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五章苏醒



  饥民们断定那一场噩梦还没真的过去,仍像阴云笼罩着大地。娄家塘的人们刚刚在一九六三年收获了多一些的蔬菜和谷物,又迎来了一九六四年这个难以驾驭的年头。

  春旱。除了早春看到几个雪花,农历二月初二龙也没有抬头。尼姑庵的田慧好像有着先见之明,他断定(应该是她)谷雨不雨,清明不明,清明连阴天,不旱就雨。果然,麦子到了黄梢,干热风就持续地扫荡着鲁西南平原。干热风从西南方向刮来,刮得地里几乎看不到潮气,麦穗头还没真的落黄,就把脖子歪在了一边。社员们说,这麦子就死亡了,白刺猬似的,又没供饱攥,口粮别想分多了。可是,地里刚刚开镰,就阴了天,下起雨来,雨扯起长丝,不急也不慢,从云端里一直扯到地下。地里的麦子撂倒还不到一半,捆上的,撒着把的,摞成铺子的,真可谓是东倒西歪,五花八门。车把式正把捆上的麦子匆匆忙忙运到场地里。没捆的,地里已经粘得不能插脚,只能任其散乱着。

  一队里的生产队长又轮到了那个一个眼福臣,他像喝斥牲畜一样,吆三喝四地驱赶着男女老少的人群。原来捆麦子的只有少数男壮劳力,待雨扯下来,割麦子暂停了,拉麦子的也暂停了,他又驱赶着女半劳力和孩子们,放下镰刀,从地里往地头上抱麦子。但是,没人动。看到这阵势,他冷笑了一下,那笑声是从鼻子眼里出去的,又稍作镇静,接跟就亮出了他的手段,说道:“今儿个天不好,我们这两棵麦子还得争取收起来,填肚子不。活是不好干,可不能叫干活的吃亏,谁从地里往外扛麦子,就记一个标准工。割麦子的工分单记,不干的倒扣分。”人们心里虽然对福臣派的活不服气,可又不能不佩服他的手段的厉害。无可奈何,只有强打着精神从地里抢出那湿漉漉的麦子。稀疏的麦茬子把麦地里的多半土地闪出来,一块块的泥呱哒,带着麦叶,粘在了人们的鞋底上,像一双双巨人的鞋底,然后又脱落下来。孩子们和不系鞋带的人们,走着走着,把鞋子粘掉了,又惯性地跨出了半步或一步半,把两只脚踩在了那可恶的带着麦茬的泥地里。社员们姥姥娘的诅咒着,明里是骂着天,骂着地,实际上是骂着人。

  “他娘的老天爷可是真的瞎了眼了,一个熊眼也不睁,要雨的时候它不下,不要雨的时候它尿起来没个完,连个割麦子的天也不给。”

  地头上也没有能插脚的地方。社员们不无愤慨地胡乱把麦子扔在那里。拉麦子的大车不要说根本进不了地,就是空车拽到地头,铁木轮的轱辘就轧得地面乱乎乎的了。车轮过后,粘起的泥块飞向两边,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沟,瞬间雨水又流了进去。散乱且还算规则的牛蹄子印,流进一汪又一汪水,这水一旦降去了浑浊,就是一个圆形水洼点缀起的花纹,煞是好看。当然,车把式的特殊的鞋印,总是留在车辙沟印的一旁,一条“人”字形交叉的曲线。地头上粘把拉几的低洼的泥土路面,显得更加纷乱,杂沓了。住在西胡同的车把式立顺,是极不情愿在这样的雨天里拉麦子的,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忍耐着,按小队长的旨意,把麦子拉向场地边。眼看这场雨要停了,他想禀报队长,待放了晴,地晾得能起程走路,再拉也不迟。但他得等队长能听得进不同的意见后,他才能开口说话。这是他的方式,因为他的成份高,所以不能不这么做。土改时划了个富农成份,最重大的理由是他家在解放前雇工时是死了人的。这人虽然是死在给东头玉靖的娘干活的时候,但总因是他雇的人,总不能说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至于土改时算什么剥削量,那只有工作队的领头的才能搞得清,土改工作队的多数人员和贫下中农协会,也就凭着他一家所占有的土地来估计了。不管怎么说,立顺家土改时定的富农成份,就成了法定成份了,那是金科玉律,是谁也动不了的。正因为他背着富农成份的帽子,他的老实和规矩程度,就不次于保泰家的弘俯了。但是,他毕竟比保泰家第二代还是优越得多。他当了不几天后补社员,就取得了正式社员的资格,而作为社员中的一分子,他也自有自己的光荣了。这光荣,多半是由于大小队干部的恩赐,因为上级的或者说党的政策到了村子里就完全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了。他们可以给他以面子,又可以随时取消他做社员的资格,而戴上四类分子帽子,或者是不戴帽子的专政对象,即摘了帽子的富农分子。立顺心里当然明白,那顶不光彩的帽子,就拿在生产队干部的手里,更多些的时候是攥在福臣的手里,稍不随意就会给他戴上的。正因为如此,他得格外小心,这小心也多亏他从老一辈那里学来了农耕技术,正在发家的途程中,才遇上这亘古未有的社会变革。

  “大叔,”按照宗族的辈份,他比队长福臣小一辈,又兼福臣是根独苗,也就称之他为家中的叔中之“大”了,所以,他这样喊着。一面说,“麦子拉到场里去也行,就是场里忒湿,没法晾,我看天也放晴了,先晾晾场,等干松了,再拉也晚不了,这活有个几天就能干完,若不会捂垛的。”

  “捂就捂呗,反正不指望它留麦种。” “我看着天要放晴,说不定过半响午就能往场里进车呢。” 福臣略愣了愣,又不无权威地说:“那就停停再说吧。”既而,他又对散乱地从地里往外抱麦子的人群说:“好了,好了,不抱了,回家吧。我看这雨也下不了多久,抱到一堆,捂了垛,大伙都吃不上好麦子……”他略顿了顿,又说,“别走远,听到了没有,敞开天就得接着割。耽误割麦子倒没事,麦收可是最能挣高分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再想挣高工分,那就得等到明年了。……唉,立顺,那就先把车赶回去吧,等天放晴了再拉!”

