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三章 视 角

  第三章 视 角

  养鸡失败并没有使副连长王立友在连队副业生产问题上却步,几天里,他惴惴不安,没有了那种对副业生产某个项目的评判;进进出出,穿梭一般去附近的自然村舍联系着什么。又过了几天,王立友突然恢复了原来他那个样子,一谈吐又眉飞色舞起来,对唐文斌说道:

  “文书,我又上了一个新的项目,料定你们谁也猜不着。” “王副连长,你的拿手戏除了捂上一缸酱豆子,还能有什么新名堂,

  弄不好又是一个鸡飞蛋打!” “哎,那是自然灾害,这个项目不需要大的投资,符合节约粮食的

  原则。不信你跟我来。” “副连长,还是你自己去吧,弄成了才算好样的。” “哎,活蹦乱跳的,哪能弄不成呢?” “怎么样,又是饲养不?搞不好又要重蹈喂鸡的覆辙。” 王立友已经把脸阴沉下来,唐文斌自觉失言,泼了冷水,笑嘻嘻说道:“我派小娄去,行不?若不行我就告诉司务长,从炊事班抽人。对

  不起了副连长,我得造花名册,从新兵入伍,到人员调整,连长指导员已经有了新的花名册了,不能没有你副连长的,我想副连长是能批准我

  不随同前往的。” “没什么复杂的项目,就是从迎胜大队买了二十只山羊。” “怎么样,喂了猪,喂了鸡,我想这一次差不多该喂羊了不。小娄

  在家放过羊没有?” “放过。”

  “那正好,快跟副连长去吧。” 娄信敏一声应对,欲奔前门,王立友招手道: “这边。我们从后边小门过去!”说话间二人出了小门,但到得了

  村子里,王立友却发起愁来,这些白山羊羔只有抱着才能离开羊群。无奈饲养员赶着羊群,穿过阶梯式一溜下坡断断续续的麦田小路,到了连队,又赶往西南角猪圈跟前,几个战士帮忙,把羊羔子扔在出了栏的猪圈里饲养。只可惜这些山羊饲养了拢共才两个来月,多数就染病死掉了,王立友又一次在副业生产问题上陷入痛苦之中。他一定坚持要把这些死掉的小山羊宰剥吃掉。剥羊的任务由王立友亲自布置给炊事班副班长。他来自曹州一带农村,在家时就宰过羊,虽然不很精于此道,剥个羊皮也要比别人熟练得多。这位憨厚的曹班副笑嘻嘻地说道:“副连长就是关心小兵,杀猪宰羊别人不愿干的事都找到我了。”可王立友耸了耸肩,笑嘻嘻说道:

  “您看您年年五好战士三等功的,干啥事还不给大伙作出个榜样来。”于是曹班副又拉了信敏当帮手,溜溜地干了一个整天,逐个把羊剥完、晾晒了羊皮,留下羊肉,把羊的内脏也一概照处理死鸡的办法深埋了事。曹班副十分感谢信敏的协助,一定要拉着他到炊事班先尝为快。他哪里享得了那种腥膻的气味哟;不但羊肉没吃,接连几天没招伙房的菜,只吃点咸菜而已。为此曹副班长对这件事深为惋惜,他觉得伙房里弄这么多丰盛的羊肉,是十年九不遇的,这还多亏王副连长立了一功。

  “你以前不是吃羊肉的吗?我保准你只要一尝,肯定会愿意吃的。我洗的特别干净,开锅以后就把第一锅水全部撤了,又换新水煮的,炖得烂烂的,什么细菌也没有了,不用担心!”

  “剥羊你要不抓我当帮手说不定还能吃点,这一天下来是一个劲地反胃,哪里还能吃哟!”曹副班长只得作罢。

  不知怎的,打这次剥羊开始,娄信敏开始讨厌这些附加的工作了。从喂鸡,到喂羊,又到剥羊,一想起来就在心中泛起一阵阵讨嫌和烦躁。他觉得这都是通讯员份外的事情,不过当他一看到副连长王立友那种不怕失败,不怕锁碎,顾不得疲劳和他那种从不知道畏缩和退却的韧劲儿,他也无言以对了。而恰恰在此后出奇地平静了几天,连一向全力关注连队伙食改善和副业生产的王立友一直也没提出什么新的项目。然而,这平静没持续了几天,就被接连不断地往南开去的军列所震动。无论新兵老兵无不抽空到铁路旁或车站上看上几眼那一列又一列威武壮观的军列,一列又一列闷罐车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大炮或坦克,那长长的炮筒被帆布覆盖着,或指向天空,或指向远方,犹如挽弓待发,展示着决战的架势。与此同时,人们不断关注着从福建沿海传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击金门马祖的消息,没有人怀疑,那军列是开向东南沿海的。果然,如普通战士也能预料的那样,部队一声令下就进入临战状态。全团进行了二级战争准备的紧急动员。连队为响应这种二级战争准备,迅速打破了那种暂时的平静,进行了轻装检查,除了连队干部和老志愿兵有个小小的木箱是个例外,所有的战士除身上穿的和经常换洗用的衣服、鞋袜之外,只能备用一套单军衣、一件衬衣裤衩、一双军用单鞋和一双军用棉鞋和一双反毛军用牛皮鞋。而枕头包则更简单,只能备用一件换洗的配套内外衣物,倘有哪一个有多出来的衣物还要当场说明原委,否则一律收缴充公。书本多是连队规定分发的学习材料,多出的自己清理,或打入各班

  战士的小仓库里。唐文斌关照着娄信敏那十几本刚寄来不久的书,问他如何安排。娄信敏看连队这架势,还哪有时间学习,答应马上从邮局寄回,只是发愁没法包装。唐文斌迅速找来了牛皮纸,三面包好糊好只留一个检查口,经邮局检查寄了印刷品,回家去了。手中尚有一本副指导员吕恩旭的艾思奇,又询问了他是否清理,吕恩旭回答这是干部的必读材料,不在轻装之列,信敏喜出望外,心里想道,剩下的那几十页总是可以看完了。

