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 第二章   造 反



第二章   造  反

 
      自文化大革命初始的红卫兵运动,据中央权威报刊报道,总共有八 次一千二百多万人接受了检阅。自此,波澜壮阔地兴起的红卫兵运动, 波及到省市及以下各权力机构,甚至连工厂、农村也卷起了文化大革命 风潮,大有炸平庐山,倒转乾坤之势;也犹如黄河之水奔腾咆哮,一泻 千里,且又泥沙俱下,冲去了浑浊,也冲走了沃土。其风暴真所谓摧枯 拉朽,所向披靡。一九六七年一月上海暴发了革命风暴,百万产业工人 组成了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并一举夺取了上海市委的权力,成立了 上海市革命委员会。自此,山东、天津、北京等省市又相继暴发了夺权 运动,部分省市也相继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人们无不欢欣鼓舞,庆祝革 命群众夺取了由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所窃取的权力。与此同时,在首 都北京也出现了各级的夺权热潮,各类学校特别是大专院校首当其冲, 成了红卫兵夺权的首要目标。加之红卫兵等群众组织在任何一个学校又 是山头林立,且又都打着正确路线的代表的旗号,因此,夺权与反夺权 拉锯式进行。虽经反复较量,毕竟谁也未能统领起大多数派别群众组织, 谁也就在所谓权力位置上呆不了多久,加之,这些工厂、学校不像上海 市革命委员会,具有中央的权威性认可,任何一派掌权的组织,随时都 有可能被另一派取而代之。为此,首先掌权的一派,就竭力控制着各个 单位的基层党委或总支委员会的印章或该单位的行政印章。而另一派看 到大权旁落,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造反夺权行动,然而,这所谓的夺权 并未与不夺权显示出较大的区别,那种象征权力的印章也不知落在何处。 虽然多数派别组织也知道,无论党委的或行政部门的印章,始终掌握在 那些党员或中层干部的手里,并未露面,更不会交出,于是有党员或干 部参加的派别组织就成了保守派或被骂作保皇派,而另一派则就自封为 造反派了。造反派们虽几经宣布已经夺了单位的大权,然而并未夺到那 象征权力的印章,常常拿所谓保守派组织是问,向他们发起舆论攻击或 人身攻击。加之,党委事实上已经瘫痪,公章的权力象征已不复存在, 于是造反派们就自制了 ×× 组织革命委员会的巨型印章,以作为权力的 标志了。这样,一个单位就形成了二个或多个所谓的权力中心。那些从 未激发起权力欲望的红卫兵,不愿参加两派之间的权力争斗,就成了所 谓的消遥派了。消遥派们并不贴近哪个山头,而是自成一伙,也张贴几 张紧跟形势的大标语,大字报等,以显示消遥派也不消遥,也是革命营 垒里的一部分。消遥派人数亦不算少,就又成了觊觎权力者的争夺对象, 于是就又出现了自封的以所谓左派组织为核心的革命大联合。虽然,造 反派和保守派都想争取联合更多的群众组织,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左派, 又由于缺乏认同和凝聚力,并未有哪个组织真的搞起来那所谓的革命大 联合,各单位也就出现了造反派和保守派组织竞争的复杂局面,出现了 事实上的权力真空和无政府状态。这种混乱局面已到了非外部干预而不 能自拔的地步。
      一九六七年二月伊始,一一七团部分干部奉命进京,从事三支两军 工作,由陈诗友带队以军训团的名义进驻了石景山区西部煤炭部下属的 中等专业学校,煤炭矿业学校。
       陈诗友带领一一七团军训团一进驻学校,学校两派的高音喇叭就不 断地重复着差不多同样调门的稿件,热烈欢迎解放军同志进驻煤炭矿业 学校,热烈欢迎解放军同志支持红卫兵革命小将,支持左派革命群众, 支持革命大联合。原来学校一切正常的活动均已停止,学校事实上已经 瘫痪,总支部书记柳至清和校长路原,都被赶在了一边,他们每天的任 务就是听候各派群众组织的吩咐,接受审查和批判或者打扫打扫卫生。 陈诗友皱着额头,压低了声音,向军训团全体成员分析着学校的形势, 他断定:一、在目前情况下,革命大联合至少暂时是不可能的,没有哪 派群众组织能形成左派领导核心;二、更谈不上成立革命委员会。柳至 清和路原,虽都是延安时期的干部,且又都接受两派群众组织的审查, 虽有倾向性,为了显示本派也很革命,谁也不会首先提出来让他们出来 主持工作,所以近期站出来主持工作的可能性不大。原副校长朱宏珠, 不少人说他形迹可疑,对于文化大革命态度始终不明朗,又不是党员, 也不大可能负责起全盘工作;三、中层干部多数已成为某一派群众组织 的代表或骨干,也很难取得多数组织的认同;四、煤炭部是“四大”单位, 也已瘫痪,短时间内不大可能由原本属于上级领导部门的煤炭部委派或 指令任职干部……陈诗友未及说完,外号叫谈疯子的谈兴国刷地站了起 来,吼道,按照陈副政委的观点,我们支左的解放军就只有袖手旁观了, 无能为力了。陈诗友示意谈兴国坐下,接着说道,我也没说无能为力, 我也没说袖手旁观,我是说,处在全国目前这种大环境下和我们所驻学 校的这种复杂局面,是不大可能分得出来谁是左派,谁不是左派的。大 方向是一致的嘛,都是红卫兵小将嘛。就全局而言,哪派组织都在揭发 批判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都在揭发批判学校当权派。虽然,毛泽东思 想红卫兵被毛泽东思想战斗团骂作保皇派,且该组织里边的党员干部多 一些,但他们也在揭发批判当权派的问题,你能说他不是左派?当然, 毛泽东思想战斗团更不用说了,他们自称是响当当的造反派,他们迫使 解放军马上表态支持他们。我们最好还是按照总部的意见,通过军训…… 陈诗友话音未落,战斗团的二号人物黄红兵带领一帮人冲到办公楼二楼 会议室,气势汹汹,不容分辩,一进门就质问道,请问陈政委,你们是 来支左的吗?陈诗友说,我们不是来支左的是干什么来了。黄红兵说, 你们支左为什么不支持战斗团?战斗团是响当当的造反派。造反派就是 左派,你们为什么不支持我们?我代表战斗团红卫兵革命小将正告你们, 希望你们不要陷进保皇派红卫兵圈套,贻误了支左的大好时机。陈诗友 说,支左的问题具体怎么支,支哪一派,当然我们要听取各方面红卫兵 小将的意见,也绝不会只听一派或一个组织的意见……陈诗友话音未落, 黄红兵吼道,陈政委,你说错了,我们可不是一派组织的代表,我们是 正确路线的代表。陈诗友说道,正确路线的代表是公认的,可不是自封的。 小红兵,我问你,你说我们解放军是左派不?黄红兵说,是呀!陈诗友道, 就是嘛,我们并未自封为是左派的代表,是正确路线的代表。我们能否 正确地贯彻执行好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有个实践的问题,还有依靠群 众,依靠多数,得到大多数群众拥护的问题。小黄,我们也希望你们能 支持解放军的工作,给我们调查研究的时间,给我们解决问题的时间, 不要强人所难嘛。我们的意见不会强加于任何群众组织,同时也希望你 们不要把一派群众组织的意见,强加于我们。好了,我们这里正在开会, 你们先回到你们战斗团里闹革命去吧。
       是!黄红兵居然打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退了出去。最后一名退出 的战斗团红卫兵带着不满,啪地把门带上了。在走廊里接跟就传来了大 力有节奏地踏着楼板高声唱起的语录歌: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 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斗争,就反抗,就干社会主义……
      歌声唱的铿锵有力,还踏着正步走的步伐,且踏出了有节奏地队列 歌曲的啪啪声,后音里还带着吵哑,听着像声嘶力竭的样子。陈诗友听 着渐渐远去的歌声,苦笑着说道,这就是造反派!
