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巷的宽度
车子驶入桐城市区时,已是中午两点多了。这座有着“文都”之誉的皖南小城,街道两旁梧桐树缀满细碎的花,四月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随处可见的公益广告:“传承六尺文化,建设文明城市”等等。
很快导航带我们来到和平路上的“尚客优酒店”,酒店工作人员温柔的微笑,让人一路的疲惫顿时消散,我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这儿宣传的六尺文化是什么,她非常自豪地告诉我:“六尺巷的故事您肯定知道,就发生在我们桐城,六尺文化指的就是六尺巷礼让文明,这条巷子现在是桐城的一张名片,就在酒店后面,不远。”听完介绍,我的心跳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放下行李,饥肠辘辘的我们先去找地方吃饭,酒店门前的保安小伙指着旁边的“蔡姨水碗”标识说:“这家饭店不错,在桐城很有名,水碗是俺们当地的特色菜。不过这会儿恐怕在休息,不营业,你们可以进去看看。”这在许多旅游城市几乎不可想象,顾客就是商机,哪有在黄金时段休息的道理?
透过半掩的侧门,看到俩顾客在餐后聊天,几位服务员趴在桌子上小憩,厨师坐在角落里玩手机。我犹豫着推开门,吱的一声惊醒了所有人。一位年轻女服务员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午睡的潮红,却已堆满笑容:“吃饭吗?请里面坐!”
“你们是在休息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休息啥呀,来都来了,”一位系着围裙的大厨从后面走出来,操着浓重的桐城话,“外地来的吧?想吃啥,我这就去做。”
菜单递过来,全是桐城特色:山粉圆子烧肉、各式水碗、鸡汤泡炒米。点完菜,服务员小姐姐给我们送上热茶:“你们从外地老远来,很辛苦,对客人必须以礼相待的。”
“你们中午不都休息吗?”她爽朗地笑着:“是休息,当地人都知道,但不碍事,以前这六尺巷没这么出名,现在经过整合宣传,名声好大了,人来人往,经常有像你们这样错过饭点的。对外地的客人例外,谁出门在外不图个随心方便?”

鸡丝水碗上来了,是用当地特制的器皿蒸制的,靓汤煨着肉丝,鲜香扑鼻。接着水晶蒸饺、嫩芹炒肉和冬笋红烧肉也很快端来。大厨特意从厨房出来,问我们味道如何,咸淡是否合适。得知我们从北方开车过来,他连连点头:“这个季节出来旅游挺好,人少清静,可以慢慢逛。”
结账时,我注意到价格和菜单上完全一致,没有因为耽误了他们休息而多收一分。走出餐馆,回头看见那位服务员小姐姐又趴回桌上,这次很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
饭后我们赶紧去六尺巷,这个听过无数次的故事,终于要亲眼见到了。


我们满怀着兴奋奔向那条闻名遐迩的小巷。巷口立着一座朴素的牌坊,上面刻着“礼让“两个大字,牌坊下面的墙面镶了一块石匾,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六尺巷”几个墨绿色的字。巷道约200米长,青砖砌墙,鹅卵石铺地,走的人多了,石头被磨得锃亮,午后的斜阳照在上面,反射到墙面格外温暖。

