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演 练
一九六三年岁未,一条新的线路已经铺就,鸟瞰这条线路犹如一条 巨蟒,匍匐在大野平川,欲要腾空而起,飞向遥远的天际。然而,当你 站在正线的任何一个点上往一头望去,这线路上铁轨的小弯,像是童稚 游戏划出的两道数不尽的曲线。依次远去相距的十二米五长的钢轨接头, 如流淌着的蝮蛇尾部的环形花纹,渐渐地消失在视线里。这宁静没持续 多长时间,线路的上部建筑又活跃起来。铺路的石碴,源源不断地从外 地运过来。许多段线路来不及细整,就卸上了石碴。为了保证线路通车, 各团队所负责的区段,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整道工作。这所谓的整道,只 不过是基本起平,把大弯顺直,能保证火车运行,那来不及匀开的石碴, 在路肩上,侧沟里,无规则地堆放着、散开着,像是有意识地等待发落。 路肩上的行人再也走不那么自在了,他们要在原本整治得平整的路肩上, 翻越过这小型的起伏不平的障碍。
拨道的人多势众,足足有一个大排的兵力,按照指挥员的号令,总 是站在自然弯曲的弧线一边,喊一声“一、二、嗨!”大弧线消失了。 又是轻声的“一、二、嗨!”小弧线又消失了,使线路按照中心位置顺直。 匀碴的推着那单臂的轱辘车,依次四筐、三筐、二筐、一筐摆满了装满石碴的荆条筐,装了个塔型结构,足有一吨多沉。抡大锤的冠军李荣生 架着车把,犹如驾着一辆机车,目视着前方。恰巧宋志文走来,笑嘻嘻说道:
“李荣生不是拿了个打眼的冠军吗,还想再拿个运碴的冠军吗?这 才几筐……四、三、二、一,看过咱运的没有,六、五、四、三、二、一,二十筐往上。”
“你别吹了,先把这十筐推一趟走过去看看!”
“噢,弄了半天你不敢推啊!”
“我来试试……”娄信敏走了过去,欲推车把。
“这可试不了,小伙子,弄歪了又得一番功夫。”
“来吧,给他吧,你那打钢钎的技术还不是练出来的。”
“好嘞!”
娄信敏接过车把,哪里那么轻松,马上就失去了平衡,车筐左右摇摆, 车把不高就低。
“快往前推,推起来倒好掌握平衡。”
娄信敏欲往前走了没几步,摞起来的塔式车筐还是失去了平衡,一股脑歪在了路肩上。
“怎么样,这都是你打岔打的不,若不我早就推到目的地了。”
“没关系,伙计,上上碴再推就是了。老乡,快拿铁锹。”于是娄信敏迅速扛了两把铁掀过来,把石碴上上,宋志文驾车,娄信敏扶筐。 宋志文说道:
“不用扶那边,扶着后边往前轻轻使劲就行。”于是娄信敏站到了 上行右侧的方向。单轨推车刚刚起动,两个人就飞跑开来。信敏推车哪 里跟得上,早就撒把成了空手道了。而宋志文推起来像耍杂技一样,飞 向石碴又薄又少的地方,磕了,摞上空筐返回,接着又飞快地装上。宋 志文索性把撬棍作支架,把车身作了延长,摆了个五、四、三、二、一,娄信敏只能望车兴叹,或推空车返回了。
石碴尚未完全匀开,二排就开始起道捣固了,王德柱提着起道机,不时趴下看轨面,又把起道机拖向了一低洼处,三下五除二,轨面基本 起平了。他又令二排战士拿起撬棍,可有的战士偏偏拿了捣固镐。
“撬棍,忘了!”众人突然一阵讪笑。
“笑个屁,耳朵不管用还嘻呢!”
众人说笑着,按照指令分两排站到了钢轨的弧顶处。
“用大劲,一、二、三嗨哟嗨;再来一次,一、二、三嗨哟嗨。哎哟,过了,再站过去,站过去,换个方向,听不懂吗?嗨哟嗨,怎么不动啊?”
“不知道多少,轻轻的,一、二、三,嗨!好了,换镐。”
于是众战士又换了镐,隔三、插四,十二人分别站到了轨枕的位置。刘祥运一面摸镐,一面吹哨子:
“一、二、三……一、二、三……。”
他吹的那哨音,犹如他那人一样,粘粘糊糊,慢慢腾腾,连捣固镐 的声音也嘁哩咔嚓了。
“排长同志,你把哨子给我吧,连镐一块,你站在一边指挥吧!”
“一、二、三、一、二、三”哨音明显加快了节奏,而哨音响起的同时,王德柱也举起了镐。果然,不但镐落下的声音犹如一个声音同时发出, 连钢轨底下的石碴也具有了神奇的魔力,急速往枕木底下钻去,直到砸 得石碴不再向下钻进为止。
经过一段时间的上碴、拨道、捣固,线路上部建筑确实平直了许多。 货车终于通行了,差不多每天都有一辆重车从穆庄方向拖着煤炭出来。 部队干部战士,看到几年来的劳动终于结出了馨香的果实,时常目送着 一列列火车,露出开心的笑容。待入冬以后,除用少部分人力继续进行 线路维修外,大多数部队已经转入冬季整训。军事训练少不了那些共同科目的训练,队列训练、射击投弹和少部分常规战术动作训练。政治思 想教育,依次学习关于反对现代修正主义的评论员文章和作风纪律教育。 军事和政治训练的时间比例名义上是三与七之比,而实际上,政治教育 大多数则利用晚上或军事训练的间隙进行,当然在冬训中,战士最渴望 的是实弹射击和手榴弹投掷。可一个冬天里,团里又始终没有批准投弹 和实弹射击。而急于进入实弹射击阶段的又恰恰是那些不太刻苦训练的 战士,这些战士又不急不躁,死磨硬缠着连长在冬训上动动真格的,肖 一秀已经被磨的口干舌燥了,只有求助于指导员了。一天训练结束,他 对彭忠瑞说道:
“指导员呐,还是你跟部队讲讲吧,这些兵真没辙,一个劲儿的穷 吵哄,特别是那个袁德法,他妈的训练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上连 操也不出,还一个劲地叫唤着要打靶投弹呢,可团里又一直不让搞实弹 训练,不知卖的是什么闷葫芦药呢。”
“没有什么闷葫芦药,全团冬训并没有统一进行,谁的工程任务完 成了谁就搞冬训,就没法安排实弹训练。这里头恐怕还有节约的意识。”
“靠节约这点子弹顶个屁用呢。”
“这也是一部分吧,若不为什么一直不安排实弹训练呢。”
“若是搞个实弹训练,部队的士气会大大振奋,搞个总结也是样整的。”
然而,一个冬天的军训,始终没有进入实弹训练阶段。直到开春, 停工的部队才安排了实弹射击。五连用两天时间终于扫清了这次训练的 尾巴,为此还差一点出了大乱子。副指导员骆高山带着娄信敏选好了手 榴弹投掷地点,即在驻地附近铁路线下行方向左侧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的 一片开阔地,挖了掩体。骆高山熟练地把手榴弹盖打开,把引信的套圈 穿在无名指上,令娄信敏站在左侧身后,引弹,助跑,挥臂,手榴弹往正前方呼啸着划弧而去,接着迅速拽着娄信敏卧倒在掩体内,只听得一 声轰响,手榴弹爆炸了。米尺一量,37.5 米。虽不算远,但目标准确, 开了个好头。娄信敏亦取出一枚手榴弹,照骆高山的办法拧开了后盖, 抽出引信线圈,套上无名指,他突然觉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感到心促 气短,问道:
“副指导员,若是投不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就照投掷训练的办法和姿势投掷,保准正中目标。”
“引信的套圈不会脱手吧?”