  立顺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去,低下头,露出了一脸的喜悦。 田慧也是敢于给福臣进言的特殊社员之一。她早已巴不能赶快离开这干也不能干,走也不能走的麦子地。凭着实际经验和在干部中间的周旋平衡,早就多次警告过一个眼福臣,说他,“别上边刮什么风,你就吹什么风,你也得掂量掂量,光图赶时间,这麦子能割呗,地里连脚都不能插,别说麦子落黄不行,就是熟的掉麦粒,下着雨也不能开镰啊。别把你们的法子当经念,社员听你们的,老天爷可不听你们的。”

  田慧年龄比瞎子大一旬,从小出家在娄家塘尼姑庵,又和瞎子住在斜对门,虽是出家人,本街上从小的爷们是熟欢惯了的,她又自觉有党的宗教政策保护这种特殊身份,他瞎子队长也不会轻易把小鞋穿到自己的脚上。况且,她又一直按照从师傅那里传来的经,称福臣叫大叔呢。

  福臣可是一贯主观惯了的,生产队里的事不管你谁说,也不管你是明里还是暗里,你民主了半天最后还得听我的。他可是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别看我落选过,下过台,但是三年队长有两年是我干的,你野狗了,二虎了,拉半天选票也不是我的对手,后边的几个更不在他的话下了。娄玉巍家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是出了名的红脸汉子,六亲不认。打他爹五几年死了,他越发什么人都咬了。嘿嘿,他光会红脸,翻脸不认人,他还真缺少两下子。不能对谁都瞪眼珠子,该瞪眼的时候连眼皮也不用眨一下;不该瞪眼的时候,嘿嘿一笑,就糊弄过去了。当然,凭着田慧的特殊身份和他的特殊关系,从小又在一起厮混惯了的,不听她的也得考虑一下。

  “你看这天能敞开吗?” “那也说不准,反正下着雨,撂倒烂,弄到场里更烂得厉害,倒不如扯开天再干。” 福臣觉得田慧说得有理,便乐于采纳了。虽说他掌握着生产队的大权,地里收多收少也难为不着他。不过还是社员们有吃的他当队长的腰杆子硬。至于有些吃不上的户,那谁叫他妈的养活那么多,又不好好干活来着,多挣点工分,不还是好得多。生产队里就是有那么些难缠的头,对这些人该翻脸的时候就得翻脸,若不,镇不住,那些低工分的脏活、累活谁来干?事实说明,他是对的。还是去年冬天建队之前,他的本族邻居立君,连上抱着吃奶的孩子的不出工的媳妇也划了工分,一下子惹出了乱子。他恶狠狠地骂道:真他妈的笨蛋,多记就多记吧,你当小队会计,又管着记分的事,还非要写在小纸条上,叫组长报上来不可。不慎叫昌荣那个组给发现了。昌荣哪里是省油的灯,在建队的时候,他给兜出来了,他巴不能拣到这么一块石头给瞎子一下子呢。可瞎子也不会心甘情愿挨这一下子呢,他闪过一边去了,那块石头就让立君自己挨吧。尽管他心里不情愿给立君一下子,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敢保这颗小卒子呢,谁叫他笨蛋来着。别说这点子屁事,从场里和仓库里弄那么多粮食都没露过馅,他妈的国家贷款,救济粮了什么,哪有到手里不过过把的,三部水车的贷款我只买了两部,都没露馅,票子攥到手里了,谁知道,别说那点子屁工分!他虽四个子女,眼下女人的肚子又鼓起来了,照常拿高工分,也没见露馅,他妈的立君挨昌荣一石头才是活该呢。终于,他作出了小队会计暂时换马的决定。他再次选择了大老虎的大儿子福增。果然,得心应手多了,至少也不至于窝窝囊囊地吃憋囊气了。而福增,在工分和现金上作点手脚,要比立君高明的多,至于三百五百的粮食,他的笔杆子和算盘珠子就是准儿,连队长也弄不清粮食的准数。像多记点工分这样的小事,哪里还用得着队长点头呢。

  这不,福增利用下雨这点间隙,把预分明细表呈给了瞎子,瞎子当然要照例浏览一下人口总数(因为他始终记不准本队的总人口是二百多,多多少);人均口粮数,总共要分出多少麦子。瞎子虽然看着,福增也惟恐他看不准那几位的洋数码子,照例要口述一遍。而福臣呢,对自己家那一栏是放心的,但这个小点的数目字当然是要留心记住的,而其他各户是盈是欠大可不必关照的那样具体了。但当他看到自己家那一栏的人均口粮是65斤小麦时,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且又看到工分粮是人均30 斤时,不觉又舒展了一口气,虽然他没有几个劳动力,这名正言顺地体会了当队长的好处,子女比他少得多的也没几个敢和他的工分相比,到底在台上,他就成为少数几个高工分的户之一了。

  福增没有一丝笑意。他知道,福臣看到这也就足够了,其他的殷勤和笑脸了是可以省俭的。他的视线只在账本的一角,并没和福臣的视线相对。

  “行。”福臣阴沉着的脸终于淡淡地一笑。 “还得张榜公布不?” “这是造的预算,分配完了再公布吧。”

  “行,就这样吧。”他略略点了点头,带着满意和自信的神色,批准了这个分配方案。

  天稍稍扯开了云彩。福臣又在他家临街的那棵虽不算老,但却累弯了腰的槐树下撞起了上工的钟声。那钟是用一颗铡钉作钟锤,一块断开的铸铁铁钟的钟鼻作钟体的奇怪的混合物。钟鼻是福臣换上去的尼姑庵的大钟的惟一纪念物。虽然最初挂上去的时候人们好拿它和那大钟作比较,然而,随着时间的延续,人们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它毕竟成了一队社员上班的熟悉的信号。况且,人们再也听不到田慧念经时那种圆润悦耳的铜铃声,而那口在尼姑庵东南角的钟楼,只能停留在大人们的记忆里;那钟体多少年以前就进了县里的炼钢厂了。只有好事者,才能回忆起虾米精当时的能耐,他是用什么法子把那么大的钟砸碎的呢。福臣是自有生产队以来的第一任队长,这钟也就吊在了他家临街的槐树上。又因他在任的次数最多,时间又长,社员们把那钟看作是他任职的吉祥物。队长换人,拉钟的绳子就搭在墙头外边。但这样的时候不多。福臣觉得这钟着实成了他当队长的象征之物了,因这棵槐树早年栽的时候树头就向外弯巴,有人叫它弯弓槐,瞎子倒也得意,只是岁月一久,树身子弯得更历害了。合作化一开始福臣当第一任队长,这树上就挂了钟,社员们也认为这棵弯弓槐着实像他媳妇说的,也是为生产队出了力的。这使人们很容易想起街上的那句老俗语,树老焦梢,人老弯腰,这树并不算老,没到焦梢的时候,还不是累的吗。只是令街上人觉得福臣不吉利的是这树头连着身子又总是向外歪着,树头也越过了墙头,钟的垂直位置,就已经过了墙头了。打钟的绳呢,福臣时常把另一头拴在树上,但只要一撒开手,这拉绳就垂过墙头去了。