  二级战争准备并没有改变一一七团的驻军部署,施工任务仍正常进行,只是如外又增加了一些军事演练项目。没有施工任务的连队除经常组织一些小型的抢修演习之外,最常见的是进入战斗准备的演练,即夜间的紧急集合及各种小型的防空演习,以防不测事件的发生。

  瘦高个子,拖着虚弱的病体的指导员进行了战备动员。战士们并没有人担心指导员能上战场的事,一是因为连队在军事上总是能有体魄健壮的连长在场;二则有消息说,指导员因为有病,已经确定不久就要转业了,因为部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这转业的传说也真的没人相信了。不过指导员的动员听起来倒像是在朝鲜战场的经验之谈了,他在队列面前竭力掩饰着他那虚弱的病体,给战士们壮着声威:

  “同志们,当前的形势是这样的,美帝国主义及其蒋介石匪帮,欲集结二十万兵力窜犯反攻大陆,党中央和毛主席决策,我们在福建沿海让出一块地方,做好充分准备,蒋介石匪帮若真的孤注一掷,我则用十倍于敌人的优势兵力,聚而歼之,旋即解放台湾。同志们,手发痒了吧,目前这块大肥肉我们还啃不上。”队列里传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他接着说道:“但这并不等于我们明天、后天或大后天,不一声令下,开赴前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但是我们的养兵既不能吃的白白胖胖地拉不出去,也不能像我这样——苘杆子打狼——两头害怕。我们铁道兵也要有

  与战争相适应的军事训练,仅仅要求我们站起来像个兵,集合起来像个队伍,遇到敌人能抗一下,是远远不够的。战争一旦打起来,我们必须保证铁路运输线的强大补给功能。再说,现代战争,由于空中作战能力的加强,有时候就分不清前方和后方,它往纵深空袭、空降,我们能坐以待毙吗?”王新伐说到这里脸刷地一下子变得蜡黄了,然而,他只略微停顿了一下,咬着牙还是继续着他的动员。

  “当然,我们的战备最主要的还是精神准备,不能有丝毫地和平麻痹思想。不要认为敌人不敢来;我们当然不希望他们来捣乱,但是,帝国主义及其一切反动派,决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强盗收心做好人。我们只有痛下决心,做好打的准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好了,我的动员就说这些。”队列里接着传来一阵轻松的礼貌的鼓掌声。

  天,犹如一块硕大无比的黑色屏幕,罩住了整个夜空。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在营区响起一阵短促的胡哨声。枕戈待旦的班长们即刻醒来,把声音压得重且低沉,命令道:紧急集合,带被包!分住在各班排宿舍的战士们,几乎是同时折身起床,穿衣打被包。在营区几步远的地方就能听得到那种沙沙地像蚕吃老食的声音。这声音聚集着一种巨大的能量,一旦迸发,即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排山倒海之力,指向任何地方。

  勤杂班也不例外,哨声尚未结束,就即刻动作起来。娄信敏动作迅速,却并未感到十分紧张,新兵连几百几千次地练习,终于排上了用场,他折身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个纵横四折,顺势捆了个三横两竖,下床穿鞋,背上子弹袋,背起被包,竖挎上五四式木柄冲锋枪,一边系着腰带就奔向了集合地点。黑子连长一手捂着手电筒的灯光,看了手表,压低了声音告诉指导员:

  “三分钟!”

  王新伐会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各排报告人数。 “科目,黑龙潭方向发现敌情,急行军包抄迂回,围而歼之。注意

  隐蔽,向右转,跑步走!”接着从队伍里传出来水壶挎包和枪托的撞击声,“保持肃静!”撞击声没有了,只有沙沙地跑步声和短促的喘气的声音。队伍迅速出了后门,一溜上坡小跑步前进。“大步前进!”队伍这才由跑步而变成急行军了。不知是谁一脚踩在了石头上,听得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边的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止步,又变踏步,变大步前进了。接着又从前边传来了口令:跑步跟上!一溜短促命令的声音传到最后边勤杂班的地方,接着队伍就是一阵追击式的狂奔。借着夜色,人们终于隐约看得到这支蛇形队伍,狂奔在田间的小路上,哪怕有一只脚踩在了庄稼地上,庄稼上的露水也会亲和地洒向他的裤管,这只脚即刻又调整到田间小路上。

  “一定要抢占制高点!”杨文荣已经悄悄地咋舌了。连长的假想敌人是出现在离黑龙潭不远处的山凹里,那制高点少说也在半山腰上。队伍又是一阵小跑,往回瞧已经俯瞰到火车站的点点灯光了。

  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 “指导员,还上山吗?”一向机敏的小个子的湖南籍二排长,斗胆

  向连队提出了建议。他往往很准确地找得到院校理论,同演练,同实战的差别。

  身体虚弱的指导员并没有落伍,仍在全力跟着部队,说道: “按原演习科目进行。” 部队拼尽全力登上泰山西路的半山腰的一个山包,天色并未现出黎

  明,只是靠着对夜色地适应,看上去显得明亮了许多。 阵雨毫不留情地浇灌下来,一个个缩着的脖颈也挡不住水往身上的

  浇灌。背包越来越沉了,裤管里的水已经灌满了两只解放鞋。没有几件

  雨衣。枪倒背着,浑身湿漉漉的。从身体的感觉上人们似乎已经判断出,连被包的最里折或许也已经湿透了。待天色放明时,他们才又回到了连队。

  周围的一切仍如往常一样平静。战士们只是觉得不远处开动的每列火车都是军列似的,铁轮的嘎嘎声伴随着的汽笛的长鸣总是和心脏的跳动默契着演奏着一曲永无休止的和乐。这和乐令上天总是伴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睁开了眼。太阳出来了,把和煦和明媚赐给了营区。战士们可以盖得上半宿干松的被子了。

  日复一日,几乎每天都重复着这些单调乏味的演练。在连队的集合点上,指导员掐准的时间已缩短到一分二十秒。偶尔也会反弹到两分钟或两分多钟,却始终未有突破一分二十秒的纪录。