“那是不可能的。好了,开始投掷。”他的四川口音越发显得重了起来。但只见娄信敏引弹向上,先是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快速助跑,挥臂掷出, 二人迅速卧倒,又是一声巨响。皮尺一量,42 米,只是方向稍稍偏右。 彭忠瑞已经带着部队来到投掷现场,又作了简单动员,要求,“不要害怕, 又要确保安全,投弹之后一定要迅速在掩体内卧倒。凡是没有下令投掷 的班排,一律远距离上行方向训练,不得随意走动。同志们听清楚了没 有?”
“清楚了!”
“从一班开始投掷,各自带开!”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五班、六班,依次顺利进行。
“七班,谁先投?孙正盛。”
“到。”
一声巨响,35 米;
梁志华,28 米;
“袁德法,袁德法!”
“到!到!到!”
但只见袁德法打开弹盖,穿上引信,右臂上举外列,“哎嗨”一声价喊,手榴弹斜着飞向左侧数米远的地方。彭忠瑞眼疾手快,一边喊着卧倒, 迅速把袁德法按倒在地。此时负责发放手榴弹的骆高山和娄信敏,虽然 相距投掷地点较远,也感到兆头不好,又无计可施,只得迅速卧倒在地 为是。那边的爆炸声已震裂干涸的河谷。一向吊儿郎当的袁德法也已吓 得脸色蜡黄,而彭忠瑞先是出了一身冷汗,听到爆炸声后,看看并未出 大事,早已气得面红耳赤,青筋暴露了,他命令暂停投掷,部队立即集合。 老排长刘祥运运足了劲,吹响了哨子。部队迅速集结一起,他大声用贵 州普通话训斥着:
“安全!安全!平时训练强调安全,投掷的时候注意安全,可我们 仍未把安全问题放在心上。袁德法把手榴弹投向了左边,那是怎么投的, 即便退一步说,投不及格,还不至于投在自己的身旁不。袁德法同志在 训练中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可到了投掷现场却出现了,这是什么原因, 他根本就没拿实弹投掷当作一项严肃的战斗任务,而是如同儿戏。这个 投掷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是一个班、一个排或一个连队呢,你也 把手榴弹投向自己的队伍吗,而且就在你自己的身边,这是十分危险的。 我们当兵是来尽义务的,是服役的,第一是要当好兵;第二是要注意安全。 你父母把你拉扯那么大,送到部队里来,一旦出了危险,又如何向你父 母交待,又如何向国家和人民交待!”
讲到此处他突然停止了,队列里一片寂静,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看 到指导员向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意欲打招呼,这才看到连长已从工地来到投掷现场。
“怎么,这么快就投掷完毕,进行总结评比了?”
彭忠瑞仍然气得紫涨着脸,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低声向肖一秀作了简述。肖一秀也气得青筋紫涨,吼道:
“处分他,处分他,给他个记大过处分。我看现在就当场宣布。出现这样的危险,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思想和作风问题,是故意制造麻烦。”
“处理是要处理的,重要的是要接受教训。连长同志,你看怎么办呢,是暂时停止实弹投掷呢,还是投完再开会处理,若现在停止,恐怕……”
“还剩了有一半吧?”
“刚好过半吧。那么多实弹放在连队也是不合适的。”
“那就抓紧时间投掷。同志们,我们有没有决心如期完成实弹投掷任务?”
“有!”肖一秀已经站在队列的前面,面向部队了。
“就是嘛,这是一项严肃的军事任务,但不是不容易完成的,只要我们严肃认真地对待,就不会出现大的偏差。这任务没什么可怕的嘛, 只要认真对待,就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嘛。过去也有过个别失手的情况,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一个新兵由于过于紧张,冒烟的手榴弹落在脚下, 连长应急处理,一脚踢开后又把新兵扑倒在地。看到没有,这连长只有 穿上皮鞋才能做得到这一点。这不是,今天特意穿了皮鞋呢,训练场如 同战场,敌人把手榴弹扔在你的脚下,用手捡起来再投向敌人更好,然而, 那十有八九要在自己的身边爆炸的,也只有应急用脚踢出。不过,我相 信我们今天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这里已经没有新兵了嘛。剩下的 时间不多了,你们七班投完了吗,我看看你们什么成绩?”
“投了五个人,有两个不及格!”
“那七班再练习一阵子,最后投。八班开始,各自带开。”
直到全连投完实弹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回到连队,部队狼吞虎咽吃了一顿中餐,晚上少不了以班为单位总结,并宣布给袁德法行政记大 过处分。又于次日搞实弹射击,实弹射击总评优秀,仍未消灭不及格, 肖一秀在总结会上又口头嘉奖了一批战士,至此,自入冬以来的马拉松 式的军事训练才算告一段落。
大地尚未完全解冻,铁路两边侧沟上崖的背阴处或起伏不平的田野 里,看得见时隐时现的残留着的积雪。烧了一个冬天的烤火炉,把个室 内熏得乌烟瘴气。各个班都点够了这并不温暖的火炉,连队趁势来个大 扫除,使住的民房和帐篷干净了许多,部队这才真的感到春天到来了, 精神也焕发了许多。恰在此时,现住地上行右侧的道郎车站也已竣工, 连队巴不能立即搬进去住,经请示上级也已同意,部队立即搬了进去。 因早就住够了黑屋子和帐篷,一住进车站的新房,部队立时抖擞起了精 神,歌声也多了起来。可过了没有多长时间连队又接到通知,要求立即 调往泰肥线的接轨地点,什么原因,部队一直不知道,直到一切安排就绪, 才知道部队要根据本兵种的特点搞技术练兵,内容当然是铁路施工技术 方面了。通过看内部电影,部队才知道,大练兵已经在全军开展,看了 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镜头,部队惊呆了。野战部队的战士有徒手攀援楼 房的;有汽车从钢轨上开过的;飞机或编队飞行,或单机伏冲,或扫射 轰炸;战士扛着炸药包,冲上飞快的坦克,拉着了引信;舟桥部队在浩 瀚的江面上架起了浮桥,列车在上面缓缓通过。不言而喻,这一定是铁 道兵的杰作了,惟一感到遗憾的是不曾有铁道兵线路抢修折断的纪录片。
“指导员同志,我们能上个抢修折断的项目不?”
“那哪能不行呢,有你这从朝鲜战场下来的老铁道兵,搞点线路抢修折断,还不是小事一桩吗?”
“那更得看你指导员的政治挂帅了。”肖一秀被全军的军事热潮所激动,决心要搞点针对特点的训练了。
“好主意啊,这与上级的指示是一致的。全团训练工作会议马上就要召开了,我们的训练恐怕要侧重于自己的工程任务,这才合乎情理, 小自技术练兵,大到抢修折断吧。”
“我们就及时准备吧,线上的,线下的,反正工程任务已经收尾, 线路上我们再搞也达不到正线运行的标准,这比起铁路工人来还是稍逊 一筹呢。”
果然如五连干部所估计的那样,又过了不许久,全团召开了训练会议, 部队即转入技术训练的热潮。浆砌的,绑脚手架的,在平地上铺设线路的, 无所不练。最费事的要数线路的折断和抢修了,这通常要结合上碴作道 进行。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要数架子工的一手绝技了,有消息说,连兵部 的首长也知道五连架子工训练的突出成绩,还要专门来视察呢。为此, 部队的技术练兵更是高潮迭起,架子工已经练得一手绝活,把一根根的 脚手架搭成几层楼房高,有单排矗立的,有双面并行的,也有搭成四方 形的。搭了拆,拆了再搭,连废铁丝也堆得有屋脊那么高了。
坐镇五连指挥的二营营长陈瑞搏,再也舍不得使废铁丝堆继续加大了。
“我看用绳子吧,绳子可以重复使用,到首长观模的时候再用铁线。”陈瑞搏像自语、又像告诉部队,不过猛一转身他看到了彭忠瑞,则说道:
“老彭,我看练习绑扎还是用绳子吧,绳子可以重复使用……可是,老肖呢,我怎么没看到老肖,现在架子已经搭了多高了?”