      北京煤炭矿业学校坐落在石景山区西部边陲与门头沟区东沿的衔接 处,石景山至门头沟公路北侧,五里坨村的西邻。这是一所煤炭工业部 培养煤炭矿业中等专业人才的学校。学校占地面积一百多亩,背丘陵而 朝平原,校园宽敞明亮。进了校门咫尺之地是四层的教学楼,教学楼东 面是三层的办公楼。教学楼东北向二十几米处贴近校东墙是实验楼,外 面一条小路伸向北向的丘陵地。教学楼西首不远处是宽敞的操场,内设 东西向的一个足球场和几座篮球场,间有单双杠、跳高、跳远等田径场所。 学校的北端为宿舍区,平房为主体,教师住着。仅有一排三层宿舍楼是 学校校级领导宿舍。如今,学校的权力虽已不复存在,而宿舍楼里仍住 着原来的住户。解放军支左的军训团就住在办公楼自搭的地铺上,原来 校长书记的办公室则作为军训团的办公室了。
      学校除战斗团占据着教学楼,红卫兵占据着实验楼,各持据点,势 不两立之外,还有一些零星组织,像红五月战斗队,八一八战斗队什么的, 只在宿舍用红纸贴了战斗队名称,并不能左右学校的形势。而战斗团和 红卫兵各自组织了强大的舆论班子,每天轮番从各自控制的广播里发布 着通令,通报,评论,大批判文章或者简报什么的。红卫兵们都坚信这 样的语录警句: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是要先造成舆论,先做意识形 态方面的工作。这是各派别组织把舆论工作做到极至的理论依据。
      进驻煤炭矿业学校的解放军军训团,根据军委办事组和卫戍区的指 示精神,想通过军训的办法增强红卫兵的凝聚力,促其共同参与文化大 革命,达到支持左派广大群众的目的。然而,在如此四分五裂的状态下, 学校自身已没有任何一种力量,且莫说把一个学校,哪怕是把一个班集 合起来。无可奈何,军训团只得往各班委派解放军,负责各班的组织的 领队工作。
      军训开始时各派的学生红卫兵感到新鲜好奇,积极踊跃地走向操场。 军训团要求按照地质、矿业、机电等各类专业班集合站队。但一进入队列, 谁也不愿意和另一派站在一起,且又不可能每个班各派自成一列,于是 在队列里也少不了摩擦碰撞,唾弃、推攘对方的事情时有发生。只是各 个派别倒希望军训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大多数人也想在解放军面前表明 自己,那意思是说,看,我们是和解放军同志站在一起的,我们是拥护 解放军同志的。当然,更希望得到解放军的支持,所以在队列里喊起一、 二、三、四的口令来,声音异常的宏亮,只是这声音又有与对立面比试, 欲压倒对方的意思,喊起来,立时就走了调,显得极不和谐。这样一、二、 三、四地操练了一个星期,任何涉及学校文革的问题一出现,马上就又 回到四分五裂,且互相对峙的状态。军训团整天提心吊胆,担心两派挥 拳相向,再进入非常状态,于是力图说服各派实现革命的大联合。时值 七月,中央文革大员飞抵武汉揪军内一小撮,暴发震惊中外的 7 ﹒ 21 事 件,理所当然地波及到学校。战斗团已经带有明显地对军训团的不信任 情绪。而红卫兵仍耐心地观察着军训团的动态,以求得到军训团对自己 组织的公开支持。他们更多的人则相信解放军军训团的多数人是向着自 己的。他们大多对战斗团激进激烈地情绪并不赞成,只是碍于两派的问题, 公开支持红卫兵的时机还不成熟罢了。一日,娄信敏正在楼下看大学报, 一位女生也来到跟前,突然问道,你是娄干事吗?娄信敏露着几分惊奇, 一面打量着这位梳着两根短刷辫,穿着白底粉红方格衬衣,无敌蓝裤子, 带着红卫兵袖章的女生。一面问道,你是哪个班的,你怎么认识我的? 那女生笑着说道,我是地质六五一班的,你们解放军人不多,好认。娄 干事,请到我们红卫兵楼上看看去好吗?娄信敏道,哪个是红卫兵楼呀? 那女生道,就是原先的实验楼呀!娄信敏道,那座楼我已经看过了。那 女生道,不是请你看楼,是让你到楼上看看我们的传单和大字报底稿, 不比在这里看着省事吗?娄信敏道,那好说。说着随着这位女生奔实验 楼而去。上得了楼去,但只见楼梯上下,走廊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 乱的传单,起草的大字报底稿,风刮进来的大字报碎片和撕碎的纸屑伴 着尘土,时而从脚下扬起刺鼻子的浮土的呛人味。或许出于军人的职业 特性,娄信敏心里嘀咕道,整天造反闹红卫兵运动,环境卫生就没人问 津了。正想提出管理问题,可转念一想,这是什么地方,打派仗还忙不 过来呢,还有时间问这。于是马上改口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那 女生答道,我叫刘宝红,这红字也是最近才改的,原来叫刘宝莹,晶莹 的莹,现在都叫红了,旗是红旗,天是红彤彤的天,地也是红彤彤的地。 娄信敏道,不是蓝天,白云,绿地嘛,怎么都是红的了,这样说不准确。 刘宝红道,不是形容吗,我们这红卫兵再不红就跟不上形势了。说话间 二人已来到三楼贴有用红纸写的红卫兵司令部的房子。娄信敏道,不用 说你也是红卫兵司令部的负责人了。刘宝红道,是个副的。快,娄干事 请你看看我们这些大字报底稿,这一摞是揭露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的,这一摞是揭露煤炭矿业学校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柳至清、路原一 伙的。你还不认识这两个人吧?播音员,马上发布通令,叫柳、路二人 赶快到实验楼上来。
      不一会儿实验楼上的喇叭啪啪了两下,一个男播音员的比较标准的 普通话声音就开始了:现在广播煤炭矿业学校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通令:
      为坚决贯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推动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夺取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彻底揭露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 革命修正主义罪行,责令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柳至清、路原、朱宏珠听 到广播后,马上到红卫兵楼上来,不得有误!特此通令,煤炭矿业学校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现在播送煤炭矿业学校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通令,通令……
      一连播了三遍,被通令的人员尚未到来,即从教学楼上就传来了另 一派揭发批判柳至清和路原的播音,一个标准的男中音,浑厚中带着一 定的气势,显得铿锵有力,那高音喇叭犹如安放在实验楼楼道里一般。
      现在广播揭发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柳至清、路原的文章。
      中国人民解放军同志们,战斗团的革命小将们,现在让我们共同揭 发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
      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柳至清、路原是在延安时期混进我们党内的资 产阶级代表人物,他们人虽然加入了共产党,而脑袋和灵魂却顽固地站 在资产阶级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立场上,结党营私,网罗亲信,排斥异己, 把持着煤炭矿业学校的党政大权,推行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培养资产阶级的接班人和无产阶级的掘墓人。他们使用资产阶级知识分 子,把持着学校的教育大权,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散布封资修的大 杂烩,严重脱离三大斗争实践。试问,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怎么样 能培养出我国煤炭矿业的革命接班人呢。他们秉承中国最大的走资本主 义道路当权派在煤炭部的代理人的旨意,把学校变成推行反革命修正主 义路线的工具。当轰轰烈烈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风暴到来的时候,他 们或策划于密室,或点火于基层,结党营私,拉帮结伙,对抗运动,镇 压群众,保护自己,以图达到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抗毛主席革 命路线的罪恶目的。
      革命的同学们、教师们,毛主席的红卫兵们,你们应该猛醒了,再 也不要跟着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上当受骗了,再也不要以揭发批判之名, 行包庇坦护之实了。
      我们也正告那些保皇派的跳梁小丑们,你们任何狡滑的伎俩也骗不 过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小将的火眼金睛。我们必将在解放军同 志的关心和支持下,夺取煤炭矿业学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让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发抖吧,一切胆敢阻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前进的跳梁小丑们,必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
      战斗团的高音喇叭尚未结束,红卫兵的高音喇叭又开始叫了起来。 内容无非是把所谓学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骂一通,后面还引用 一条列宁的语录,说,那些嘴上喊得最响的人,就是要把最坏的货色推 销出去的人。
      与此同时,战斗团的高音喇叭又是一阵猛叫,结尾还引用了古典诗 句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让那些保皇派们在大批判的 滚滚洪流面前哀鸣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必将把他们烧得粉身 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双方的高音喇叭此伏彼起,震耳欲聋,在楼道里都听不清彼此说话 的声音。娄信敏木然着,起身欲走,刘宝红扯住了他的衣角,大声说道, 娄干事,不用慌,呆会儿谈谈你对红卫兵运动的看法再走。
      高音喇叭终于间歇下来。
      刘宝红说,娄干事,你说我们红卫兵的大方向难道不对吗?
      娄信敏说,红卫兵运动的大方向当然是对的了。话刚出口,又围拢 来一帮子红卫兵男女,男的大多都穿着无敌蓝制服,看上去一个个精神 抖擞,神气十足。娄信敏想道,这帮子青年人若是在部队当兵不也是好 样的吗,就用不着在这里打派仗了。他一面想着,突然来了精神,接着 说道,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经过去年的红卫兵的大串联,大检阅,已经发展到大联合大夺权的新阶 段。这说明,红卫兵运动由初创时期抵制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镇压和 迫害,已经发展到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权的新阶段。经过几个 月的锻炼,红卫兵运动已经在走向成熟。就中一位男生立即插话反驳道, 难道我们以前就不成熟吗?刘宝红插话道,叫娄干事把话说完,别乱打岔。 我是说红卫兵运动更走向成熟了,我并不是再否定过去。我觉得红卫兵 运动最终走向大联合,才是最终目标。不管你是哪一派,大联合不起来, 说明还有症结和问题。但我这里所说问题,是方式方法上的问题,不是 大方向上的问题,在总的目标和根本性的问题上,你不能说哪一派正确, 哪一派错误。你们始终坚持了对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大批判,始 终坚持了揭发和批判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坚持揭发和 清查柳至清、路原一伙的问题,不是把斗争的矛头指向群众,你们的大 方向是正确的。话音未落,激起了一阵热烈地掌声。娄信敏顿觉来了精 神,接着说道,毛主席说过,归根结底,世界是你们的,你们是早晨八、 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又一男生插话道,娄干事,你不 也是青年吗?娄信敏道那让我们携起手来,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为捍卫我们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褪色,永不变质,始终把握斗争的 大方向,早日实现革命大联合,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再立新功!