  部队仍没有接到调往东南沿海的任务,人们相信只有战争打了起来,补给线遭到破坏,铁道兵才能排上用场。

  泰肥线的施工仍继续进行。因为国家几乎没有什么拨款、投资,施工项目就多数集中在无需多少原材料的土石方工程。

  渐渐,夜间演习由频繁而拉开了距离,到了秋凉之后,演习又恢复了紧急战争动员以前的常态。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施工现场,被称为大胡子的副指导员吕恩旭已经调往机关。连队已经抽调了一部分人去泰肥线北段的杏花岭一个小路堑施工了。娄信敏也被调往这里,兼管着通讯员及文书的部分工作。

  这个小路堑拢共不到二百米长。山体由石灰岩组成。边开挖路堑,边利用挖掘出的片石和碎石,以补充施工连队的石料不足。大宗的铺路石子、桥涵施工的片石用料仍要从外地运来。然而运进的石料是极其稀少缓慢的。团里要求杏花岭要为施工连队提供更多的片石。

  全团惟一的一台压风机,它的额定工率可以带动三台风钻,实际上一台风钻也是常常带动不起来。无奈,团里统一筹划,又从施工连队调

  进一些爆破工,这些爆破工多是一些抡锤打眼的好手。 “喂,通讯员,你叫什么名字,过来试试!”一个操着一口地道的

  湖北口音的老兵,叫住了娄信敏。娄信敏搭眼望去,此人面色红润,犹如重枣,臂膀上的筋健所蕴含着的力量足以制服任何顽石。信敏只微微笑了笑,并未答言。

  “来呀,怕什么,试试看!”那人说完甩车轮似地前后挥舞着双臂。“没打过。”信敏答着话已经走了过去。 “试试嘛,两腿叉开,抱锤正打……对对,就是这样,即使打不上

  也砸不到自己腿上。” “可别砸着掌钎的。”

  “不会的,你看,”说着那老兵把锤要了过去,轻轻举起,上下划了一下,又道:“这锤头成圆弧状里收,钢钎的顶端正好是切点,不会砸着掌钎的。”说着又把大锤递了过去。

  “要领好掌握,劲可不是一下子练出来的,练不出劲来你就别想打出进度来,晓得不?野战军讲穿坏了几条裤衩,咱铁道兵可是讲磨坏了几副垫肩。小伙子哎,什么时候褪掉学生气,才算成为真的铁道兵了。看看咱这胳膊,你打个坠撸都不待打弯的。”说完他把右臂伸了出去。信敏真的丢下了大锤,两手扶住他的双臂像上单杠一样窜了上去。果然,那只胳膊,只轻轻地颤了一下,又平举在那里。于是信敏又下在地上,扣手用力下拉,那胳膊仍是纹丝不动。

  “来吧,还是看咱的吧。”说着,他又把锤子接了过去,甩臂抡锤,那锤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重重地落在了钢钎上,几乎和锤头的撞击声是同时,他从胸腔里发出了“嗨!嗨!!嗨!!!”的号子声。

  但只见那钢钎如入泥土一般往石头里钻去。 “怎么样,小伙子,你能练出来吗?”五连连长肖一秀,操着很重

  的河南口音,说道。 “他一天最多能打二十五米眼呢,在全团这是创了纪录的,第一名,

  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打破这个纪录。”肖连长对这位老兵的赞美之意,溢于言表。

  杏花岭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施工现场,路堑设计南北走向,扫着了一个光秃秃山包的东侧,想必这里就是杏花岭了。没有一棵树木,更何谈杏树林那种千树万树争奇斗艳的景观了。那或许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不得而知。连附近的村民也没有留下来传说中的杏花岭的美丽景致,只留下了这个不知猴年马月叫起的孤零零的名字。好在老兵们已经习惯了以荒凉、寂寞为伴的传统生活方式。偶尔可以看到在哪个山石缝中的紫红色灌木墩,人们相信这个残存的杏树的变异,是生存的本能,使它把身躯调整到极限,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水分的蒸发和养分的消耗。路堑的东侧偏北一点的地方,是枕木棚着的压风机房。干风枪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嘟嘟声。一阵阵被搅动的粉尘,迸发出雾状,迷漫在附近。没有防尘口罩,挪用的像象鼻子一样的防毒面罩,风枪手嫌憋的慌,没有人戴。那薄薄的纱布卫生口罩并不能阻止粉尘从正面或侧翼钻进鼻孔里或口腔里,一个工班下来,粉尘和呼出的气体搅和在一起,附着在口罩上不愿退去,卫生口罩就成了一只被污染的废品,风枪手谁也没有耐心烦再把口罩清洗到原来那个样子。索性不戴为妙。

  临时搭起的三顶住宿帐篷,在离路堑下行出口约百十米的地方,连部和班里战士分住着,仍在爆破的危险区以内,没法子,已经贴进庄稼地了。好在放炮的哨音一响,帐篷里边的人可以远远地躲避呢。

  从这里往东是一片约一公里见方的开阔地,如果不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远山的陪衬,刚来到这里会以为是鲁西南平原呢。夜幕降临,可以看得见冷落的稀疏的灯火,在远处拉成一道弧圈。

  讯号弹。红色的,三色的,斜着飞上天空又消失在暗夜里。 人们的心绷得紧紧的,想象着在东部山区,那可能是特务或者残余

  匪帮出没的地方。解放战争的烈火,没有扑到这远离铁路干线的地方。人们相信,除了有美蒋特务之外,这里还有潜藏下来的残余匪帮。如今,他们以社员的合法身份在农村隐匿了。

  “副指导员,既然怀疑有敌特活动,怎么不派人侦察侦察呢?” 绍广华听到娄信敏的问话,皱了一下额头,显得不屑一顾的样子,

  冷冷地说道:

  “哈哈……你还倒挺勇敢的,泰安这个地方驻军那么多,怎么样判断是某个部队的演习呢,还是敌特的联络讯号呢?不过提高警惕还是很必要的。形势材料表明,社会上又出现了一些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有的老地主又翻出了残存的变天账(就是他们解放前的地契和其他财产在土 改时被剥夺的情况);有的国民党的家属,到海边上烧香,祈望逃到台湾去的家人及早返回大陆。这正是蒋介石妄图反攻大陆所反映的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这位绍姓的副指导员操着河南乡音的普通话,铁道兵绵阳学校毕业。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向右边分去的头发闪着亮光。脸上常常露着严峻,他本是不愿意到杏花岭现场来的,发乌了的四面透风的帐篷,更促使他对山东的这种大陆性气候的诅咒。他的口头禅是“山东山东,不下雨就刮风。”

  当晚,照例仍只派出了一个岗哨,无奈人手太少,岗哨只能站在施工现场兼顾住宿的位置了。好在人们见到的情况并没有听到的那样严重,熄灯时间一到,又平静地进入梦乡了。

  次日,连里的文书送来了一张条桌,把一个印着“绝密”字样的信笺交给了信敏。说是一周的口令,要求严格保密。只有到上岗的时候才

  能告诉带班的。文书当晚没有回去。可巧团里的电影组来这里放了一场电影,放映场又设在一一六团的一个营区附近,也有对兄弟团队慰问的意思。但是,放映前两个单位都没有客套,只相互打了招呼,就只顾看电影了。

  文书和娄信敏还特意搬了几把木椅。 “副指导员,咱们的凳子在那边呢。”信敏喜滋滋地告诉着绍广华。没吱声。

  倒是唐文斌打破了这一僵局,说道: “指导员,您请坐吧。”

  恰在此时,一一六团一营的干部也来请绍广华到场地中间就坐,绍广华露出了喜色,一颗包银的牙齿在灯光下的暗夜里显着亮色,从口腔里瞬间发出。然后各自坐了,直到电影散场。唐文斌和娄信敏始终没有吱声,回来的路上唐文斌悄悄对信敏说道:

  “小娄,以后对绍副指导员还是别称副指导员的好。” “那怎么称呼?”

  “叫指导员啊!” “那与我们的王指导员是一样的称呼了!” “那当然了。”

  “那不就没区别了吗?” “不一样的姓嘛。” 沉默。

  夜静悄悄的,信号弹在东部山区或离驻地不远的地方胡乱地飞谢着。哨兵警惕地注目着。偶尔可以听得到均匀的鼾声。

  突然,一个哨兵持枪快步走进帐篷。 “通讯员,快叫醒副指导员,不好了,有动静!”

  娄信敏并没醒来,想必已经进入梦乡。 “怎么了,这么大惊小怪的。” 倒是绍广华还没有睡沉,再说,他到底进过军校,受过严格地正规

  训练,忽地折身坐了起来,厉声问道。 “刚才看到一个人影溜进了猪圈,听到猪叫了一声”。 “赶快起床,带枪离开驻地!”唐文斌与娄信敏也早已起来。说时迟,

  那时快,小分队迅速离开驻地,转瞬间又消失在暗夜里。 闷人的寂静。

  耳膜可以听得到心脏的跳动。 眼晴往四下里搜寻着。

  除了大体上知道小分队的人员散开后潜伏的位置,什么人影也看不见,什么动静也听不到。绍广华又下达了缩小包围圈的命令,待等到了猪圈附近,他们的呼吸才舒展开来。

  “谁的岗哨?” “报告,是我!” “确实看到动静了吗?” “确实。”

  “注意警戒,不要紧张……好了,回去休息吧!” 次日早起,他们又查看了小小的营区周围,猪圈及施工现场并未发

  现异常,只是在猪圈墙上有被踩掉的石头。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我东南沿海军民正严阵以待,决心务歼全

  部入侵之敌的消息。部队因为已经经过了几个月的紧急战备教育,并没有对中央的这一重要消息表现出特别的震惊。新上任的指导员倒离开了老连队来到了杏花岭,对绍广华说道:

  “看样子中央已经布置停当了。该去的都走了,咱这没去成的该干

  什么就干点什么吧。”他又进一步布置了加速泰肥线施工进程的任务。 “材料问题仍是最困难的。” “难就难在材料问题上,现在国家没有上大的项目,症结也是计划

  用料问题,泰肥线所需的施工用料用调济余缺的办法解决。挖一部分库存,再从地方调拨一部分。当然更需要我们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有许多材料是不需要调拨就可以为之的,路堤、土石方施工,只要有简单的生产工具就可以解决。我们团桥、涵、护堤施工所需要的片石、碎石,大部分是需要继续从我们这里运去的,你们说是不?嗯……”

  “四千方片石和同等数量的碎石子,当然不能解决主要问题,却可以解决燃眉之急。铺底碴用的碎石子,若从外地运来,费时还费力,现实从外边调拨大宗碎石子的任务还没法进行,也只有待把底碴铺上,铺上轨,才谈得上调拨大量的原材料进太肥线。”

  “我们生产这点子片石、碎石子哪里够全团用的!” “供应全团?那不现实嘛,团里也不会作这样的决策,我们这里的

  任务主要是供给二营。我嘛,跟二营是老相识,当然希望二营和我们一块生产。你想,那么多的碎石子,用锤子粉碎,谈何容易。我们的法子是爆出片石供给连队,需要的碎石由各连改制,这个意见团里也是同意的。”

  新上任的指导员操着一口浓重的浙江口音,理直气壮地述说着他心目中的规划,那样子像在他胸中装着雄兵百万似的。

  这是在机械连的新班子调整之后,新上任的连长指导员第一次到杏花岭察看工地。连长易春来倒是显得性子坦然,慢腾腾的样子,说话也是慢声慢气,一直到指导员长篇大论地发表完意见,他才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介绍说:

  “我们指导员余荣庚同志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是经过战火的考验

  的,有长期的从事政治思想工作的经验和连队施工经验……” “连长才是真正经过战火的考验呢,一九四八年铁道纵队一成立,

  连长同志就入伍了,随大军南下……” “那个时候我还是毛蛋孩子,当通讯员,给连长背盒子枪,一根枕

  木也没扛过,倒是我们指导员……” “我朝鲜倒是去了,当然是在我们连长同志的带领之下,老兵带新

  兵嘛,可没执行过抢修的任务,在机关跑跑踮踮。” “好了,好了。你们两位主官都说过了,就不用我介绍了,当然我

  自己是更不用介绍的。没参过战,更没有多少实际经验,在绵阳铁道兵学校呆那几天也都是书本上的,还得在实践中向老首长和同志们学习。”原来机械连队的主官传达的是全团统一布置的任务,即从第三季度