“有二十多米吧。”
“二十多米,那不行,那不是观模的典型。二十多米,一般的架子工也费不大力气啊,我们要的是硬功夫。”
“过去我们修的最高的桥才二十多米,还没到过三十米哪。”
“什么叫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全军大比武训练哪个不比我们想象的困难大得多。我们过去没修过高桥,可不等于我们以后不修高桥。 现在国民经济的恢复工作已初见成效,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接受新 的任务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铁道兵是修路的,总不能老在这个地方闲呆着……现在绑扎一根杆子要多长时间?喂,老肖你干什么去了,怎么 见不到你呢?”
肖一秀已经来到架子工训练场地,正打眼罩看高空作业,听到营长 一声呼叫,这才看到陈瑞搏,即快步上前,行了个军礼,握了手,说道: “那边作抢修准备的三排,我跟他们交待了交待,他们把抢修的弹 坑挖得像鸡蛋壳儿那么大,连个枕木也放不下,可我们的刘排长一点也不牛,连个屁也不放,光在一边站着看,还搞什么抢修练习哟!”
“现在绑扎架子的速度怎么样?”
“一般情况吧,一根杆也就二十来秒钟吧,三根杆子也就要一分多钟吧,我说的是横杆,竖杆绑一道铁线还要快些。”
“那要三根横杆做什么,什么样的桥墩占那么大的面积,用两根横杆四面架也就和桥的实际施工接近了,但实际高度不能低于 45 米!”
此时只见又两根东西向平行的杆子已经立好,李荣生来了个徒手攀登,那动作犹如猴子爬杆一般,两手交叉攀着竖杆,两脚八字步交叉, 如履平地一般爬了上去。霎时间一根杉木杆由地面竖了起来,李荣生右 臂一挟,右腿弯一钩,一根杆子如打开了电钮一般窜了上去,竖起在顶上; 又从腰际抽出铁丝扣,十字花交叉着捆住大头,又用扒钉钩住圆弧头, 再别住铁线两头,轻轻一拧,杆子固定住了。又用手轻轻一推,东边的 杆子上早就有人接应了,一根横杆已经固定好了。
“二十秒钟,总共才用了二十秒钟,照这个速度还行。”
“李荣生是我们连的双料冠军。打钢钎,一天打过二十多米;徒手爬杆,不能说如履平川,要比上十八盘快得多。”
“你指导员别给我咬文嚼字的,如什么平川,我不管那,我要的是实的。怎么样,练兵热潮还有军事训练那样的死角不?”
“哎呀,营长同志,啥时候也少不了落后分子。”
“明年春天都叫他们回家喝糊粥去吧。”
“明年走了,又进来了,还是得有落后的。”
“狠狠烧他一把我就不信解决不了。袁德法受了处分,就比以前好多了,早操也起来了。”
“现在是春天了,他能不起来吧,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是很难的。”
“给他处分没有引起什么不良反映不?”
“没有,这样的问题没有市场。”
“这样的问题不处理他是不接受教训的。今年春天打发他走,什么对战士负责一辈子,他自己对自己都不负一点责任,咱能对他负责一辈 子吗。军队教育也只能尽到我们的责任,这个世界观、人生观改造的问 题是长期的,我们自己的儿女又该如何呢。”
说话间彭忠瑞和肖一秀已招呼陈瑞搏往连部的帐篷走去。
巍巍泰山,矗立在火车站的一侧,春天显得更加苍翠了。对面铁路 又一侧的英雄山,全部被苍松翠柏覆盖着,郁郁葱葱,掩映着肃穆,镌 刻着壮丽。那是泰安解放时国共两党军队抢占的制高点。中国人民解放 军经过七次反复的较量,才最后控制了这个制高点,扼住了泰安的南北 通道。路过此地的人偶尔也抬眼望去,那墨绿的松柏丛林间,蕴含着战 士的血。
五连营地周围的左侧是抢修、折断重复了多少次的线路。那个象征 性的弹坑,人们踩上踩下的,又把扔上来的土或把坑壁上的土蹬踏回了 原地。弹坑越来越小了,而坑壁却像夯打的一样瓷实。
一大堆杉木杆一顺头整齐地码在一侧的空旷场地上。
一溜南向的帆布帐篷,低矮而整洁,门前的黄土场地打扫得都露出了亮光。
一切都显得那样静穆。太阳还没有从那巍峨的耸立在蓝天的山的脊 背上爬出来。但是,大自然的亮光却从高悬着的天空映照下来,上工号 一响,各班排瞬间就集合好了自己的队伍,跑步进入各自的训练场地。
肖一秀为架子班步量选址之后,几个带锹的战士跑步进入现场,各 自用锹头快速地挖掘第一根立杆的坑子。李荣生不亏是干活的行家里手, 嚓嚓一阵挥锹掘土,一个锹头大小的方型坑就挖了下去。
“八十公分够深吗,连长?”
“八十公分,开玩笑,你知道今天的杆子要立多高吗?四十五米,立杆坑要挖到一米二深才行。”
“我的个牛,这么深的坑,剜一锹还上不来四两土呢?”
“我要的就是过硬的本事,杆子立起来要抗风、抗拉、负重。开挖大口径的坑倒是好上土,但是对于我们立杆子是没有多少用处的,练兵 要的就是这个本事,懂吗?若上不来土可以稍稍加宽坑的直径,但必须 夯实。你们有回填用的片石吗?没有吧,所以还得狠砸猛打。”
突然间传来了几声炮响,人们突然一惊,正要寻找放炮的位置,恰 在折断抢修的地方冒起了几缕白色的烟雾。肖一秀迅速跑向那里,怒气 冲冲喝问刘祥运:
“谁叫你们放的炮?”
“嘿嘿,我采纳了几个同志的建议,有的同志说这样挖得快一点。没装多少药,只半管。”
“你睁眼看看,快到哪里?你以为这是石质地块吗,净出馊主意!”几个战士吓得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吭一声。
“你给我一上午把基坑挖出来,六米深,少一寸我停你排长的职。马上开始,上午干不完不收工、不吃饭!”说完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排长,听到没有,连长要停你的职,你整天还积极的不得了,咱这当个兵多好,也不怕撸,也不怕撤的。叫走打起铺盖卷就走,你还整 天这安全、那安全的。”
“不安全行吗?没炸死你个东西。也不想想才过几天,还嫌受的处 分轻,心里难受不是,滚你班里干活去吧!”
“他凭什么给我处分,我又没违犯纪律。我是大错误不犯,小错误 不断,气死连长,难死法院。他连长还有多大的权力似的,还不是压当 兵的一头吗?他连长有什么权力停你的职,还不知道他的任免权限有多 大呢,营长都没敢说过这个话!”