      又是一阵热烈地掌声。
      娄信敏非常兴奋,他觉得自去年带红卫兵接受检阅开始至进驻煤炭 矿业学校,这是第一次发表对文化大革命的意见,也总算做了一件有益 的工作。即告辞,下了实验楼,还未到军训团所在地,就传来了红卫兵 播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刘宝红的声音,热烈欢迎娄干事指导红卫兵革 命小将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充分肯定红卫兵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 的。接着又听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声音,娄信敏驻足细听,早有刘宝红 又大步走来,老远看到娄信敏的身影,说道,娄干事,这是你讲话的录 音。娄信敏道,怎么听着不像。刘宝红道,听自己的录音就这样,一半像, 一半不像。说着正要上楼,早有战斗团黄红兵带着一帮子人来找军训团, 就中一人大声喊道,这个就是娄干事!黄红兵则沉着脸说道,娄干事, 也请到我们战斗团发表讲话吧。娄信敏说,我哪里能发表什么讲话。黄 红兵道,那你怎么能对红卫兵发表讲话呢?娄信敏道,那不是什么讲话, 只是相互交谈时说了两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学楼东头空地上早有战斗团和红卫兵两派群 众在那里辩论,辩论者挥舞着拳头,唾沫飞溅,面红耳赤,几近动手。
      听到楼下的风声,陈诗友及军训团的二十几名同志也匆忙走下楼来, 问明原委,陈诗友惟恐这样下去,随时都可能动手,发生武斗,到那时 更加不好收场,涨红着脸吼道,你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楼上去,这样辩 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一战斗团成员大声吼道,大辩论是毛主席肯定的, 陈政委为什么说不能解决问题呢?陈诗友道,我不是否定大辩论,你们 两派在这里都带着情绪,唇枪舌战,有道理能讲得清楚吗?请问,你们 相信真理是在自己手里嘛,你们写文章写大字报说理嘛。刘宝红大声说道, 我们尊重陈政委的正确意见,红卫兵马上回去,不要影响解放军同志的 正常工作。
      战斗团成员见红卫兵走了,自觉在解放军面前又被红卫兵抢了先, 立即也没有了对立面,虽感不快,又不好公开反对,一个个低垂着头走了。 这里军训团上得了楼来,又召开了非正式会议。娄信敏想着这回可是闯 下大祸了。可陈诗友并未批评娄信敏在红卫兵楼上的讲话,只是又重申 了多遍的不表态,不支持任何一派的老生常谈,不要被某一派组织揪住 了辫子,抓住了把柄。要去红卫兵或战斗团调查研究,注意结伴而行, 遇到紧急情况也好协商应对。如此,虽然表面上只稍稍平静了几天,战 斗团的头头们仍觉得心中的气出不来,显得愤愤不平的样子。娄信敏觉得, 不管怎么说,战斗团也是一派群众组织,也应该到教学楼上去看看情况 才是正理,于是邀了一同来军训,从二营八连来的,胆子大些的韩挺劲, 一同去了,想看看战斗团除了打派仗之外到底在楼上干些什么。两个人 上得了二楼,但只见一派阴森可怖的景象,楼梯间玻璃窗已全部被遮挡, 走廊里两头及北侧也都用报纸贴了,只在二楼东北角可以看得见红卫兵 所在实验楼的地方留下了一处了望口。楼道里光线犹如夜间一般,只能 凭借着自然光才不至于把鼻子碰到墙上。上得了三楼仍是漆黑一片,且 仍未见有战斗团的人走动,于是猫腰搜寻着战斗团司令部的牌子,仍是 未见人影。于是二人又上了四层楼阁楼,只听得阁楼有嚓嚓地拉锯声, 两个人不禁心中一震,毛骨悚然,稍稍镇静,娄信敏才大声说道,该不 是武斗了吧。他们不会直奔我们而来吧。韩挺劲说道,他们敢打解放军, 反了他们了。于是二人直走到阁楼一间密室门口,敲门,喊了,里边的 人看解放军来了,暂时住了手中的活计。韩挺劲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就中一人说道,扎枪。又问,这是用什么东西制的。那人一面拿了做的扎枪, 一面说道,你看这是什么?周边钢铁铸成,中间路路畅道,要水有水, 要气有气,要风有风。娄信敏摸在手里一看,说道,这是锯的水管,真 可惜!但只见好端端一根水管,一端已锯成了斜尖,比古时的铁矛还锐 利。那人说道,不光水管,还有暖气管呢?娄信敏问道,你们锯了不用水, 不通气了?那人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年月派性高于一切, 还讲什么食宿吃水问题。娄信敏又问道,这扎枪做得这么锋利,要在战 场上对付敌人还差不多,这搞文化大革命,毛主席没说要武斗呀!那人 说道,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管它什么平时和战时,就是上刀山, 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心甘。小王,快打开广播,《红灯记》多唱它几遍。 直到此时,那人才拉开了灯,那个叫小王的人把《红灯记》李玉和的唱 片放了,连播音室里也响起了高音喇叭: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 赳赳……高亢激越里带着几分壮烈。一面听着《红灯记》,那人终于吐 露了实情,说是战斗团接受的是西城区造反总部给的任务。现在到处都 打起来了,我们不防备是要吃亏的。最后,那人又引用了枪杆子里面出 政权的语录,一面解释,我们造反派不能坐以待毙,要准备文攻武卫。
       二人相互递了眼色,觉得一场大规模的武斗正在蕴酿之中,赶紧回 军训团回报为是。急忙返回,下得来三楼,猛然间却见走廊东头有几个 人正在鼓捣什么,又实地看了。但只见那几个人砸断了一条桌子腿上的 横牚,又用铁丝把割断的自行车内胎绑在上面,不用问也是造的巨型弹 弓了。二人又问,造这玩意儿到哪里去用?其中一人往东北方向走了走 嘴,说道,呶,红卫兵。又说,现在全国都打起来了,北京也打起来了, 单单卫戍区已经制止不了武斗了,我们必须立即作好准备。
      二人听了只得咋舌,挤眉,感到一场武斗犹如箭在弦上,子弹上膛, 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匆忙回到军训团向陈诗友汇报,陈诗友听了,又立 即集合军训团开会,要求密切注意两派群众的动静。恰在此时,石景山 派出所突然开车来到学校,说是有一个叫红五月的战斗队昨日夜间在高 井电厂一侧公路上拦路抢劫,其中一人欲跳入永定河引水渠,逃跑未成, 被当场抓获。另四人已经逃跑。经讯问,初步认定,犯罪嫌疑人是煤炭 矿业学校一个叫红五月的战斗队所为,请军训团协助派出所破获此案。
      原来,这红五月战斗队是煤炭矿业学校红卫兵组织中最小的战斗队 之一。他们既不愿参与战斗团和红卫兵两大派组织的争斗,也没有写文章, 贴张大字报,印几张传单搞点揭发批判之类的雅兴,也不像在红卫兵运 动中那些思想保守一些的人,心甘情愿在家关起门来搞所谓的斗批改。 这正如红五月战斗队的王勇后来所说,他们本人还是孩子,所以也就没 有孩子可斗(逗);批(劈)木材那是爸爸妈妈的事情;改善生活吃现 成的,用不着当儿子的操心。我们这战斗队总得找点事干。一个叫陈安 的年龄最小的队员则说道,不愿在学校呆着,还不如出去长征。王勇则说, 看你这小不点,还想出去长征?陈安说,哎,小不点不多得是,我们搞 了那么长时间的红卫兵运动,还没离开过家门口呢,出去了咱也尝尝大 串联是什么滋味。于是几个人商议后,决定首站要去延安,然后再沿红 军长征的路线往江西瑞金或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说起来真可谓初生牛犊 不怕虎,春暖花开之际,他们出了居庸关,一路北上西进,历经半个多 月的行程,还真的到达了革命圣地延安。在延安传来消息说,苏修社会 帝国主义犯我新疆伊犁地区,胁迫我几万人口越境逃到苏联。他们决心 要自此西进,到新疆伊犁地区参加对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自卫反击作战, 以表誓死捍卫祖国神圣领土的坚强决心。于是红五月战斗队就放弃了长 征的计划,乘免费火车一路西进,直达乌鲁木齐。到了乌鲁木齐又听说 还有几千华里的路程,又不通车,且人烟稀少,一面感叹祖国领土之大, 只是人的生存本能使然,哪里还敢冒险前进。辗转间身无分文,且乌市 又不同于北京,为大串联的红卫兵免费提供食宿。青年人哪里能耐得住 饥渴。于是王勇带头在夜间撬了一家饭店。饭店里当然少不了牛羊烧酒 之类,倒也酒足饭饱了一顿。为防再度陷入饥渴之中,几个人商议,咱 这微薄之力,连自己的肚皮的问题尚且还解决不了,哪里又能抗衡得了 苏修的武装入侵呢。无奈,只得离开乌市,踏上回京的途程。加之,那 时节又给红卫兵提供免费乘车服务,这几个人一路之上少不了小偷小摸, 填充饥肠,总算回到京城,也不必细说。