  开始,在今年剩下的时间里,争取尽快把这三十五公里铁路铺完轨。 一一七团承担的任务是从泰肥线0+00公里开始,至杏花岭北段半

  公里处,正好是25+500,再由此下行穆庄方向就是一一六团的任务了。 说是两个团承担的线路,一一六团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当然该线的主力就是一一七团了。泰安方向已经铺了约有十公里的碴带。底碴只能待大宗石碴运到后,靠着单轨车渐次推进。全团只有那少得可怜的八台汽车,只能保证生活用车,桥涵及铁路上部建筑用车,是无法进入石料的施工现场的。团里又突击运来了小钢轨,以保证杏花岭方向的片石、碎石子往泰安方向运送。主持这项施工任务的是新上任的二营五连连长肖一秀。施工技术指导是五连领工员王世运,一个白发苍苍,面膛红润,说话沉稳的老头。

  “老大爷,连队里怎么就你一个人穿便服?”娄信敏是第一次看到部队里还有穿着便衣的老百姓,他是在协助五连勤杂班往现场送开水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秘密,不解地问道。勤杂班的几个人哄然大笑起来,

  娄信敏急红了脖子,手足无措,也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 “笑话你了不,小同志,今天我可是享受了特别待遇的,脱军装这

  么多年还没人叫我一声大爷呢。”娄信敏听得出他的口音像离泰安不远的本地方言,嗓音沙哑,但声调沉稳。

  “特殊待遇嘛,若老叫我当兵不就成了胡子兵了嘛;提干又不是那块材料,你看人家肖连长可是个指挥官的材料,我嘛只对技术感兴趣。怎么样,小伙子,要学技术还是要学指挥?不管学什么,最好还是别在你们那个机械连呆着,机械连是出了名的老爷兵,老爷兵是没什么大出息的。”

  “王师傅可是我们团的技术骨干,是路堤施工的权威。” “哪里哪里,肖连长过奖了。” “一点也没有过奖,叫专家也是不过的,这铁路的方方面面的施工

  技术指导就是专家。” 说话之间有一辆拉着小钢轨的汽车开进了离路堑不远的工地上。 肖一秀组织人员卸了下来。

  “是谁去提的料?” 没人吱声。 “是谁到仓库提的料?”

  娄信敏呆呆地看着那位转瞬间近乎恼羞成怒的连长。 “材料员呢,材料员怎么没到?”王世运也没闹清原委,只随着肖

  一秀的口气附和着,恰在此时,忽然见到新上任的二营营长陈瑞搏,迈着慢腾腾的步伐走来。

  “我说营长同志,咱营里的材料助理员是干什么吃的,这小钢轨的配件一件都没带……”

  “那才是光上筷子不上菜,干净麻利快嘛!”王世运已经闹清肖一

  秀为什么发火了,插话戏谑了几句。 “怎么了,附件一点没带吗?” “嘟……”又上来了一辆小翻斗空车。 “材料员,怎么回事,为什么小钢轨的配件一件没带?”

  “仓库里没有,没有配套的附件。在仓库翻弄了半天,夹板螺钉都不配套,也没敢拉。”

  “难道一点配套的也没有吗?” “听说一营抢修的工地上倒是有一部分,没有直接跟他们联系。” “我找他们调拨,你还得要到仓库跑一趟,看看到底能配上多少?

  既然有,难道连一套也配不上吗?……对了,你得跟修理连联系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给车点螺丝钉,抓紧时间。”

  “机械连的干部怎么没到现场,谁是通讯员?” “到,在这里。” “叫你们连里干部到现场来”。 “连长没在……。”

  “啊,来现场的是那位皮鞋擦得锃亮的副指导员吧?去通知他,叫他跑步到现场。”陈瑞搏也突然发起怒来,气势汹汹地命令着。

  绍广华说起来也真算是有心机,原来在泰肥线至津浦线的出岔处是团里抢修训练的场所,尚有一部分夹板和螺丝钉,他很快提供了这一信息。陈瑞搏营长听如此说,也就消了一大半的气,于是他又命令营里的材料助理员跟车到了抢修训练场地,搜集了那里的几乎所有的夹板螺丝,如期接通了小钢轨。陈瑞搏命令动用单轨道两轱辘翻斗车,长距离运送片石和碎石子的任务如期开始了。

  单轨道推车是一种在一根铁轨上人工推动的小型运输工具。一个长条形的支架,下面由平行的两个极低的铁轮子支撑着,上面是一个长漏

  斗形铁斗。车斗的两头由铁销子固定着,把柄朝向线路里侧,推车的人用双手架着,起着支撑和平衡作用。因操作起来那车斗甚为沉重和不便,于是战士们自我更新,把车斗掀掉,把荆条筐依次装好排在上面,像小山一样,远远看去真有点像杂技演员的众人飞单车,煞是好看。

  这一决策果然灵便。单轨车一上了线路,使碎石子、片石的运力问题大为改观,整个施工现场顿时热闹起来,有突击桥涵的小型墩台的,有搞河床铺砌和砌锥体护坡的。那些没有砌石技术的则把片石改成小石子,以给路堤增加些许石子。娄信敏虽然学习了四个月的内燃机原理,连队里那仅有的几台机械哪里摸得着新兵们开哟,他一次也没单独摸过机械,于是就在上班时间参加到五连勤杂班的队伍,分散在路堤上改石子。

  “喂,小伙子,没干过这个活吧,像是头一次。来,给你这个。”说着这个人把一支T柄椭圆形铁环交给了娄信敏,又接着说道:

  “怎么样,这样砸起来要方便多了。” 娄信敏仔细打量着这个中高个、长脸盘、尖下颏的人。他面色暗黄,

  说起话来慢声慢气,脸上笑眯眯的。 “倒是不错,但还可以再改造一下。” “怎么个改造法?”

