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塘里的水干涸了许多,仙人桥、五孔桥下的河道兜了底。从娄氏家祠门口往西几步远的地方,崖子头下边,露出了西塘的第二层堤岸,打这里可以直奔西坡地了。行人的脚印和独轮车间或有地排车的辙印杂乱地重叠着,交叉着。西塘的水面积少了许多,打远望去,月牙岛像搁浅的孤舟,露着半截身子,俯卧在水塘中间。倘若撑着筏子到了岛上,看得到沙砾和板结的泥浆,把这个小小的孤舟,凝固得像是风剥雨蚀的地质年代久远的花岗岩石山,半截身子藏在这座小湖之中。
槐树叶,杨树叶,榆树叶,各种地方土杂树种的叶子的黄色,点缀着秋天的时光,看那样子像是要加入晚秋的行列,给农家一点慰藉和欢乐。柳树自恃春天的功劳,不再理会人们的需要,叶片随风胡乱地飘落在树下,水边,泥窝。
早秋作物亮出了茬子,种得密疏相间的麦苗,或三腿一垅,或两垅一畦,笔直的似蕴含着神功,弯曲的尚带着天然。庙林地里的夏地瓜的叶子失去了绿色,黑糊糊的半卷着边,偏南头的地段不规则地闪出茬子地。
一队的夏地瓜还没有刨完,小队长福臣在地头上训着话。男女劳力,半劳力和孩子们扛锄头的,拿镰刀的,还有什么家什也没带的稀稀拉拉地散乱在地头上,看那样子没有几个愿意听他的训斥。 “昌印,往前来点。”
“嗯……能听到。” “没说你听不到,要你往前点。” “这么往前干什么,又不叨菜。” “什么叨菜不叨菜,叫你娘的往前一点!”
“奶奶的,我说瞎子,别吃柿子单拣软和的捏。”他的“瞎子”两字的发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一边说又往一边挪了挪放倒的大镢头,顺便把屁股也挪动了几下,一面攥得指关节啪啪作响,那样子像是要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你说什么……”很显然,福臣并非没有听准昌印说的话,接着气势汹汹的样子,吼道:
“我说昌印,你别狗黑子坐轿——不识抬举,刚才刨芋头的时间是你耽误的,今天非扣你的工分不可!”
“他奶奶的你扣吧,反正老娘不在了,我一个人还挣不够工分。你扣吧,你扣我就不干了。”边说边扛着镢头就要走。
“昌印,还当真的,队长是跟你说着玩的。” “他什么说着玩,成心欺负人。” “欺负你也罢,不欺负你也罢,我管你挣够挣不够,挣够也得扣,挣不够也得扣。今儿个你要不干,我就要倒扣你的工分……嗯……东胡同的组长还没来。”
“我说瞎子,今儿的芋头还刨不?”与福臣斜对门的尼姑庙的老尼姑田慧把话插了过来。
“下把,干,愿意干的就干,不愿意干的就滚蛋。” 福臣本想拿昌印杀杀气,震震这拖拖拉拉干活的人群,没想到自己却讨了个没趣,气咻咻地说道。 昌印已经走出地头老远了,正巧碰上晚来的东胡同的组长昌荣,他搭眼一看就知道昌印有不对劲的地方了,笑眯眯地说道: “大兄弟,傍着工分不挣干什么去?” “奶奶的不干了,今儿个不干了,我看他瞎子还扣个屁!” 昌荣已经笑出了声音,说道: “唉,别家,给队里干活挣咱自己的工分,又不是给他瞎子觅短工,生什么气,走,走,回去干活去!” 昌印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待昌荣这么一说,心眼又活泛了许多。“回去吧,瞎子不就是说说大话嘛,组里的事我管,记分有记分员,队里有会计,他瞎子还不是咋呼咋呼就过去了!” 说话间昌印不知不觉跟着昌荣又回来了,到地里埋头干了起来。福臣看到昌印跟着昌荣又返回到地里,明知道是昌荣背后又捣鼓他了,想佯装不知,却还是立愣了几眼珠子,离开地瓜地去张罗别的活去了。昌荣心里明白,瞎子需要的是社员们积极干活,可他那种狠虎劲儿却常常适得其反,下地的人他在跟前还能干两下子,只要他一离开,哪有几个不脱滑磨洋工的。瞎子之所以要走,也是因为有昌荣在场了,好赖有个头,社员干活就省了心。
“大奶奶,还是人家昌荣不,别看来的晚,就是能干到点子上,这不,三下五除二就跑到前头去了。”田慧跟王氏这些劳动力干的是堆地瓜的活,比用镢头刨地瓜要轻松得多,所以边干活也边唠嗑几句。
“人家啥时候吃过亏!” “人就是这个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家真是像老俗语说的,话到嘴边留半句,未可全抛一片心。昌印爷爷刚才还气得哼哼的,叫他三五句话就说回来了……可是俺二叔最近没来信吗?”
“来了,从泰安来的,换地方了,已经到了老部队了。” “泰安山可是好地方,一晃五、六年没去过了。我看这年把又兴香火了,日子宽松宽松咱娘们爬泰山去,我也跟你做个伴。” “嘿嘿,那忒好了,正好咱娘俩一块也到部队上望望。” “说起来进香火每年都得去的,政府的政策还是允许的,打从五七年以后哪里走过那么远,连州里也没去过了。” “你以后要去的时候捎个信,我打算也到部队上看看,您二叔这一走远倒挂牵的上了。” “没说的,到时候给你老人家带路就是了。”
其实田慧和信敏的姑姑是同龄,还年长几岁,只是这庙庵不知何时修建的时候辈分就随着娄姓排下来,顺延至今,加上田慧人又谦恭,见了村上的孩童,也是按那约定的辈份相称的,自然村子里谁见了尼姑庵里的人也是要谦恭几句的。
村子里的地瓜一收完,就接跟转入晚秋作物的收获了,辣菜疙瘩、胡萝卜,不会再有什么长进的白菜镲子等,只有自留地里的少数大白菜,还在那里站着。大自然冷起来,但还没上冻,人们还希望白菜心旋的瓷实一些,增加些分量。
靠近塘西的村边地里人声吵杂忙乱,都用各自的家伙往家里运送着分到的晚秋作物。也有人口多弄到地排车的,连分的晚地瓜秧加菜末子郎几一股脑治到家里,更多的则是用土筐抬,粪箕背,钩担挑。
王氏默默的一个人从地里往家背着从队里分到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把信英动员过来,看着分到的东西。信英不愿意来,她关注着她的课本和作业,但并看不进去,后来还是去了。昌丰呢,这时一个人默默地在五门林地里搞着单干。说什么他也要把那点开的荒地收获起来,虽然不多,但种起来很不容易,为此还和东头的大队长黄希成大闹了一场。春天黄希成到各队检查干活情况路过林边路,看到昌丰在五门林地刨来刨去,就已经估摸个差不多了,但还是问了问:
“昌丰哥,干什么呢?” “我想在这里插几棵芋头。”
希成的头以双肩为依托,歪过去又歪了过来,眯缝着两眼说道: “昌丰哥,你还不知道,上头有政策,不让开石边地。” “我这不是石边地,是祖林地,插两棵芋头多吃两口。” “哎,对了,就为这才不让开呢。人民公社都好几年了,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眼下地都姓公了,个人不能开荒种地。”可能是当大队长练习的结果,这几年他说话已经不结巴了。
“我这还能叫开荒种地,拢共能插个十棵二十棵的地瓜不,再说这林地也不姓公啊。”
“一棵也不能插!” “我说大兄弟,咱不同姓也是从小尿尿窝一块长大的本街上的弟兄,这点方便还不能给吗?” “就因为我们从小都穷,咱个人才不能单开荒种地哩,你那里多收了,别人呢?”
