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一章列兵

  

第一章 列 兵

  一、列 兵

  亲爱的弟弟:您好。父母亲都可安好。 我已经离开家乡几天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现到部队驻地附近的供销社里买了信封信纸,才开始写这封信了。 记得在学校上作文课的时候,老师曾讲过写信的格式的,这回可真的用上了,这确是我有生以来写的第一封信。我自己也说不准,称呼用的这个词是否合适,我看到别人有这样用的,我也就这样学着用了。本来这封信应该写给父母的,我想那样写也要由你代读,不如直接把信写给你算了,反正情况都是一样。

  父母亲的身体都很好吗?我走后母亲心里是否已经平静下来?我担心,因为我离开家而过分忧虑,那样会影响她的身体健康的。孩子们长大了,离开母亲身边倒不是什么坏事,就算我们兄弟们时时守在母亲的身边,又该怎样呢?我们那么多年,一直守在家中不也是照常挨饿吗?

  还是告诉家中我这里的一些情况吧。自那天傍晚我们在车站分手,不知为什么,火车开到了我们县南边的一个县城又停下了,而且停了很长时间,到东方发亮了才又开车。嗨,车开得晚了倒开了眼界了,铁路是擦着微山湖的水边走过的,真好看哪,一片汪洋,你在学校里不是也学过那首歌吗: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

  当我们这些新兵从朦胧中醒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水面,每个人都为之激动。我很庆幸能够参军。不参军、不出门,这样的景致是看不到的,尽管我们家的河水连着微山湖。你知道,就是那个地方,水天一色,一望无际。我记得微山湖是在我们家的南方的,没想到我们往东南方向还仍是靠近湖边哪,真有意思,这肯定是江北最大的淡水湖了。

  话还得说回来。等太阳爬上老高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彭城了,就是历史上兵家多次争雄的地方。火车站比我们县里的车站还要大,几十股道。房子显得有些零乱,也很低矮。在车站下边我们还吃了一顿饭呢,只可惜下车的时间太短了,没机会看看彭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吃完饭带兵的只放我们到厕所去了一趟,就匆匆忙忙地上车了。到下午天将平西的时候,我们就到行车的目的地了。这里是东陇海线的一个小站,地处沂河中游,地势也很低洼。车站北边是很大一片未开垦的低地,方圆几十平方公里,胡乱长着芦苇、荻子、地沟苗、剌草和苍耳子(我们家叫缠着棵,人一碰上它衣服就被拉住了),真是放羊的好地方,那是我们村的南洼地都无法比的,只可惜离我们家太远了,若不,多放上几只羊,不是很好吗?剪了羊毛换了钱用,上学也不用那么发愁了。

  这里的土质也是黑色的胶泥土,很粘,车辙沟轧得深深的,两边还看得到大车过后散乱地飞掉的泥块。

  傍晚我们就走到军营了。这里是个团的所在地。原部队到外地拉练去了。我们就在这里训练。好大一片军营,成片成片的房子,足有好几华里。我被编在二营五连三排九班。对了,部队里要求对部队的建制要保密的,千万别对外人讲,这是军事机密。班长就是接我们的那个班长。排长是一个矮个子的南方人。别看他个子长得不高,可人倒很精干,两眼炯炯有神,戴着少尉军衔,穿着黑皮鞋,走起路来嘎嘎嘎响,真神气!

  母亲一定很挂念我吧,我们这里的情况很好,不用老挂在心上。我们新兵的生活也很好,每人每天一斤半粮食的定量,这若在家乡、在学校,算得上是上等的生活水平了,并且,三顿饭还都有菜吃呢。不管怎么说,在我们家我的生活算是最好的了,当然也是我从小第一次过上这样的生活。但是,部队训练还是很紧张的。从到这里以后,我们就搞了一次紧急集合,只背了枪和子弹袋,我还慌张地把子弹袋给忘记了。我们班长别看样子长得很凶,挺吓人的,可他待俺新兵可好了。我第一次站岗时,他担心我害怕,他就带班,就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这头一次紧急集合的子弹袋,又是他套在我的脖子上的。现在每天操课、训练,几乎无暇去办别的事情,就是星期天也要搞点训练,这信封信纸也是今天上午训练完了,下午才去供销社里买的。

  这封信就先写到这里吧。 对了,还要补充一点,跟我一同来的徐祥、孔军也已跟我分在一个班,都很熟悉,心里也安稳多了。

哥哥 信敏

  一九六一年八月三日

  弟弟:

  第一封信该收到了吧?或许由于我太着急的缘故,我总想尽快看到你的回信,想知道家里的一些情况。不过细想来,信从县城送到我们家,说不定要比从这里坐火车到县城用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如果要碰上阴雨天,连自行车都不能骑,那就更难办了。

  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正规训练了,每天稍息、立正、齐步走,四面转法,等等。这是作为一个军人必须经过的训练阶段。以前在学校也练过这些内容,只是没这么严格。现在的训练,连头和脖子怎么办,眼睛怎么看,五个指头怎么并拢,怎么弯曲,都有统一的要求。甚至连两脚并拢的度数都有明确的规定。我很庆幸,经过几年的学校生活,还是比从头训练好得多。我们班还有一名咱县城街道上来的搬运工人,一个地地道道的烟鬼,个子矮小、精瘦,小脸黑黄黑黄的,还有点驼背,大对脚板。别看那样子,一麻袋粮食,掂起来就到伙房了,但在操场上训练,可别扭了,那个四面转法怎么也练不会。本来那个转法像几何上的圆圈,点为圆心,围绕半径旋转就是了,可是他非要两脚同时转动,为此还摔了几回个子呢!更可笑的是练齐步走,只要一正规训练,马上就走顺腿了,像拉锯似的,左摇右晃着。我们这些新兵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憋的难受,为此我有一次都喜出泪来了,部队解散之后,一喜,连鼻涕都呛出来了。

  哎,我说到哪里去了,还是说说这里的生活情况吧。说也奇怪,我们这些新兵,刚吃了几天白花花的大米,就又想吃馒头了,菜是冬瓜肉片,有时还带点粉条,若在家里见都见不到,更别说吃了。可是从城里来的那些学生兵,一定要叫带兵的给蒸馒头吃,为此,有个学生出身的还写了类似传单式的纸片贴到黑板上了。我们班长说这是受了台湾国民党空飘的影响。我们这里离连云港很近,在野外训练时经常拾到一些从东边的天上飘来的气球等的什么东西,上边还写着“打倒 ××的迫政”了什么的,类似西胡同的娄福宜从咱姨家住的那个集上拣到的那种东西。去年春天他不是被带走了一个多月吗?我们这些新兵是没人敢拣的,连里指导员上课时也提到这些东西,说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传单,是造谣惑众,煽动地富反坏反攻倒算的。听说有的地主婆还跑到海边上看看国民党是不是从海上回来了。连里又组织我们忆苦思甜,正确认识当前形势。的确,暂时的困难比起解放前老百姓所受的那些苦难来,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这些我们听了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事实不是明摆着的吗?咱们家如果再晚解放几年,剩下的几亩地也得全卖光了。问题是本来老百姓是可以不挨饿或少挨饿的,这几年闹饥荒又闹到这种程度。这里老百姓的情况也不比我们那里情况稍好些,穿的破破烂烂的,吃什么饭我们没看到,他们也搞清了我们当兵的也是吃不饱,于是就把家里的鸡蛋煮了来卖,最多也就是十个八个的,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八分钱一个,现在已经涨到一毛多钱一枚了。看那样子还要涨。

  本来想寄一张照片给母亲的,只是现在还没戴上军衔帽徽,听说附近也没照相馆,我们有的新兵就跑到新沂县城去照相了,我还一次没离开过营房呢,以后有机会再照吧!