  这不,麦收的第三天下午,天已放晴了。福臣急急忙忙拉了一阵子钟,过了一会儿,没看到劳动力出来,又赌气拽了几下拉绳,撒开了手就到各户催人去了。拉绳被风一吹,自然摆动着越过了墙头。待福臣回来时,天气放晴后的风把绳子吹得老高了,以至于他那粗短矮壮的身材,蹦了几次也没摸到绳子,过往的人装着没看到,匆匆到地里去了,福臣也只得和这钟绳割爱了,到地里点点名,扣扣工分什么的。

  地里着时干松了许多,已经能进去人了。社员们来得也算及时。但还没开镰收割。人们已记不准属于自己动手的那畦麦子。原来在前边割的自然也不会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让给别人;而原先割麦被甩在后边的,总觉得自己割的要比这多,所以有意往前割撂倒多一些的那一畦,因前边的人不让,于是就吵了起来,乱哄哄的。在边沟的几个人对自己割的那几畦还算记得准,于是旁若无人,又动手割麦了,不过没割了几步就又站住了,原因是不愿意领铺打头,因为那样太累。更多的人则是议论着领铺打头的。

  “抓紧往前割,领铺打头的挣高工分呢?” “谁愿挣谁就挣去吧,我的工分分麦子足够了。” “别捋着胡子过河——牵须(谦虚)了,什么事上你不争个面红耳赤,这回又装鳖亲家,往后缩了。”曾经当过队长,现又干着小组长的昌荣,不无戏谑地对着昌福说道。

  “怎么羊群里又跑出头驴来——单数着你了。谁争谁知道,别忘了瘸腿要跟一辈子呢。”

  年岁大些的人谁都知道,这是昌荣的忌讳,年轻时候翻墙头偷人家枣吃,被发现,越墙头时摔折的腿。

  嫉妒、戏谑、说笑、逗乐,人们乐在其中,在麦收期间享受着属于不受队长和工分限制的那种喜悦。管他去呢,自在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六○年麦收强一些。

  “嘘……队长来了。” “瞎子这会又落后了。”

  “谁说瞎子落后了,要是现在下令收工往回走呢,保准得个第一名。”“还争第一名,第一名有什么用,又不指望它吃饭,说不定看蚂蚁

  上树还能挣高工分呢。” 廷君的二妮玉兰带着微怒还要说下去,那黑油油的脸蛋越发红润了,不知是谁看到了福臣的小姨子,用镰把捅了她一下子,她猛然一惊。那人说道:“呶,队长的小姨子在那里呢。”她指着从地头上才轻松自如地往地里来的福稳的媳妇,说道。

  “管她呢,她还能缝上我的嘴不让说话。他队长有什么了不起,又不吃他的喝他的。”

  说是说,做是做,福臣和他的小姨子几乎是一前一后,才来到地头,人们已经不情愿地几乎是能数出麦子的棵数,往下旋着,少气无力的样子。

  太阳又从西方高悬的天空冒出来,麦子地里又突然变得热辣火毒起来。热气从地上蒸出,把潮湿、憋闷送给每一个人。在前边领头打铺的人,总是要比一左一右的人割得快,他要承担分垅的任务,把邻近两畦的麦子分开,把铺子打好,给左右邻畦的人创造方便。从边沟第二畦开始,每三人一个领铺的,这样依次摆开,边上的三畦一起头,吵闹的人们也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了。热气和湿气更多地送给了在前边领头打铺的人,这活通常是由男壮劳力干的。昌丰和王氏也来了。昌丰在前边打铺子,王氏难能割一畦,幸亏信英也放了麦假,又不肯拾麦,于是摸了镰刀,也来割麦子,王氏就给她闪下一腿。然而信英连这一腿也跟不上,无可奈何,王氏晃动着站立不稳的小脚,晃晃悠悠缓慢地前进着,又不时把闪下的一腿割下来,让信英跟上来。

  信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边,早已割得心烦意乱,待看到自己的那一腿已被母亲割下,暂时来了精神,跟了上来。这才乐意放下镰刀,胡乱拾几穗麦子。

  昌丰住下了手中的镰刀,直起身子,又转身看看悠闲的信英,反而对王氏生气吆喝起来。

  “来干啥,不叫她在家里呆着。”再看看信英在那里仍毫不介意,就又重复着上边的话。

  王氏则说道:“我哪里叫她来着,是人家老师叫她来的。” “不愿意割就回家吧,省得在那里活受罪。”昌丰索性远远指着信英喊呼着,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在他看来,一切不顺心的事都是家中带来的。连地里湿、镰刀不快、割麦子拽根,都是家中不顺心而致。若不,镰刀快点,哪里还用得着放那么高的茬子。比起其他社员来,他觉得自己割得够干净的了,可偏偏自己的闺女又在自己那一畦拾麦子,这不显得自己割得不干净吗?

  听到动静,福臣抬起那只不用挂线的眼,看了看昌丰,又看了看信英,露出了一丝冷笑,好像在说:“嘿嘿,还是上学的觉悟高不!”不知怎的,连信英也感到福臣笑得吓人,于是又拿起镰刀,慢悠悠气咻咻地走到王氏的身边,又分担了一腿的任务。

  不知怎的,他们家一看到队长,就像四类分子看到队长一样,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隔膜。但是,一家人,除了昌丰,从没有在队长面前那么谦虚,看到他总是要溜之大吉。这,在福臣看来,是一种权威,这权威比起一家之长要宽泛得多。

  他福臣是见惯听惯了的,他知道,男女老少,不少人看到他就不舒服,但是,福臣并不在乎这些,他心中自有主意,我是队长,到时候还得听我的。不说不吓唬,还干不那么快呢。这些穷百姓,不训巴着点,他就不好好干。他的法子是见效的,尽管地里湿,多带了些麦根,但还是勉强割到了头,看样子劳动力都到了,但还是得点点名,震唬震唬为好。

  “昌荣。”

  “到!” “昌平、昌福、昌印、立顺、立君、福增、福秀、瑞云、玉兰、王宗云……”他念了一大串男女老少的名字,有的也念重了,社员们虽不敢声张,却在窃窃私语,发泄着不满,而福臣却从中得到了权力的某种满足,悠然自得地眯缝了一下眼。

