼几个同学到了阅览室,信敏一并借了那几本书,方才回到班里去。
夜幕降临,天色昏昏,同学们常常为了自己的学业而苦于冬日的短暂,每天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天色就已暗了下来。那年月,别说电灯,连油灯也是少得可怜,幸亏煤油价格低廉,也就七、八分钱一斤,学校里各个班级都能分到一点。班里的学习委员或别的什么干部,用五花八门的瓶子等小溶器灌了,同学们又找了各色墨水瓶,瓶盖子上捣了小眼,用废旧草纸捻了灯芯,或一桌一灯,或两桌一灯,也有一人一灯的,各自点着了。整个教室在暗夜之中犹如繁星点点,又伴随着或是朗朗的读书之声,或是沙沙的书写之声,或是议论纷纷,争个不停,或是大声喧哗,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把个教室搅和得热闹非凡。娄信敏和于凤兰是同桌。于凤兰常常是把班里的煤油领来,分完,才点上自己的灯,放在桌子上。信敏只顾沾光做作业而已,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倒油点灯。学生们从上小学的那天起就摸黑惯了的,直到屋子里繁星点点了,连于凤兰那双浓眉大眼,也觉得吃力了,又借了四邻一阵子灯光仍觉费力,才想起欲点上油灯。拿起灯探身到前边桌子上对着,对了几次仍是不着,信敏才说道:
“八成没油了。” 前边桌子上的沈安龙知道是娄信敏夜里看书熬到很晚,把一灯油点干了,才离去,遂不服气地拖着略带打艮的语气说道: “还……八成没油了,就是没油了,自己还装不知道呢?” 经过沈安龙提醒,信敏这才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夜里睡得晚,把一灯油熬干了。然而,他在平时与沈安龙的争论中,无论是非曲直,哪里认过输,随之即反驳道:
“就是不知道嘛,我怎么知道灯里没油了。”
“昨天夜里你自己点得很晚了才睡觉,还强词夺理,说不知道,好生奇怪!”
“不仅仅是好生奇怪,近乎是奇谈怪论。灯能点得很晚,说明有油,若没有油怎么能点得很晚呢?”
“你把油熬干了,灯灭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灯灭了并不能证明灯里没油,而是没找着火点,若找着火点着我还要看下去。” “这有火了怎么点不着了。” “这已经不是昨天的那灯油了。” “你强词夺理。” “你才强词夺理呢。”
“……”
“好了,好了,你赶紧坐下看书吧,有什么好吵闹的!”于凤兰扯了一把信敏的衣角,让他坐下。信敏非但没听,反而本能的把于凤兰的胳膊拨拉了一下,仍气咻咻地站立着,且向前探着身子,与沈安龙的额头近乎碰在了一起,而对对方的唾沫星子却全然不知了。
“若要争论你们出去争论好了,何必在教室里干扰别人。” 直到此时此二人才多少有些收敛,信敏才借着机会坐了下去。沈安龙看到信敏坐下了,也转过脸去,于凤兰说道: “你们俩平时并不热衷于争论问题的,今天怎么开了戒了。” “平时也有些争论,在场的人并不多,他昨天又想和我讨论三大差别问题,我说我不懂什么三大差别和共产主义理论,眼下还吃不上饭呢。他说,连校长讲的问题你都弄不懂,还一劲地看课外书呢。我说,看课外书是我的爱好,你管得着吗?沈安龙拂袖而去,把灯带灭,又找不着火点,今天倒怨起我来了。我也不知道灯里没油。看课外书倒是占去了一些时间,因为以前在家里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好书,哪有不读的理。”“嗯…嗯…好样的。”沈安龙听信敏如此说,继续嗔着说道,“好像别人都不喜欢看书,就是你喜欢看书,你不就是个插班生吗?有什么了不起。”
“插班怎么了,还能永远跟不上趟吗?” “哪能嗳,若不怎么能有那些多闲暇看课外书呢。” “这是爱……好……。” “好了,多谢了,你自己在这里争论吧。” 虽然他们把声音压低了许多,但还是语惊四座,后面已经有人发话了,喊道,那是谁还在争吵,还让人家学习不?于凤兰一面劝道:“行了,少说两句吧,影响到人家了。”见状,沈安龙又起身而去,又把后面桌子上的灯带灭。