走出六尺巷,眼前瞬间变得宽阔,政府在原址上建成了景区,有文字简介,六尺巷流传着一段感人的故事,距今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清康熙年间,桐城有一名家望族,曾经两代人辅佐三代皇帝为相,长达50多年,权势显赫,这就是张氏家族张英、张廷玉父子。在张英官居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期间,其老家府第与吴家相邻,吴家砌墙因超占两家之间的空地而引发争议,险些动武,张家人写信给张英,希望他出面处理,张英看后立即批诗一首寄回:“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意思说得很明白,应当谦让。家人看了信以后,主动让出三尺。邻居吴氏深受感动也让出三尺,这才有了六尺巷。至此六尺巷在他们的家乡传为美谈。当时还流传一首打油诗:争一争行不通;让一让六尺巷。回过头再看六尺巷三个字,宽博端庄,舒展平和,仿佛每一笔都在赞颂着一段跨越时空的君子之约。
一位工作人员指着景区正面耸立四柱三间大牌楼讲,张家退让了三尺,吴家也让三尺,礼让实现了双向奔赴,才有了这块‘懿德流芳’牌楼。咱们六尺巷景区已成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教育基地,要把中华民族讲求和谐、讲求包容、讲求礼让的传统美德,传递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当我走到牌楼对面准备拍照时,却发现一辆小型货车恰好停在下面,挡住了完整的取景角度。那是一辆给周边商铺运送饮料的车,车后门敞开,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司机正弯腰卸货。四月的桐城已有初夏的味道,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背心湿了一片。我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沟通,他却先抬起了头,看到我端着手机拍照的样子,咧嘴一笑:“拍照啊?对不起,我把车挪挪。”没等我开口,他已经麻利地关上货厢门,钻进驾驶室。发动机轻声轰鸣,车子缓缓向前移动了十几米,停在了不会妨碍任何角度的地方。他摇下车窗,黝黑的脸上笑容朴实:“这样行吗?”
“太谢谢您了,其实我可以换个角度……”
“哎,不碍事,”他挥挥手,用带着浓重桐城口音的普通话说,“来六尺巷,不就是看这个‘让’字嘛,咱不能挡着别人看。”车子重新启动离去,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举起手机。那首让墙诗我读过许多遍,六尺巷的故事也耳熟能详,但直到这一刻,当一位素不相识的普通工人用最质朴的行动诠释“礼让”时,我才真切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条宽六尺、长百米的小巷,更是一颗种子,在桐城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三百年后,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荫庇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巷子确实不宽,两人并肩而行已显局促。正是这不宽的宽度,丈量出了一座城市的胸怀。
三百多年前,这里是两家的宅基地界,当朝宰相没有以权压人,而是回诗劝导家人主动退让。双方都退让三尺,有了这条“六尺巷”。故事简单,却如一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头,涟漪至今未散。

今日的六尺巷景区,就建在当年张、吴两府的旧址上,房舍古朴简洁,幽雅宜人,镶嵌其间的五亩园、叠翠楼、勺园、凌寒亭、海门亭以及长廊,水榭等,精巧玲珑,让人流连驻步。七处不同主题的文化陈列,内容精彩纷呈,如扁鹊让名、瘦羊博士、退避三舍、大树将军、廉泉让水、文人相让、张英让路、立庙让王、板桥画梅等典故与传说,都体现了允恭克让的品质,传达着谦和礼让精神。这里不仅增长了历史知识,更值得见贤思齐,学习景仰。