到得了学校,时值七月酷暑, 除了湿热的天气比往年更胜一筹,两派争斗的如火如荼,他们这少数派 组织虽有立锥之地,在宿舍楼也找到一间房子,用红纸墨笔写了本组织 的名称贴了。但青年人哪里能耐得住寂寞,总也是无所事事,无事生非, 连半天也坐不住,就得自找事干了。加之,西行长征一次,也一试了偷 摸的身手,饱尝了牛酒的滋味,一旦几日光啃学校里棒子面窝窝头就水 萝卜咸菜的苦涩,更负面刺激了这几个人的食欲。一日,几个人在京城 游荡了半天一无所获,还剩下几毛钱,仅能坐车到石景山了,只得步行 西进。夜幕降临后,小雨也纷纷下着,几个人饥肠辘辘,懒得迈步。半 路上歇息突然发现了在建的高井新的发电机组,掘开的据说是昔日道释 相通的地下通道,该通道也有一中等人身高。王勇一面骂着欺世盗名, 一面更觉饥肠难奈。又说道,这他妈的回到学校,炊事员给开门卖饭, 还不是棒子面窝窝头,水萝卜咸菜,我们得想法到五里坨饭店压压饥去。 就中一人说道,五里坨小饭店就是不关门,拿不出钱来能给咱吃的。王 勇说道,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歇歇再走吧。说话间几个人就偎依在 离那通道不远的路边上。突然间从西边却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王勇一 面骂道,他妈的夜里骑车又没什么人,还摇什么铃。就中一人道,八成 是破车子。王勇道,有了,还不趁势让他给我们留下几个钱花。于是待 那人临近,几个人手持匕首、钝器,一声吆喝围了上去。那人并不害怕, 说,你们想要什么吧,除了我这条命就是这辆破车子了。几个人搜了半 天,别说钱,连块手表也没有。除了这辆不用按铃的破自行车,身无别物。 于是王勇照那人屁股上给了一脚,放行了事。果不其然,那人颠着响铃 扬长而去。王勇一面骂着,这年月人们穷的一毛不拔,我就不相信过往 行人还都这么干净。果然没过多久,几个人又如法炮制,虽没劫到钱钞, 却劫得了一块手表。这后来者是从西边矿上下班不久,看着这几个毛蛋 孩子哪肯罢休呢,只过去不到十几、二十几米,直大声呼叫,快来抓贼了, 有拦路抢劫的了。连原先放过的那一人,听到喊声,也壮了胆,又返回 出事地点,却不见了一个人影。正在此时,只听得永定河引水渠,有划 拉水的声音,如狗打嘭嘭一般,二人不谋而合,猫腰围了过去。这在水 中欲逃走的人知道北岸是军事禁区,无法进人;往下游是引水洞,且有 钢筋护笼,以防游人从此冲走,落入悬崖。这人尚穿着短衣短裤,在水 中挣扎了一会儿,已力不能支,虽然看到岸上有人,又苟延残喘了一阵子, 只得上岸而已。二人一看爬上岸来的是个小不点,即把他扭送到石景山 派出所。经派出所审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红五月战斗队小不点陈安。 陈安招供,拦路抢劫是他们战斗队的王勇为首的五人所为,听到喊声, 几个人落荒而逃。陈安却鬼使神差跑向了引水渠,当场被逮个正着。
      夜,黑洞洞的夜,天上又簌簌地下起了小雨。没有雷声。连闪电也 暂时隐匿起来,绝妙的寂静中只有不间断的雨丝扯起的乐章,也没有警 车的马达的轰鸣声,石景山派出所几位身穿便衣的警察,静悄悄来到煤 炭矿业学校。此时的陈安已成了向导,这个小不点并没有受到特别的保护, 军训团几乎已全部恭候在办公楼。时针指向凌晨二时,李所长一帮人悄 然离开了二楼办公室,去了学生宿舍楼。虽然李所长说,不必打扰军训团, 然而军训团的部分年轻军人还是想看个明白,只在后面跟随着。
      位于学校后面的宿舍楼的楼梯间或走廊里,只有几处微弱的灯光。 楼道里虽不算干净,倒不见了教学楼那种传单横飞,大字报狼藉的场面。 陈安低声耳语后把手指向了二 0 五房间。几个人在门口一侧止住了脚步。 但只见有二个人迅速闪在了门口两侧,一个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 又轻轻敲了两下,里边果然传来了“谁呀!”的回话声。陈安答道,是我, 快开门。陈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且答话后差点笑出声来,一人把 陈安捅了一下,示意他不要笑。门启开处,那二人持枪迅速闪进,瞬间 即把里边的两个人反剪了手。就中一人仍佯装没事人一样,一面自语着, 干吗呀!四只手已被从背后捆在了一起,只穿着裤衩被提溜到走廊里。 该二人蹲也蹲不下,站也站不起,韩挺劲跟娄信敏嘀咕道,那个高个的 就是王勇。
      派出所的便衣又敲了二○七房间,又提溜出来两个。至此,拦路抢 劫的红五月战斗队的五个人已全部归案,因未有伤人的问题,一周之后 只留下了王勇和另一名叫张松的送北城监狱。一个月之后,连张松也被 放回,只留下了王勇,劳动教养了二十个月后放回不提。
      军训团还未及商量如何制止武斗的问题,又被红五月战斗队拦路抢 劫耽搁了几天,正欲抽身,突然间一个美妙的年轻女子来到军训团。一 问原委才知是在北京京剧团工作的王勇的姐姐,受父母之命来向军训团 赔礼道歉的。说是王勇的父母都是老实巴结的工人,母亲听说儿子出事了, 气得差点昏了过去,还望军训团多多管教,使其弟能够早日出狱,重新 做人。陈诗友解释说,请她一家放心,年轻人犯点错误也是难免的,拦 路抢劫虽没有人命,但性质严重,还望家庭配合好监狱对王勇的劳动改 造。又说,我们国家的监狱,连末代皇帝、国民党战犯都改造得重新做人, 更何况像王勇这样的年轻人。相信她弟弟也能接受此教训,今后的路还 长着呢,还望我们军训团和家庭共同吸取此次教训,教育好子女和年轻 人,使其成为国家的有用人才,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一席话说得王勇 的姐姐暂时拂去了脸上的愁云,告辞。陈诗友也不相送,稍待,正欲下 楼,石景山派出所李所长又坐车前来,告知,红五月战斗队有几个成员, 带了馒头和酒肉到北城监狱要送给王勇,被门卫阻拦,几个人竟然越墙 扔了进去,请军训团代为口头警告,这几个再不收敛,弄不好也可能被 刑事拘留。陈诗友应允,暂且不提。再说战斗团经过多天的准备,改制 了一大批扎抢棍棒之类的冷兵器,专等石景山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一声 令下,待机而动。然而,等了数日不但没有接到命令,且自身也没有受 到什么派别的攻击,这些造反派们一个个两手奇痒,闲的难受,总想借 机攻击对方,却又苦于找不到借口。有的索性拿了棍棒扎枪,比比划划, 大有临阵练兵之际。而个头不高的战斗团造反派头头黄红兵,天生价一 副爱顽皮打斗的性格,见了军训团也丝毫没见有回避心理,不时抱着一 副攻击型心态。一日,黄红兵见陈诗友下得了楼来,后面还跟着谈兴国、 颜霖觉、宋语论、张兴雨、娄信敏、韩挺劲等人,顿觉来了精神。老远 高声喊道,陈政委,陈政委,你带的这军训团都是干部,怎么也不带几 个当兵的,干脆我跟你当兵得了。陈诗友一面走近黄红兵,一面说道, 小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噢,扎枪,这还是水管子做的。怎么,是不 是煤炭矿业学校的红卫兵都成了神仙了,不食人间烟火了,要这些东西 干什么?黄红兵苦涩着脸笑道,嘿嘿……准备文攻武卫的。陈诗友道, 毛主席说的是文化大革命,没说要武化嘛,你怎么自己倒武装起自己来 了。年轻人不要头脑发热,要小心呢?别像王勇,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黄红兵仍嘿嘿笑道,不会的。陈政委说真的……陈诗友道,我还说假的 吗?你小黄不要头脑发热呢!黄红兵道,陈政委,你要警卫员不,你看看, 我这一身的肌肉,光搞四大实在是有劲没处可使。说着,他把穿着的白 色衬衣唰地从身上拽下来,扔在了地下。一面又继续着他的思路说道, 你看看,我臂上的这筋,你再看看我这腰肌,碗口大一块肉疙瘩,真打 起来,谁能是我的对手,跟你当警卫员还不是好样的。陈诗友并未动容, 只带着微笑冷眼打量着黄红兵这一身的肌肉,跟铁蛋似的一个人,心想, 这也不是顽皮了一天的功夫。只一面说道,你这肌肉很一般,很一般, 比起当年我拼刺刀那当儿,还差得远哪。别看我们那时吃的不好,可就 是跟鬼子拼刺刀有劲。就是刚解放的那阵儿,我摸起枪可以连续刺五百 下呢,你小黄未必能拼刺得了二百下。黄红兵道,二百下,保证不成问题。 陈政委,我要刺不了二百下,你也就别叫我当兵了。请陈政委把枪拿来。 陈诗友道,我那里的枪可是真家伙,是不能轻易交给你的……只是你这 扎枪也太轻了,还有大点的吗?黄红兵道,有。又发令道,快去拿根大 点的扎枪来。大个的张龙生问,要几支?黄红兵阴沉着脸说道,还要几支, 一支还不行。
       说话间张龙生气喘吁吁又从教学楼上拿回了一根用长些的水管自制 的扎枪。陈诗友喜笑着道,这玩意制的还不少哪,这一支比刚才那支重 了点,但还是没有步骑枪重,就这样吧,先试试吧。会用不,听我的口 令,把枪交给右手,稍息,立正……预备用枪,预备用枪的时候,右手 要迅速出枪成左弓步,右腿蹬开,成刺杀姿势。再来一遍,预备用—枪, 对准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刺! 杀! 对准美帝国主义,刺!