  哥哥

  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二日

  二

  新兵五连的通讯员匆匆忙忙地送到九班里来一大把信件。几个新兵喜悦而忙乱地挑拣着各自的信。 “王洪世!”

  “王洪世、王洪世,你的信那么多,两封!” “孔军,孔军一封!” “娄信敏……这里又是一个娄信敏!”

  通讯员是一个小个子的鲁西南人。额头有点矮,一张薄薄的小嘴唇,一口还带着奶味的洁白的牙齿。他分完信就带上门,从走廊里又到各班里去了。小伙子们不规则地坐在地铺上。有一个要脱掉鞋子到铺上打好的被包上去坐,被班长叫了下来。床单还带着那种普通棉白布的瑕疵,微微地暗露着浅紫花色。床单之间折成笔直的线条,每张床单铺的也不过四十厘米宽。铺的外头,床单折叠起来,又是一条笔直的线。谁也不能在不到休息的时间违反内务卫生的规定上床休息而整乱自己的铺面。中午不是规定的午休时间也是不能在铺上躺下休息的。好在小伙子们渐渐习惯了。野外训练休息的时候按要求也是不能躺下的,只是训练之后十分地疲劳,连老兵班长也想在地下躺一会儿呢,所以对新兵的要求也就不那么苛刻了。新兵们回到宿舍开始时也是想躺下休息一会儿的,然而,由于有了硬性规定,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渐渐的习惯了。眼下,小伙子们想知道家乡情况的急切心情,身上的疲劳像暂时消除了一样。信敏也不离外,他坐在地铺铺沿上,展开了来自家乡的信,辨认着弟弟的那不太规整的字迹。几张暗里发黄的信纸像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红绿格子纸都有,他全部拆开,搭在了手上,默看着,关注着家乡发生的一切。

  哥哥: 来信收到了。那天离开县城之后,回到家里天就傍黑了。父亲看着已放暑假,他打算让我跟着他到东平去,说是从那里能剜到很多马齿苋。但是,咱娘不愿意让我去,说是自留地的秋田差不多快接上口了。你知道,家里的生活已经很困难了。从我上县城时家里就没粮食吃了,一个人分三十多斤湿麦子,没舍得吃,也早已吃光了。但是,父亲不舍得让掰自留地的棒子吃,说那样几分自留地要少收十来斤粮食哩。咱娘说不掰鲜棒子吃连一个粮食粒也没有了。父亲不答应,要跟队里借。瞎子福臣根本就不借给,不但不借给,还把父亲狠狠地剋了一顿。说是队里一样分粮食你们家怎么老是不够吃的。队里留的粮食是种子和饲料粮,你还想把种子也吃到肚里去吗?最后还说,你这个老中农打算干什么,还想破坏队里生产吗?他不但不借给粮食,还给咱扣了顶老中农的帽子。咱娘听了肺都要气炸了。她要找瞎子评理去,是谁给咱家划的老中农成份。很不凑巧,咱娘说的这个话声音大了一些,隔着胡同叫福臣的媳妇听到了,晚上瞎子就召开了社员大会,说是现在正是困难时候,小心阶级敌人破坏生产。现在正是为秋田叫劲儿的时候,薅草,锄地,翻秧子,施肥,间黄连丝,谁也不能随便乱往外出。看那样子,他好像知道父亲要到东平去的意思。没办法,父亲一下子叫福臣给吓住了,不但我不出门了,连他自己也不出门了,他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就发开了,咋呼道:“不去不去,想去也去不成了,都呆在家里等着挨饿吧!”没办法,他又同意掰棒子吃了,当然,还是以掐地瓜叶吃为主。母亲不让我跟你说生气的事。哥,你看了信后不要挂念家里的事情,好在算是接上口了,虽然是清水煮地瓜叶,总是比什么都吃不上要强得多,再掰点棒子,剜点马齿苋什么的,还没有断过顿。

  咱娘叫跟你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就写这些吧。

  弟弟 信文

  农历七月初八日

  信敏还未从弟弟的来信的思绪中平静下来,就打开了第二封信: 信敏弟弟: 信敏见到抬头这熟悉的笔迹,心中想道,这封信分明是哥哥写来的,由信文代写的信封。他正要急切地往后看,一阵短促的胡哨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紧急集合!” “光背枪和子弹袋!”班长按照连队的统一规定命令着。 只有几秒钟的功夫,他们就迅速进入排的集合点,又从排的集合点被带到连队的集合点。 连长指导员早已站在集合地点了。

  指导员是个中等身材的湖南人。中尉军衔,眼白发青,炯炯有神,右犬齿镶着两颗银牙,黢青的胡茬子,浓浓的眉毛,虎虎有神。说起话来像宏钟,如湘剧高腔的那种高亢激越的调子。新兵们开始还以为他是连长呢,直到听了他的第一堂课——《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课,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才知道,他并不是曾经在电影上看到的那种虎里巴叽的连长,而是一个很有威严的指导员。而上尉连长呢,正与他相反,自我介绍说是湖北人,家是将军的故乡——红安。是年龄偏大的缘故呢,还是本来就如此呢,说起话来慢声慢气,和风细雨。

  转瞬间连队就集合完毕了。 “科目……”连长虽然显得气力不足,可一发口令,刷的一下整齐地立正磕脚的声音,还间或有慢性子的战士稍后一点立正时碰脚后跟的声音,很轻,悄悄的,生怕别人听到。然而,队列里骤然间寂静得很,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更何况是单个新兵立正的动静,连长的耳朵更尖,看样子,他听得更真切。他的眼睛迅速扫视了方队的左右,那样子犹如雷达扫瞄,能捕捉到针落地一样的动静。