  “把铁环拉长,弄成足型的夹子不就更方便了吗?这环一个直径,遇到大小不一的石头不易调整。”

  “好主意。你叫什么名字?” “娄信敏。” “信命还是信民?”

  “娄,篓字去了竹字头,信,迷信的信,敏,敏捷的敏,君子敏于行而信于民。那你的大名呢?”

  “宋志文,现在不志文而志在从军了。”

  “哪里人呢?” “阜城”。

  “啊,我们还是同乡呢?” “不单是同乡,还是一个车皮甩出来的呢?怎么样,上我们这里来

  吧,你们连队就应个机械的名,实际没多少机械可开,没有我们连队热闹,锻炼人,进步也快。怎么样,评上五好战士了吗?”

  娄信敏只“嗯”了一声,马上没有了笑容,他心里想道,连入团也是到了参军入伍的节骨眼上,那五好战士,更大的进步,更不知何时能达到呢?那一天,对自己可能如同从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结束的消息那样令人振奋和鼓舞,但那对自己像是一个遥远的未来。

  “南边路堤北侧抬土筐的是你们连队里的吗? “没错。指导员正组织他们开展劳动竞赛呢?” “有新兵吗?”

  “还新兵呢,往老连队一分就都是老兵了,不过头七天,手都得磨成泡,头十来天里连腰都累得直不起来。”

  “你在班里呆过吗?” “呆过,时间很短。在施工连队累是累,把一天活干完还是很痛快的。”当天,娄信敏一直跟着宋志文砸了一天的石子。晚上,经过短暂的

  疲劳,即觉得突然兴奋起来。他又摸起了那本曾经吸引着他的书,他觉得读这本书有一种特殊的滋味,需要再看一遍。

  原始社会否定了自身,发展到奴隶制社会,奴隶制社会又否定了自身,发展到封建社会,又到资本主义社会,又到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

  否定之否定,又都确确实实地肯定着,单否定之否定就有点近乎飘渺了。

  为什么不叫否定——肯定——否定呢?任何新出现的事物都是对前一事物的否定和对自身的肯定。那么社会主义呢?合乎情理的存在着否定其自身的因素。

  在更高的社会形态上。 他在煤油灯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长长的一大段文字。 他默默地想着:社会主义是合乎规律的。那没饭吃和饿死人呢?难

  道是人为的吗?部队也会饿死人吗?不可能。他的眼前忽地闪过一九六

  ○年春天的一幕:在县第二中学,正是在上学最困难的时候,开往梁山的驻军是吃过馒头以后才出发的。地方比部队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距。这样比较还是在部队好,他觉得在部队什么都好,什么都顺。

  正是在杏花岭热火朝天推进施工进度的时候,团里突然下达了命令,杏花岭机械分队的大部分同志撤回到连队,只留下司机和少数人看守着机械。绍广华、娄信敏等都回到了连队。

  时间是一九六二年秋天,部队在学习在扩大的中共中央七届二中全会上报告的同时,又大张旗鼓地学习了一九六○年军委扩大会议决议。连队根据上级的精神,下令禁止部分干部和老志愿兵去岱庙舞厅跳舞。

  指导员余荣庚振振有词地解释说: “这个问题嘛,是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拒腐防变的具体行动。所以

  跳舞问题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和警惕。革命军人常跑舞厅,就有极大的可能使自己的本质发生蜕变。我们有的干部已经滑到了边缘,再不悬崖勒马,就会跌入万丈深渊,不可救药了。”他的浓重的浙江口音的普通话,常常带着特有的韵味。娄信敏目不转睛地听着,眼前浮现出干部和老兵星期天和星期六的特有的忙乱:擦皮鞋,刮胡须,换新衣。

  “我们的同志在战场上不愧为是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敌人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这些人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记住了吧,这是伟

  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连长易春来慢吞吞地给勤杂班的战士解释着。 “连长,你说什么是糖弹呢?” “你刚才没听到嘛,糖弹就是糖衣裹着的炮弹嘛。” “警惕糖衣炮弹的侵袭是完全必要的,但不能一概而论。苏联红军

  军官也进跳舞厅嘛,这是一种社会交际,社会活动。我们既然可以学习他们的正规化,那为什么就不能在生活方式上仿效一下呢?”

  “你指的是生活待遇吗?” “当然不是。”

  “噢,原来如此。他们的一个排长还每月七十二卢布呢,相当于我们的人民币三百多,我们一位将军该拿多少?”

  “拿多少,我也说不清。不过,我们国家的条件是没法跟他们相比的。我们需要的是艰苦奋斗,国家情况不一样,军队的条件不一样。”

  连队的干部都集中到了连部,讨论得更加热烈。而余荣庚始终紧绷着脸,面部露着坚毅。他坚信,不首先统一干部的思想认识是很难把部队的学习深入下去的。他坚信,物质的条件越匮乏,精神生活越需要充实。为此,作为党代表的他,决定再召开一次支委扩大会议,会议扩大到副排长和两名非党员排长。二排长和三排长就是这样的非党员。

  “啊呵,指导员同志又关心起我们这些党外的同志来了。”湖南籍的二排长和东北籍的三排长风趣地说道。这二人都是军校毕业的青年干部,在部队是第一批受过专职训练的有文化的军人。但在部队的资历浅,他们加入党组织的难度或许要比进军校还要难得多。当然,他们又各有自己的优势,在入党问题上并不急于求成,甚至对连队的决策机构支部委员会被党员副排长占据着也不以为然了。

  “老一呢,老一才应该参加呢,他媳妇跟着人家跑了又回来了,那不是糖衣炮弹打的吗?”