“别说废话了,营长没发火,发起火来他能把你吃掉。”
袁德法喜形于色,他本来就想找个同情者,以解脱他那孤立的尴尬局面,而三排长倒挨了顿剋,这说明这个排也是不怎么先进了。整个排 不先进,他排长不也是后进吗?他觉得自己也不显得那么后进了。他倒 欢快地拿起铁锹干起活来了。而刘祥运情绪却始终低沉着。自从绵阳学 校毕业,他曾经沾沾自喜了一阵子。可是一碰到带兵、施工这样的具体 问题,他倒觉得在学校学的许多东西是用不上的,倒不如像连长,还有 些老班长那样得心应手。当然最令他挠头的还是带兵,硬了不行,软了 也不行。像袁德法这样的战士就是软硬不吃,多亏没在自己的排里。对 工程任务呢,他倒觉得懂一点,但具体干起来倒不如像材料员那样的战 士了。最后,他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悔得是我这个死脑壳!”他在心里说着,把眉头皱了一下,又接 着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去拿铁锹。”三排的人这才七零八落地 回营房去,而往回走的路上早有王德柱等几个二排的人扛着铁锹来到工 地,他这才松弛了一下忧郁的心情,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为了迎接兵部首长的视察,五连以三排十一班为基础,抽掉部分精兵强将,组成了架子排。当立起了一根竖杆之后,那战士像猴一样爬上 爬下,练习登高。已升任副排长的李荣生,与其说是排里的指挥员,倒 不如说是一个勇士。一层、二层、三层、四层……他负责的那面架子高 出了一大截。当脚手杆搭到二十多米高,他仍不愿系上安全带,被安全 员制止,他这才同意把一根简易的安全带系在腰际。
“小伙子,搭上来……不是那个,保险绳。”只见一根保险绳被梁 志华缠成一团往空中扔去,殊不知站在上面的人并没有接着,绳子还不 到一半的距离就成了一个抛物线,穿过脚手架的方孔落在了另一侧。
其实这保险绳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绳子而已,登高的人用以系在腰 际,固定在脚手架上。李荣生一看梁志华抛的绳子相去甚远,早已没有 了耐心烦,即喊道:
“上杆子!”喊声未落,一根杉木杆又被竖了起来,立在了脚手架上, 那战士又抱着一举,一、二、三层的人依次携在手臂上,又是一声价喊, 那杆子即飞速往上窜动,只几秒钟功夫即传到最高一层,李荣生只往上 一提,用脚一挑,就横在他的腰际。
“好样的!”陈瑞搏搭眼一看,见又是李荣生,不免赞叹起来。可 是他突然发现了问题,吼道:
“安全带,他的安全带为什么没戴上!”
“没关系,营长……”李荣生拉长了声音。
“不行,今天的高度是四十五米!”
安全员正要把安全绳缠好往上传递,被肖一秀突然喝住:
“换上安全带,三十米以上的每一个在高空作业的人必须系上安全带!”
“安全带没有那么多,排副也嫌麻烦,不愿意戴,所以就发扬风格了。”
“什么嫌麻烦,失了手,踩冒了脚,摔下来更麻烦……下来,李荣生!”
“什么,听不清楚……”上边突然起了风,又夹杂着不远处火车的 排气声,使说话的声音走了形。可他仍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极想知道连 长下的是什么命令。可肖一秀却急红了眼,索性吹了一声长哨,又打了 手势,让他下来。
“下来……连长找你有事……”梁志华却破例用细嗓子喊起来。
架子排的优势兵力始终显示了它的神威。从挖坑、立杆,到脚手架的绑扎登高,环环紧扣,进展神速,稍过中午时分四排架子就矗立在训 练场地上。部队连收工开饭都是情绪高昂,而刘祥运的三排的排架坑, 却像蜗牛爬行一样,并没有见到多少进展。刘祥运本人是不甘心这种落 后和被动的局面的,他总是身先士卒,干在前头。排架坑里站不下多少人, 于是他又分班突击,这就更得了磨洋工的战士的意。不但下坑干活行动 迟缓,连用锹铲土也是少气无力的。而对肖一秀给派的惩罚性劳动,刘 祥运真是孤掌难鸣,他拼尽全力,从不休息也没法弥补这士气低落的缺憾。 过了中午时分,排架坑里已经是昏昏欲睡了。彭忠瑞看看到了下午一点 钟了三排还没回来吃饭,他那颗政工干部的心肠终于软了下来,才对肖 一秀说道:
“连长同志,看样子三排的排架坑一时半会还挖不完,是不是叫他 们回来吃饭,下午再干。”
“不行,不能便宜了他们,他们放炮耽误的时间只能由他们自己补!”
彭忠瑞看肖一秀如此坚决,又深感三排的放炮炸土坑却如同儿戏,对连长的意见又多了几分同情。只是希望能缓解连长对三排的矛盾,别 再动辄给干部战士处分。然而,肖一秀盛怒未消,况且又是在练兵的节 骨眼上,他决心处理三排放炮问题的想法却升级了,这次不是战士而是 排长本人了。而彭忠瑞呢,觉得肖一秀的意见不但牵涉到权限,而且也 牵涉到是否真的从放炮事件中接受教训了。
肖一秀说道:
“这个问题不能不严肃对待,无组织无纪律,不请示任何人,不经过哪怕是常识性的考虑和研究,就放炮炸土,太放任自流了,直接影响 到下一步的观模演练。”
彭忠瑞则说道:
“放炮问题严重,也隐藏着隐患,但不具有普遍性,普遍性的问题是纪律和安全。可以组织全连从安全上暴露出来的问题检查纪律和部队 作风问题,三排是检查的重点,但我们工作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架子排上。”
“这个我同意。”
“至于是不是给处分,等弄清是非、弄清责任再说吧。”
“不处理,放任自流,听之任之,那我们的指挥就不灵了。”
“这不是放任自流。三排这样的问题处分谁呀,处分排长吗,他是个老实人,况且还有经验问题;处分战士吗,战士又不负有直接责任。”
“其码得先作自我检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他终于从自己的 意见上松动下来。直到晚上,见三排没吃中午饭,又终于挖完了排架坑, 在军人大会上他的处理问题的决心,已经变成“检查不好要给处分了, 什么稀里马哈的”。可是,他一提到用炮炸土,就又怒气冲冲了:“为 什么就那么无知呢,难道真的一点不懂吗?退一步说,能炸得下来,离 营区又那么近,事前又不请示,真是无法无天!你们三排出的问题还少吗?”