翌日清晨,我来到龙眠河畔晨跑,鱼鳞坝将河水裁成了美丽的图案。晨曦中很多妇女穿着胶靴,蹲在坝上洗衣服,棒槌的捣衣声响成一片,乒乒乓乓如同和谐的鼓点四起,河边几个农民模样的老人摆着地摊,卖些时令蔬菜。一位大爷面前摆着一堆春笋,笋壳还带着泥土,新鲜得仿佛能闻到山野的气息。
“笋咋卖呢?”我蹲下来,用带着老陕口音的普通话问。
大爷抬头看我,眼神和善:“自己挖的,便宜。你要多少?”
“我是路过,买上一点尝尝。”他点点头,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蛇皮袋子里翻拣,挑出三根粗细匀称、笋节紧密的:“这三根嫩,回去剥壳切块,用咸肉一炖,鲜掉眉毛。”
“多少钱?”
“一块钱。”我愣住了,在西安市场上的春笋至少四元一斤。
我拿出手机扫码,他没有码码,也没有手机,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一张五元纸币递过去,他却在破旧的腰包里翻找零钱,最后只找到三张一元纸币和几个钢蹦儿。
“够了够了,不要再找咧。”我接过零钱赶紧说。
“那不行,”他很坚持,又拿出一根笋要塞给我。“大爷,这也太便宜了……”“自己挖的,不值钱,”他摆摆手,笑容真挚憨厚,“你们外地人喜欢到桐城来玩,是好事么。”
提着清香的笋子离开时,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不是价格高低的事,而是一种几乎在现代城市生活中绝迹的淳朴与厚道。在旅游景区,我见过太多坐地起价的小贩;在旅游城市,我经历过太多“游客特供”的高价。而在这里,在这条以“礼让”闻名的小城,一位卖菜老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有些东西,比赚钱重要。
离开前,我想去桐城文庙看看,却不太确定方向。街边一位正在扫地的环卫工大姐见我四处张望,主动问:“找什么地方?”
“请问文庙怎么走?”
“往前,到第二个红绿灯右拐,走到头再左拐,看到一棵大榕树就是了,”她详细说完,看我依然有些迷茫,干脆放下扫帚,“我也要往那边去,带你一段。”
“不用不用,您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没事,顺路。”她已走在前面。
一路上,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桐城:文庙是桐城派文人的精神圣地;旁边的紫来桥有几百年历史;往前走是东作门,老桐城的遗迹……“我们桐城啊,别看地方小,出文人,更出好人。张宰相让墙那事,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这么想的。”
到了文庙门口,她指着那棵巨大的榕树:“就这儿,进去吧。桐城欢迎你。”
“谢谢您,太感谢了。”
“这有啥谢呀,应该的。”她挥挥手,转身往回走。我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顺路,而是特意为我这个陌生游客带了一程。
后来我还去了文庙旁边的《安徽·中国桐城文化博物馆》,博物馆虽然不大,可内容丰富,主要是明清桐城科举文化,桐城派主题、馆藏文物陈列,翰墨文化和桐城世家大族文化。因为没有时间逛街去探访市井文化,桐城市的街区在我的印象中只留下一点轮廓,但那条小巷,以及小巷所承载的一切,却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阔。

六尺巷只有六尺宽,但它所丈量的,是一个人的修养,一座城市的温度,一种文化的深度。三百年过去了,张英让墙的诗句依然被传颂,不是因为诗句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它道出了人与人相处最本质的道理:争,不过三尺地;让,却是无限天。
在桐城,我看到了这首诗的现世回响。它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流淌在普通人血液里的温度。那位挥汗挪车的司机,那句“想吃啥,我这就去做”的厨师,那位坚持不多收钱的卖笋老人,那位特意带路的环卫工大姐。他(她)们或许不知道桐城派的文化理论,说不出“礼让精神”的深刻内涵,但他们用最日常的行动,诠释着什么叫做“让他三尺又何妨”。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我们习惯于计较得失,衡量利弊,却常常忘记了,有些东西无法计算,一个善意的微笑值多少钱?一次主动的退让值多少钱?一份不计回报的帮助值多少钱?在六尺巷,找到了答案:它们无价。

六尺巷,它所连接的不是两堵墙壁,而是古今;所沟通的不是两家宅院,而是人心,更是一种久违的感动,一种对人性本善的确信,一种人间值得的温暖。让出的三尺,是这个时代最宽阔的胸怀。在这条小巷里,我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最美好的样子,它不在故纸堆里,不在博物馆中,而在普通人的一笑一让、一言一行中,活生生地存在着,温暖着每一个有幸遇见它的人。
致敬,桐城。致敬,六尺巷。致敬,每一个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普通人。

作者:吉农
作者简介:
吉农,笔名曲辰,1953年生于西安,1970年中学毕业,赴陕西紫阳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编入铁道兵二师六团学生三连,退场后分配到陕西省长途电信线务局,1989年调入西安市物价局,先后任价格检查局科长、副局长兼价格举报中心主任等职。期间,被市委、市政府授予西安市十佳人民公仆,市级劳模和优秀党员称号,2013年退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