  指导员在方队的一侧注目着。 方队里已经可以听得到战士们呼吸的声响。 像过了半天。

  实际上只有几秒钟。 “越野行军,稍息!”连长啪来了个举手礼。又说道: “这次越野行军的路线是:一排向东,二排向西,三排向北,最后在打靶场土垅的西侧集合!” 各排带开之后,三排在排长带领下,成一路纵队迅速前进。 新兵自从来到新兵团之后,还从未到营区北边去过,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离开营房。尽管队伍是跑步前进的,战士们还是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在较远方向的土垅,像一道古城墙矗立着,藏着阴森,露着威严。转瞬间部队就离开营区。三排往东北的方向一溜小跑,很快进入一片开阔地。稀疏的庄稼地块,间杂着许多撂荒的地块,荒地上散乱地分布着许多荻子棵,还有看上去水灵灵的刺草。脚底下踩着黑色的发粘的胶泥土,部队虽然纷纷跑步前进,却没有了营房周围蹚起的尘土的呛人味。还能感觉得到从东北的方向吹来的清爽且略带着湿润的空气的味道。

  “哎唷,好大一个水库!”不知是谁惊叹道,还可以听到那种嘁嘁喳喳的声音,伴随着不规则的脚步声。娄信敏迅速偷看了一眼水库,这才想起,连长上课时为什么再三强调不能单独外出到河里或水库中游泳洗澡,他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水库。

  “立……定”排长突然发出了命令。队伍里突然没有了那种杂乱的声音。排长又说道:

  “注意,要养成敌情观念,保持肃静!”继而他又下达了跑步走的口令。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防空的号声。 “的……的……哒……的……哒……的……哒……的……”

  “防空!” 霎时间本来就不规则的蛇形队伍,一下子断裂了,肢解了。队伍散乱在小路两边的沟壕里,水洼边。还有的往后远跑几步,贴进了水库的西南角。而跑步在前的几个大个子则冲到高大的靶墙的东北的坡角上。枪口往哪个方向的都有。新兵们个个跑的气喘吁吁,等于好不容易摸到的一次休息的机会。不知什么时候指导员上来了,后边还跟着通讯员小马。指导员有力地迈动着双脚,布满了尘土的布鞋踏出了发闷的声音,他用两眼扫视着,气咻咻地看着身上布满灰土的散兵。

  突然又传来号声,防空解除。 没有整队,后面早已拉大了距离的散兵,拼命地往前跑着。 各排都已按照自己的行军路线跑到打靶场西边的集合点。连长作了简单的讲评总结之后,指导员提醒似地批评了三排的防空演习。虽然没有直接点三排的名,可三排的从老兵到新兵都心中有数,正是在防空演习的时候,指导员从他们卧倒的中间走了过去,像检阅一样,各种问题都暴露得一清二楚了。最后他要求排长和班长对所规定的每一科目的各种动作要领,都要有一个明确的交待和要求。

  “军人嘛,有军人的行为准则,有军事活动的各种规范,只有按照要领去做,才能达到步调一致,整齐划一的程度。从老百姓到军人之间没有隔着也不允许隔着万里长城。许多不懂的事情经过努力总是能够学会的。所以,我们的各种军事操练,都要认真去做,才能按照条例条令的规定,养成良好的军人姿态。”

  指导员又作了简短地讲话之后,各排就按照规定带出集合地点,跑步的声音,已由整齐而入零乱,又渐渐消失在远离集合点的地方。直到此时,新兵们那收起来的信又像藏起的兔子一样拱了出来,他们未及洗涮,又各自看着从家乡来的消息。

  娄信敏又拿出了家中的来信,看到哥哥的来信写了还不满一页纸,简单介绍了家里的情况,并告诉,由于昌蒲的帮忙,他又与嫂子复婚了。信良好像是第一次在弟弟面前用“嫂子”这一称谓提到自己的妻子。

  信敏看到这一称谓固然生疏,但毕竟是既成事实了,他这样想着,就把这封信拿在另几页纸的下边了。

  哥哥:

  上封信已收到了吗?信中提到的家中的一些情况用不着挂念,生活困难也不光咱自己,缺粮的户也不光咱自己,比起头两年家里的情况算是好多了,秋田也能接上口了。自留地里的棒子早就下来了,又掐点地瓜叶将就着吃了一段时间。如今地瓜也可以刨着吃了。母亲让我也把口粮证起到学校里去了。这样,家里吃粮又少了一个人,家里生活情况好多了。信英还在本村上小学,咱哥和咱嫂也复婚了。大老虎说,女的那头压根儿就没提过离婚的事,人家离了婚一直在家里呆着,还是不舍得断了这门亲戚。哥哥,你也知道,家里还是为着咱哥好,最后还是同意复婚了。头两天她已经回来了,别的没什么事了。

  弟弟

  七月二十六日

  三

  新兵团分布在靠近打靶场的二营五连北向离陇海铁路几华里的地段 上。新兵经过一个多月的适应性训练之后,全团召开了新兵的授衔大会。

  其实,军衔帽徽新兵们都已经戴上才去参加的大会。战士们在绿军装的映衬之下,那黄里发黑的脸蛋变得红润了,显得容光十分的焕发,那一排排一路路的列兵军衔,更加显得整齐划一,精神抖擞。

  穿着黄绿色军呢服装的中校师长,戴着显得很庄重的大盖帽。同新兵们想象中的那种很威严的首长相反,看上去很随和,谈吐自如,没有老兵们说的首长的架子。新兵团的一位首长整队报告之后,他把大盖帽摘下来,啪的一下子放在桌子上,就大声地呼喊着:

  “同志们好!”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同志们,你们知道新兵入伍后的第一个难题是什么吗?你们知道怎样去对付这种困难吗?”接下去是片刻的沉默和寂静。 “同志们,告诉你们吧,新兵第一个难办的问题是尿尿!” 一阵不约而同的哄笑。几千人的笑的合音,宛如林涛里突然刮过来的一阵轻柔的风,间或像打开的闸门的水声,在场地的上空回荡着,对多数新兵来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人同时发出的笑声。

  “这不是什么困难,早上起床之后你不用去管他,等出了操,跑完步就没有了。”

  又是一阵赞许的会心的笑声。 这是新兵特别轻松愉快的一天,晚上还看了反映新兵生活的电影《列兵邓志高》。第二天一早,练兵的热潮就高涨起来,操场上无论干部战士,也无论新兵老兵都穿上了皮鞋。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四面转法、行进间的队形变换、正步走等。往后又增加了操枪练习。

  “打开枪刺!”

  几乎只有零点几秒钟,枪刺就都上了枪口。 “向右看齐!”

  突然间一溜溜斜着的枪刺,迅速里收,枪托提起,接着是一阵迅速的碎步挪动的声音。

  “向前看……成刺杀队形散开!” “向前刺!”

  “杀!”

  “防右刺!”

  “杀!”

  “防左刺!”

  “杀!”

  “防后刺!”