“听到没有,像刘排长这样的老好人倒成了无法无天了!”袁德法 用手捅了一下坐在前边的战士说道。对方没有理睬他,而他也害怕肖连 长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到他在队列里有小动作,又一板正经地坐在那儿瞅 着,肖一秀并没注意到他在队列里有小动作,他这才心里踏实了许多。
肖一秀确实没有注意到队列里有什么小动作。如果检查军容风纪像袁德法那样不守规矩的人是逃不脱他的眼睛的。可今天,他的注意力转 移了,从架子工不系安全带作业,到三排放炮炸土,他已经看到了问题 的严重性。如果掉以轻心,安全下来了,训练上去了,还不是前功尽弃吗? 他的脑际闪现着架子排的卓有成效的训练,眼前忽然一亮,说道:
“我们架子排的训练已经很见功底了,但是,同样,安全问题还差 把火候。登高的同志可不能说没事,没关系,而必须保证万无一失,避 免不必要的牺牲和损失,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们的训练更有成效。下面请 指导员讲话。”
“同志们,请稍息。”彭忠瑞打了个举手礼接着说道:
“同志们,当我们把安全提到生死攸关的高度来认识的时候,那么,我们,特别是干部当然包括我们连里干部,班、排里的干部,就能格外 地注意安全工作。什么最宝贵,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请同志们想一下,如果对 安全缺乏责任感,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安全问题要注意,纪律的问题 更要注意。我们要对党、对人民负责,对每一个干部和战士负责,当然 也对施工任务负责,这是一个统一体……”突然传来了几声嘹亮中却带 着稚嫩的号声:
“的的嗒……嗒嗒的嗒……”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会心地笑了, 原来训练的司号员已经回来了;“熄灯了……赶…快……睡觉……”这 是司号员刘传龙给娄信敏翻译的号谱的内容。娄信敏一面听着刘传龙对 号谱的翻译,一面赞赏着那把铜号:
“真棒,锃亮,这红穗子还是真丝的呢?我吹吹……哎哟,我吹着 像烧火筒,光漏气,没动静。”
彭忠瑞暗自笑了一下,瞬间又飘过刚才的一幕,心里说道:“吹吧, 没关系,反正时间到了。”散会后,连长指导员回到连部,彭忠瑞笑着说道:
“连长同志,以后的作息时间就不能以你那块表为准了。”
“那当然,号音就是标准……可是,小刘,你的时间是怎么掌握的。”
“文书已经给我买了马蹄表,我是在电话里跟团里司号员对的北京时间。”
“好样的。”说罢各自就寝去了。
五月的太阳,像个圣明的君主,把光芒从蔚蓝的天空泼下来,恩赐 给万物。有的在那里悄悄地生长,哪怕是一片嫩叶,一丝嫩枝,一棵小 草,都在尽情地通过光和作用,去装点大地。陈旧的没有生气的建筑物, 继续为人类作出着奉献,默默地把阳光的慰藉埋在深处,好像它们来到 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奉献,而无需生长,更不屑于暇顾太阳的光和作用, 为自然装点绿色,好像它们只有戴着愚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营区的集合号响了。号音纯真里含着稚嫩。
“的的的嗒……的的嗒嗒……嗒嗒的嗒……的的嗒的……”
“我的刘传龙,你这个号还得好好地练,我看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才吹成这个样子。”
“嘿嘿,时间太短……你看,这个地方都吹成脓胞了。”
“我看你这瘦小的个子,把嘴唇吹成茧子也运不足气,肺活量是多少?”
“肺活量还行,6000,就是力气不足。”
“那就早起跑步,练得结实一点。可是也不能跑得太过了,太过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集合号也就吹不成了。”
“那就增加点营养嘛……哦,这么快,兄弟连队都到了。”
肖一秀迅速跑向操场,“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接着就是一阵呼喊:
“同志们好!”
“首…长…好!”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笑什么,我无意站在全营的位置上充首长。练习嘛,现在不练好, 首长一到就提不起精神来了。”肖一秀还欲说,猛然间看到营长陈瑞搏 已经来到操场的边上,他迅即喊了立正,跑步向营长报告,陈瑞搏按照 惯例,行了军礼,走到队列前边。他用不太流利的口齿,慢吞吞向部队 简单说明了今天兵部首长要来视察的消息,这视察部队虽是表演,但也 显现出我们的战斗力、部队的作风和素养。他最后说道:“多数人都是 看,只是少数人表演,看演练,也看首长是什么样的。但首长也看我们, 看表演,更看部队。咱演练的同志可不能光看首长是个什么样子,若不 小心要从架子上出溜下来了。”部队轰地笑了一下。陈瑞搏停止了讲话, 场地上突然寂静起来,营连的几个干部有的在那里笔直地站立着,专注 地看着部队;有的来回踱着步,或傻顾过往的通道上是否有汽车的影子; 看看手表,宛如过了几个钟头一般,其实才过了不到半点钟。有的干部 问道:
“我们先集合好在这里等着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首长看的不是我们的军事演习而是施工技术的演练,再说还有点欢迎的意思。”
又是出奇的宁静。或许又过了几分钟。
“来了,来了!”队列里有人惊呼,只见一辆北京吉普一溜烟打了个弯停在了营区的边缘上。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矮墩墩的首长,身上穿着 呢子军服,比部队穿的那种暗绿色军装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豆,是一个豆的!”
只听得一声起立的声音,部队刷的一下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陈瑞搏喊了声“稍息,立正”,就跑步向那首长跑去。
“报告参谋长同志,全营已经集合完毕,在此待命,请您指示!”
“坐下!”陈瑞搏又命令部队坐下,然后又走到团参谋长身边。
“首长从济南出发已经一个小时了,估计快到了。参加演练的是五连三排吗?”
“是的,不过我也从六连抽掉了几个登高能手。”
“你呀,陈瑞搏,太好说话了。五连要人你就从六连抽调,真是五连要的吗?说不定还是你自己安排的呢。”
“首长看的是我们营嘛,为什么不可以把精华的部队拉出来。”
“你口气可不小,我这个参谋长还没那么说哪,我连想也没想把全团的尖子拼凑起来。你这倒是个聪明的办法,可是这怎么能够看出一个 连队的战斗力呢?”
“首长看的是我们二营嘛。”
“看的是二营更是五连,这可是不能含糊的,跟上级作战部门汇报的也是五连嘛。怎么样,能立即投入战斗吗?”
“没问题。”
“叫部队立即进入准备!”
“参谋长,你还跟部队讲一讲吗?”
“不讲了,我不能越级指挥……噢,你看,车到了,让干部站到自 己的指挥位置上去吧。”说话间约有六、七辆吉普车,当然多数是从朝 鲜战场缴获的美式吉普车,像参加一次决战的重要会议,急匆匆来到营 区附近。可能是路上的尘土太多的缘故,行车后扬起的尘土,宛如飞奔 的马队荡起的尘雾,久久不愿离去。车门响处,接二连三下来十几位穿 着呢子制服的军官。
“喔唷,这么多首长,怎么认?”连部的勤杂人员及炊事班全部人员, 也衣帽整齐地坐在三排的位置上,连同三排十多个没批准参加演练的人差不多够一个建制排的人。刘传龙看着那一色的高级军呢制服,用胳膊 肘捅了一下娄信敏。
“怎么认,没听说过吗?论杠,俩杠的官大。”梁志华语气慢吞吞 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谁说的,元帅和将军是没有杠的。”
“我不是没说完嘛,一道杠的是尉官,两道杠的是校官,没有杠的是将官。”
“没听说过,还将官,叫将军!”