“别人怎么了,别人没饿死,可我差一点饿死。” “谁饿死了,你可要小心点,共产党是不兴饿死人的!” “共产党饿不死你这样的,你当我是憨蛋,谁挨饿,谁不挨饿,天理良心知道,我也知道”。 “你别罗嗦那么多了,反正荒地谁也不能开!” “开了一点林地咋着了,反正不能把头抹去!”说完扛着破铁掀气咻咻地回家去了。可是到晚上他还是插上了上百棵地瓜。这倒不是黄希成允许了,而是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狗×的,春上他也是不着边际地咋呼一阵子,吓唬吓唬,我要不弄这几棵秧子按到地里,这百拾斤芋头到哪里治去!”可是他刨完这点地瓜才想起,来的时候除了镢头别的什么家伙也没带。正要匆忙回家拿家伙,天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才又匆忙把散乱的地瓜堆在一起,急忙赶回家去了,出了老林地头的小斜路,就踩出了一片泥泞。
坡地里分的东西虽然不多,王氏用粪箕头背了几趟了还没背完。那只半大不小的粪箕子,别说装不多,即便能装得多,也是背不动的,更甭提用担子挑了。她除了在家门口打上两罐子水,别的什么重担也没敢挑过。这不,她又要背一趟,把半粪箕头萝卜搭在肩上,正要迈步,鞋子却被粘掉了一只,于是就又放下粪箕子,赶忙提上那只鞋子,却再也不能背起来往前走了,只得两只手提着粪箕子往地头上挪动。这一挪不要紧,粪箕底上又粘上了泥块,使本来就很沉重的粪箕子更加提不动了。于是又刮了泥,再挪一点,走两步,如此反复许多次才靠到地头上,挑着路眼,颤巍巍地走回家去了。待下到西塘的二层堤岸的路沿上,泥泞得哪里迈得动脚,只得又退了回去,沿着塘西边菜园地边上的树林小路,从仙人桥回家来,待到得了家中早已淋得湿漉漉的了。
昌丰早已到得了家中,疾头怪脑地找着盛地瓜的家伙,可转了几圈,怎么也找不着,气得青筋暴露,胡乱骂着老子娘。待听到大门一响,知是王氏从坡地里回来了,窝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示问的地方,怒气冲冲地吼道:
“粪箕子,粪箕子,一样熊家伙也没留下,都拿到哪里去了。” 王氏到得家中浑身淋得湿漉漉的了,更何况她已背了几趟仍没治完,听到昌丰的吼叫声,心中也顿时生出了无名之火,不耐烦地说道:“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家伙,不就是这个破粪箕子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粪箕头里的胡萝卜,堆在了西屋门边上。”
“坡里的活都治完了吗?” “再一趟也不一定背得了。” “就那点熊活还要弄到什么时候!” “那有啥法子,反正一会儿也没停松。” “我管你停松没停松,先治那边去。” “哪边?”
“那边,林地里!” “谁治林地里去?” “你!”
“我,分的萝卜还没治完呢,英儿还在地里淋着呢。” “淋死活该。” “都死光才好呢,省得费那么大的劲活着!”
“死光就死光,有什么了不起!”说话间昌丰一个踉跄把王氏推倒在地。王氏一骨碌爬起来,半个身子沾的都是泥和水,气得把粪箕子撇出老远,接着就一头往昌丰身上抵去,大喊道:
“你打吧,你打死我吧,今天你不打死不算人!”说话间又被昌丰一骨碌推倒在地,狠命踢了一脚。正在此时,经不住雨淋的信英也哼哼唧唧地哭着回家来了。昌丰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照着信英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刮子,一面骂道:
“狗×的都家来干啥,分两个熊萝卜都得叫人拿走。” “活该,多在家里闹点事就没人拿了,看看街坊邻里谁家的男爷们不在地里,光在家里闹架打团磨!” “别胡说八道了。”昌丰一面说着一面拾起粪箕出门去了。 稀落了一阵子的雨已经停了下来。王氏给信英找了苇子编的破斗笠戴上,一面哄着又往地里去了,借了粪箕又把剩下的萝卜菜的背回家来。
这里昌丰回到林地里正要装地瓜,却傻了眼了,所有大块的地瓜被拾辍得一干二净,他原本想着要干三趟的活如今只剩下了一粪箕头。剩下的地瓜茬子找了几根地瓜秧子一兜撸一趟就回到家里来了。这回他可再也不怨天尤人了,脸上还格外添了羞愧似的笑容,那样子像告诉家里的人说,“怎么样,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不是也治到家里来了吗?”还笑嘻嘻地问信英道:
“英英,做饭了吗?” 信英还带着挨打的气,呛白道: “又不是我做饭,问我干吗?”
此时王氏以为昌丰又要闹架,站了起来,离开了窝门脸,出南屋去了。昌丰则凑空进了南屋,揭开了锅盖,别说做饭,哪里有价温乎气儿,只是自觉心里理亏,肚子又饿得吱吱叫,闹架的劲儿也没有了,只得一个人拿着烟袋锅,黄昏里在大门口抽起烟来,以排解心中的窝囊。正在此时,从胡同口匆匆过来一人,一问方知是昌荣。本想跟昌荣说几句话解脱解脱,而昌荣呢,自有自己的心事,驾丫子往胡同里边去了。天已经全黑下来,他还傻看着昌荣匆匆而去的背影,寄托着什么,希望着什么,又祝福着什么。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忽然听到信英喊他吃饭的声音,这才越发感到可饿到时候了。
娄昌荣窥视着队里所发生的一切,他已经等到时候,也忍耐到时候了,他需要的是娄昌印这样的多少还敢对福臣说半个不字的人。他们从骨子里已把福臣看作是自己的死对头,他们需要在这种组合式的生产方式里换个多少中意点的头了。娄昌印虽然熬过了解放后最困难的两年,活了下来,但是他却失去了更多。他的母亲被生活所迫,名义上到河北要饭,实际上她已经在那里暂寻了主儿了。上了岁数的人了,再嫁人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吃上饭的窝,以求得苟延余生,然而,对于这个村子来说那是大义不道,有伤娄家祖宗的风化。而昌印呢,他这老愚磨娘虽然走了,好在他没感到丢了什么,对他来说倒是少了一份负担,他长大成人了,已经不需要他母亲的任何温情、爱抚,再说有他那唠叨没个准头的娘在,他得到的常常是双份的冷落甚或是戏弄。他急切需要的是像他这样的几近而立之年的男青年所缺少的。尽管他有点先天气质不足,说起话来也是絮絮叨叨、走起路来飘忽不定,干活的时候又是那样惜力儿,生怕弄坏了家伙儿。然而他也需要娶个媳妇陪伴着他生活,无奈那媳妇来了不到半年(说来也巧,也是从外乡讨饭流落此地的),就被福臣用武力给赶跑了。他倒不是有意拆散昌印凑和起来的婚姻,而是他压根儿看着昌印娶这样的在饥饿中还有几分秀气的熊娘们不顺眼,于是更增加了他的几分嫉妒。在他的眼里像昌印这样的没十成心眼的人,活着都是一种累赘,就像那光吃食不长膘的老疙瘩猪,给它一刀都出不了多少血,更别说出肉了。况且,昌印这二年又越来越不听使唤,是可要而不该要。倒是昌荣尚还看到了他这一点点喘着气的小得可怜的力量。这不,他没理会不明事理的昌丰,踩着刚下过小雨的泥泞来到胡同北口里边昌印家没有隔墙的院子里。昌印还正忙活着他从队里分得的那点少得可怜的胡萝卜和白菜镲子,精心地把它们分开,晾了起来。
“大兄弟,还没治完,还用我搭搭把不?” 昌印慢腾腾扭过脸去,他生怕夜幕遮住了自己的视线,竭力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昌荣。这样愣了半天,也没醒过神来,弄不清黑灯瞎火的昌荣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昌荣带着一种得意的神色打量着他这半个院落,两间破草屋,单扇门一搭手就可以摘下来,连篱笆也没夹上的茅厕,在村子里处处显得多余和别扭。天已经黑了下来。他来这里是干吗呢?是派明天的活吗?不是在地里就说好了接着今儿个的活干的;是记分吗?干了半天活名单也上了他那个记分小本本了。来帮自己干活吗?连南胡同武福家的傻二小子都看不起自己,见了面还要翻两个白眼呢,更何况昌荣,在村子里是有头有脸、有鼎鼎大名的人物。还是昌荣打破了这长时间的沉默,说道:
“大兄弟,还没吃饭吧?活还没治完,还用我搭把不?” “嗯,还吃饭呢,进了家就穷忙活,这不是,这才拾掇出点头绪出来。”“咳,一个人过日子真是不容易。” “有啥法,凑和着过呗,人家活着咱也活着……唉,我说昌荣哥,你好像有什么事不?” “啥事也没有。我想到后边去来,看到你还干着活的,顺便拉两句呱。”昌印听如此说,心里顿觉有种说不出的热乎,嘿嘿笑道: “我要请你屋里坐坐也是假讪套,家里连个小板凳都没有,别说大凳子了。”
“大兄弟什么时候能规整地成个人家就好了,那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儿!”