  “杀!” 口令声、喊杀声、脚步声,像是快板组成的交响乐章,在一座座红砖瓦房的上空回荡着。碾起的尘土,在操场上扬起了一片片黄色的雾,又不时吹过来一阵阵不大不小的风,把尘土的呛人的气味送到每个人的鼻孔里。

  饭前饭后,操前课后的三五枪三五步活动也频繁开展起来,因此,队例训练很快就达到了规定的要求。既而,两忆三查的阶级教育又在全团开展起来。通过指导员的讲解示范和典型引路,新兵们终于弄清了这种教育的实际内容。娄信敏恭恭敬敬地写在了学校赠送的笔记本上。一、忆阶级苦(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之苦);二、忆民族仇(帝国主义侵略、 烧杀、奸淫、掳掠之仇);三、一查思想,二查工作,三查斗志。

  王洪世看到信敏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猫着腰探了过去,说道: “不保密吧!”

  “这保什么密,两忆三查!” “那也请给我写上吧!” 李志运不无讥讽地说道:

  “王哥,写上又有什么用,斗大的字还识不了两升哩!” “不会学嘛,这几个字学会了就是好几十个。” “我说李志运同志,班长多次强调了,在部队都是战友,称同志,

  不要老是称兄道弟的,知道了吧!”与信敏同时入伍的同校的同学赵忠义半真半假地说道。

  “是,赵忠义同志,接受你的批评和指教!” 战士们说笑间,连队又集合就两忆三查作了典型引路,即转入以班级为单位的两忆三查活动。战士们虽然面对班长忆苦时的沉痛回忆,心情也觉得沉重,只是由于年龄关系,很难谈得出那种感受很深的痛苦。于是说不了几句就又转入乡邻、亲戚或者什么熟人在旧社会的苦难来。虽然战士们写信了解了家庭在旧社会的情况,忆苦会在情感上仍不如看一部好的战争影片,战士们可以看得声泪俱下了。

  经过两忆三查活动,操课只在一早一晚进行了。正规训练时间已全部转入战术动作的训练上。多数战士背着的子弹袋是用两条布带交叉着斜搭在肩上的,还有少数战士仍斜背着那种三八式的子弹袋。人人都扎着帆布制的武装带。牛班长这人很机灵,只要是战术动作,全副武装,他就让战士把腰带提前解下来,统一放在一边。

  “卧倒!”牛班长下了口令。 “低姿匍匐!” “跪姿匍匐!” “高姿匍匐!”

  只有在接近坟包、沟坎可以举枪射击的那当儿,练得满身是汗水,已近乎焦头烂额的战士,才能欣慰地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机会。每当此时,徐祥本来就显得软绵绵的样子,就更加显得蔫巴了。然而,他已顾不上说话,只皱着额头,苦楚着脸,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即使擦过汗,脸上也能留下很显眼的泥道子,军帽的下半截,留下了汗碱的花印,汗碱沿枪背带印出了交叉的两趟白印。徐祥瞧了瞧一个个如落汤鸡般的战友们,不免露出了那种带着苦味的笑。他想,我们人人都是如此了。

  人们身上散发着汗气的腥臭味,衣服和着汗碱形成了硬壳,像穿了一身铠甲一样。

  “这它妈的真受罪,比起我扛麻袋个子还苦!” “别胡说,叫班长听到要训你一顿的。”徐祥对这苦不堪言的新训确有同感,并未敢言语,却制止了王洪世的牢骚。 “什么胡说,本来就是实际情况。我扛了好几年麻袋个子,还从来没累成这个熊样。别说休息,连他妈的开水都喝不上。原指望出来见见世面哩,这倒好,没见到世面,倒像个囚犯!”

  “你小心王洪世,章操就是瞎说,连军衔也没捞着戴!”李志运也是从县城里来的,他看上去要比别的新兵大两岁,也显得老成,半开玩笑地说着。

  “不给戴更省心,干这熊黄子,真还不如我扛麻袋,回去有什么可怕的!”

  在这干燥而炎热的夏天,已经平西的太阳并没有丝毫减弱它的杀威。训练场上,战士们个个口干的舌头都卷不动,嘴唇像失去了知觉,犹如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

  班长从排长那里开会回来了,战士们迅速集合,矮个子的王洪世却站到了前边,有人偷着笑了一下,班长没向战士们提出什么要求,也没传达上级的什么指示精神。他虽然是班里的指挥者,没像士兵那样摸爬滚打,然而,看那样子,显得也是十分疲劳,像缺水的旱苗一样,蔫蔫巴巴。王洪世凭他那街道青年的机灵的眼睛,断定,班长是不知道他说的怪话的。不过,他想,班长知道了也没关系,他样子凶,心眼好,顶多剋一顿就过去了。李志运用胳膊肘子捅了王洪世一下子。王洪世挤了挤眼,看那样子似在说:

  “他知道咱是老粗!”班长下了向右转齐步走的口令。他帽子歪戴着,用翘着的左手大拇指在鼻子上抹了一下,又做了个鬼脸,背着的枪甩甩拉拉的,枪托有时都能磕碰到前边人的屁股,直到前边的人往后看他的时候,他才有所察觉,才把枪背带拉紧,用大臂把枪托撑得垂直了。

  本来就硬梆梆的普通的布衬衣,虽然洗了几水,并没有变白或变得软和起来,经过超负荷的运动之后,又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硬茧,犹如用浆子浆洗得很硬的那种衣服,像蝉蜕一样硬挺着,散发着很浓的汗的腥臭味。不是星期天,哪有时间换洗衣服,人人身上痒得特别难受。这时的娄信敏突然想起了洗澡,他想着在家中这种时候定会到西塘里洗个痛快。特别是到了夜间休息的时候,衬衣裤衩都得穿着,像裹着一层硬的铠甲上床休息了。不知怎的,他产生了莫名的烦躁,躺在铺上,解开了扣子,使劲把衬衣往后扯开,使它离开后背。突然一阵撕裂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紧皱了一下眉头,用左手摸了一下,又把手反向伸向右边背后,在那似够着似够不着的地方,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的包。

  “徐祥,你看看我背后长的是什么!” 借着殷红色的灯光,徐祥扯起娄信敏衬衣的后底襟,惊叹道: “哎唷,长了这么大一个疖子!……都软乎了,化浓了,说不定快

  好了……还是到新兵团卫生所去看看吧! “你看着不像大背疮不?在家里听人家说过,长了大背疮死不了也得蜕一层皮。” “哪有那一说,都这么说谁也没真的见过大背疮是什么样的。” “怎么了,身上长疮了。我看看……还不轻的,头都软乎了,不发烧吧,明天到卫生所去看看,我给卫生员说一下。” 又过了不多一会儿,战士们都已进入梦乡。 次日早饭后,卫生员邀娄信敏和连队里其他几个病号去了新兵团卫生所。娄信敏惊呆了,那里挤满了许多病号。发烧的,长疮的,拉肚子的,看病又不分什么内科外科,足足等了近两个小时才挨上号,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医生,那长相倒有点像旧社会的郎中,那人让信敏脱掉了衬衣,用手指头按了按肿包的四周,说道:

  “发烧吧?……不发烧那后天再来一趟吧,还没熟好!” 隔日娄信敏又自己去了一趟。在治疗室里卫生员拿着一把医用剪刀,让信敏脱掉了衬衣,转过身去,一面用剪刀戳着脓疮问道:“痛吧,这里痛吧,这里痛吧……”信敏尚未感觉到是怎么回事,那人早已把脓包铰开,放了脓血,又清洗了创口,只贴了一个中型的纱布块,这纱布块在背后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磨蹭掉了。待转入射击瞄准训练时,鲜嫩的肉瘤从肉皮的开口处又长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突起的比花生米还大的斑痕。

  四

  胸环靶在五十米开外竖立着。单调而枯燥的瞄准训练在烈日下进行着。无论连里排里班里多少次重复着要重在掌握瞄准要领,战士们仍是在乒乒乓乓地扣动着板机……拉开枪栓,扣动板机。准星、缺口,靶的下沿中央的三点成一线的要求,经常被抬高,被降低,被扭曲或被打乱。“不行、不行,标尺没上对,标尺要上到三格,准星要和缺口中间的上沿取平,不能高,也不能低,还不能偏……对,是这样……在靶上的位置还不行。在下沿中央、胸靶和白线之间是一条似看见似看不见的虚线,高了,弹头的飞行就高;低了,飞行就低。不行,又忒低了,这样弹头会钻到土里去的。……行了,好,好,就这样。” 军训参谋是一个大个子的青年人,三十来岁,操着一口地道的鲁西

  南口音,黑里泛红的面膛,总露着一副谦和的面孔。他拿着茶色的检查镜,隔三插五地检查着。看完小个子的娄信敏,又看了徐祥,王洪世。在王洪世那里又侍弄了好长时间,才又离开,换了别的位置检查去了。

  瞄准用的多是苏制五0式步骑枪。也有少部分中国制造的五四式步骑枪,那样子像是完全的仿制,除了枪托没有苏制步骑枪光滑和坚硬,又略露着棕色,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娄信敏按教员讲的弹头的飞行情况,想象着它是怎样穿过靶心,又钻入高大的打靶墙的泥土里的。枪机上的撞针撞击引火装置,火药在枪膛里的弹壳里爆炸,再安全也会吓一跳的,他想,鞭炮也能把手炸得像癞哈蟆一样呢。他想着有一年春节,他左手里攥着一把白条鱼子,不知什么时候把点着的香头擩上去了,一声价响,把手炸肿了,肿得打不过弯。打那,好几年没放过鞭炮。他想着不觉笑了一下。觉得枪管这么结实,无论如何是不会发生爆炸的事故的。弹头是旋转着飞出枪口,他擦枪的时候,看过那螺旋形的枪膛线的,十分地好看,子弹头往外飞的时候就是那样旋转着,一直通过靶心——十环,再钻入泥土里去的。

  突然一声价巨响,他从近乎沉睡地瞄准中惊醒。他以为有什么恶性事件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和周围,他寻思该不会是子弹在枪膛里爆炸了吧。突然间,瞄靶的人倏地站了起来,往爆炸声响起的方向看去。

  “在那里,在那里!” “我看见了,是飞机栽下去了!” “若栽在村子里还炸不少人呢?” “不知道飞行员跳伞了没有?” “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要跳伞还能看不到吗?” “上边得有装的炸弹不!” “净瞎猜,又不是轰炸机,哪来的炸弹?” “没炸弹怎么打仗?”

  “上边有机枪,轻重机关枪。我见过那种弹壳,比咱用的这种步枪子弹粗多了。”

  “哎唷,还没烧完的。” “可是,飞机场在哪里呢?” “在东海。” “你跟在跟前看到的差不多。”

  “那不怎么着,这地方就是东海有机场。”县城来的李志运分辩着。“就是你能个,彭城没有,新海没有?”王洪世不太服气李志运的判断。“新海即使有机场也飞不了这里来。”

  …… 议论终于在连里干部的制止下,平静了下来。上午瞄准结束后,连队总结时又增加了一项内容:不准到飞机的出事地点去看。实际上新兵团里早已提出了要求,通知各营连。尽管如此,中午休息时,不少战士还是去看了。回来又议论了一番,失事的飞机坠落在村子东边的一块空地上,烧得只剩下一个残骸了,方圆几百米一片焦土。

  “飞行员怎么没跳伞呢?” “那还不明情吗?他要跳伞飞机就栽到村子里去了,那会给社员造成很大的伤亡。” 终于,这议论也就没有了新的话题。

  入秋以后,天气清爽了许多,营区周围散乱地分布在大小地块里的高粱、谷子和稀疏的玉米,虽然比起夏天好看了许多,然而多是高矮不一,稀稀拉拉。或许是因为谷子种植得稍密的缘故,长得略显整齐一些,春茬地瓜也盖实了地垅。那些夏地瓜呢?好像也改变了它那好疯长的天性,一直到秋雨稀疏地落下来,地瓜秧蔓还没有盖满地垅。一早一晚天气凉爽了许多。然而,只要太阳爬上中天,仍是晒得火辣辣的。杂草生长了又几近一个周期了,由鲜嫩而到结子,叶茎已变得皱巴了,泛起了黄色。战士们盼望的打靶,终于临近了,只是在这时,专业兵种的教育才公开,从入伍至今老兵的保密工作几乎是严实无缝的。娄信敏和连队的通讯员小马已经厮混得如儿时的伙伴,然而,新训已进行了近两个月,他们到底当的什么兵,连半个字的消息也甭想得到。显得潇洒精明的卫生员小李,只要有新兵问他是什么兵种,他总是正儿八经地说道:

  “海空陆战队。” “那,兵种符号是什么呢?”