“将军也就是将官,尉官不用说了吧,校官有少校、中校、上校、大校;将军有少将、中将、上将、大将,最大的军衔是元帅。”
“别说了,演习已经开始了。”
“真神气,真眼馋。我看着那黑皮鞋只放光刺眼,若是……”
“若是什么,若是你也那么着……”
“喂,梁志华,你看那一位该不是将军吧,他的服装的颜色更深一些。”
“这就更准确了,怎么样,他们就不相信咱的眼力,只可惜他们连校官服和将军服还分不开呢。你算看准了,信敏,这一位才是地地道道 的将军。不过我就看不出来,当这个军官有什么神气的。”
“当然神气了。”
“神气,神气,就是缺少艺术细胞,呆板的服装,呆板的面孔,呆头呆脑的样子,一当了兵就减少了多少欢乐的情趣。”
“别说了,你看数得出吗,架子到了多少层了,这简直像一支别动队,有腾云驾雾,蹿房越脊的本领。”
“你也是别动队哪,特别行动的队伍——勤杂班,就是不参加连队的统一活动,可惜我却不能到勤杂班,这别动队我干都干够了,还叫看呢。”
这次演练搭的是四面排架,当然高手李荣生仍是主力,站在南向的一面,面向操场,其余三面环抱,各就各位。只听孙同和一声口令:“报 告副参谋长同志,演练队伍一—七团二营五连已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演练按计划进行。”接着是团参谋长孙同和一声“是”的应道声, 发令后紧张的演练开始。当然架子坑是预先挖好的,又同时竖起了四面 立杆。只听一声令下,先是徒手登杆,李荣生没带一根绳子,只往杆子 跟前一站,两手搂攀,两脚八字打开,如履平川一般,眨眼功夫就到了 杆子的上梢部分。其他立杆上的人员也都先后不同地登了上去。接下去 是立横杆,如大鹏展翅一般,杆子神奇般传递上去,只用脚面轻轻一钩, 一根杆子就横担在几个人的腰际,各自用备好的铁丝扣和竖杆交叉,就 拧了上去。如此一根、二根、三根、四根,直至竖杆的顶部。一根根立 杆又神速般窜了上去,杆梢已升至二层楼高,又是四排横杆,一气呵成。
“安全带,把安全带递上去。”众登高战士各自系上了安全带。待 搭好第四根立杆的最后一根横杆,坐下来观模的部队看着这脚手架,已 经是如入云端了。待搭好第六根立杆,那脚手架已经有六层楼房高了。 在那个平房栉比的年代,在巍峨的泰山脚下,突兀着那一排耸入云天的脚手架,行路人无不住足观瞻。推车的、担担的、驾车的把式或开车的司机, 都在不远的路边上住下来,或到接近营区的地方观看。那些攀登在上的 战士,一个个身轻如猿,爬上、攀下,如穿梭一般。
略显矮胖的铁道兵司令部阎副参谋长,终于摆手叫暂停了:
“行了,行了,我看行了,如果有新的高桥任务,我看这架子排的功夫完全可以胜任了。”他转脸向沈洪力大校师长和中校团长张顾安说道, “架子排的演练就看到这里吧,你们—一七团还安排些什么训练内容啊。”
“还有抢修演练和汽车越障训练。”
“好好,那就都看看。”于是阎副参谋长并师团领导及其随行人员,又观看了其他几项演练,方回到团机关去了。
兵部首长的视察,极大地鼓舞了部队的士气。部队又一次掀起了练 兵高潮,紧张而激动人心的训练,倒比散在各处施工,更加整齐划一、 士气高涨了。早晨,操场上的口号声,此伏彼起,上下班的歌声嘹亮, 听起来就是个情绪饱满的样子。此时的部队你几乎看不出先进与后进之 分了。连袁德法那样的出了名的后进,也跟着部队到了训练现场。各营 连也都算过一笔账,部队是不能闲着的,闲着的部队更难管理。况且这 里也有一笔经济账,如今没有施工任务,如不如期安排训练科目,军需 部门随时就把每人一天一两半的补助粮和九分钱的补助费扣掉。连队的 连长凭着经验,不能不采纳司务长的建议,并且他们能把训练的运动量 计算的恰到好处,即既不停止军事和施工训练,又不超负荷的支出体力, 减少热能的浪费,若不,几天就会导致伙食费的超支的。但在计划上, 又不能变更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时间安排,于是连队就只有变通,把 军事科目和施工技术由野外作业转为营区、课堂学习。这样,各工种的 技术能人,就成了战士的示范教员了。这些技术能人在现场施工确实还 可以,若讲技术理论不结合示范则没法进行。或许因为时代特点使然, 连队战士中别看文化程度不高,多数是初小文化程度或文盲半文盲,一 遇政治学习,发言表态就滔滔不绝起来,遇上两忆三查不少战士可以说 上几十分钟呢。主持会议的班长或者排长,为了遵守军事化的时间,不 得不再三提醒战士 ( 说的要 ):“简单点。”
不过副排长李荣生的简单点还有另一层意思,他的简短是因为不善 于言辞。无论政治学习或技术示范,人家说他是枣核子截板——没有几 锯 ( 句 )。在政治学习时,他自知人家说的那瓷 ( 词 ) 他啃不动,每逢轮 到自己发言,他觉得在肚子里酝酿得差不多了,可话一到嘴边就不听他 的招呼,他也就越发不愿重复了多少遍的发言了。肖一秀本想让李荣生 把他那熟练的架子工技术传授给更多的战士,结果呢,他因一个大字不识 ( 连领几块钱的津贴,为避免不会签字的尴尬也是花两毛钱刻的私章 ), 更没法作图讲解,于是临时应急就把部队调到刚表演完的高高矗立着的 脚手架跟前,讲讲杆子怎么立,绳扣怎么系,铁丝扣怎么绑扎,于是再 把部队带开,各自重复练习。因为过了演练高潮的缘故,部队训练的劲 头懈怠了许多,脚手架的绑扎也只有靠近地面的第一层立杆了;折断抢 修用的弹坑,渐渐由深变浅,由浅几近地平了。肖一秀已没有了刚投入 训练时的杀威,责令则统统变为商议了。烘炉为了节约用煤,打完了足 够备用的扒锯钉,就舍不得开炉点火了;浆砌工更找不着练武之地,也 只能在黑板上用粉笔划图示范了。
但是,这样过了不几天,连队又突然接到要烘炉打 500 个扒锯钉的 任务,还要限期完成。
“500 个扒锯钉,什么数字,对于没有施工任务的部队来说,这简直 是一个天文数字,那要几天才能完成!”
梁志华穿着破棉袄工作服,那张娃娃脸上仍带着城市学生的那种稚 嫩气,漫不经心地拉着风箱,多有夸张地议论着烘炉新接到的任务,烘 炉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不是几近熄灭,就是浓烟滚滚,李荣生不时流露 着不满。
“你们这些学生兵弄文撰字还凑和,一干活就不行了。”
“你说的这话才没道理呢,你说城里人不能干活,纺纱、织布、开车、开机器,哪一样城里人不能干。问题是部队的这种施工方法太落后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破风箱,配上一台小型鼓风机,开关一打,火苗 窜得呜呜叫,我站在一边给你递料还来不及呢。”
“那有了鼓风机你也得拉下锤!”
“拉下锤……哼……那等以后再说吧,不是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吗?但只要有这点精神。我虽然有这点精神,但缺少这份力气,那有什么办法!”
“那怎么没办法,多锻炼锻炼,身上蜕上几层皮,手上磨上几层老茧, 哪有练不出来的功夫。”
李荣生和梁志华正说得热乎,俯首注目着烘炉和铁砧子,突然听到 一声浓烈的河南口音,肖一秀一阵风来到烘炉跟前。
“怎么样,任务能完成不?”
“加工这么多扒锯钉干什么?”
“不光我们连,其他各连都分了任务,搞不好还要加码呢?”
“加工这么多扒锯钉,意味着要迎接新的任务吧!”梁志华不无感慨地说道。
“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就是好耍小聪明,加工扒锯钉就一定要执行 新的任务吗?”
“连长,我敢打赌,这个任务还是非同小可的。”
“好了,好了,不要太敏感,瞎猜思。你这个小梁不能光动嘴巴,还要在实际行动上为连队建设作些贡献。”
“连长,你要是能掌钳我就拉下锤,咱俩打它几十个扒锯钉看看。”
“我连长就是都会干,全连的任务也包揽不那么多。”
说完肖一秀又到别的地方去了。梁志华出于一时的兴奋,大抽地拉着风箱,炉膛里也格外红火了,李荣生顺便摸了几根钢筋头,烧红以后 啪啪地打了起来。
间歇似的沉默,只有风箱的呼哧声和领锤撞击砧子的噼噼啪啪的声 音,显得单调而寂寞。只是又隔了好长时间,李荣生才红着脸说道:“我 们连长真咯的乐于接受重任,烘炉上的活非要都揽到我们连队。”
“你这消息就不灵通了。我倒听说,开炉的不光我们连队。”
“不光我们连队还有那个连队,全营只有我们连搞线路折断,用得着烘炉,其他连队谁还用得着扒锯钉?”