  “大胡子是生了一个胖小子不?” “这可不能这么说,皖东那地方天灾多,风土人情也不像山东。”

  说话间一排长姚志杰破门而入,但见他人高马大,大方脸上挂着显眼的络腮胡子,沙哑着嗓子,大声吼道:

  “我说指导员哪,叫我蹲下来学习我会腰酸腿痛的,不如把我派到杏花岭干活去算了。”

  人们见姚志杰来得猝不及防,又见到他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庆幸刚才那番议论没有被他听到,只一个个脸上露着狡黠的神色,吐舌头眨眼的。

  “谁不参加学习,一排长也得参加,糖衣炮弹就是专打你这样的。”湖南籍小个子的二排长不无讥讽地说道。

  “那为什么?” “你身上有香风?”

  “操他妈的我身上哪来的香风臭气。” “没香风臭气,那你怎么喜新厌旧?” “二排长又提不开的这一壶。你他妈的没娶老婆,娶了老婆也说不

  定叫糖衣炮弹给你掀掉一块。我虽然是老粗,但这道理还是懂的,这问题怪不到我头上,你说是不指导员?”

  “对是对,不过咱俩是应当翻过来,我多跑点现场,你多坐下来学习学习。”

  支委扩大会上,余荣庚照例学习了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他还组织学习了党委会的工作方法,强调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在施工现场要把施工任务完成好,而一旦坐下来就要安下心来结合思想实际把学习搞好。尔后他又如数家珍一般历数了社会上阶级斗争在党内或军队内部的各种反映。

  四连司务长长时间和一个地主婆子勾搭,好多次把连队的粮、面、菜、

  肉之类送给这个地主婆,幸亏伙房值班发现了问题,从而受到了军法处理。后勤处的一个材料助理员也是长期进出舞厅而犯错误的。

  “听说他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还抱着凳子跳呢?” “这一点也不冤枉他,先是跳舞,尔后又走上犯错误的道路。这,

  就是在资产阶级糖衣炮弹面前打了败仗的人,像这样的干部又怎能带领部队抵制各种剥削阶级思想的侵蚀呢?又怎能带兵打仗,完成各种战斗任务呢?”

  娄信敏在和连部相通的宿舍里静静地看着那本书,他的视线又时而跳出了字里行间,思绪和指导员的讲话交融着,被指导员高亢激越的发言所激动,亦被那种热烈的同志式的讨论所兴奋。

  “部队可真是好样的。”他突然想到在农村里那个小队长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仿佛这是两种国度、两个世界。他在心里自忖道。

  突然从连部办公室传来了电话铃声,他正要起身,余荣庚早已接通了电话:

  “嗯,嗯,我是余荣庚,什么事,你说吧?……核算员,哪里核算员?……噢,学多长时间?三个月……那我们只能作贡献了。”

  余荣庚放下了电话,说道:“连长,团里要我们去一名核算员,学完到施工连队。”

  “那施工连队为什么不自派?” “咱这里集中的文化兵多,要作点贡献嘛。” “你看小娄怎么样?上次去通讯学校就没去成,我看派他去吧,是

  为我们部队培养施工骨干。” “那学完就要下到施工连队了,这不太理想。” “在我们机械连队有什么好的,出了名的老爷兵,是好材料下到施

  工连队也孬不了,许多干部还不是出在施工连队,战斗在一线的连队。”

  “指导员好意见。他妈的我们要兵的时候净拣好的要,要文化兵,可一到我们这里就吊儿郎当。”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不妨由此探讨一下这里边的问题。机械连队、直属连队不出干部或很少出干部,我们勤杂班在连首长眼皮子底下也不出干部……”

  “那资产阶级糖衣炮弹就是专打我们的了。” “虽然不能那样说,糖弹首先击中的就是我们队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娄信敏听着听着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心脏也不像刚才跳得那么剧烈

  了,这才觉得尿在下腹鼓了起来。他很想出去,又苦于除了连部办公室没有第二个通道。他想从窗子里跳将出去,刚刚打开玻璃窗,连部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总算得救了,他想道。

  唐文斌一定要帮信敏背行李。 “不行,不能让你背。” “互相帮助嘛,有什么不可以的。” 被包还是被他夺到手里。

  “五连离杏花岭现场很近,我以后再去那里的时候去看你。” “五连的人我还认识几个呢。” “那是在哪里认识的,是在施工现场吧?”

  “嗯。” “其实在施工连队倒不错,苦点,锻炼人。不像在机械连队,整天悠哉、

  游哉,没有事干,惹是生非。”

  “我也真想锻炼锻炼,参军入伍后除了新训还真没有扑下身子干呢?”

  “唉,是这边,这边才是去肥城的新线,右边的道岔是接津浦线的。”果然,又走了几华里,新线路才明朗起来,一台内燃轨道车停在左

  前方更远些的地方。娄信敏加快了步伐。 “不用慌,九点钟才发车呢。” 他们已经来到轨道车旁,信敏把背包搁了上去就下了来,也不知和

  唐文斌说什么好。果然又过了约摸一个钟头,司机才上了车,启动了发动机。电动机吱吱地干转了几下,只从下边的排气管里发出了几声低沉的“扑哧!”的声音。又是几声电动机的干转,又是几声内燃机的喘气声,接着嘟嘟地冒起了几缕黑烟。车,终于启动了。司机从驾驶室里的后玻璃窗里往后看了看,露出了些微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怎么没看出老爷兵的样子呢,说不定这话从施工连队传出来是因为他们施工任务辛苦所致,机械兵也有他们的特殊性。”他想着,“什么事还没干成呢,就到一个新的单位去了。”

  “小娄,坐好,要开车了。” “文书,你回去吧。”

  说话间又有许多人上了车,穿着工作服的,带着起道工具的,也有手里缠着皮线拐子的,好不热闹。轨道车掀起了一点点些微的震动,惯力把人们向后摆了一下,车开始行驶。

  “再见!”