  “这就是海空陆战队的符号。”他十分坦诚、肯定地说道。于是新兵也就不再往下问了,觉得军衔上兵种符号有一处是像铁锚的,可又不像,还有一个正面投影的圆形图案,占据了整个徽章,就更不知其为何物了。于是这疑问和好奇就又暂时搁置起来。

  一直到实弹射击,部队又大张旗鼓地进行专业兵种教育,战士们终于知道了,这个特殊兵种并非海空陆战队,而是铁道兵。指导员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振振有辞地说道:

  “铁道兵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特殊的专业兵种。它是一九四八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挥师入关,为配合大军南下,修复被国民党及其战争破坏的铁路而组建的铁路纵队,后经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批准而组建为铁道兵。”指导员讲着从队列里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我们许多老首长就是这支部队的元老,大军南下,他们就把铁路修到了两广。后来又入朝作战,筑成了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从朝鲜回国后修筑的第一条铁路是鹰(潭)厦(门)铁路;第二条是广西的黎(塘)湛(江)铁路。武汉长江大桥的主力军也是我们。我们每个同志要树立劳动为荣,艰苦为荣,当铁道兵光荣的思想,为社会主义建设和国防建设做出新的贡献。”

  “辛苦了半天我们整天摸爬滚打练的这些玩意儿都是用不上的,倒不如我扛麻袋个子练的本事,说不定抬钢轨、挑土篮子倒都能排上用场。”

  “哪有用不上的,你没听说,在朝鲜抢修时,枪从来就没离开过肩膀。”“那原是,站起来像个兵,集合起来像个队伍,遇到敌人能抗一下嘛!”如此,那些新兵训练的目的性就又找到了答案,又心安理得地练习起瞄准来。然而,只要班长或别的什么老兵一离开,新兵们又总是插空议论议论,说个玩笑话。

  “若到实弹射击时哪有不慌的理,这几天我心里就有些慌了。” “慌什么,怎么瞄准怎么打就行了,不能憋气,扣板机的时候要自然,

  腮也不要贴得太紧了。” “没有你不能的事,能豆子一个,到实弹射击的时候可别打糟了。”“不会的,五八年我就打过靶,真枪实弹的。” “哼,还有年数了,老资格了,这回打靶可别落在咱新兵蛋子后边哪!”黑大个的参谋走了过来,新兵们的争论、议论也就暂时停止了。

  “喂,小同志,我看看你瞄得怎么样,还晃动不。”

  …… “还行,先试打一下。”

  娄信敏按照要求,进入射击位置,还没有打靶,装子弹的右手就有点发颤了,幸亏军事参谋把子弹送到他的手上。他迅速卧倒,将三发子弹装入弹仓,又推子弹上膛。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卧在地上有一种特别发闷、气短的感觉。他按照要领瞄准半身靶,只显得胸环靶的下沿中央觉得更加模糊、反光和飘忽不定。他想尽量使气喘得匀溜一些,轻贴腮,然而,不听使唤,只有两臂使劲支撑着,扣动了扳机。

  “十环!” “十环偏右偏上,贴腮偏紧。行,不要修正瞄准线了,就这样打就行。”又是两声枪响。

  八环! 九环!

  “总成绩优秀!” “过去没打过靶吧。”连长面带喜色问道。 “他是从学校来的。看这个头在家里也不会当民兵的。” 战士们从实弹试射击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五

  新兵五连的勤杂人员和部分干部,扛着子弹箱、胸环靶,提前来到打靶靶场。第一天打靶的各连也陆续开进打靶场,排头兵打着红色的绸旗,唱着嘹亮的歌子,喊着“一、二、三、四”的呼号,此伏彼起,震荡着天空。每个连队都设立了自己的射击点,自东至西近一华里的横线上一字儿摆开。突出的靶墙的两端、顶端、背面及通往靶场的道口,都插上了殷红色的绸旗、站了岗哨。

  上午十点钟打靶准时开始。枪声一响,整个靶场,活像拉开的战场序幕。

  “嗒……嗒……嗒……嗒、嗒、嗒…… 稀疏的枪声,间杂着瞬间响起的单打一的声音,划破了射击场上暂时的沉默,震彻长空。 二营五连是在第一天就打靶的连队。直到下午五点打靶才轮到九班,由于频繁响起的枪声,暂趋平静的心悸、胆怯,就又在战士的心头变成了着急。

  “觉得瞄准还可以,真打起来还是不真有数。” “吃不了大烧饼就行,还非要争什么优胜干嘛!” “徐祥怎么样,有把握了吧?” “不知怎么回事,怀里老像揣着小兔子似的,一个劲突突地跳。”

  听排长如此说,徐祥慢吞吞地说着,脸上还带着愧疚似的。 “慌什么,按照要领扣动板机就行了呗。您这些学生兵,开会发个

  言了,出个黑板报了什么的,还行,若玩真枪实弹,你看,不行了不,怯阵了不!”王洪世的轻松并没真正掩饰得住他的心思。他年龄看上去比班长还要大些,可从来没打过枪。这第一次实弹射击练习怎么样呢,很难说,并没有哪怕是一半的把握。他边说边到上衣兜里去摸索,可什么也没摸到,只得干咂了两下嘴唇,解了解烟瘾的馋气。

  “喂,王哥,我这里有,抽一支吧!”李志运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边说边掏出一支香烟扔了过去。

  “不了,不了,队列里不能吸烟!”王洪世惟恐心眼多的李志运逗他,故意搪塞着,还是把烟接了过去,只用鼻子闻了闻,做了个鬼脸,又往班长所在的位置走了走嘴,顺手掖在上衣兜里了。李志运想吸也是没吸成,他摸了半天兜只找到了一个挤烂了的火柴盒,一根火柴也没找到,把烟就又放回原来的地方。众人见徐祥打靶已经返回,急忙问他成绩怎么样?

  “嘿嘿,真没想到,成绩还是这个的。”徐祥得意地摇晃着脑袋,伸着右手的大拇指,说道。

  “去吧,李哥,信敏打完就该你了。” 不一会儿信敏也已打完返回,众人问道: “怎么样?又是优秀吧?” “这回别想了,若要跟上次试射击翻过个就好了,这次不行了,要

  影响班里的成绩了——良好,”信敏显得没精打彩的样子。 “李志运,什么成绩?” “嗯,不理想,没给王哥赏脸,也是良好!” “不吹了不?我五八年就当过民兵,打过枪,过去的皇历看不得了。

  哥们,看咱的吧。”听到班长点名,王洪世摇头晃脑走向射击位置,他押上子弹举枪就射。

  “十环!”

  “八环!” 王洪世的成绩就要影响全局了,众人早已举目望了过去,一面高兴地咋呼着。霎时间,只看五连靶位的报靶员划了个好大的圆圈,那样子,很惊奇,或许是很少看到跑靶的样子。

  “飞了一发,王洪世打飞了一发!” 王洪世也已回到原来队列的位置,李志运接着把话戗了过去,说道:“还说我吹呢,这不,弄了个及格还是勉强的呢?咱要不学射击要

  领还得跟扛麻袋个子一样唬我们一下子呢,不知道王哥打的后两发是不是从一个眼里飞出去的,”李志运的戏谑之词倒是引起了一场哄堂大笑。只见班长脸上带着愠怒向他们走来,厉声说道:

  “我说多了怕你们紧张,但是不说也不能漫不经心。不是讲过多次了嘛,在射击时一毫米的误差,到目标就是几尺、一丈。看来还不是不懂要领,只是如何掌握好,运用好要领,如何按照要领打出好成绩的问题。剩下的你们几个人,再瞄两枪,争取优秀,争取好的成绩。新训打靶取得好成绩也是纪念,能跟着多光彩几年。以后再打靶的时候,人家一问你,一入伍的时候,在新兵连打靶的成绩怎么样,大烧饼,多丢人!”牛班长边说,面部的表情绷得也不像开始讲话时那样严肃了,队列里发出了多少带点羞愧的笑声。