“你说的那是老皇历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光我们连队是完不成全营打扒钉的任务的。”
“还有什么情况不一样?”
“跟你说不清楚,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荣生和梁志华讨论的问题不久就有了答案。五连承担的任务还远 没完成,就又下达了限期加码再突击完成 500 个扒锯钉的命令。连队又 组织了几个技术熟练的战士突击了几天,总算接近完成了。此后又过了 不几天,部队突然接到移防的命令,连队在稍稍松懈几天之后,又立即 紧张起来。部队的物质接连不断地运到紧靠泰肥线一侧,师材料仓库的 支线上。
这次移防是五连和六连同时行动,各连拆掉了连队所有的帐篷和临 时房屋。帐篷捆的一卷一卷的,分放在指定的位置。帐篷一边放着半新 不旧的多数是破破烂烂的铺板,接下去是各自的工具箱以及没法装入工 具箱的铁锹、洋镐、撬棍之类的所谓大件工具。几个排排定的位置的一 头是一溜陈旧且笨重的办公桌。办公桌通常是由中国北方的那些土杂树 种制成,厚实的木板,粗壮的四条腿,像床腿一般,两个庞大而宽敞的 抽屉,一个吊鼻和一把三环锁,管住两只抽屉,抽屉里边再装上几本书 和个人的笔记本之类,也得要两个大力士才能抬得动这张办公桌。一溜 粗壮、笨重的办公桌,就是这个连队的首脑机关了。在连队,无论是班 里还是排里,还没资格趁这么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这粗老笨重的桌子 因经常搬家的缘故,已被摔得残缺不全了,无奈只得用绳索或铁丝之类 捆绑固定,以防抽屉在搬运过程中跌出。连部勤杂班的几个人正在做着 这项工作。宋志文显然比娄信敏更富有经验,他见他用绳子再绕桌面缠 绕抽屉,就找来了几块板条护着桌面或抽屉,这样捆绑起来着实牢固了许多。另一头是阵容庞大的炊事班,笼屉、炊具,那口用白铁皮焊接的 巨型锅,已经烧得黑糊糊的了,只有在大伙食单位吃饭的人才能认识它 的尊荣,如果把锅口一扣,连连队的战士猛然间也认不出是什么怪物。 再往后就是从临时房屋上或从伙房上拆掉的跨度不一的房架,那大跨度 的通常就是伙房的栋梁之材了。当然靠着房架的就是那些砖头瓦块了。 一块砖战士们也是舍不得丢掉的,这已是部队的惯例,战士不拿群众一 针一线,部队也不能给群众一钉一木,否则就会被认为是不正当关系了。 连搬了多少次家的瓦片也整整齐齐地用草绳捆好,以备移防后用。再往 后就是摆放得显得更加散乱地从猪圈上拆下来的破烂木棍,甚至连猪圈 上的破烂席衩子和破草苫子也带来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些东西也能带上军列吗?”肖一秀怒气冲冲 吼道。
炊事班长郭德银一脸憨厚的样子,恳切地解释着,就这几头猪,就 是放在高边车厢里也不能占用很多地方,到时候隔隔治治的,便于多放 点东西。
“我们郭德银同志真是过日子的好手!”
“那么讲究有什么用,我们家郧西县那么多石头,哪家一个小石子也舍不得丢,过日子就是这个样,有数的,破家值万贯,没有排不上用场的, 安了家,猪圈棚上少一片瓦也得漏雨。”
“真是好样的,看看我们郭班长多会掂掇,不过要叫人家看看我们 这军列哪里还像什么军列,简直像是讨饭的!”肖一秀苦笑着,拍了拍 郭德银的肩膀头说道。
“要不怎么叫我们是铁道兵呢。头二年开到南边去的那么多军列, 除了大炮、坦克,还能看到什么,连行军锅都看不见。”
“你可真是的,哪个闷罐车里还放不下行军锅,你直当的还都像铁道兵吗,人多势众,一个连队比一个炮兵营还要多。”
正说话之间,李荣生跑步来向肖一秀报告,请示是否调整连部的上车位置,说是连部放在部队的前进方向了。李荣生的后面还跟着统计员 宋志文和文书娄信敏。
李荣生被狠狠剋了一顿,说他没给连部留出位置,李荣生辩解说, 我是挨着二排搬的。
“这不是我们一个连队的专列,明白了不,这是半个营,营里在守 车上设了指挥部,那连部放到哪里,放在前边把部队甩掉吗?你李荣生 真开玩笑。再说,战斗部署从来不是按序列进行的,搞演练并没把你三 排放在后边!”
“是,连长同志,不要发火,我马上给连部腾出位置。”
经过紧张的忙碌之后,部队乘车地点又突然平静下来,人们焦急地等待着车皮的到来。一直到天色放晚,车皮才到位,于是又是一阵紧张 的装车,那紧张的样子,像是列车随即起动一样,一阵突击,列车装好, 又转入寂静。幕色已经笼罩大地。地下的稀疏的灯光和天上的点点繁星 在人们的眼中辉映着,约摸到了熄灯时分,部队只接到一个军列的行车号: 5472861。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行车号码搞得那样复杂。”信敏等几个勤杂 班的同志问指导员。
“没什么意思,这是行车代号,一旦掉了队,记住这个行车号码就 容易找到部队了。”
没有人能解释清楚。疲劳了几天的人们似将在朦胧中睡去了。车厢外, 繁星和稀疏的灯光交织着,夜空显得亮了许多。还可以看得见泰山某个 地方的红色光点。
在部队有句不成规矩的俗言,部队到了哪,哪里就是部队的家,对战士来说,部队上发的那条 4 尺宽 6 尺长,重 2000 克的小被子和一张铺 板搬到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如今,战士的家又从农户和帐篷里搬到 了列车上。无论干部或战士,哪一样又不在车上呢?锅碗瓢盆,吃喝用度, 五花八门,连上了车的砖瓦所含的价值量也越来越大了。营长陈瑞搏已 经算得出整块的砖瓦上了车已经关一毛钱一块了。而战士是不管它值多 少钱的,只为有了这个从连队到班排的多层次的集体,带着这些破烂, 才叫搬家,心中才添了不少的安慰;只有在最寂寞无聊,或遇大的不快, 他们才想到那个遥远的家。
闷罐车厢里战士用墨水瓶做的各式煤油灯或吊在车厢的壁环上,或 放在脚底下,或放在一个较为稳定的角落,生怕灯歪倒把煤油弄洒。与 班排比较,连部还是要优越一些,连部里点的蜡烛比起煤油灯要方便多了, 不用担心弄洒煤油或引发火灾。
昏暗的灯光颤抖着,因为限制吸烟,玩扑克的、闲聊天的,讲故事的, 少了好多兴味。实在憋不住就跑到车门口,大口地吸上几口,低劣的古 巴烟的呛人味,引发了在车门两侧斜卧着的人的小小的骚动,结果又鼓 动起多一些的人挤到车门口吸烟。
更多的人仍然乏味得很,东倒西歪地斜倚在自己的被包上,半卷着 身子,朦朦胧胧地进入梦乡。只有那些身在指挥位置的人,才穿梭似地 奔忙着,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军列上的物质,看看铁丝扣捆紧了没有, 扒锯钉是否钉实以及房架等等的大型构件的稳固程度。各级指挥员们最 担心的还是乘车人员不要掉队,不要远离,谁也不知道什么钟点发车。 肖一秀和彭忠瑞已经穿梭似地跑了好多趟了,直到在车下看不到一个行 人,才算放心。
“他妈的行车点搞得那么保密,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啊!”