  这样的事,在这一华里多见方的地块上,统领着200多口臣民,无疑,任何人都无法超越他这种权力。小队的会计,仓库保管,全都由他指派,连麦收时的看场人也要由他决定下来。饲养员兼车把式的活更不屑一说了。每年都留够充足的饲料粮,又拿着高工分,比起下大田出苦力的社员,也是难得的美差。况且,那饲料粮一出了库就由他支配了!像立顺这样的算得上是小心谨慎了,倘若换个别人,那饲料粮又有多少能吃到牲口肚里。看着立顺眼红的人常常也会有人发出这样的感慨:这样的差使何不派个贫下中农。可在多数人的心目中,贫下中农又怎么了,时常会把饲料粮拿回家去,可贫下中农又有几个会使牲口的。立顺也心领队里搞的这一切。这不,今年麦收,他和另外两个饲养员套了三犋子牲口,轧完场就慌忙牵着牲口回牛屋了。住北边的中农出身的福教的大哥福钱巴不能立顺赶着牲口早走。立顺又何尝想离开,特别是看看扬出去的麦粒,打成了埨,堆成了堆,那饥饿的肚子眼馋得连口拉水都流了出来。要是那几十亩地……他忽然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马上又诅咒起自己来,心中骂道:该死,该死,比起贫下中农和普通社员,这已经算很不错了。人家社员怎么来着,还不是分一粒,吃一粒。

  外号叫滚蹄的福钱可不是那种人,昌荣干的时候把他调开了牲口屋,福臣一上台,他又回到槽头上去了。今天,他比任何社员表现得都积极,他巴不能立顺赶快离开这里,由他来守着这几万斤麦子呢。别看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反向弯曲的右脚的前脚掌,像折弯的棉鞋一样,形成了一个郎头状,老百姓名之曰滚蹄。走起路来像踩坑一样,一点一点的,步幅不大,可频率特高,像小旋风一样。本来车把式是不垛场的,他够不着垛,也要在垛下边挑成铺子,表现得格外积极勤快。当黄灿灿的麦粒堆积起来之后,与其说他有着一种表现了一番的积极的满足,莫若说更激励起了他的欲望,他才巴不能多弄到一些麦子呢。 第一天打场结束,福钱本指望能帮忙分麦子,队长说要等遛完第一遍场统分,把孬、好、干湿搭配开。 “湿麦子能分吗?”他担心把湿麦子分到自己头上,一人就那几十斤,再分湿的不就更少了吗? “不分湿的还想分干的,再说还没那么大的地盘呢。就是能晒,晒跑了怎么办?” “哪有晒湿麦子还不损耗的。” “损耗少了好说,多了就不好说了。”

  不让他看场,他也不能厚着脸皮赖在场地里。再说,他也不能离开牲口屋。有了,他猛然一想,觉得突然有了好主意,我才不相信他们队里干部守着几万斤麦子自己挨饿呢。他决定利用给牲口上料的时间看个明白,弄个真切,说不定还能拣个洋落呢。

  天已拉下了夜幕许久,望月西沉,天空的星星显得贼亮,照得西塘里的水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遥远的星际的光。塘西岸的刺槐树丛子里显得阴森可怖,或许因为夜色的缘故,那些因作了烧柴被砍掉的树丛,也暂时拉上了夜幕,俨然像一座黑色的城墙!紧挨吓人桥下游出口北侧芦苇丛,在夜间像一个巨大的黑水潭,倒增加了几分凉意。福钱心中惴惴不安,几次想溜出牛屋,无奈那几个老伙伴还没睡着,他借口肚子饿,回家弄点吃的,溜了出来。他出了牛屋,下了河头,顺着西塘的沿塘东路过了吓人桥,紧挨北芦苇塘的边沿悄悄地行进着。他对这芦苇塘一侧的路边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曾经是他的祖业,连桥上游北侧的地块,直到高级社的时候才成了村子里的集体财产。他正在悄悄行进,只听见从远处传来了紧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纷乱且急促,他心里暗自一惊,思忖道:不好,有人!又侧耳细听,声音像是从西边场地里过来。他突然后悔起不该走正面这条路,一旦遇上人,无言以对。他一向机灵的人却怨起自己的笨拙来,此刻也只有这一条路,要是正面相撞,无从开口;若碰上队长说不定还栽脏他半夜里偷麦子呢?到那时他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诉了。可到底福钱不枉机灵的天性,大大补充了他那先天不足。他凭着熟悉的地形,就势往芦苇塘边路上一卧,还未来得及平静一下心境,却不慎一骨碌摔进塘里,撞得芦苇棵呼拉作响,倒把往回走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断定是有人往场院方向去,就又急忙掉头,窜鼠一般往回来的路上迅速跑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倒把个口袋口松了把,撒了麦子。

  且说这边福钱一下子撞进芦苇塘,把塘边的芦苇撞倒,接着又跌进水里,吓得大气不敢吭一声;又听路边的人重重地摔了一跤,他断定是偷麦无疑了,只是脚步声又往相反的方向远去。待惊魂稍定,却顿觉害怕起来。无论谁碰上他,赖他个半夜里偷盗,他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他悄悄拱出苇塘,不觉打了个冷战,待要上岸,又侧耳听了一下动静,没有声音,才慌里慌张爬上堤岸,摸回家里。

  第二天一早队里可是炸了营了,说是吓人桥那边撒了一地麦子,连芦苇也压倒了一片,必是偷麦子无疑了。福臣早已气急败坏地拉起了那口破钟,说是到场里分麦子。小队会计福增因不知道内情,不赞成把没经晾晒的麦子就往下分,他说,打了这一遍场的麦子是分不够一遍的,若先少分几斤吃着,又得几次才能分完,那样好赖干湿,更分不匀乎。福增的意见被福臣狠狠训了一顿,说他不知道轻重,搞不好在夜里把场里的麦子拉走了,我们队里社员不知道又得少吃多少口。人一到齐,福臣可只字不提分麦子的事,却大讲起桥头不远路边撒的麦子来。他说,这撒的麦子不能断定就是咱一队的麦子,但也不能排除就不是咱一队的麦子。这年头,都困难,我们老少爷们辛苦一年,不容易,这收成是咱老少爷们的血汗换来的。讲到此处,他突然气壮如牛起来:“哼,别的都是老假,咱全体社员同志,都要关心咱的劳动成果,要爱护自己的劳动成果,要警惕个别坏分子捣乱破坏,一旦逮住,绝对严惩不贷。搞不好今年麦季的口粮也会扣掉的,到那时你老婆孩子还吃什么?”