“还成家呢,老里少的都叫他们给赶走了。” “不瞒你说大兄弟,他们干事也忒缺德,又打又骂。” “还不是瞎子,你看那独眼龙……。” “别咋呼这么响,走,屋里说,大兄弟。” “就这里就行,我才不怕他们呢,他看到我们家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都说每早的时候地主坏,可地主还从来没招过我一指头。这倒好,瞎子拿着我跟对待小牲灵子差不多,不给人留活着的空!”
昌荣得意地笑了,几乎笑出声来。昌印接着说道: “我说的这都是真的,有一句假言叫天打五雷轰!”昌荣憋不住,终于笑的咧开了嘴,但还是没出声。昌印只顾说自己的,并没看清昌荣
表情中的一切。不过,看清又该怎样?对人的这种复杂的表情他是既不察看,天生也不会体味的,只有当喝斥或者辱骂的声音撞击了他的耳膜,拳头或者棍棒触及了他的皮肉,他才慢条斯理地用逃跑或不满表现为本能地反抗。他那反抗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无力地自我防卫而已。
“大兄弟,那小子满嘴喷粪,坏事做绝,他还在党呢!这不,快了,快到建队的时候了,对这样的家伙给咱磕头都不能投他的票。”
昌荣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却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的样子,犹如盗贼谋划着即将行动的方案。
“狗×的,别说磕头,他喊爹我都不投他的票。” 昌荣终于满意地笑了,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没再等昌印客套,拍了拍他的肩旁,道: “你忙吧,我还有事,”说着早已扬长而去。
其实昌荣压根儿就没打算再往北出胡同口。今天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昌印家,且没费吹灰之力,就已经达到了目的。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拥护他的人又加了一个小小的法码。他所需要的不就是在这个小小的生产小队的权力上,多一个向着他的人影吗?
他出了胡同北口,紧接着又返了回来,往东是褚家街,通关帝庙,那里暂且还不是他活动的地方;往西顺河堤不远处就是吓人桥,那是去西坡地干活的路。在这种时候坡里地是用不着他去关心的。他哪里都不用去了。西胡同那里也没有他的地盘,运转这个小小的生产队,他也只有掌握着东边的这两个胡同了。“杀鸡焉用宰牛刀!”他是从说书里那里学会这句话的。现在该是美美的回家喝两盅去了。他正大步流星地一路返回,欲过大街往南边的东胡同口去,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回转头来,借助从烟袋锅里冒出来的殷红色的火亮,凭着对暗夜的适应性,看到昌丰仍蹲在出胡同口的拐弯处,说道:
“昌丰哥,怎么你一个人还在这里吸闷烟啊!”昌荣当然知道昌丰过晌午在家中闹了一架,吵得四邻不安,在家里憋闷得慌,串门子又觉得没脸面,只得一个人蹲在这里喘一会儿匀溜气了。
“这咱晚还下坡来,还家里坐不!” “嗯,早回来了,明天组里还有点活,往下分一下……可是家里活都归并完了没有?” “啥活也没治完,到处净湿,拾掇不拾掇还不是一样。”看到昌荣拉架子要走,昌丰又补充道:“你不家来歇会儿了。” “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眼都看不见,以后个再说。” 昌荣从北边返回,本想躲过任何一个人,不料想却又撞见昌丰,只是他由蹲在大门口挪窝到了南院墙临街的拐角处。对昌丰,他知道是不需要有任何顾及的,况且,福臣借助于东邻他的亲叔兄弟把其置于饥寒交迫的状态,这些昌丰都看不出,对这样的人你跟他说什么也是左耳朵听,右耳朵扔。他除了对家人妻小盛气凌人,气势汹汹,或大打出手,可惟独对欺负到自己头上的事,唯唯诺诺,无所分辩。昌荣本想说几句见面的话,可他一想起他还不如昌印知道记仇,就什么都懒得说了。边说边掂量着奔东胡同口而去。
娄氏家庙前院大厅门前,开会的社员们稀稀拉拉,有来的也有走的。原队委会的几个成员处在中心位置。队长娄福臣当然是站在大厅门口的中央,他的右边是他的叔伯侄儿小队会计立君,左侧则是他同胡同、同辈小姨子的女婿,副队长福稳,几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张罗着,数点着到会的人数。数来数去有一百几十号成年人的生产队才到了有二、三十个人。
“数清了没有,实际到了多少。” “还不到三十人。”
“什么,还不到三十,到底是多少?” “二十八个!”立君战惊惊地答道。他对福臣不能不惟命是听。自从饥荒的第一个浪头他爹与他二大爷就都饿死了。是托了他的近邻福臣的福他才混上了小队会计的美差。可别小看这个比芝麻官还小不知多少倍的官职,确也是居上百名臣民之上的官,又掌握着几百亩地的收成大权呢。生产队里斗大的字识上几个的人无不窥视着这个位置。在这里常常表现为翻身农民的权力饥渴,从而,惰性发生了新的转移,在公众场合下,他们自觉都是生产队的合格代表,也只因有了他们,社员们每年才能混上糊粥吃。确实灵验得很,立君一混上了小队会计的差使,不几天连媳妇的面膛也水灵起来,更何况立君呢?今天,他怎么能甘心落选而丢掉这一美差呢?
“管他娘的到多少,我看到个差不多就选了算了。”福稳向来也是敢作敢为的,说道。
“那不合适吧,上头要说不算数也没办法,就是算了数,不是也得整天挨骂吗?”队长身为党员,到底明白这桩子事该怎么办,说道。
“狗×的,挨骂值几个钱,他们为什么不到会光缩在家里当孬种。”“我说福稳,话可不能这么说,没来到可不等于他不来啊!” “昌荣叔,你看看选你当队长的人马还差那么多,你怎么能选上啊!”
福稳连讽连讥半开玩笑地说着。娄昌荣也不是吃醋的,唇枪舌剑接踵而至,说道:
“你这小子也别说二八呱,你是副队长,连我都得听你的,我哪来的什么人马?”