       杀!
       对准国民党反动派,刺!
      杀!
       ……
       ……
      多少下了,才五十下,差的远呢,仅够四分之一。
      黄红兵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军训团随从人员只在一旁静观微 笑,看着陈政委智伏黄红兵。黄红兵一面刺着只喊爹叫娘起来,咋呼道, 我的妈呀,不行了,多少下了,我也记不清了。颜霖觉嘿嘿笑着说道, 我数着呢,八十下,八十一,八十二,还差的远呢?黄红兵终于泄下气 来,不行了,实在刺不动了。陈诗友道,这才刺得了几下,就叫喊不行了, 要是在战场上怎么办,弹尽援绝,只有白刃格斗。这才刺了几下就不行 了,就凭这一点就没资格跟我当警卫员。黄红兵虽已少了先时的锐气, 但仍不服气,说道,赤手空拳一般的他们是打不过我。陈诗友道,赤手 空拳行,那做那么多扎枪干什么?这大多还都是自来水管制的,你小黄 一天能不喝水吗,人家不是说你是什么司令吗?你这司令的兵都不吃不 喝怎么的?没有兵,那不成了光杆司令了。黄红兵道,是准备文攻武卫。 陈诗友道,我还没发现是谁主动向你们进攻了。黄红兵道,上头有精神, 石景山红卫兵造反总部通知,要做好武斗的准备。陈诗友道,我没听说过, 我只听说过,要作好制止武斗的准备。我看你们还是把扎枪收起来为好, 你看我这解放军都没带一枪一弹呢。都是红卫兵小将,青年学生,用不 着大动干戈。黄红兵道,你是解放军,没人敢动你。陈诗友道,我看你 们最好还是把这些扎枪交上来。
       我们封起来可以,但是不能上交,上交了,一旦碰上武斗,怎么办, 要打到我们头上,你们解放军也负不起责任。
      只要你们不打,谁敢来打你们?我就不信有人敢打到学校里来。
      虽然,陈诗友遇上黄红兵,不失时机地上了一课,战斗团暂时收敛 了一下那种攻击的气焰,然而他们私下里制造的一大批武斗的凶器,仍 是拒不交出。且没沉默了几日,高音喇叭又开始了攻击和吵骂。从战斗 团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播音,似乎是从官方的那家广播电台发来,铿锵有力, 抑扬顿挫,仿佛播出的权威性文章一般,几乎又是重复着极其类同的声 音。声言道,煤炭矿业学校保皇派的跳梁小丑们,难道你们看不清无产 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方向吗?难道你们在欺骗自己的同时也在欺骗别 人吗?难道你们真的愿意执迷不悟,跟着错误路线,铁了心地滑上无底 的深渊吗?我们奉劝你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是没有出路的,只有 悬崖勒马才是惟一正确的选择。还望你们与黑后台彻底决裂,幡然改正, 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才是你们的正确选择。与此同时,红卫兵 虽然没有直接针对战斗团的文章,为了表明自己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也 连续播发了针对所谓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批判文章,号召人们,一定 要牢牢掌握斗争大方向,把矛头对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要干 那些使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这样靠着各自的广播,两派组织又唇枪舌战了几日。一日晚间战斗 团接到紧急通知,石景山属于保皇派的红卫兵准备组成车队,到门头沟 矿区去支援所谓保皇派组织。石景山红卫兵造反总部要求战斗团马上组 织力量在门前公路上拦截,以阻止两个保皇派组织的会合。战斗团整天 闲得手痒,巴不能一试身手,迅速组织了力量,待机而动。
      夜,阴森森的。学校门前石景山至门头沟矿区的公路,过来五里坨 往学校方向突然变得窄了起来。公路两旁的土杂树种零落分布着,没有 障碍物可以隐蔽,黄红兵虽然把战斗团的小头目组织了起来,但他那天 生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主儿,凭战斗团的微薄之力,哪里对付得了 隆隆车队。他们分析,战斗团虽然名义上有二百人之多,但由于学业早 已荒废,派别争斗不已,多数学生的家长不愿意在这多事之秋,在这看 不到尽头的派别争斗中,特别是武斗中累及自己的子女,只在家中闲呆 着,无所事事。战斗团能召集起来的人马充其量也就七、八十人之多, 且这些人中,又多是随潮流而动,又有几个敢于或愿意为一派不明确的 利益或不明确的目标而冲锋陷阵的。商量来商量去,他们也没有力量阻 止石景山部分红卫兵到矿区联络,更没有力量与之动武,完成石景山红 卫兵造反总部交给的任务。几个小头目商量来商量去,仍苦无良策。有 的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学校门前阻止第一辆汽车开过去,使车队陷 入瘫痪;有的不同意此种意见,说它要硬往前冲,凭着人力能顶得住吗? 有的说,不行先把司机干掉,看他怎么开?有的说,与其把矛头对准司 机,还不如多设一些路障,让汽车开不过去不就得了。有的说,那好办, 干脆把公路截断,看它怎么过。有的也不赞成此种意见,说是你挖了沟壕, 公交车怎么个开法,那不是破坏吗?大个子的张龙生,灵机一动,说道, 干脆弄些钉子,把汽车轮胎给它扎了不就得了。黄红兵立即拍案叫绝, 好主意!把战斗团那间密室的窗户也给震动的呼啦作响。可转念一想, 又软了下来,那钉子没办法叫它在公路上站起来呀。他正自语着,不知 是谁呼地站起说道,把钉子砸穿在木板上,埋到公路上不就得了。众人 齐声欢呼,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有了一条妙计。夜,静悄悄的。战斗 团在公路上离学校不远处的三个地方设障,把钉穿了钉子的木板,尖头 朝上埋在公路上的几处最窄处。
      小雨簌簌地下着,战斗团兵分三路匍匐着隐蔽在设障的公路两侧, 静观着从石景山方向来的车队。突然间车灯一亮,过来一辆,并没有车队, 埋伏的这些人也不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只静观其变。这辆车开到第一 道路障,轮胎就煞了气,司机下了车来,一看是人为的路障,刚要出口 大骂,似感到了埋伏的人的动静,正慌忙上车,埋伏着的几个人嘿嘿地 笑了起来。
       怎么样,老伙计,你这熊破车还要吗,若不要我们几个弟兄帮帮忙, 给你推到沟里算了。
      直到此时,这司机才明白个大概了,一面说道,谢谢各位革命小将 了,这车虽破可不是我自己的,丢下了怎么向单位交待。就中一人喊道, 罗嗦什么,还不快滚,耽误了我们执行任务。众人又一阵呼喊,快滚开! 那司机急忙上了车,踩了几下马达,总算踉跄着开了过去。
      又过来一辆。又不是。黄红兵只气得欲冲出去把司机揍一顿,却突 然发现后面闪出了一溜车灯,当即喝令司机赶快把车开走,别自找麻烦, 我们有重要任务。不得已,那汽车也摇晃着身子爬向前去。霎时间东边 的车队缓缓而来,黄红兵等人急速卧倒,屏住呼吸。车队已经来到路障 的跟前,张龙生数着有七、八辆之多,好不兴奋了一阵子。这车队在那 个时代可谓蔚为壮观了,高兴之余,立时又胆憷了起来,说道,汽车要 是煞了气,他们肯定不会饶过我们。若真的打起来,咱们人手又少,肯 定得吃亏,在这里候着不是坐以待毙吗。黄红兵训斥道,怕什么,怂包, 我一个人能揍他十个。