  “再见……” 向后驶去的山丘,宽旷的田野,白茬子地等向人们表白着它们曾给

  人间的支付与奉献。夏苗,稀疏嫩黄,贴近地皮的地方却藏着暗绿。 远处一望无际,只有往右前方看去才能看得到那些神秘的山,重峦

  叠嶂,衬托着大自然的厚重。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阵骂声: “他妈的,真晦气,这叫当兵,简直是囚犯、老改队,早知道我才

  一辈子不进这个门呢。” “路是走对了,但门摸错了……喂,喂,停车停车,到站了。” 轨道车稍稍停顿了一下,下去了几个才又徐徐开动了。 娄信敏顾不得这一切,只有兴奋和激动。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行驶

  在自己所在的部队刚刚修建的铁路上。铁路才刚刚成形,高低不平,铁轨还无规则地弯曲着,在路基的中心线上左右摆动,在只有底碴的地段,铁轨在碴带上勉强支撑着。原来在杏花岭现场干了那么长时间,那石碴的影儿也看不到在哪里,但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才能把外面的石碴运来。轨道车在还不到杏花岭的地段减速了,缓慢的颤微微地行驶着,接

  着是一声灵巧的刹车声。 “坏了……”司机好像有预感似的,轨道车的后轱辘脱离了轨道,

  卡在了道床里。 “对不起,请下来吧。” 人们有条不紊地下了车。

  “来,试试抬抬吧,”众人围了上去,“一、二……起!” “不行,不行,光往上抬还不行,还要有往前推的劲……来……一、

  二、起……对,对,后边的使劲往前推,一、二……” “三!”

  “嗯,后轱辘抬上来了,前轱辘却又下去了!”尚穿着抗美援朝时期的那种三面一体的大棉袄的司机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是他妈的钉的什么道?” “1435,肯定钉宽了。”

  “这回不好办了,要有爬轨器才能把前轱辘拖上去。” “要不从附近借几根撬棍试试吧!” “不用试了,这跟后轱辘脱轨不一样,后轱辘用巧劲,前轱辘得动

  真格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各奔前程吧,要是等车还早着呢,我还要到施工连队借

  来爬轨器,还很难说那里有没有。” “喂,这位小同志你不是要调到施工连队去的吗,跟连队捎个信,

  就说轨道车脱轨了,请他们帮帮忙。” 直到这时,娄信敏才仔细打量了这个操着湖北口音的轨道车司机,

  只见他高高的个子,白色的面皮,浅棕色的头发衬托着一对黄色的眸子,看不到有丝毫着急的神态。

  “若不就到机械分队跑一趟吧,说不定……” “没用,机械分队是没有这玩意儿的。” “小王!”他立即吆喝了助手,叫他到二营部材料组里去借,这玩

  意儿营里肯定有。 “怎么样,我帮你背被包吧!”

  小王已经往娄信敏的跟前走去,伸出了手要帮忙。 “我自己来吧!” “别客气了,你背被包,我帮你拿这个。”边说边接信敏斜肩背着

  的挎包。又回头看了看还站在轨道车旁不愿离去的人,笑了笑就和娄信敏往杏花岭方向踩着道床,扬长而去。

  在距杏花岭东南方向约几华里的地方,泰肥公路的右侧,娄信敏找到了五连的所在地。有过一面之交的宋志文已经在村外等候多时了,两人相互亲热了一番。轨道车司机助手等问了五连没有爬轨器,即往营部而去。宋志文把娄信敏领到连部里。

  这是一个叫康庄的自然村舍,住着约百十户人家。各战斗班分住在老百姓家里,连部住的是一栋老式的瓦房,三间正房是连队干部居住着,

  两间东厢房住着勤杂人员,南屋和西厢房仍是大队的办公室和仓库,已经改门走了外边了。

  “宋志文,连里还没安排吧,把我分配到哪个班里去。” “老伙计你就别客气了,你是指名调来当核算员的,还想下班呢?”“连队不是没有专职的核算员吗?” “没有。兼职,由文书兼职。” “还是先到班里去好一些,再说,虽学了几天核算,现场施工的工

  程材料的术语、名称都对不上号,怎么可能搞出准确的核算呢?” “那好说,这项任务咱俩一块完成,你就根据我统计的各项数据,

  参照施工定额,计算工程造价和工效情况。” “你还是很熟悉这项工作的。” “摸索着来呗,统计、材料、核算,我们三家最后就都落脚到你那

  里了。”

  连队安排娄信敏住在了勤杂班,准备和老文书的接交工作。老文书也是同年入伍的同乡,因到营部报实力统计去了,他就跟着宋志文跑遍了五连所有的现场,宋志文并一一地指点着。

  这是19 公里+25——道口; 18 +45——拉沟;

  13 +50——小桥;

  12 +00——涵洞。

  ……

  “我们的任务就这么回事,从12公里起到19公里道口。余池车站是七连的,我们就这么多,七公里多呢。”

  今天怎么这七公里多路走了那么长时间,他都觉得着腰酸腿痛了,并不比从家中到吴镇上学那七公里多路轻松。他心里嘀咕着,看到宋志

  文踩着道床,快步如飞,心中不免羡慕起来。 “那天匀碴的地方不是你们连队的吗?” “不是,那是营里临时突击把我们抓去的。怎么样,累了吧,我们

  连队正对的是14公里+70,这样先从连部到现场的下行的终点,再返回 上行的起点,这一趟还不到30华里呢。再回到连队正好是连队现距离的二倍。”

  “我还没转过点来呢,我说这7公里+250米,不正好是十五华里吗,怎么比在家中上学的十五华里要觉得远得多。”

  “咱这十五华里打了个来回,到连队还有一华里的下道呢,实际是三十多里路。”

  “你一天跑几趟?” “还几趟呢,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天天如此。” 连长肖一秀已经回到连部,风尘仆仆的样子。直到这时娄信敏才判

  断出连长的口音是一声清脆而简捷的河南口音,只是半脱落的两颗门牙,使他的那种清脆的声音里还夹带着一丝的混浊。

  “怎么样,先熟悉一下现场情况也好,不过你的主要任务是室内,是准确的定额核算。”

  当晚,统计员拿出了那种令他头痛的核算表,里边分布着诸多的项目:工点(里程);

  工程名称; 完成工作量; 完成定额; 材料名称; 材料消耗定额。

  工种、单价、出工率、企业劳动生产率、请假、值勤、病假等等,等等。

  他几乎理不出任何头绪,他想这些数字比起学习的核算来又增加了更加复杂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