“咳,到这个时候了还捋着胡子过河——牵须(谦虚)呢,除了瞎子看不见,明眼的谁还不知道谁撅什么屁股屙什么屎!”
接着出现了一阵轰堂大笑。
“光说二话侃凉腔吧,咱这会还开不,不开就走了。” “哎,这不是不开会,这叫谦虚。” “我说瞎子,你们几个就在这里闹哄吧,天冷着哩,我可是要走了。”玉山来的早,等得时间又长,他早就对今天的会议不满了,一直想起身离开。终于这才找着了话茬,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又转回身子说道:“我说昌荣,你是头硬不怕脖子歪……”玉山话一出口,接着又是一阵子哄堂大笑,在这个队里也只有玉山敢冲着昌荣或者福臣的缺陷说话。而玉山呢,他自己是长辈,只要他觉得不顺理儿的事就争白两句,他才不管人家怎么看呢,这不,人群里笑声还未落下,他接着说道: “今儿个是选举还是爵舌头根子,我看你还是回家歇着去吧,磨牙,衬铺,也得分个时候。” 玉山的话还真灵验,昌荣看看选举已无望,站起身离开会场。无可奈何,连西胡同的福臣的近邻看看这稀稀拉拉的样子,也悄没声地各自离去。生产队里换届选举召开的第一次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为此,福臣还狠狠地训斥了福稳一顿:
“这样的事应该先叫东胡同的,怎么连个大面也不遮!” “俺俩分好的工,立君说的他要叫东胡同的。” “喊是喊了一遍,就是没进他们的家门。” “笨蛋。这种会应该正儿八经地到家里叫一遍。” “谁知道他们会不来,哪有不为自己的人争一票的。” “不来不更好吗,这票数问题你不就占着了吗?” “别放屁了,快滚蛋吧。”说着,福臣带着得意地神色,同福稳、立君各自离开了会场去了。
第二天,星期六,天气晴朗了许多,娄信文下午下学后很早就回到家里,他看看锁着的大门,因多天没有回家,到了家门口却又进不去家门,心中不免有些空荡的感觉。他知道母亲是不爱串门的。父亲倒是抽空串串门子玩玩,却不好知道到了谁家。他正有点荒神,急匆匆走到家庙门口,却碰见信英大步流星地走来,忙冲口问道:
“信英,咱娘呢?” “在自留地里,有点晚麦子,咱娘说是种上它,咱娘说我跑的快,看看你家来了没有。”说着拉着这姊妹俩并没有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往塘西边的菜园地去了。
对信文来说,到地里去与不到地里去都是一样。不要说地里的活,就是家里的活他也没有一样会干。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学,什么爱好也没有。待他最贪玩的时候,连摔凹窝、尿尿窝,那些最低劣的游戏也不会。每到此时,就被两个哥哥带到地头上,成为干活的工具的守护神。当两个哥哥玩够了玩腻了,才走向地头替代他。这不,他来到地头,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了,等待着在地的另一头的母亲。突然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到得跟前一见却是娄福锡。信文生就的笨相,连招呼也不会打,但只见娄福锡劈头盖脸地问道:
“你把我的大镢弄到哪里去了!” 信文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先是莫名其妙,以为娄福锡认错了人,转而看到他凶相毕露,质问着自己,直气得本来就有点斜视的眼翻瞪着眼白,反问道:
“谁拿您家的大镢来?” “你还耍赖,我就看着你拿来着。” “谁赖我×他娘,谁拿也是!”
“噢,你这个熊羔子没大没小,还骂人!”娄福锡说着上去咣咣就是两耳刮子,打得信文的头一立愣,又往一边趔趄了几步。但是他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喊,只铁青着嘴,怒目逼视着娄福锡,倒是信英给吓得哭了起来。王氏听到哭声,又看到地头上晃荡着大人的影,气呼呼地扛着钉耙子跑回到了地头上,看到是福锡,吼道:
“你是大人,他是孩子,你凭什么欺负他!”王氏气得脸色煞白,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大婶子,孩子有缺点不能护着,护孩子有啥好处啊!” “什么护不护,平白无故你就是不能欺负人。” “他拿我的大镢,还能不叫我说说。” “你别瞎说八道了,谁拿你的大镢来。信文他将来到地头上怎么就拿了你家的大镢了,你上我家里翻去,翻不出来咱再算账。我的孩子我知道,从来没动过谁家的一根柴禾棒子!”
本来已经冷落的天气,有了这场意外的风波,招引了地头上、村边路旁许多散落的人群,人们越聚越多,连天气也显得暖和了许多。
是谁把老三挨打的信儿捎给昌丰,劝他到地头上看看,说良儿的娘气得像疯了的一样,他说什么也不去,说道:
“大人打孩子,该打,谁叫他不老实来着。” 地头上,终因娄福锡没有拿到真凭实据,自觉没趣,眼看着围观的、劝架的人群越来越多,怕丢了面子,也未找着迷失的大镢,是何原因不得而知,借故找镢去,就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泰山脚下北风凛冽,既便没有西伯利亚的寒流侵袭,山风回旋,冷气袭人,比鲁西南的平原地带也寒冷了许多。连队里按时拉了烤火煤,又统一要求配制了冬季取暖的各项设施。烤火用的炉子也是鲁西南一带通常见到的叫瘪拉器的铸铁炉子,低矮且圆墩墩的。各班里或合班的宿舍,都在自己的门窗上制作了一种梯形的倒漏斗形的通气孔,以利于煤气的排出。或许战士们活力旺盛的缘故,各班排里的炉子时常是冷着的,只有连部里的炉子是定时着着的,时不时地冒出一股股浓浓的黑烟。也或许是战士们穿得比较暖和的缘故,如果不仔细看那一身身穿着臃肿的棉花包,在军人之间似乎过的不像是冬天,而是像春天了。不过新兵们与老兵比较起来,身上穿得还是要单薄的多,内衣只有衬衣和裤衩。而老兵多有自己买的或从家里捎来的绒衣、线衣和内裤之类。尽管如此,对于大多数从农村来的这些新兵来说,有这样厚实的棉袄、棉裤、暖和的棉鞋,铺的盖的虽不算厚实,挤在一块倒也暖和,哪里还想去生火、取暖。而实际上天气还是很冷的,因春节前下了两场不算大的雪,连泰山也覆盖的白雪皑皑,格外引人注目。新兵们早就呼喊着爬泰山了。信敏的家乡又没有山,每当看到那巍峨、挺拔且隐现于云端的大山,常常激动兴奋不已。几个星期天,他与几个新兵邀和到一起,曾经游览过黑龙潭,观瞻过冯玉祥的墓碑,还游览了斗母宫的岱庙呢,沿登南天门的路爬到离半山腰老远,只无法品味到登上泰山极顶的滋味。直到春节临近,连队才确定要带领新兵爬泰山。为此,连队里还给志愿爬泰山的新兵安排了各班的老兵骨干呢。然而,一说爬泰山,老兵们多有怯阵和憷头的,且早已失去了登上极顶的愿望,只不过把它当作一项任务来完成罢了。与此相反,新兵们个个跃跃欲试,急于登上极顶,去施放出到老连队以来储存的能量。
除夕之夜,连队里开完迎春晚会,各班趁着明亮的灯光包了饺子。饺子没地方放,就腾出了铺板,铺上报纸。差不多每个班都摆满了一大铺板。连队的干部们知道新兵们肚子里缺少油水,又是第一个春节,除了搞好娱乐,生活更要改善得好一些。单包饺子一项,每个人就能平均领到成斤的面粉。结果是饺子包了不少,吃了不少,也剩了不少。初一那天又起得特别早,吃完饺子放下碗筷就急匆匆出发了。
“咱们登山走哪路好呢?”连长问指导员。 “咱还是走西路吧,虽然陡峭难走,对部队也是个锻炼。又一冬的大风吹刮,积雪也不会太厚了,路眼也是能挑得出来的。” “好主意,那咱就走西路!” 随即连长对部队又作了简单动员,要求人人要注意安全,不能自个单溜。最后问道:“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
“特别是各班的班长、老兵,一定要关照好新战友,一个也不能出事,更不能丢失,哪个班出了事,我拿老兵是问,出了事吃不了兜着!”