  福臣讲着,上了岁数的社员脸上已经露出几分酸楚,有的索性眯缝起眼,又用手把自己的脸遮上了。玉山已经气不忿了,站了起来,说道:“瞎子,这些话你说给谁听?昨天夜里谁看的场,有人偷没人偷还不知道吗?”

  “昨天谁看的场?噢,立君,新元,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哦,没有。”立君和新元吱吱唔唔,一面答应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没有就好。你们看场的要格外小心,若不几万斤麦子丢了,你拿什么担,我看你那颗人头也值不了那么多。好了,下边分麦子。先估估堆,大约摸每人先分多少,不行每人弄30斤先吃着。这是缺粮的年头,家里没吃的怎么干活。我再补充个问题:收起了后按计划四清运动就要铺开了,我们这里是没搞过四清的,阶级斗争的弦不能松,特别是对即将到手的劳动果实,不能眼看着白白地溜走。现在就是有些坏分子,企图抢夺我们的劳动果实。今天晚上就开始组织巡逻队,来保卫麦收,保卫我们的劳动果实!好了,现在开始分麦子。”

  福臣在场地里宣布的这样庄重严肃的问题,福钱并没有听到,今天他可是再也没那么积极光顾麦场了。队长训话的消息还是通过立顺传递的呢,立顺告诉他,说是不得了了,夜里发生了偷麦的事了,胆子真够大的,弄不好要挂牌子游街示众呢。

  福钱则说,只是咱在牛屋里不知道罢了,哪年不少粮食,明里暗里不知道溜走了多少,抓谁?谁也没抓到。撑死大胆的,饿死小胆的。这年月谁家舍得吃细面的薄单饼,人家,他边说,闭上了一个眼,老独(眼 龙)。他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打鼓,还是害怕。他虽则对福臣家吃的自叹不如,可又苦于没有妙方解决,光指望牛肚里那点料,还是白搭。不过,他感到幸运的,是昨晚没有正面碰上,一旦碰上,打个反把,又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自己倒霉。

  不过偷麦子的事对于多数社员来说,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每年麦收、秋收,队长总是要大会小会地训斥一番的。他们先是按照嘴边上的话,告诫一番,说是要绷紧阶级斗争的弦,不要叫阶级敌人钻了空子。接着再告诫一番四类分子,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这样喊呼一番,他的重点就转入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他福臣也很清楚,不要说戴上帽子的,就是不戴帽子的,像新运那样的历史上当过伪军不那么清白的,还有一户姓袁的给日本人当过翻译,外号叫猪毛笼嘴的,从解放后至今谁也没具体看到他们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这自解放后,更确切说自合作化以后,比起在解放前他们的能量,好像换了一种天性,格外显得温顺而谦恭。谁当队长、派工,也不记得这几个人有什么不轨行为。在一队,真正戴帽子的地主、富农和坏分子又没有,倒是相反,有些穷苦出身、历史清白的,并不好缠。像昌丰的同族的北邻居昌树的媳妇,每每越到忙的时候,越两头不见太阳。有人说,她的裤兜子能坠撸到大腿肚子。他队长也隐隐约约地听说过,昌树家的,起早摸黑,夏收的时候她挖野菜,割青草;秋收的时候拾柴禾,越到农忙,她忙得越厉害。可是谁人又敢摸她的裤腰里有没有粮食呢。今年麦子快熟的时候,地里边搓掉的麦粒一片一片的,一个也没抓到。

  场院里的人们关心的倒不是队里的麦子丢没丢,人们都明情,每年收麦以后分多分少、留多留少,都是早已定了数的。所以社员们一听说要分麦子,会没开完,就慌里慌张回家拿口袋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就已挨家挨户地过秤了。

  “多少?35斤湿麦子,还除水分不?”昌印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粘粘缠缠地问道。

  “别做梦娶媳妇——想好事了。除水分,还去麸子皮不?这辈子也甭想轮到这个份上了。”

  “还想吃细白面啊,那是共产主义的事。” “共产主义,那在哪百朝年,还不知道几辈子能熬到呢。” “别想那么高了,眼下湿的干的,弄两个先吃着,救救饥再说吧。”人们发泄着不满,又依次一家一家地分着粮食。福钱终于抵挡不住那金灿灿的麦粒的的诱惑,也早已瘸着腿窜到场院,拿着铁簸箕挨家挨户的灌粮食了。或许是因为滚蹄点地,右腿矮了一节的缘故,他哈腰装粮食,几乎不用对身体的姿势作大的调整,斜着身子屁股一撅,倒显得顺畅自然了。

  昌丰提着娄氏丰记的粗布长口袋,提心吊胆地挨到号了。那心情,像等待着某种恩赐和施舍。队长应允分麦子,简直像救命恩人在生命的危机关头带来的生存的希望。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生怕少给了自己哪怕一粒麦子。他知道,这口粮就是活命的希望。当然,他更知道,定了数的口粮不少就谢天谢地了,没有祈求多的理,那是一粒也多不出来的。他心里打着鼓,只见福钱哈腰撅腚,哧啦一声,昌丰心里一咯噔,像是把已经分给的麦子又除出去一样,铁簸箕溜着地皮,连麦子带土铲进了布口袋里。布口袋还没拿到磅秤上,站在一边的王氏大声喊呼着: “福钱,你那铁簸箕还能往地底下铲多深,叫人家看看,用扒耙扒也带不了那么多的土不!” 经王氏这么一说,人们这才注意到铁簸箕溜着地皮,划出的一溜土印。“105斤!”福增脸上毫无表情,眼睛一面注意着磅秤,一面怒目嗔视着。福钱一边笑嘻嘻地一边扯口袋的底脚,说: “大婶子,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估摸着一簸箕能灌个差不多,是锄得重了一点,不过场碾得好,带不了土。”说着,他扯起了口袋再往上一提,浮土扬起了一小股烟雾。福钱不置可否地说道:“嘿嘿,没再抢扬,哪能一点土不带呢。”说着用滚蹄的那一只脚踢着麦子,盖上了那溜土印。王氏早已气哼哼地把麦子吃力地从磅秤上拖下来,提着口袋的底脚倒出了一多半。站在一边的福臣早已看在眼里,嘿嘿地冷笑着,喊道:“下一个!”于是昌丰挨的号往后移动了,福钱怕把事情闹大,赶紧又扒了半簸箕,给昌丰的口袋灌满,过了秤,打发走昌丰,王氏也气哼哼地回家去了。