“这你还不知道,打从朝鲜一声令下开回国内,从入关到鹰潭,后又到黎塘,到武汉,最后到泰安,开车的点从来也没有掌握在我们手 上……”
彭忠瑞话音未落,突然传来几声汽笛的长声嘶呜,一辆机车驶入了 岔线,娄信敏,宋志文要慌着上车,早被肖一秀制止了:
“不要慌,挂车呢,乘车有的是时间,等机车挂上还不知要到什么 时间才能发车呢。”
接着机车又是几声呼啸、鸣笛、放气,突然又是猛烈地震荡,整列 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又戛然刹住了车。
“排长,发车了。”
梁志华始终没睡,学生生活的美丽图画一幕幕展现在他的脑际,清澈碧绿的大明湖,两岸垂柳拂风,水中波光粼粼,在湖中荡舟,正是这 个时节。趵突泉,那奔突的泉涌,奔突着地下的无穷魅力。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自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贵夫人与诗人携手;红纱帐与士大夫齐肩……
列车的一阵剧烈震荡,把梁志华的拂光掠影的梦幻驱走。
“排副,是发车了吧!”
“没听到号声哪来的发车命令。”对于老铁道兵来说,部队搬家这一行当要比新兵内行的多,所以李荣生平静地说。
许多战士从列车的剧烈震荡中醒来,不少人还打着哈欠,但还是提不起精神来,也有个别战士仍在酣睡的。
列车震荡后又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突然传来比平时显得嘹亮得多的号声。
“的的嗒……的的嗒……嗒嗒的……”
“……”
“这才是发车的号令。”李荣生肯定地说。
然而,仍没有动静。
“排副,几点了?”
“大概十来点钟了吧……哎,梁志华,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又是沉默。
又过了不知几分钟,突然一声气笛嘶鸣,划破夜空,接着是几声低闷的放气声,列车终于启动了。车厢内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和轻快的欢呼声:
“噢,发车了,发车了!”
列车真的启动了,待慢慢腾腾驶进泰安车站,却又像一头精疲力竭的耕牛,卧在铁轨上一动不动了。猛然间王德柱匆匆忙忙跑向三排,让 李荣生清点人数,说是不见了袁德法,不免惊慌失措起来。十一班也慌 乱了起来,清点着自己的人数。几乎没有一个人想到怎么会丢掉一个人。 车厢外,几个人几乎查遍了每个车厢,呼叫着袁德法的名字,却仍是不 见其踪影。军列上没有一人知道什么时间会发车,所以谁也不敢妄动, 那几个下车找人的人又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车厢内,王德柱这才匆忙 向连部指挥所作了汇报。肖一秀听了却显得异常地平静,不以为然地说:
“袁德法精得像猴子似的,怎么能会掉队呢?”可转念一想,这个 洋相百出的战士,也有可能闹个爆炸性的小新闻,可他会不会跑掉呢, 那有可能吗?我肖一秀在战场上还没见到逃兵呢,可今天却遇上扎手的 刺儿了。开除他的军籍好解决,可荣誉、连队的威信呢,我肖一秀回国 后当了那么多年的连长了,还真没碰上过大的闪失。不会的,他不会轻 易走掉。于是他又命各排、各班重新清点人数,最后的汇报结果仍然如故。
“我就不相信他能跑掉,说不定还在哪节车厢里睡大觉呢?”肖一秀说着,尚立足未稳,汽笛又是一声长声嘶鸣,列车轻轻往后一退,就 启动往东北的方向行驶了。肖一秀与几个排长、副排长匆忙爬上车去, 不多久,军列就掩映在夜幕之中,正是此时,乘车的人们却来了精神, 海阔天空地谈论着、猜测着:我们要到哪里去呢?
“部队搬家连长指导员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吗?保密不愿意说 吧。”
“那当然。”
“也有保密的责任,但不知道同保密不是一回事嘛。反正到时候就得下车,要我们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不用愁到不了目的地。”
“指导员同志,你不是常讲要有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嘛,我们连去哪里还不知道,哪里就能坚定方向哪!”
“这不是一回事。行军到哪里去哪能和政治方向扯到一块呢。”
“不管怎么说,就是憋闷的慌。”
“那就憋着点吧,啥时候搬家行军也不能没点保密性啊。”
不一会人们又转入沉闷,没有什么新的话头引起人们的兴趣了,车内的烟雾缭绕起来,是谁顺便从身边摸到一本小册子或一张包东西的旧 报纸,胡乱翻着,昏暗的灯光把看书的人拉在了灯头的咫尺之地,娄信 敏这才想起,从通讯挎包里拿出一沓报纸,送给连长指导员。
“哦,还有这么多信夹在报纸里面呢,来,给你!”彭忠瑞一边说 一边把信递给了娄信敏,娄信敏正想家呢,前些日子弟弟来队,连里又 安排他探家,又缭拔起了他对家乡的思念,这才突然想起了那些信。那 是营部通讯班在装车的间隙从团里拿来的,那里还有家中的来信呢,没 来得及看,他正急切地想知道家中的消息呢,他突然从一大把信中找到 了自己的一封信。他想,随着入伍时间的延续,家中的来信也相对少了 起来,他顺便拆开一封,见是哥哥的来信,信中说很想念他,虽然在泰安时去过一趟,但当天就返回了,时间太短,家中的好多事情也没细拉, 添孩子的事也没好意思说。如今孩子快两岁了,只可惜不是小子,若是 小子该多好。家里的生活也比以前强一些了,去年秋天分的地瓜比前二 年也多些了,也晒了不少地瓜干,估摸着春上断不了吃的。粮食还有一 点呢,还有几十斤麦子和百多斤棒子,父亲知道就拼死拼活地一定要给 我要口粮。口粮是生产队里按人头分的,给了家里我的口粮也就接不上 了,我也是没法的事,弟弟,你再来信的时候给父亲说说这个情况,不 行拨工分给他也可以。可是,拨工分他也不要,他知道多挣了工分也不 多给口粮,也分不到钱,即使是分到钱,可又到哪里去买粮食呢?弟弟, 最好你能给家中寄点钱来。
……
信敏的心里抽搐着,心中想到,中士班长的待遇,8 元钱的津贴, 哪里还有钱给家中寄呢?他突然后悔起不该买那么多书来,买了《资本论》 的第一卷,看不懂。又买了鲁迅的杂文末编,也是一知半解,他的脑子 里又显现着《资本论》的那生疏的字眼:“商品的二因素:使用价值与 价值 ( 价值实体,价值量 )”是什么。然而,初版的序还是挺鼓舞人心的: “一切事情的开头总是困难的,这句话,在任何一种科学上都是适用的…… 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沿崎岖小路攀登上不畏劳苦 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
嗐,那是一座巨大的高山,高山难道就攀不上去吗?泰山不是上去 了吗?下一座山是什么呢,该不是《资本论》吧,或许……算了,不想它了, 眼下家中困难是实情,要设法赶快往家寄几块钱再说,可是等部队安了 家还不知道到什么时间呢。
渐渐,他和许多人已进入了梦乡。朦胧中也有说到了济南的,也有 说不是的,战士们又突然躁动起来,想着要过黄河大桥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