连长讲完,班自为战,分成若干小分队急速从营房后边小门出发而去。新兵们尤其是走的急、速度快,待各路小分队擦过黑龙潭,就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小娄,慢点走,早着呢?”操着湖北口音的杨班长,头上已经有了稀疏的白发,矮矮的个子,左边还镶着一颗银包皮的牙齿,慢声细语地说。
“班长,你爬过几回泰山了?” “次数倒是不少,可真正登上山顶的还不多。我们每年秋天给连队喂的羊打草,都要爬到西路半山腰里来,来这里的人少,草长得旺,爬泰山这一路比走小红门要近好多路。”
“这边的路好陡好险哪!”信敏紧随在杨班长的身后,气喘吁吁地爬着,说着。
“怎么样,能跟上吧?嗯,后面那不是徐祥吗?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吧。”
“那当然了,班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你们上的还是中专呢,分到咱连队还是对口的。
不简单,现今部队里有点初中文化水就不算浅了,我们这些老兵小学四年也上得半半撸撸,分在机械连队,施工连队里还叫我们文化兵呢……怎么样,能跟上吗?”
“跟上了!” “不要慌,登山不怕慢就怕站,这条路绕不了十里远,可是一步一大喘呢。”说完杨文荣又回头看了看,问道: “喂,徐祥,怎么样,能跟上吗?” “凑和,就是喘气憋得慌。”
“不要慌,放慢点速度,”杨班长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转身子向落在后面的战士呼喊着,那声音且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煞是好听,进而对信敏说道:
“小娄,我们放慢点速度。”说着抓了一把雪捂在了嘴里,又说道:“这雪干净得很,吃了没问题的。”
信敏早已渴得难以忍耐了,觉得喉咙里直冒火,只是一当兵入伍,部队就要求不要喝生水,此刻真想吃两个雪团子,哪里敢价。听杨班长一说,早抓了一把雪捂在了嘴里。
“没关系,吃吧,吃了雪,出了汗,肚子也不会痛的,这样的天就是背上壶开水也是凉的。”说话间早已又有几个战士抓了雪捂在嘴里,一面又张大了嘴,哈着热气,一面又是抠石缝、拦小树、拉树枝,在陡峭的山路间躬着腰攀登着,多数时候则是沿着陡峭的山路匍匐前进了。
“啊,快了,看到中天门了,上边发黑的地方就是中天门。”杨班长说着又看了看手表,说道:“哎唷,我们爬了还不到两个钟头呢,我们老兵好天好路从这里登上中天门三个钟头还不够呢。”说话间散乱在各处的攀登者冲刺似地像抢占制高点一样,爬了好长一段路程,才登上了中天门。
中天门上山风呼啸,回首登山路线,层峦叠嶂,蔚为壮观。虽有积雪覆盖,仍呈现着阴森和肃穆,像藐视着一切攀登者。又有几个战士冲了上来,看到早已被挤占完毕的石条、石板、石凳,他们后来者只能占有不带积雪的山体了。或坐或卧,三五成群,七零八落,在这庞然大物面前一个个像残兵败将,无可奈何地长嘘短叹。
“快起来,赶快起来,身上的汗水下去了再坐下休息,若不大风一吹,突然受凉,你会站不起身,直不起腰的。若那样不要说爬泰山,往回走也走不动了……带零钱了没有,买碗热水喝……怎么样,开始打冷战了不……快起来,活动活动,喝碗热茶水就开始走了。这回不是上而是下了,下去中天门就是快活三里。”连长的话果然灵验,大部分新兵都刷地站了起来,只有那些真正的老兵并不介意。
“别听他连长瞎唠叨,穿这么厚的棉衣哪里就受了凉了!”说话间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稍事休息了一会儿,零散的队伍就又沿着前进的路线而去。下了中天门的山坡,一个写着快活三里的木牌迎面而来,这所谓的快活三里的路段是极短的,充其量也就有一华里路,登山的人群并未觉得有多少放松,就到了十八盘的台阶之下。这里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山民扛着空扁担从十八盘上下来,显得极其轻松平常。信敏示意徐祥,徐祥只是摇头叹息而已。信敏站在十八盘之下,仰首望去,十八盘虽有梯级,却已近乎垂直矗立,直插云天,犹如天的屏障,与天浑然一体。信敏试着登了几级,宛如登天梯一样艰难。杨文荣和徐祥几乎是同时招呼信敏靠近右边的栏杆,他这才靠了过去,扶住栏杆,倒转了身子,往回看似有一种轻飘和后怕的感觉。正在紧张,却猛然间看到两个脚力抬着圆木拾级而上,如履平地。又是一个挑夫飞步而来,心中不免惊叹起来,想道:“在中天门并不曾见得到有挑夫呢。”
“你看,那个人是个老太太,边磕头边爬山呢。”徐祥像发现了什么新闻,向信敏发布着这一重大消息。 “磕头爬泰山可不稀罕,有的老太太要从小红门一直磕到南天门呢。”“他们对泰山的老奶奶还真够虔诚的。” “人就是活得个精神气,没这种精神气这老太太哪来的劲儿爬泰山呢。”
“你说是真有神吗?” “中国可是多神论的,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还是班长不,真有见地呢……哎哟我的娘唉,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神而是要劲,有劲就行,这他娘的两条腿不听使唤了。” “我现在需要的是水,加上水,劲儿就上来了。” “我们瘦子指导员和黑子连长若跟着就什么也不要了,他们有口号,喊个口号鼓动鼓动就上去了。”弯腰屈臂的武茂良早已从后面赶了上来,和杨文荣半开玩笑地对着话,逗得人们一场哄堂大笑。他那八字步在十八盘上虽不灵验,可他那天生的探腰却是帮了他的忙,最叫劲的时候就赶了上来。
“我说小子唉,你的两条后腿还捣拐吗?”杨文荣和武茂良是同乡战友,又比他早入伍一年,虽也累得气喘吁吁,但一看到武茂良那乐天派的样子,什么时候都有出不完的洋相,瞅准机会也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们尊敬的班长大人,你的坐地炮若能打上南天门去,我就服了你的气了。”
“我说小子唉,光嘴快活不行,两条腿还得玩硬的,可别老是往外打撇,你要是赶上来,老子多发一年的裤衩就给你了。”
“还是你自己留着打扫卫生吧。” 新兵们虽然个个累得汗流浃背,却仍被老兵的脏话惊得目瞪口呆,诧异地看他们几眼。说也奇怪,表面上文文静静,说话慢声细语的杨文荣,开起玩笑来也是唇枪舌剑,当仁不让。不知是谁发现了连长指导员从后边已经跟了上来,两个人才暂罢甘休。
信敏也拼足了劲儿冲上了南天门,直觉得一阵山风从山顶直冲门洞而来,他打了个趔趄又站住了。天冷得出奇,只有几秒钟的功夫,脸上的汗水就变得无影无踪了,连身上的汗水也缩了回去,只觉得身上一阵阵透凉。那几个老兵已被抛在了后边,嬉笑对骂早已偃旗息鼓,只有发自心底的沉默才能给他们运足了力气,爬得上来。
天街到了。 “肚子饿了可以到天街买面条吃!”