  自从福臣在场院里开了大会,先打下的麦子每人分了35斤,人们开 始喜庆这已经到手的麦子了。人们相互间总是现出很勤俭的样子。几乎没有几家舍得吃细面,轧成麦子花喝粥的,轧成一杂落的面吃麸子面咸饼的,还有的图省事的煮成锅饼或窝窝头的。总之,不管粗细,人们能吃到一顿真正的麦子面,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然而,社员们也知道生产队里自有吃细面的主儿,那当然是福臣家里了。

  福臣的老婆自从她的公爹、公婆于去年相继去世,她又胜利地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如今,不单是她的男人,连她本人也需要添点营养了。看看她那又有些夸张的样子腆起的肚子,谁不说她那肚子里装着福臣的福相,是要得儿子了。

  “哼,我才不像那个老不死的呢,几代单传,心惊肉跳的,我的男人在订了婚以后差一点被那个什么破炸弹崩死,我得多生几个呢,能养活多少就养活多少。”

  “妮她爹,今儿个后晌午该轧面了不?我给她小姨说好了,晚上你叫立顺把牲口牵过来,最好要头快点的性口,套驴最好了,得轧点细麦

  子面,我馋得真忍不住了,想包顿饺子吃呢。” “你这熊娘们就是盐店里失火——烧包。你也不看看时候,一个人分了三十几斤麦子,你就要包饺子吃,不怕露馅吗?” “你看你说的,吃顿好饭还需要到大街上谝去。” “场还没打完呢,你就要牲口轧面,也不遮遮眼。” “遮什么眼,有什么遮头,我的肚子可是遮不住的,再说,你那身子骨儿也该弄几顿好饭食养养了。” “那我也没地方弄馅去,别说还没功夫,有功夫到哪里办馅子去。”“那不用你管,我知道哪里能治到。她小姨说过了,孩子姥娘门上邻近小余村里那里离公社远,没人问,自留地里有种韭菜的。” “那人家也不一定卖。”

  别操那么大心了。” “别放狗屁了,不操心,不操心你那肚子怎么办?” “呸,也不知道寒碜,你能当得了那么多人的家还当不了一头驴的家,你说行就行,不行就算,不行我就到她小姨那里吃饭去。”福臣家里娇嗔着,睨斜着眼,醉意般的看着福臣。

  其实福臣哪里不想套驴碾面,他巴不能地问个究竟,恨不能马上吃到嘴边呢。福臣家的呢,她更了解她的男人,别看他在社员面前那么凶,可对于她,拌句嘴也是稀罕。她记忆犹新,他的公婆公爹在世的那当儿,她跟他们闹得死去活来,男人怕惹街上的人嫌,不好公开站在她这一边,最好的法就是避开,管你闹成个什么样,有时候站在一边气不忿,憋不住了也跟他爹顶上几句。他知道,他不能没有她,他……离不开……。福臣家的虽然大字不识,她觉得自己在众婆娘中间自有自己的风光和能耐。她转悠着滴溜溜的小眼睛,和那显得瘦削的脸盘,不无动心地拿着糖,不用急,她老头子也得就范。

  队里难得分一回麦子,谁不暂时吃几顿净面的饭,打点一下那饥饿的肚子呢。打看到成熟的麦子,人们才想起过去的岁月里,吃得少数几顿都能数得出来的饱饭,于是婆娘们就争相等碾子轧面了。

  天色放明,斜对福臣家的尼姑庵家门口,紧挨碾道几步远的地方,笤帚疙瘩、刷帚疙瘩,就摆了一大溜,这是挨号轧碾的方式,这就是占碾子的先后顺序。福臣家的三趟两趟的跑出门来寻找机会,还不时有从碾道里传来的呼叫讨好的声音。同众婆娘慌三忙四抢着占碾子相反,福臣家里却扭扭捏捏地发扬着风格,让别人先轧呢。这她心里有数,别的婆娘也明白,她家的麦子只要一上碾,少说也得几十斤,轧那么多细面,没有半天功夫是下不来的。福臣家的刚退回门里,站在尼姑庙家门口的田慧对轧碾子等碾子的婆娘们努努嘴说道,呐,逞能呢,她才不舍得出力气轧碾子呢,不知道又出什么花花点子呢。福臣家的终于等到了机会,当然是立顺在忙晌午饭的时候套好了毛驴,她妹妹代劳,第一家,也许是惟一的一家用牲口套碾子的了。福臣家的无不露出发自心底的喜悦,轧了不到四伙就起了细面回家去了。

  自打福钱去场院不慎掉进芦苇塘,弄了场虚惊,又过了几天,他自觉自己这里没什么风声,于是心里又活动起来,只是一直没有摸到机会下手。他是发外财惯了的人,怎能善罢甘休。年轻时候迈人家的墙头,虽然摔了跤,摔折了右脚掌,弄成了个滚蹄,后来还是靠着他的机警、灵巧,且又有着馋猫一般的贪婪硬是练就了飞毛腿一般的技能,走路都不待听到风声。他几次打点到麦场里一窥动静,又一次次的没瞅准机会,一直等到公粮交够,口粮分到手,他眼睁睁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入了仓库。他妈的,他咒骂着,一个个傻乎乎的,就为了挣个高工分,混几个黑面卷子填肚皮吗?鬼才愿意听他的招呼呢。原来这福臣在打完场送公粮的那当儿又用了高招,生产队里借了锅灶给送公粮的人备饭。那些壮劳力在家中哪有舍得用干粮填饱肚子的,差不多半稀半干能使饥饿的肚皮鼓起来就算不错了。这管饭的活,壮劳力哪有不抢着干的。无奈,福臣又得挑选他看得中的那些人,像昌印那样的别想排上用场上队里混顿饭吃。他福钱也是白搭,也只能喂饱性口,眼巴巴看着立顺把牲口拉出。福钱虽然眼馋,当着众人他也总是把那些抢着送公粮的人嘲弄一番呢,“八辈子饿死的鬼托生的,就为了混个肚里圆才去送公粮,一个麦季里哪活比送公粮轻,怎么不抢着干?”而在骨子里,他自有主意。他知道,什么他妈的饲料粮,种子粮,储备粮,鬼知道他们怎么办?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都弄到他们自己家里去了。