“看看,真的不,又把灯给带灭了。”看着沈安龙出了教室,娄信敏又补充道,“八成灯里也真的没油了。”说着,拿着墨水瓶制做的油灯到靠讲台里边的屋角里添油去了。回来后才说道:“我真不知道灯里没油了。”
“灯谁点谁用还不是一样,煤油虽缺,还是够用的,只是你的功课应该尽快跟上才是。”娄信敏没吱声,仍在按他自己的思路看着书。
四
教室里夜深人静,朱道庄等几个插班生仍不愿离去,他们想竭力赶上已经落掉很多的功课。几盏小小的煤油灯在不同的方位闪动着稀疏的亮点。有的灯不时突然被一阵长出气或者别的什么风扇灭。于凤兰面前的这盏小小煤油灯已经结上了灯花。她欲找一根柴草棍或者别的什么剔掉灯花。四处无觅,娄信敏早已拿出了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未等动手,于凤兰早已伸开左食指一弹,灯花是掉了,然而灯芯子也已缩了进去,灯灭了,娄信敏又急忙投出了灯芯子,对着了灯。直到此时,于凤兰才顺手翻动了娄信敏借的书,一面说道:
“我看看你都是借的什么书?借了这么多,能看得完吗?这要耽误多长时间。你的功课应该尽快跟上才是。”
“功课是白搭了,接不上,学习的内容和过去的连贯不起来。” “你不是上了一阵子农中吗?” “农中里光学的语文和历史,多认识了几个字。后来就干农活,到红寺庙搞深翻,大跃进,几个月哪里学成来着。” “我们也是一样,这半年没大学。” “我原来是特别喜欢数理化的,只是这几年生疏多了。” “可能是学的不系统。”
“是这样。” “这里也是一样,三秋那一阵子,基本是停课状态,只是入冬以后才正规起来了。功课学的比农中好点,但也不是很扎实,早知道不上二中来了。”
“不上二中又上哪去呢?” “上一中啊,到城里不是更好吗?” 信敏点了点头,总算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那还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县城正西的五里屯是平原之上的一个小小的自然村落,一簇簇草屋土墙被掩映在绿树丛荫之中。在村子里东西街的中间南侧一小水塘一边三间半瓦草房住着一个三口之家,院落被两棵榆树,一棵椿树和一棵家槐掩映着,虽不算富足,倒也有几分清新、幽静、雅致。这个院落的主人虽无子嗣,终因老两口四十几岁上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日子倒也过得有心劲起来。
这五里屯虽未有大门大户,于家倒也繁衍生息了十几代人。凤兰的爷爷辈上又因吸大烟家道衰落,早逝。凤兰的父亲幼年寄养在二伯父家,直到成人,才靠做小本买卖日积月累,购得了二亩洼地,后来又盖起了三间草房,直到三十几岁才娶了妻室,四十几岁上生了凤兰,虽不是儿子,终因自己自幼无依无靠,穷困潦倒,倒也感到心满意足起来。
“你看看人家兰兰她爹知足不,闺女这么小就送去上学去了。” “他还想什么,看小时候穷的那个样,没打光棍就不错了,他不知足谁知足。”兰兰的大娘最了解这家人家了,所以常常带着夸赞的口吻对人说。
凤兰的上学接连带动了一帮子女孩子进了学校。女孩子家上学是在农村自古未听说过的,常常招惹得男孩子起哄胡闹。
五里屯学校坐落在村子里东西街西头路北文庙东侧,凤兰上学倒也方便,只是农村里解放初期办起来的学校设施简陋,更没有体育活动场所,下课后,特别是男孩子,只有疯狂胡乱折腾而已。而女孩子又是出奇地爱学习,哪里受得了那翻天覆地的吵闹,直到小学毕业,在求学之路上凤兰几个小姐妹就选择了相反的路线。
那还是一九五七年夏天,大雨倾盆,于凤兰撑着一把破旧的桐油红棕色纸伞,上身穿一件红底白方格褂子,下身穿一件靛蓝色裤子,在五里屯西的大洼地上同几名小学的女同学艰苦跋涉,她们生怕误了考期,只有在大雨如注的泥泞路上拼命赶路而已。又走了十几华里,但只见洸府河桥已没入水中。面对着滔滔河水,她们流泪了,出生以来这几名少女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大的挫折。她们绝望地抱头痛哭着,时而又埋怨起老天或者别的什么人。当然,更恨的则是那些坏小子了。