“你小子别瞎鼓动了,忘记了你抢面条吃的狼狈相,你只骂开锅不熟,却不怨自己没出息,捞了一大碗生面条又想退回去。”
“那谁知道呢,山上和地下就差这点子事,它就不熟呢。” 天街的风刮得更加凶猛,许多时候人们不得不侧身进发。 天显得像近了许多,这是鸟瞰回路的感觉,可继续前进,天仍然是那么高,信敏边登山,边回首,心里想道。 雾霭。云层。蓝天。阴阴晴晴,变幻莫测。雪花,有时雪花在晴空的那当儿也会飘落下来,在云层的罅隙中与霞光伴舞。战士们瞬间欢腾雀跃起来,像孩子般忘记了旅途的疲劳,围上了生子碑,人人拣了石子向碑的上端的小方孔投去。又几乎没有一个能将石子投进那个方洞的,且又看不清那小方洞里边是否真的有已经投进去的石子。
“呵、呵……我只当花那么大的代价立这块石碑干什么呢,却原来是这样,天底下生那么多的孩子有几个是往这里投了石子的。”
“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这也算作小小的游戏吧,若不爬到极顶怎么提神呢?
“可真是的,摸起石子拽上两下倒添了几分热闹呢。”
只有武茂良和徐祥表情甚是严肃。原来徐祥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事,他觉得这样的玩笑可是开不得的。这里祖祖辈辈就是这个样子,怎能说它是假的。而武茂良呢,开玩笑归开玩笑,可面对这泰山顶上的生子碑,他却变得异常严肃起来。他一想到老婆来信说生了个女娃,更想找块石子投上去,可是没有,人家去了日观峰,他却往西去了舍身崖,那是孝子舍身而保父母平安的地方。他的父母没什么不平安之处,只乞求他的媳妇能给他生个男娃。武茂良无心去看舍身崖的险景,胡乱转了一圈就又来到生子碑前,他决心要把已藏在裤兜里的石子投进去。他想,第一次登极顶时就失掉了一次机会,结果,老婆来信说生了女娃。本想自己悄悄爬一次山,登上极顶呢,可那假怎么请呢?已经和大伙一块游览过这五岳之尊了,自己单独再来,杨班长保准说是犯傻呢,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突然摸出了石子,正要举臂,却被杨文荣发现了,道:
“小子唉,没用了,谁叫你第一次没投进去呢。” “嗯,说不定也能图个吉利呢?”完全不见了他爬山路上的那种放荡和粗犷,已经多少带了点羞涩了。 “还是有其名无其实的共青团员呢,听了那么多的政治课都当稀饭喝了。”杨文荣半真半假地说着,武茂良也无法体味出他那一板正经的样子是开玩笑呢,还是当真的。
“这是练习准头呢,哪里就当真了。” “怎么样,心不诚了不,快去投吧,过了这个村可是没这个店了。”“不行,我还没上日观峰呢,回来再说。” 日观峰上已经挤了许多人,久久不愿离去。人们想象着那喷薄欲出的红日从海上跃起时的壮观,可是今日半阴天,连升至中天的太阳也看不到,只傻看着遥远的东方,雾霭,叠障,终究看不到那水天一色,人们倒增加了些许遗憾。
“喂,新兵怎么先散了?”杨文荣忙叫老兵四下里去找,准备下山。说话间人们四处找了新兵,往下坡而去。有人边走边喊道:“还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来。” “那还用说,要从西路走连步也留不住,还得退着走呢。”众人议论着,早已一溜小跑起来。几乎没有人留得住脚步。待回到了十八盘,比上山更加困难,无可奈何,只得用一只手抓住栏杆,把周身的力量往后背去,像是依附在泰山之上不愿动了。待等从南路回到了营房,残阳已经隐没于地平线以下,斜辉尚映照着蔚蓝的天空,这天空仍映衬着泰山的雄伟和高大。再看看缓缓拉起的夜幕,人们才真的觉得,白天放长了,天气也放晴了。
“咦,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若是在山顶上过夜,说不定可以看到日出呢?”
“甭想,我们爬了那么多次泰山,还没有一次在泰山顶上过过夜呢。”“那当然了,除了军事任务,谁会因为玩,请假在外边过夜呢?” 信敏还没有洗漱,偶然发现自己的铺头上放着一封来信,看到那熟悉和不规则的笔迹,知是弟弟从家中寄来,即顺手拆开,准备要看,忽有人喊道:
“喂,小娄,呆会儿再看吧,要会餐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从伙房把饭打来,有炸带鱼、红烧肉、炖鸡、油炸豆腐泡等并几样菜,红烧肉里边的油已经凝固了,呈现着乳白色,挂在碗上和浮皮。没有酒,信敏倒是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才增加了几分食欲。因为打从到了老连队,几乎没有吃过真正意义上的米饭。小米饭几乎成了每日的主食,而南方兵不但讨厌那老是团在一起的馒头,而啃这又黄又硬的小米,犹如咀嚼砂粒一般,常常是象征性地吃上一点,留着肚子等待大米饭的到来;而一旦伙房做了大米饭,其饭量大增,饱餐一顿也能支撑一天了。久而久之,这粗细粮的比例明显失调,每顿小米饭的消耗量当然就少了许多。尽管如此,也只是这些从农村来的山东兵是吃小米饭的主力军了。今天是入冬以来难得见到的一餐大米饭,都觉得格外新鲜,刺激得食欲也特别旺盛起来,无奈爬山时的缺水和口渴是再好的米饭也解决不了的,更何况尚有那么好的几道菜已经端了上来,许多北方人则是以酱油汤代酒边喝边吃,而南方兵则是把大米饭放到第一的位置了。
“这两碗汤下肚还不如刚回来时显得饿呢。” “谁叫你喝那么多汤呢,你没听咱们连长挂在嘴边的话,饭前三口汤,胜过开药方,少喝点润润嗓子,促进促进食欲,适可而止嘛!” “光连长的三口汤我们听了不知多少遍了,他那巴甫洛夫学说还能增加些什么新玩意么?” “……噢,来了,我们跟杨班长碰杯。”武茂良早已闯入九班,转移了班里人会餐的视线,连杨文荣也觉新鲜、奇怪了。说好的会餐不喝酒,你这老兵又捣什么乱。
“来吧,拿你的杯子来吧,看在老乡的面子上,今天我请客,买了瓶葡萄酒;都来吧,有杯的用杯,没杯的用碗,要不对着瓶子抿上一口。”武茂良一边说,一面倒酒,让酒,碰杯。
“就是你这老兵,也不带个好头。” “咱这老兵没带好头,但也不是个坏头,今天过年,破例了,经请示汇报,象征性地喝一点。” “连里允许了?”