  又是一次夜深人静,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他按照苦思多日的计划窜入仓库。

  原来生产队的粮食仓库自五八年以来,一直占着尼姑庵的娃娃殿东侧的一间小屋,这娃娃殿的南大门靠娄家塘的西大街,东墙隔西胡同和福臣家相对;西墙以娄氏家庙为邻,当然背面就是几个尼姑的居所。这里是一个不多得的僻静处。那年月,对穷苦社员来说,地里庄稼却没人敢动一棵,哪里有人敢染指队里的粮食仓库,倒是那些馋猫饿狗们窥视着这里的粮食。他福钱清楚,他自己就是受益者,什么生产队的粮食仓库,还不是为队里的干部们储备的。什么饲料粮了,从库里出来拐了个弯就提到家里去了。至于牲口,难得能闻到粮食料的香味呢。社员们也是看在眼里,一犋子一犋子的牲口,早已变得弱不禁风了,除了夏秋吃上青草长点膘,一到冬春那牛的脊背向刀削的一般,一条条的肋骨凸出来,牛的皮毛干涩、紊乱且暗淡,逢到耕地,哪里拉得动犁子。饲养员兼着把式也自有办法,把犁铧抬起来,浅浅的一层地皮蹚了过去,当然那耕地就越发板结了,队干部自知心中有愧,哪里敢过问。恰在此时,面对社员以凶狠著称的福臣,倒是像撒了气的皮球一般,没有动静了。他知道,饲养员哪个是憨蛋。仓库里除了种子粮饲料粮,那储备粮到年节或春荒,象征性地分给社员一点,还不是都跑到干部家里去了。

  今天福钱留了个心眼。他和仓库保管磨磨蹭蹭去提饲料粮,趁保管推门之机,他将一粒粗砂填到锁眼里。待他们从仓库出来,保管顺手一带,锁簧下落的手感,在他的自信和大意之中,锁就这样让开了门。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福钱扣手翻越了墙头,又侧耳细听,外面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就飞速轻脚靠近库门。幸喜他的高招奏了效,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库房打开,反身虚掩,钻进里边。又匆匆忙忙装了大半麻袋,挽好口,提到库房外,又略施小计,把门锁好,溜到墙根。直到此时,他的心才突突地跳将起来,耳朵似能听到怦怦的声音。此时,他才感到一个人真是力不从心了。儿子尚小,老婆只会蹲柴禾窝,又是小脚,干不了这种事,况且这样的事又怎能让家里人知道。他无论在外边弄到什么,她是从不问个究竟的。她的任务是养活孩子,看家做饭。无论大人孩子吃到肚里就行。惟一的儿子尚在幼年,那是他们的宝贝心肝,是传宗接代的根、种,他才不舍得让他儿子到这里来呢,哪有教自己的儿子做贼的理儿。他的辛苦、机灵,年轻时候如果说是为了自己,如今还不是都为了儿子吗?谁叫粮食不富余来着,干部们明目张胆地治,我怎么就不行?他迅速在脑子里划了一个圈,先把头探出墙头,环顾了左右,见没有动静,就溜到墙根,一鼓劲就把半截子麻袋拎上墙头。又搭手一扣,翻越过去。庆幸没人,又迅速溜进西河头,几步就窜到吓人桥头,向东拐弯就到了家门口。可一推门,门又紧锁着,这才在心里把自己这个混蛋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就没事先说一下呢,可转念一想,这话跟老婆孩子又怎么说。说到队里偷粮食,她宁愿饿死,也不能吓死,没法,只得委屈自己,翻越自家的墙头了。可是麻袋突然沉重了许多,好像这已不是百十斤粮食,而且像一堆背不动的石头蛋了。

  饥饿使麦粒露出了更加香甜的味道。昌丰在场里分麦子,就想抓上一把捂到嘴里。可是,他没有,那没有过秤的麦子不是属于他的,他没有这个资格或者说是权力,在此时此地他只能闻一闻麦子的那种特有的清香。待等他把口袋背到家,那就不一样了,那几十斤显得少得可怜的麦子是属于他的了。他抓起了一把又放了回去。提了口袋,掂了掂,还是不放心,又用那杆十六两老秤,约摸了约摸,等他真的相信够105斤麦子了,他才颤抖着手,抄起了几粒,咀嚼了起来。泪腺的分泌物倒流进口腔,使原本香甜的麦粒变为苦涩和酸楚。他已没有眼泪,只是盘算着,这点麦子,就是嚼生麦子吃也是无法接到秋天的。尽管粮食分到了家,饥荒所累积的食欲,恨不能能吞进整个场院的麦子,可是粮食一到了家,昌丰和王氏没有一人舍得要轧面治干粮吃。只是瘦得像干柴棒一样的信英吵吵着要干粮吃,王氏从大锅清汤里旋出了半勺麦子花,盛到了信英的碗里,麦子花的清香味这才转移了信英的注意力。直到队里又遛了二遍场,每人又分了二十斤麦子,娄昌丰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的喜色,才鼓动着去轧面,说是轧几伙就行,烙几张呱嗒饼尝尝新麦子干粮味。王氏这才趁天放晴,用拈布抹了麦子,又晾晒了,端到碾子上。照例一个人推着碾子。坚硬的麦粒,总是要轧上几十圈才能见麦粒裂开。又滚了不知多少圈才筛出些许的细面,然后将细面用瓢盛了,又轧了三伙,才回家去了。昌丰早已饿得嘟嘟噜噜嫌饭晚了。王氏原本打算这点粗麦子面能吃上两顿的,看着昌丰嫌饭晚了,这才改变了主意,清水煮锅饼吃了。锅还没烧开,信英就吵吵着要吃的,王氏连哄带嚷,匆匆忙忙把锅饼放到锅里,又开了几滚,才住下火,给昌丰盛了几个。昌丰嫌碗里装不下,又要往回拨,说是吃了再盛。被王氏制止。信英早已嘟噜着把碗伸了过去,正巧王氏又从锅里舀了两个给信英盛了。昌丰这才端了吃了。王氏尚才动筷,昌丰那里早已下肚了一半了。

  别说三口人一共煮了这几个锅饼,就是再加上几个,昌丰那张饥饿的肚皮哪有填饱的时候。是因为吃的太快的缘故呢,还是因为肚皮的满足呢,或是因为吃上了过麦后的第一次干粮呢,昌丰还打着饱嗝呢,连王氏也添了几分喜色。王氏只盛了一个,欲想叫昌丰再盛,昌丰哪里舍得,然而,这样的好景不长,吃了几顿不带菜的麦子面,就转到地瓜叶或马齿苋上面来了。多亏老天帮了大忙,自留地的春茬地瓜长起了棵,家中进食的目标就转到自留地的地瓜叶上面来了。