      说话间汽车已来到跟前,战斗团设的路障果然灵验,第一辆汽车只 瞬间就煞气抛了锚。因为路窄,后面来的汽车上不来,车上的人一个个 咆哮着跳将下来,四处寻找发泄对象。有人大声吼道,这事肯定是煤校 战斗团干的,此处得有人,抓着要不了他们的小命也得饱揍一顿。说时 节,有人借着车灯看到了人影,且是往煤炭矿业学校方向跑去。又有人 一面喊道,抓住他,别叫他跑掉了。喊叫处早有率先下了车的,朝公路 北侧学校方向追了过去。黄红兵见势不妙,又寡不敌众,则径直从学校 西侧奔学校后山的方向而去。由于学校北去是一溜上坡,且又是阴雨, 虽不算泥泞,但也少不了湿滑,一帮人只冲出了几百米远,就气喘吁吁, 上气不接下气了,且石景山红卫兵也大部被甩在后边,只有少数身体强 壮的勇敢者继续追赶。黄红兵气喘之余,借着夜色看看从后面追来的人 没有几个,立时胆又壮了起来,止住了脚步,长出着气大声吼道,土崽子, 还敢跟老子较劲,看我不收拾了你们?说着又大喝一声,反扑了过去。 接跟石景山红卫兵又大声喊叫,快来人哪,抓住他们。于是又从后面上 来几个,相互拳打脚踢起来。
      黑夜里伴着泥泞,天水仍不断地洗刷着这一个个无畏的勇士,使相 互格斗者的视线模糊不清。加之,夜间徒手格斗又没有标识,青年人只 要的是派性和勇气,打将起来还管什么你我,真可谓六亲不认了。有相 互打斗的,也有自己拳打脚踢的。黑暗处黄红兵被打急了眼,一个扫裆 腿把张龙生撂倒在地。张龙生虽没什么武艺,却也有狗急跳墙的份,本 能地爬起来,抬脚猛踢,只奔黄红兵小腹而去,只听得黄红兵哎哟一声, 张龙生才知打着了自己的副司令了,只心头一惊,又不敢言语,直又向 另一个黑影扑去。那人就势一闪,只把张龙生闪在了一边,抢倒在地, 来了个嘴啃泥。从后面冲上来的几个人,也不由分说,上去一阵子加脚 猛踢。孤身作战的黄红兵,哪里抵挡得了人多势众,只几个回合战斗团 的几个只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功,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开始挨打时还有喊 爹叫娘的份,到了后来,只趴在地上自认了孬种了。石景山红卫兵看看 对手没了动静,也害怕将人打死,惹下大祸,为首的呼喊着,放一把这 些狗崽子一条小命吧。总有一天我们要找他们算账。于是,又一阵子呼 喊,才又回到汽车抛锚的地方,清理路障走了一程,又清理了一阵子路 障,又走了一程;又清理了一阵子路障,才奔煤头沟矿区而去。聚集了 矿区的工人,返回市里,一场更大规模的武斗,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也不必细述。
       且说黄红兵,张龙生等人,设障不成,又挨了打,只一个个躺倒在地, 苟延残喘,狼狈至极。还多亏天雨不停地浇灌洗刷,不但冲刷掉了这一 身的污泥浊水,连被打昏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一些,一个个慢悠悠爬将 起来,回到学校,虽然疲惫,却因为设障不成,又挨了打,憋了一肚子 恶气,苦于无处发泄。凌晨时分,黄红兵一进入学校就又神气十足起来, 早已忘却了挨揍时的狼狈相,敲开了陈政委的宿舍。陈诗友睡眼惺忪, 问道,这刚起床,你们又有什么事?黄红兵道,陈政委你还不知道吧, 我们战斗团夜间挨了打了。陈诗友道,你们夜间在哪里挨打了?黄红兵道, 在外边。陈诗友觉得好生奇怪,问道,夜间不休息,你们出去又找什么事? 黄红兵道,串联!陈诗友道,夜间都在休息,你们找谁串联?黄红兵沙 哑着嗓子道,你别管那,红卫兵打了我们的人,我们就饶不了他们,如 不叫红卫兵交出黑后台,文攻武卫已不可避免。陈诗友虽被气得晕头转向, 但在慌乱中也没忘冷静,说,你小黄得跟我说清楚,是哪个红卫兵在什 么地方打人,打着谁了,说不清楚,一切后果你要自负其责。恰在此时, 战斗团的大喇叭又高叫大骂起来,说是红卫兵公然对抗要文斗不要武斗 的最高指示,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公然聚众械斗,暗中袭击革命小将, 充当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柳路黑帮分子的马前卒,为反革命修正主义 路线摇旗呐喊,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正 告打着红卫兵旗号的坏头头们,由此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你们负 完全责任。我们也诚恳忠告红卫兵真正的革命小将们,你们应该猛醒了, 应该到了杀回马枪的时候了。
       反戈一击有功,顽固到底是自取灭亡!
       广播的正热闹,战斗团张龙生在教学楼根据地试验了他用桌子腿和 自行车内胎制作的巨型弹弓,第一发没有打到红卫兵楼。第二发又没打到, 于是,他减轻了弹子的重量,有一发打在了实验楼的墙壁上。又连发数发, 终于击中对方的玻璃门窗,跟随的几个狂呼欢叫起来。
      这里陈诗友刚刚起床就被黄红兵大吵大闹了一番,即刻派韩挺劲、 娄信敏去红卫兵楼察看,看红卫兵是否如战斗团所说出去武斗了。二人 欲上楼去,却不见红卫兵一点动静,只听得从教学楼呼啸着飞过来几只 石块,且有一只落在了娄信敏身边,不由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本能地后 退了几步。再看楼内并无动静,即刻反回,报告了情况。陈诗友感到兆 头不好,恼羞成怒,一面呼叫着,挑衅,挑衅,是挑衅行为,是为武斗 制造口实,我们要多加防犯。
      自此,石景山红卫兵去门头沟矿区串联,与战斗团设障,打了一仗, 京城里各对立派别组织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学校里红卫兵组织虽然在 人数和舆论方面并不占什么优势,然而在石景山地区及至西城区,却有 比较强大的同类观点的组织为后盾,并不真的惧怕战斗团的声嘶力竭。 在他们看来,这种歇斯底里的喊叫,只表明了自身的虚弱,是手中没有 真理的表现,于是也组织了一帮人,利用舆论工具以正面论述为主,展 开对战斗团各种论调的批判。先后发表了《要牢牢掌握斗争大方向》、 《要文斗不要武斗》、《为捍卫真理而战》、《左派不是自封的》、《核 心是在斗争中形成的》、《要坚持正确的革命路线》等为题目的广播或 大字报等。
      而战斗团自从吃了石景山红卫兵的亏,则不断把气杀在本校的红卫 兵身上。在学校有军训团制止,仍觉不便,又吸取了在校外被石景山红 卫兵打斗的教训,于是就在校外拦路打劫,滋事寻衅,或夜间,或一早 一晚拦截红卫兵。借口则是早在夺权之初就不知去向的党委公章。因为 学校大多是京城的本地学生,正常学习时期也少不了学生在家中和学校 之间往返,而如今,学校派别争斗激烈,更有不少学生往返于家庭和学 校之间。因这种往返大多乘公共汽车,战斗团中的一些勇敢分子,觉得 不便于单个袭击,总想候到单兵散卒,一直未能得手。黄红兵们整日急 得抓耳挠腮,这样候了几日,因红卫兵也从军训团那里得到了要防止武 斗的信息,于是红卫兵大多结伴而行,黄红兵们难以再下手,到得了晚间, 在马路边上更见不到红卫兵的身影。穷极无聊至极,即西去转悠到门头 沟路边一小饭店,服务人员虽没有开夜宵的习惯,但时令使然,对学生 组织也不敢得罪,于是就安排他们吃饭。黄红兵等人虽没钱大吃大喝, 终归老子娘也给点生活费和零花钱,倒也闹了个酒足饭饱,喝了个颠三 倒四。张龙生欲叫工人师傅开着战斗团控制的破南京嘎斯,返回学校。 黄红卫已经略带醉意,说,不用慌,咱再转悠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碰上 个把。其实张龙生也知道,几个人乘车西来,正好是背向京城的方向, 这里哪能碰得上学校来的红卫兵哟,只得违心地说道,转一会儿就转一 会儿。