“他能不允许吗,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们要不让老兵买酒,他黑子连长别想喝得舒心,我和顾哲元那几个老志愿兵一起哄,他们的酒可就没有了。这三大民主对当兵的还是起点作用,不能光兴他
们当官的喝。来吧……干杯!”说罢又嘟嘟斟上酒,一阵碗杯碰撞的声响,老兵早已一饮而尽,而新兵的嘴唇还没跟碗沿接触呢。
“怎么,还各班都转转吗?” “哪里哪里,我只来到你们班,我们是电气焊嘛,离开你们的电怎么能行。再说上山的时候我们又是自主成立的纵队,所以如此。谢谢,再见,祝春节愉快,今后顺利。”说完出门而去。不一会,会餐结束,信敏方洗了脸,坐在铺沿上,这才拆开来信。他已来不及细看开头和问候了,只一带而过,即急切转入了解信的具体内容了。
“队里已经在头几天建了队,人还是那些人。原先听大队说昌荣要当队长,不知怎么回事,昌荣也没选上,队里还是瞎子那几个人。其实对咱家里来说,换了谁也是一样,谁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个也不好缠。”“哥哥,您部队上也发钱吗?父亲叫我问问你,能寄几块钱也可以。母亲不让我写信给你要钱,不让我在信里说,家里连过年的钱也没有,没有菜,没有好粮食,总得称几斤盐吧……” 信敏看着,慢慢地爬山和会餐的兴奋劲没有了,心中只感到一阵酸楚,两只在水盆里扭动的脚早已没有了动静。 “喂,小娄,还没洗完,看把脚泡膀了。” 他这才从半沉思中惊醒,心想还有好几个人没洗呢,两个脸盆自己占了一个,又洗了那么长时间。“小王,对不起,这,这就完了。”一面擦了脚,涮了盆,才把盆子递了过去。
春天真的到来了。春节过后不几天,太阳显得格外发暖,晒得人身上痒酥酥的。连队一冬也没安排到街上洗澡。信敏有时碰到奇痒的地方也并不敢单独到街上去洗澡,只自己两手扯着内衣,拉锯似地蹭他几次就过去了。这次突然传来洗澡的消息,战士无不欢喜雀跃,到财源街路北人民浴池泡了个痛快。当晚无事,于次日早饭后,班长领着几个新兵,到了连队营房东边班里分摊的菜地里,侍弄了一阵子菠菜,人们这才知道,炊事班用的那发黄且带着绿意的菠菜,十有八九就是从这里拔去的。
菜地还很硬,只有些许用镢头刨过的印子。地仍是不能翻治,杨文荣又让几个老兵去找工具,不多会儿把工具扛来,打扫了猪圈,就又到街上捡粪去了。春天才刚刚开始,报纸上就不断报道着雷锋的事迹,宣扬雷锋艰苦奋斗的精神。连队又借着这样的机会,在政治学习时间对部队进行艰苦奋斗的教育,较详细地介绍了该部队的光荣传统。直到此时,新兵们才知道该部队是如何转战到泰安的。原来这是一支随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解放战争中挥师入关而组建的铁路纵队。入朝作战时该团则改作八五○四部队二支队。现任该团的政治委员、团长、参谋长,就是二支队的骨干分子。当然团里传说的最有知名度的英雄人物就是六连的连长陈瑞搏了。在朝鲜抢修的那当儿,陈瑞搏在突击抢修时,常常一人一次能扛两根枕木一溜小跑。就是今日面对那两根重达三四百斤重的油枕,是令许多人望而生畏的。又一次,陈瑞搏在大同江北抢修大桥,一节载货车厢不知何故向桥头溜来,一边是飞速加快的车厢;一边是正在抢修的断桥残路,一起惨祸即将发生。陈瑞搏先是用枕木掩车,车厢又擦身而过。他机中生智,在凛冽的寒风中,脱掉了自己身上的棉衣,卷起了卷,掩住了车厢,避免了无为的牺牲。从此,陈瑞搏成了这个团的代表人物,回国后受到党中央的接见。部队归国后,先是在福建前线修建了鹰(潭)、 厦(门)铁路;一九五四年又转战广西修建了黎(塘)、湛(江)铁路, 一九五七年又转战武汉,参与了武汉长江大桥的修建。在大跃进的第二年,一九五九年即挥师北上,进驻泰安,修建泰安至莱芜的铁路,为莱芜铁矿的开发先行一步。无奈,刚刚拉开了摊子,修了几个月的半截子桥墩和部分涵洞路堤,即同全国一样转入抗灾自救的工作,那泰莱铁路也就成了无米之炊了。当然追究其原因,无非是苏联现代修正主义背信弃义,停止援助,撤走专家,卡我们的脖子;美帝国主义纠集各国反动派,环南亚、东南亚、东南沿海和东北亚形成的半月形包围圈,实行武力恫吓,封锁禁运等。
操着浓重的胶东口音的政治委员王宜筹,中等身材,尖尖的下颏,眨着一双锐利的小眼晴,说话简洁明快,富有风趣。在对直属部队的形势报告中,特别突出了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逼我们还债,撤走专家。为此,我们的一些重要建设项目不得不中途下马。黄河三门峡枢纽工程下马了;包钢及白云鄂博大铁矿的建设蒙受了重大损失。
“还债,还债,那是还的什么债呢,是抗美援朝借的债,是斯大林时候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借了来支援兄弟的朝鲜人民的。同志们,抗美援朝我们付出的是双重代价,举债和流血牺牲,是重大牺牲。同志们或许不知道,毛泽东同志的大儿子毛岸英,一个经历过太多磨难,有才华、有作为的青年,就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可是十六亿卢布的借债,我们要用几十亿人民币的实物去偿还哪。嗯,拉到朝鲜的是飞机大炮,拉过去还账的是猪肉苹果,那苹果还必须是一样大的。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经济生活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我们已经开始修建的泰莱铁路不得不被迫下马了。形势要求我们发愤图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抵御苏联修正主义和美帝国主义的反华包围,战胜自然灾害,建设我们的国家。同志们,要坚定地相信,我们的党是伟大的,我们的领袖是英明正确的,我们的困难是暂时的,既然我们推翻了三座大山,既然我们能够取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伟大胜利,那么我们也完全可以克服暂时的困难,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富强壮大起来。”
娄信敏呆呆地听着这场报告,直到报告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地掌声,他仍沉浸在报告的铿锵激越的声音里。待人们纷纷站起离去,他还呆呆地往主席台上看着,像是看了一场激动人心的电影。他激动得把所经历过的苦难,家中的饥荒和严重缺粮忘得一干二净了,此时此刻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方面,虽然换了新的环境,个人虽然没有饥饿的恐慌了,生活却仍是艰苦的,吃饭得定着量,远远不能满足肚子的需要;另一方面,部队对他来说已经像一架起动器和原动机,把他给发动起来了,在一种并不十分明确的道路上迅跑、奋发和追求。他觉得这完全是不同于学校和课本的新的知识和动力,与之所学过的那些枯燥乏味的政治课相较,那只像啃过肉之后的肋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细细想来仍不知所学的是什么,那消灭三大差别的课文,像《西游记》上的天宫一样,与其说是一个理想的未来,不如说是一个懵懂的过去。打从听了团政委的报告,他突然觉得在部队里政治这玩意也很有意思,难怪他自春节过后调到连部当通讯员之始,文书唐文斌看到家中给他寄来的学校里那些物理、高等数学和金属工艺学的课本之类,一再启发他要当心政治,学习政治。政治这玩意说不定还很有意思呢,他想。
“文书,你看我从哪里学习好呢?”一次他和类似大哥哥似的广西兵唐文斌说。文斌是下士军衔,中等身材,白静面皮,右眼略有斜视。