  麦收后晴了一段时间,待秋田种上又过了些许时间,天渐渐进入雨季,一时间,天阴沉沉的,唰唰地下起了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昌丰饥肠辘辘一定要王氏到自留地掐地瓜叶,王氏于是带着信英去了自留地。地瓜虽已团棵,但还没有拖出秧来,哪里舍得掐,只掐了几片老叶,就去踅摸马齿苋去了。信英一看母亲已不摘地瓜叶,又改薅了马齿苋,又都混到一堆去了,那该怎么吃法,就提出了抗议。王氏说那还不好分吗,地瓜叶煮粥吃,马齿苋煎呱嗒吃。眼见雨下得大了起来,地里越发泥泞,王氏这才领着信英回到家里,又见晒的柴禾没有堆积起来,又急忙从厚一些的柴草堆里扒出了一些尚未完全淋透的柴草,急忙抱到西屋里,才又洗了地瓜叶和不多的马齿苋,烧起火来。

  西屋里年久失修,五几年抹就的石灰屋顶已经多处裂缝和塌陷。自五八年损坏以来,年复一年的加重和扩大着残破的地方。雨下不多大会儿就又漏起来,正如农村里谚语所说,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屋里滴答。屋子里已经滴成了一个个倒乳状的泥窝。王氏把糊粥烧好,只得选一处干松处烧起了鏊子。浓烟带着水气,把两间西屋熏得像窑洞一样黑,又从屋门口窜出,被湿气和低气压低低地压在残墙败院之中,低回着,又像薄雾一样,铺向湿漉漉的地皮上。 不知何时昌荣已来到院子里,站在西屋门口,大声向屋内喊叫着,王氏只顾侍弄几近熄灭的火,哪里听得见,直到火灭了,又去找火柴,才听到外面的喊叫声。王氏问是何事?昌荣则答道,叫昌丰哥开会去。王氏说又开什么会,这不饭还没下肚呢。昌荣则说那等不得了,您这鏊子还没烧热,等开了会再回来也晚不了吃饭。王氏又问开啥会,这么着急,昌荣说是好事,开的贫下中农会。王氏这才告知,可能在堂屋里睡觉呢。昌荣这才叫醒了昌丰,其实昌丰早已听见,只是饥肠辘辘,没动而已,待昌荣咋呼的紧了,这才答应了起来,一同去了会场。

  会议地点仍是娄氏家庙放牌位的大厅廊厦里。一个眼福臣在召集一次队里的贫下中农会议。尽管会议的组织者心里并不平静,也不信服这些贫下中农。像昌丰这样的,针扎着都不知道痛的人,干什么事也难说跑到头里。像昌印那样的,三脚都踢不出一个屁来,分到手里的东西都能漏掉一半,你还指望他什么。还有新运,也是贫农,但有历史问题,当过伪军,据说那小子年轻时候还架过人呢,虽然土改时也分了地,可分地又有什么用,他压根儿就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种地的人。他夏天撒鱼,收起了以后就打兔子,哪里是种地的料。

  贫下中农社员已陆续到齐,聚集在厅厦里,心里惴惴不安,谁也不知道在雨季到来的时候又要开会干什么。田地里已没有农活可干,就是拔草间草也不是时候。福臣呼扇着一只眼,站在大厅的门口,不时打量着到会的人。他觉得这些人除了出苦力,干笨活,搞生产哪样都不行,为什么上级一定要让依靠这些人呢,倒是那些不让依靠的中农、富裕中农,还有两户富农,才是生产上的好手,哪一年、哪一季也离不开他们。若不是那些人,这粮食就没法到手,我这当队长的也得挨饿,可这些人又不在这贫下中农的行列,更不用说参加这样的会了,但是种地的技术活,

  啥时候也离不开这些人。他百思不得其解。瞬间他感觉到了合作化的优越性,这些穷光蛋们,还不是多亏这些种地的好手才分了几个粮食粒,若不,早就抱着讨饭棍奔走他乡了。他想着不觉心中一笑,入党是因为土改积极,互助合作积极,什么他妈的积极,还不是老子有胆,上级吆喝啥,咱就呼隆啥,一呼隆就搅和到一块了。如今又要他妈的搞什么“四清”了,不会散伙吧,不会的。他突然憋不住了,开口说道:“贫下中农社员们,听说了吧,知道开会是什么事吧,收起了就要搞四清了。怎么搞四清我也说不清,但是四清要依靠咱贫下中农。可是我们算不算贫下中农呢,家里穷就是贫下中农吗?那谁叫你解放前卖地来着,那卖地的大户也算贫下中农吗?”他说着搭眼瞧了一下昌丰,看昌丰没反映,于是又说道: “不光是卖地的,还有有地不种的,也是贫下中农吗?贫下中农要有贫下中农的样子,别整天吊儿啷当,干活不像干活的。你有地不好好种,吃不上、喝不上,那怨谁啊,你怎么不干哪,你要饭去干什么。眼下都是一样的分粮食,您家怎么没吃的。小心点,别跟咱贫下中农抹黑,别跟咱社会主义抹黑。听明白了吧,‘四清’不光清干部,也要清自己的思想,清清斗志,给咱贫下中农争光了没有,给咱社会主义争光了没有。”他顿了顿,又说道:

  “大伙听明白了吧,四清工作组不久要进村了,要依靠我们贫下中农,我们大伙要带头揭发问题,但是有一条,不能拨弄是非,得当好四清的骨干。就这样,散会!”

  谁也听不明白,他召集的这样的不情愿开的会议,终究要讲什么,要说明什么。是动员吗?不像。是依靠他们办什么事吗?也不像。是依靠他们搞四清吗?更不像。是单单为了吓唬他们一下子吗?有点,但不明确。

  散会后人们拖拖拉拉地走出会场,昌丰待拐到胡同口,问昌印的爹玉山:

  “大叔,把我们召集起来,这是开的什么会,又不是四类分子,吓唬什么!”

  “谁知道他胡咧咧的什么,说不清,也道不明。” 待回到家里告诉王氏,王氏才说,“八成是搞四清了,许当不着害

  怕了吧,震唬震唬社员呗。吃了饭再说吧,煎的马齿苋呱哒,那点地瓜叶烧的咸糊粥,吃饭再说吧。”

  昌丰这才想起早已饿过了头,遂抓了马齿苋呱嗒就狼吞虎咽起来。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