  射击训练整整进行了四天时间,五连的及格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也被评为射击优秀连队。九班由于后面几个不太出头露面的同志的努力,终于消灭了不及格,将将够上优秀的分数线。新兵们终于离开了瞄靶的场地,又开始了投掷手榴弹的训练。训练弹在相距六七十米的两支小分队之间飞来飞去。在这训练的节骨眼上,娄信敏又收到了家中的来信。与他在部队的情况相反,家中的生活情况还没有些许好转,他在部队经过近两个月的适应性训练,渐渐地适应了紧张而艰苦的军事生活。说是一斤半米的定量,每顿饭那点少得可怜的米饭,像喝水一样,到了肚子里几乎觉不到什么,很难提供足够的热量,去适应强化的军事生活。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操课训练,手榴弹投掷训练,战术训练和反复无常的紧急集合,使生命的途程几乎完全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除了高度紧张的军训,睡觉连做梦的机会也没有了,再也不像在学校了,学习任务越重,噩梦就越多。如今,头只要放到包袱皮包裹着衬衣的枕头上几秒钟,训练中的一切就都忘记了。惟独令人心惊肉跳的紧急集合的哨音,能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唤起抑制状态的中枢神经。现在,他可以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全副武装进入集合点了。老兵们总是绘画着未来战争的阴影,设想着部队能够适应任何一种战争状态,任何一个新兵哪怕稍一迟疑,就会遭来冷峻的目光甚或训斥。

  吃饭仍是不习惯,几乎没有吃过几次发面,新兵们也渐渐知道了,那个叫做章操的人,并非仅仅因吃饭说怪话和对空飘感兴趣而被送回去,实则是因为家中的或某种社会关系中的什么人的什么问题被送回原籍了。为了防止矛盾激化,假说他的身体不合格。

  班里分桌就餐时,战士们都很自觉,一天三顿米饭,那种带圆底的小搪瓷碗,是部队统一配给的,搪瓷碗的抗摔打的特性,人们总是把它和部队联系起来,它那小得可怜的样子,可以想见,一个健壮的青年战士要吃多少碗米饭才能填饱那张加工热量的肚皮。然而,每顿饭谁也没盛过哪怕一平碗米饭,谁都知道,班长的肚子也是受着老大的委屈的。

  饥荒的年代。 饥饿的肚子。

  少得可怜的油水,定量的米饭,疏菜在饭食当中也成了一种象征,饭和菜比起肚皮的巨大消化力来,一顿饭犹如喝了两碗开水。但是,看得出来,新兵们的体重还是增加了,犹如大旱得雨的一棵棵小苗,遇上一场不大的小雨也枝盛了许多。

  “多少斤?”娄信敏好动的性格,敏捷地抢先占领了磅秤。他尚未下来王洪世就又上了去,秤砣疾速打了上去,李志运手疾眼快,已经称得了这两个人的重量了。

  “一百七十五斤!一个人这么重正合适。” 这是一个星期天。食堂的磅秤在伙房门口,吃完早饭,新兵们都争先恐后称称自己的体重。

  “不多不少,长了整整两把掌!” “九十斤,比我还重呢,刨二斤的虚数,刚吃完饭,不能都算进去。”“嗯,入伍体检的时候也是喝了两碗白开水的!” “那你的体重长了多少呢?” “哎,我多少年就是这个样子,光长力气不长肉。” “你这体重也有点忒轻了!” “天生的这把骨头,别看轻,就是扛麻袋个子有劲,你娄信敏再加上我这个重量,也难得扛得起一麻袋粮食。” 接着徐祥、李志运也称了体重,连滕县籍一向不太爱说话的赵忠义也称了体重。

  饭后,娄信敏没有离营房外出,他不想像许多战士那样到徐塘车站或新沂县城,他只想着如何给家中复信,指望能解决哪怕些许问题。然而,他不由自主,却给自己写了一封奇特的信,详细介绍着家中的情况,又独自溜到二营营房东南角的坟地里。坟地很荒凉,没有通常见到的墓碑,稀落的大小不一的坟包长着各种杂草。

  没有树。他往里边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一行行默念着那张零乱的信,几乎陷入了一种沉思。

  “喂,不是家里来的信吗?还有什么保密的,跑到这里来看!” 听到喊声,信敏先是一惊,稍稍镇定,才知是通讯员小马往坟地边上走来,两人打了招呼。小马又问道: “怎么样,家里情况还好吗?”

  “咳,家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没过上好日子,也没过上肃静日子。”小马见信敏吞吞吐吐,吱吱唔唔,又试探着问道: “家中分的口粮多点了吗?” “多点也了了。麦子不用说也早吃完了,或许能勉勉强强吃一个半月,湿棒子连皮还不到二百斤,几百斤地瓜当二百斤的口粮,还分了几粪头萝卜和白菜镲子……喂,小马,你们家里情况好吗?”

  “我们那里地多点,荒数多,正宗的口粮倒不多,揣货的菜末子郎叽的倒不少……喂,小娄,你还管家里那么多事干什么。我在家里就不管,只管吃饭干活,征兵的去了就当兵,没想到当了个铁道兵,老兵说是路走对了,门摸错了!”

  “你说什么,是路走对了,门摸错了。” “对,这也是老兵说的,是当兵的路走对了,门摸错了。” “指导员早就讲过是铁道兵,弄了半天你们老兵的思想这么复杂!”“不是思想复杂,是条件相当艰苦。” 直到这时,信敏才想起在县城体检时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尉军官说的,当兵要准备吃大苦耐大劳的真正涵义。不过,他转念一想,再苦还能苦到哪里去呢,从记事时起,到五八年大跃进什么农活都干过,连续二年饥荒又差点饿死,什么当兵苦不苦,无所谓,总比在家没饭吃强吧,于是说道:

  “管他那么多,不是老兵说的走遍天下吃馒头吗,这才跑到东陇海就没馒头吃了,反正好歹有饭吃。”

  “当兵的还不至于没饭吃,只是既然当了铁道兵,还得找个合适的专业才是。”

  “什么专业!” “什么专业,有机械,有汽车,不过那玩意儿,别说新兵,连老兵也摸不着开。汽车连的八台汽车全部是志愿兵开的,机械连的情况大体上或许也是这样。”

  “管他那么多,新兵跟着老兵转,老兵咋干咱咋干。……哎,小马,你家庭人口多吗?”

  “多,我姊妹五个,父母亲,还有爷爷。” “那你是老几?”