“谁都别怨,就是那帮子坏小子搅闹得神鬼不安学不下去,才把我们逼成今天这个样子。”
“若误了考期我们就全完了。” “说不定老天爷会助我们一把。”凤兰像是稳往了脚,说道。
…… 水势真的下去了。洸府河上的漫水桥时隐时现。于凤兰并几名少女手挽着手结伴蹚了过去。 这是她们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危险。
“真有意思,俺这里上学的都往东去,您城边上上学的却往西来。”信敏不无感慨地说着,又问道:
“你们几个都考上了吗?” “没有。真叫人伤心,我每个星期往返几十华里,连个作伴的也没有,星期天的时间大部分都耽误在路上了。” “我要是在城边上才不上这来上学呢?” “都是一样。这里的老师也是从城里下来的。” “俺小学的老师也是从城里下来的。” “俺那里小学的老师倒不是从城里来的,都是本村本地的,这里的老师教的很棒,只是离家太远了。” “那,那几个男生呢?” “他们也没考上,早知道我就不往西来了。” “一样。上完初中再往县城上高中去也不迟。”
“不行了,上不起高中了,家里没劳动力。我这学是不能上很长时间的,我想着上师范。”
“师范,哪里有师范?” “阜城师范在全省都很有名的。” “我可不上师范。” “那你上高中吗?” “更上不起,” “那你打算上什么呢?” “我还真没想过。”
“不管考什么,还是得先把功课学好。课外书少读点倒不影响什么。你一下子搬了那么多书,还能不影响学习。”
“也是看不懂,一时高兴就借来了,翻不了几页就不想看了。” “还是多复习复习功课吧。” “课本也是看着看着就够了,太枯燥乏味。” “那没法,为了以后还得死记硬背。” “我许当不着是吃了没死记硬背的亏了。” “你写的字可能也有影响,你小学的几个同学看着你上了插班,他们还议论了一阵子呢。据说在高完小的时候你的学习成绩一直是不错的,你的字写得太潦草,可能有影响。那你打算还上高中吗?”
“我真没认真想过。高中肯定是上不起的。家里很困难,念完了高中还不知道今后怎么办呢?”
“我看还是考师范吧。” 于凤兰已经侧身把头歪在了桌子上,恭候回音,而娄信敏仍在那里呆呆地坐着,眨巴着眼皮,看似若无其事,其实心事重重,他觉得自上插班以来学的东西不是止步不前,就是大幅度跳跃,杂乱而无章。他不知道学这些东西干什么,有什么用,更不知道上完初中以后还要学什么。听到于凤兰说欲报考师范,他觉得如同听天书一般。师范,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遥远,尽管老师每天就在他身边,而老师这个岗位对他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每天都需要从老师那里得到新的知识,从老师那里学到修养,他崇敬他们,然而,若说当教师,他却没有想过。他觉得一个在学业上有过大的挫折,学习成绩并不理想的学生当教师,就如步入理想的天国,做不到。他想。
“问你呢,怎么发呆?”于凤兰用手碰了一下信敏。 “噢,你说的是考学的事呗,我还真没想过,高中和师范肯定是不会报考的。”
“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打算着报考师范,我不准备变了。” “师范是不错!”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于凤兰这才发现,上晚自习的同学大都已经离开教室,她想,下课铃可能没听到。思想间又是一阵当当的铃声,她判断该是熄灯的铃声了,这才催娄信敏该回宿舍了。两个人这才急匆匆各自走出教室,回宿舍去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