      说来事情也真有凑巧,他们把车停在饭店门口,从门头沟镇公路一 侧向里转弯处不多远,陡然间发现了一身材高大,走动匆匆的人影。黄 红兵们觉得此人行踪慌张,形迹可疑,加之身上觉酒,又多了几分晕乎, 心里想着或许是个特务什么的,立时兴奋了许多,且大声喊叫,干什么的, 站住!这一喊不要紧,那人影立时倒慌乱起来,跑步往山里方向而去。 黄红兵们一面嘀咕,这人形迹可疑,不能放跑了他。于是几个人匆忙跑 步追赶。那人见后面几个人跑步赶来,索性拼尽全力,死命逃跑。此时 此刻,后面追赶的几个人更坚定了信念,这人肯定是坏人无疑,犹如豺 狼虎豹捕食猎物一般,哪里容得他甩下。那人见大路不行,即向右拐抄 了小道,黄红兵等人就又追上小路。那人从小路却跳到山沟,几个人又 追至山沟。那人犹如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一般,只顾死里逃生,本能地正 要从沟底爬上山坡,无奈,力气早已不支,只爬到那沟崖上,再也爬不 动了。
      你道是说时快,那时迟。黄红兵、张龙生等也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加之,先时又喝了点酒,那气愣是供不上用的。看到前边人倒下了,自 己也一步挪不动了,只大口地出着气,眼看着到手的胜利果实,却没有 了缚鸡之力。说来还是黄红兵有种,长出了两口气,又挣扎着冲了上去。 一看这个人却是一头的披发垂肩,还穿着宽大的旗袍,倒像个女的。黄 红兵正暗目庆幸,原来却是个外国特务,十之八九是苏联特务了,正心 中高兴,夜里出来寻衅,没抓着红卫兵,倒抓了一个苏联特务,功不可没。 即顺手扯了那人的披肩长发,以防止这个家伙再次逃跑。这一拽不要紧, 却从那人头上拽下来一个假发套,几个人虽然也没有了多大力气,但还 是拳打脚踢了一阵子,问他是干什么的。那人愣是一声不言语儿。于是 几个人又反剪了他的两臂,但没有绳子,黄红兵欲抽自身的腰带,一想, 没有腰带怎么个走路法呀!于是又喝令,看看,有手帕没有,结上当绳 子用。张龙生说,哪里来的什么手帕,干脆用我的背心捆上不就得了。 于是把背心脱下,使劲扯了,才把那人的双手捆了,又押解到饭店门口, 上了车,往学校而去。
      到了学校,黄红兵一面命人赶快向军训团报告,就说抓了一个外国 特务,以证明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一面把那人押解到战斗团所谓的司 令部。开了灯,但只见那人却像耕牛一样,把头低垂。又看那假发套一 色的金黄,就更加觉得奇特。黄红兵命其抬起头来,那人就是死命不从。 几个人上去强制托起下巴,仰起面来,虽然脸上也描了浓妆,也看得出 这不是煤炭矿业学校的朱宏珠吗?几个人不由分说,又把他穿的肥大的 旗袍扯下,里边却还戴着乳罩,几个人不由的一阵恶心,差一点呕了出 来。众人也不由分说,认定他是苏联特务无疑,上去就是一阵子狂轰乱 炸,拳打脚踢,弄得鼻青脸肿。而朱宏珠仍是一言不发。黄红兵又命给 朱宏珠脱光了上衣,拿起了腰带,使尽了浑身解数,照赤臂上打了几十 下。朱宏珠仍是不招。黄红兵气狠之极,一脸的愤怒和凶相,照着他的 上身就拳脚相加。而打他的腹部,他则大幅度哈腰;打他的后背,他则 后仰,并没吭一声。黄红兵也是练过拳脚的人,一面吼道,你说,你是 受了谁的派遣,又是为谁搜集情报的?朱宏珠仍是一声不吭,只字未出。 黄红兵继而又用武力相加,原本想从这家伙口中得点口供,也好给革命、 造反添加点资本,不曾想费了半天劲,终是一无所获,只气得暴跳如雷, 直到此时才想要抄朱宏珠的家。又与战斗团几个成员去得了他的家中, 只发现了朱宏珠化装用的一间居室,且有口红、敷粉之类的用品,并未 有任何特务嫌疑的物证。又询问其家人,家里人只推托说,那一间居室 只他自己使用,且配备专门的钥匙,锁,家里人从未进入过,其他情况 一概不知。黄红兵们看看审问,抄家均一无所获,也未得到任何有特务 嫌疑的证据,又不愿善罢甘休,只得自己暂时认定其为特务,以期在派 别组织的争斗中引起轰动效应。天未黎明,战斗团即打开了高音喇叭, 庄严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煤炭矿业学校取得的巨大胜利,反革 命修正主义分子朱宏珠,原来是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苏联特务,在夜 间被我战斗团小将当场抓获。这正是贯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推动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入发展的巨大胜利,是革命造反派的巨大成就, 也是战斗团革命小将无私无畏的革命精神的体现。同时,广播在最后, 高呼,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伟大的无 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同时责令柳至清、路原等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 义分子,要及早向革命小将低头认罪,坦白交待自己的罪行,争取重新 做人。现在,我们郑重宣布,把苏修特务朱宏珠押解到操场示出。
      黎明,发白的东方在薄云层的遮映下,显着几分浑浊,大气里露着 几分湿热。人们不分什么派别,也没有人刻意组织,带着惺忪的睡眼就 去了操场。为了赶上看看这西洋镜,许多人连脸也没洗,头也没梳,趿 着各式拖鞋,拖拖沓沓来到操场里。十几位军人虽然着装整齐,但也成 了旁观者,更没法作出准确的判断,这出闹剧是怎样开始的,又该怎样 结束。陈诗友也自有自己的一番主意,是特务也好,不是特务也罢,反 正不是上级委派的政治任务,你群众组织认定,是群众组织自己的事情, 反正用不着军训团下结论,也即下得楼来,看看动静而已。
       战斗团反复的播音尚未结束,即由黄红兵等几人押解着朱宏珠,来 到操场,招摇示众。操场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但只见朱宏珠又重新 戴上了那头散乱的金发,面部虽经战斗团触及皮肉,弄得花里胡哨,也 已损失了大部分的重脂,浓粉,只残留着些许痕印,连那朱唇,墨眉, 仍残留着浓重的底色,身上穿一件只有偶尔见到的外国女人(准确地说, 应是苏联女人),穿的那种硕大的白底金线枣红色印花旗袍,两个乳房 虽变了形,但衬托的格外突出,人人见了无不掩鼻,恶心。
      待陈诗友打听的这身装扮,却系朱宏珠时,也破涕为笑,一走了之。 而谈兴国,颜霖觉,私下嘀咕着,是苏联特务呗,如果不是的话又弄这 一身打扮干啥,多少也感到了战斗团革命小将的勇敢精神。而众多围观者, 在此时此地,又见到了此人,却又是原来的副校长,却又是亘古未闻之事, 在如此尖锐复杂的国内外阶级斗争形势下,谁又能怀疑抓到的不是苏修 特务呢?