  “我上边两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小妹妹,也是成天喝菜糊粥。我当兵的时候父亲愿意叫出来,就是母亲不太舍得。”

  “你有嫂子吗?” “没有……不知道,凡正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谁知道现在呢?” “那是没有。你哥哥要是娶了媳妇还能不告诉你吗?” “没有人告诉我。全家人就是我上了个小学四年级,家里要给我写信还得找人,还得跑上十多华里到邮局寄信,很不方便。没想到我倒当了通讯员,整天跟信打交道。但是,哪天也看不到我的信。到新兵连来,牛班长一块跟老连队写的信汇的报,用不着咱麻烦这些事了。”

  他们又随便说了些什么,又随便转悠了一阵子。娄信敏如今再看看这些坟头,早已没有了初次紧急集合时的那种害怕,心里倒有了一些踏实的感觉。后又说道:

  “你们家里的情况倒是不错,不像我们家事多,父亲越没饭吃越闹架,我嫂子又闹着住父母亲住的正房。”

  小马懵懵懂懂地听着,又劝说信敏安心训练就是了,家里事情再想也管不了那么多,你心挂两头实际上没多大用处。

  “那倒也是,”信敏心不在焉地应对着,和小马缓步往营房转去。

  实弹投掷没有进行,各连只用木柄铸铁头的训练弹拽来拽去,扔了一个多星期就宣布手榴弹投掷训练结束。同时,新兵训练也宣布结束,部队并未进行休整,只进行了几天行车安全教育,十一月一日下午就仓促上了火车。

  跟新兵们刚入伍时一样,铁皮或木皮制作的货车车厢,标有30T、50T的吨位不一,并且还有着不知什么年代制作的编号,黑底白字清晰可 辨。傍晚,火车走原路,过彭城往北进发。火车慢腾腾地爬行着,在几个大站又停了好长时间,直到第二天天放明时,火车才抵进了目的地。

  “泰山!泰山!!泰山!!!”列车刚行至泰安南边的丘陵地,战士们就一直从车门里遥望着火车运行的方向。终于,巍峨的泰山进入了视线,部队一阵阵骚动,又从半睡眠状态醒了过来。

  “同志们,泰安到了,你们有谁爬过泰山吗?……嘿,没有,不会吧,泰安等于在你们家门口,泰山还没爬过吗?那,这回行了,我们就驻在泰山脚下了。泰山居五岳之首,还是很值得一看的。不过……爬到日观峰,要二十多华里山路呢,是很费劲的。”性格温和、且脸上常挂着笑容,又不太善谈吐的三排长把新兵们很感兴趣的问题提了出来。

  八点多钟,火车绕过车站一侧的一个葱绿的小山包,折弯向东驶向了车站北侧的一股道上,甩下了几节车皮,又挂走了几节。部队又经过一阵阵骚动,有少数几个年龄小些的已经背上了被包。

  “不要慌同志们,听号声再下车!” 缓慢地刹车,车厢还是前后晃动了一下,有几个迅速扶住了车厢的里壁。

  “的的……嗒嗒……嗒嗒……的的……的的……的嗒……” 没等放上下车的梯子,一个个新兵生龙活虎,居高临下,从车上跳将下来。一阵人海的晃动,只经过几分钟,几十个方队就站齐了。 有几辆吉普车停靠在铁路北侧的宽点的土路上。不时有几个穿着棕绿色军服的校官和尉官,脚登锃亮的黑皮鞋,在靠近铁轨的路肩下,快速地走动着,巡视着。那样子,犹如战斗前的一次检阅,又是几个军官匆匆而过,各自带开了自己的方队。

  新兵二营集合成了一个大型方队,一个大个军事参谋,借着铁皮卷的土广播筒,按预先拟就的名单,操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大声呼喊着一个个新兵的名字,又重新按序列站到了指定位置。

  “一分队……”一长串名单。 “二分队……”又是一长串名单。

  这个大个参谋惟恐新兵听不清楚,极力放慢了速度,慢吞吞地拖着长音,但不一会儿就又加快了速度。

  “三分队……”

  …… “五分队……王洪世”

  “他妈的又是五连,喂,慌神了不是?”王洪世一面说着又用手捅了娄信敏一下。

  没人出列。 “王洪世!” “到,到!到!!”

  在一阵大笑声中王洪世连声答到,又急忙出列站到了新的位置。 “李志运……”

  …… 点名的参谋声音已经沙哑了。 “独立一分队……” “独立二分队……”

  “徐祥”

  “娄信敏!” “独立三分队……”

  接连地答到声,有二十多个新兵分到了几个独立分队。 当晚,独立二分队就组织了新兵欢迎晚会。

  指导员是个瘦高个,黄脸皮,操着一口河北口音。由于人瘦,眼睛显得特别大,且炯炯有神。他先是致了几句欢迎词,欢迎新战友的光荣到来,新战友为我们这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输入了新的血液,增添了新生力量。进而希望新战友快快成长进步,肩负起铁道兵的光荣使命。后面他又介绍了连队干部的情况,连队干部大多是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入伍。接着又介绍了团里的历史和本连的历史。当然,又是铁道兵的组建、抢修、抗美援朝和新修铁路等振奋人心的故事。指导员的讲话很快结束,编排的节目开始出场,一个大额头的广西兵演奏了段琵琶清弹。一个安徽老兵来了一段黄梅戏,接下去就是山东梆子、快板书之类,好不热闹。突然有一名战士大声喊道:

  “指导员来一段河北梆子好不好?” “好!”接着是一阵呼号和热烈地鼓掌声。 “连长同志来一段好不好?”

  “好……”

  “欢迎……”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二……”

  “快、快、快……” “一、二……” “快、快、快……”

  中等偏上身材的高个子连长,终于站了起来,运了一阵子气,又吭吭了几声。战士们本以为他要唱,谁知他突然往两个手掌上吐了唾沫,倒像是运动、拿镐头干活的样子,顿时逗得队列里哄堂大笑起来。队列里又起了一阵子哄,终于连长又往手上吐了唾沫,又吭吭了一阵子才唱了起来。

  “李……咳、咳……李……”而且他唱的这李字是用的假嗓子,从大闷腔里唱出了又尖又细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笑声、鼓掌声,间或有起哄的声音。经过了这一阵狂欢,队列里终于平静下来。

  “李二嫂眼……含……泪……”他终于放弃了坤脚的唱法的尝试,冒出了一阵又粗又低的像大提琴的翁翁声,接着却突然冒出了高八度的尝试:“关上……关上……关上……房……毁了。”喉咙里粗的细的都拿出来,最后还是唱砸了锅,只剩下不粗不细的声音,还原了他自身,突然说道:

  “对不起,敬礼!”他脱了帽子,突然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队列里人人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没带凳子,也没入列的老兵,像喝了醋似的眯着眼,撬起了嘴唇的一角。老兵们笑得连呼带叫,新兵们笑的流着眼泪,抱着肚子,还有几个叫娘的。新兵们感到,这几乎是入伍以来,有的也或许是从记事以来最难得的欢乐,从心里觉得甜丝丝的。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