“除了参加平时的政治学习,也要多看点报纸时事。” “小娄,来,我给你推荐一本书,”副指导员吕恩旭插话进来。他个头不高,长脸盘,长着一脸黢青的胡茬子,额头凸显着,操着不同于本地人的普通话。高兴了,他可以用济南或泰安的方言取乐。边说,他拿起了一本书,接着说道,这本书岗赛了,学一学要好得多。他把前半句说成济南话,“学一学”则说成了“晓一晓”。娄信敏从副指导员手中接过了一本简装的书,白色的新闻纸使《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两行书题异常醒目,著者艾思奇,他是第一次从书本上看到这个奇怪的名字,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姓。他端详着,品味着,判断着,心中想道,说不定还是个外国的什么人呢。
“副指导员,你的家是哪里呢?” “你看我像啥地方的人?” “说不准。”
“俺是山东的,跟程咬金是老乡呐!”唐文斌听了微微地笑了一下。娄信敏从他那笑的含义中,看出来爱出洋相的副指导员只不过又开了一个玩笑。
从泰安修到肥城(穆庄煤矿)的铁路仍在缓慢地进行着。开春不久,全团仅有的一台压风机调往该线。惟一的一座石料场,由九班长杨文荣并两个老兵跟机前往,其他机械原置不动。新兵的内燃机原理的学习仍按原计划进行,共安排三个半月。这样,新兵们在课余时间仍显得精力充沛,或中午,或晚上,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到营房外马路上捡粪去了。他们有时也沿车站一侧里去,进车站街的石条路,再向财源街,再转到泰山脚下岱庙方向的茂盛街。在那左弯右拐的古式石条路上,在财源街清澈的泉水旁,总有人力车夹杂着往莱芜方向的毛驴车往返着。出了营房待转到财源街和茂盛街的交汇处,大多总可以捡到满满的一抬筐呢,然后再抄小路回到营房,堆在副业地的地头上。
“小娄,在家干过这样的活吗?” “在家好多农活都干了,还就是没有捡过粪,捡粪没有割草挣的工分多。”说话间他们已回到营房。只到这时,战士们才进入自己支配时间的状态。娄信敏简单地用冷水洗了洗手脸就拿起了那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咦……”,心中不免暗暗惊叹起来。 “否定之否定,发展的螺旋式或波浪式运动……否定之否定是自然界、社会和思维发展的普遍规律,……在生物的生长过程中也可以看出
否定之否定的规律的作用……麦粒被它生长起来的植物所否定,经过出苗、拔节、开花、结实,最后又产生麦粒,麦粒一成熟,麦杆即行枯萎,它又被否定。”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的,波浪式的前进上升运动。沿着迂回曲折的道路前进是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对于那个更高基础之上的重复还没法确切知道他的真正涵义。当他听到连队里讲机械的现状,用途及其施工机械发展的远景时,他想着那本书会心地笑了,他被那种从不曾接触过的辩证哲理深深地吸引住了。可是当他用手再次翻弄到身边的学校的那些书本时,他感到了周身的一股股暖流,相对论、微积分……像看一出长剧一样才刚拉开了帷幕,却又离开这刚启开帷幕的戏台远去了。真正的东西尚不得而知,他想。
他静静地沉思着,摆弄着他心爱的课本。他几乎还没有从思绪中分开上学、参军和工作,只是漫无边际地按照惯性往前,进行着从能量到质量地转换。
“娄信敏……”自打参军,除了新兵分配,几乎还没有人这样叫出他姓名的全称。他觉得亲切里又带了几分庄重,唐文斌一面叫着他的名字,一面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道,“副指导员找你有点事。”娄信敏突然从沉思中醒来,看得出面颊上多少带了一点红润。
副指导员找他问了问家中的一些情况,并重复着问了他哥哥的情况:“你哥在家里吗?”
“在家。” “在家干么呢?”副指导员话里平静中露着微微地笑容。 “分家了,还是农业地。”
“噢……” 信敏以为副指导员还要说什么,可是他却突然把话头打住了。信敏紧张地看出,他微笑里似带着阴沉,好像现实有什么笑料,都不能使他
紧绷着的面皮松弛下来。 “没什么事了,顺便问问你家里的情况。”直到此时,他才勉强把那张冷峻着的脸略微松弛了一下,说道。 娄信敏心中此时却突然紧张、疑惑起来,想道,该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吧,倘或政审再出现什么问题,如在新兵连时送走的章操。然而,转念一想不大可能,农村的社员还能出什么事呢?然而,副指导员的问话里像是预示着一种不祥。不行,还是要写信问问。于是他提笔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从侧面询问家中没出什么事吧。弟弟在过了一周之后来信说,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大哥到东北鸡栖找娄玉柱去了。听说那里能吃上饭,哥哥收起了之后也去了,谁知到了那里也没找着干活管饭的地方儿,呆了半个多月又回来了。闯东北干活谋生路对信敏一家所住的那个胡同来说实在是太平常,太平常了,全胡同就有五、六人之多。解放之初走了北院里的玉旺;直到当兵时他才知道,玉柱惧怕那种全村人都没饭吃的局面,早在五九年收起了之后,想着来年定会是个更大的饥荒,于是缠着老婆出走东北了,连党籍也没顾着要。他说不清哥哥上了趟东北是个什么事。几天之后,文书告诉他要多关心政治,争取进步,才多少理出了点头绪。
“信敏,你学校里那些书还留在部队吗?” “才刚从家里寄来不几天,在学校没念完,我想抽空看看。” “在部队哪有时间看这些书哪?” “我挤时间看,每天挤一点,每周挤一点,一年就能挤出好大一块儿!”
“我们部队里用不上这些东西!” “怎么用不上呢?这是基础课;学完了以后就是内燃机原理,机电原理什么的,可有意思了!”信敏仍和没事人一样,爆豆似地述说着,可唐文斌已经换了口气,严肃起来。 “小娄……部队的政治教育是很严格的,除必须进行统一的政治教育外,再就是专业工种,若不则没法适应施工任务的需要。这些内容不但用不上,也没时间去学。”
沉默。死一样的寂静。唐文斌突然刹住了车,没再多说一句。而信敏也觉无言以对,只微微地瞅了唐文斌一眼,又恰和对方期待的目光相对。
“从老百姓到军人之间没有隔着也不允许隔着一座万里长城,明白吗?知道是谁说的吗?”
信敏心中咯噔一下子,心中想道:莫不是自己还被学生时代拴着。 打这以后,娄信敏几乎又成了副连长王立友的助手了。王立友是一个大舌头的东北人,连队里凡与改善生活有关的活动,他都是最高指挥官和权威。肥怎么积,菜地怎样种,总要拉着信敏布置了这个班,又布置给那个排。用他的话说,搞好农副业生产是第一大政治任务,这是稳定军心,保持部队旺盛战斗力的第一任务。他每天总是忙忙碌碌,亲手经办着各种有关副业生产的事情。他利用自然发酵,制作了大缸酱豆,说是只有这样才能使人体充分吸收利用大豆的各种有效成份。把酱缸封制完毕,又接连买了五十只小鸡放到连部叫信敏喂养。可连部从干部到勤杂人员谁也不情愿把小鸡放到办公室里或宿舍里。于是他不得不把脏稀稀的小鸡笼子放到连部东山墙下边的工具棚里,以为这是既卫生又方便饲养的安全之策了。谁知次日一早拿出鸡笼一看只有一只半活着,其余四十八只叫老鼠把小鸡身上的血吸了个净干,娄信敏赶紧把这凶信报告给了文书,文书急忙向副连长汇报。王立友那惊恐和痛苦的样子简直像失掉了亲子之痛,几近流下泪来。可连队里谁也没见过他的老婆孩子是什么样的。王立友又一个个的把死去的小鸡数了一遍,希望还能有几只生还的,可死去的小鸡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八只,不多一会儿,那只半
死不活的小鸡也加入了死者的行列。王立友命信敏把死鸡埋在未耕作的菜地里,说是物质不灭定律,可以成为好肥料的。
饲养小鸡就这样以失败划了个句号。庆幸的是副连长并没有一句对娄信敏批评的话,这倒更增加了几分他对副连长王立友的敬畏。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