       自此,战斗团的头头们,认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由校园走向社 会了。不进入社会,则学校的文化大革命不足以发展了。于是更加坚定 了他们所谓走向社会的决心,希望能捉到他们心目中的斗争对象,以壮 本派组织的声威,自此黄红兵们整日价吃饱睡足之后,就在学校周围搜 寻着斗争对象。
      一日,黄红兵,张龙生等人,终于候到了从学校骑车出来的学生。这次, 他们接受了前次自己误打自己的教训,决心弄准了再干。等盘查清楚了, 弄准确实不是战斗团成员时,几个打手,不由分说,大打出手,把个红 卫兵打得头破血流。这学生抱头鼠窜,又回到了学校,直接告到了军训团。 说是战斗团拦路打劫,红卫兵连校门也出不去了。颜霖觉见状,立时气 炸了眼,说是要对战斗团的坏头头绳之以法。他极不赞成陈诗友那种介 于两派之间不明不白,模棱两可的左右逢源。颜霖觉话一出口,谈兴国, 宋语论极力响应,说是两派闹到这个份上,战斗团公然拦路打劫红卫兵, 学生还有什么安全可言。陈诗友直哭丧着脸说道,说的容易,怎么样对 群众性的武斗绳之以法。再说,法不治众。从去年红卫兵砸烂公检法, 如今公安系统处在瘫痪,半瘫痪状态,除了公认的反标、反革命分子, 这红卫兵派别之间的争斗,公安部门若能解决,就不会叫我们支左搞军 训了。          议论之间,挨打的红卫兵一看军训团也无能为力,只得又回到红卫 兵楼上。红卫兵一看,挨了打,军训团也管不了,立时就炸了营了。年 轻人,且不管什么组织,谁不是血气方刚之时,连刘宝红那样的女生, 也气势汹汹,责令军训团必须解决问题,严肃处理战斗团的肇事打人者。 陈诗友反驳说,内部矛盾,内部解决。刘宝红拂袖而去。红卫兵一气之下, 即回到实验楼上,打开了广播。刘宝红连稿子也没写,直接对着广播喊道, 战斗团的革命小将们,你们知道是谁武力殴打袭击了红卫兵革命小将吗? 你们知道是谁指使战斗团的革命小将殴打红卫兵吗?你们知道,为什么, 同样是革命小将,却武力相加,相煎何急吗?战斗团的革命小将们,我 们荒废着学业,用那么多时间搞文化大革命,难道仅仅是为了对付红卫 兵吗?难道这就是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吗?同样都是革命小将,为 什么需要叫有的同志付出血的代价。难道这不是有黑后台,坏头头再唆 使吗?战斗团的革命小将们,你们再也不要上当受骗了,我们应当把斗 争矛头共同指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指向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 再也不要干那些使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事情。你们应当有勇气,把那 些挑起武斗的坏头头扭出来示众。
      战斗团突袭了红卫兵之后,一部分人正在得意之时,听到红卫兵的 广播,早有几个暴跳如雷,怒发冲冠,恨不能冲下楼去,大打一场,方 解心头之恨。又苦于军训团在楼下不时走动,无处下手。张龙生灵机一 动,直奔巨型弹子而去,一面喊道,快来,何不发挥这玩意儿的威力, 只几步走上前,拿起了半头砖,拉紧了弓带,只听哎嗨一声价喊叫,那 巨型弹子只平行着向对方广播室打去,只听的哐啷一声巨响,玻璃粉碎, 接着是砖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直打得刘宝红倒抽了一口冷气。早有红卫 兵几天前就窥视到战斗团的巨型弹弓,也用手臂粗的树杈子,自行车内 胎自制弹弓,虽没有对方大,用起来倒也方便,把弹子打到战斗团楼上。 而战斗团一面保护着现场,一面去叫军训团来看,是不是红卫兵挑起了 武斗,一面又开动了广播,声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 必犯人。对于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到,这正如扫帚不到,灰尘照例 不会跑掉。红卫兵也用广播反击过来,又引用语录道,只有不要脸的人, 才能说出不要脸的话。蒋介石王朝里的一些顽固分子,都要抱着花岗岩 脑袋去进坟墓了,还有什么资格奉劝别人什么礼义廉耻呢?
      军训团的几个成员迫不得已,到了战斗团所在的教学楼三楼看了看, 就回去了。战斗团在背后声言,是红卫兵挑起了武斗,战斗团是被迫进 行文攻武卫的。加之,此次突袭,打了红卫兵,并未见军训团有异样的 动静,觉得此次事端,不但打得有力,也打得有理。这类事情,在北京 比比皆是,不要说军训团,卫戍区,中央文革也解决不了。自此之后, 也就欲加放手大胆,就在校园内也公然劫持殴打对立派群众组织成员。 因苦于从红卫兵楼进出校门处视线尚还开阔,且部分军训团干部又昼夜 值班,巡逻,战斗团几个打手,转来转去,又总是不得入手。于是几个 坏小子出了馊主意,借办大字报专栏为名,在教学楼外面的人行道上, 栽上了木杆,附上了苇席,弄了个大字报专栏林立,把走道堵塞到了仅 能并排走过几个人。文化大革命搞到这个份上,如今连个批判稿件也懒 得写了,弄了那么多大字报专栏,哪里又有价大字报可贴。于是红纸黑字, 写成一巨大横幅:炮打中层堡垒,划拉小毛毛;两边的对联是:庙小妖风大; 池浅王八多。众人见了无不掩鼻苦笑,又无可奈何。
       这馊主意果然有了效果。一日傍晚,战斗团的张龙生为代表的几个 打手,静候在掩体两侧,如游击战的伏击突袭一般。这样静候了多时, 红卫兵静观,细察,判断着战斗团没人在楼下了,于是才下得了楼来, 欲从大门出校门。战斗团几个打手,如饿虎扑食一般,迅速出击,棍棒 相加,雨点般落将下去。红卫兵终因也经过多天的在风险中的锻炼,大 喊大叫,即刻抱头鼠窜,本能地往军训团跑去。战斗团几个人一时兴起, 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军训团不军训团,迅猛追到楼上。恰在此时,在实验 楼上的红卫兵听到喊叫,求救,也迅速冲了上去。战斗团部分成员本想 看一出大打出手的好戏,却见红卫兵蜂拥而上了军训团,自觉大事不妙, 又迅速拥去了一部分,一场短兵相接,白刃格斗已不可避免。
       且说几个险些遭到厄运的红卫兵喊爹叫娘般冲上办公楼,恰值军训 团开会,分析校情,防止武斗,苦无良策,战斗团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凶 器,接跟也冲进了会议室,立时就炸了营了。战斗团几个打手,穷追至 会议室,也不管什么理论不理论,举手就打。早有几个解放军一面痛斥 打手,为什么打人?一面架起了扎枪棍棒之类的凶器。几个打手哪里肯 干,一面喊叫着,是坏头头,该打,顺手就把几个解放军推开,又要举 手,紧接着又上来几个军人,冒险用手拦架从头顶上落下来的扎枪。霎 时间,红卫兵,战斗团两派群众撕撸在一起,中间还掺和着解放军。恰 在此时,黄红兵几个战斗团的头头也赶到了办公楼,高喊着,红卫兵打 了战斗团的人了。又有人高喊,解放军不能袒护红卫兵。张龙生早已红 了眼,棍棒也向制止武斗的军人袭来。也有人高喊大叫,不能打解放军。 此时此刻,神经已经紧张兴奋到极点,打手们早已失去了理智,还管什 么三七二十一,一阵拳棍相加,雨点般打将起来。但只见,红卫兵一个 个如逃命的羔羊,欲抱头鼠窜。战斗团一根根是冷兵器,只打得烈焰焰 腾腾,如两军对垒,大有日倭犯疆之势;躲避的无处藏身,犹如刀山火海, 南京屠城。扎枪棍棒任挥舞,拳打脚踢已枉然。喊叫的早已哑喉咙破嗓, 声嘶力竭;解困的只两手空空,虽凭着七尺之躯,铁肩副副,铮铮忠骨, 怎架得住兄弟相向,姐妹同仇,相煎何急。
       无论陈诗友等军人怎样喝斥,青年人火将起来,哪里控制得住情绪, 室内室外,走廊里,吵嚷嚷,胡乱喊叫,乱纷纷撕撸成了一团乱麻。娄 信敏等人被死死困在会议室里边,一切举动和奉劝都无济于事。呼喊的, 咒骂的,挥枪舞棒,无所不用其极。眼看着一扎枪欲落在一红卫兵头上, 娄信敏举手欲架,早从背后飞来一声棒喝,解放军不许袒护凶手,接跟 着一根钢管制作的扎枪落在了头上,他只觉得头部一蒙,脖颈里似觉热 乎乎的。有人大声喊道,不得了,打了解放军了。这一喊不要紧,谁又 愿意背上打解放军的恶名,却如一声炸雷,室内立时平静下来,只听得 吁吁的喘气声,犹如震雷后落下来的簌簌小雨一般。又有人喊道,打了 解放军了。娄干事,娄干事的头怎么出血了。娄信敏这才下意识地往脖 颈上摸去,把鲜血沾在了手上。娄信敏这才真的意识到,刚才是自己真 的挨打了。军训团急呼,要车救人,暂且不提。正在楼上混乱之时,在 教学楼前战斗团又凭借掩体劫持了一名红卫兵,正所谓声东而击西,只 可怜这红卫兵被提溜到战斗团楼上,那刑讯逼供,拳脚相加,难以尽述, 立逼着要叫他供出是谁支使他参加了武斗,其后台是谁。只可怜这青年 学生,整日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特害怕武斗,自己哪里敢参加什么武斗。 参加派别组织时代使然,哪里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又何处傍依什么黑后台, 只随潮流而动而已。这个叫张东明的学生却被打得遍体鳞伤,鼻孔出血, 将撑着回到红卫兵楼上。几个人又掺扶着上了军训团,现身说法,让军 训团解决问题。
      可谓一波未去,一波又起,这里军训团把娄信敏迅速送至医院暂且 不提。军训团见又一红卫兵挨打致伤,无不惊骇。红卫兵见军训团也无 良策解决武斗问题,自己也如战斗团之法炮制,一面设立掩体,组织了 敢死队,虽没有扎枪之类凶器,却寻觅了些棍棒石块,在掩体内躲避, 以救助被战斗团劫持或挨打的红卫兵。一面又制造了些大型弹子,不时 飞舞些石块、砖头之类。这弹子不是飞向大字报专栏,就是飞向教学楼, 又反弹过来,给屏障后面的人以威慑。一面又把紧靠实验楼东侧的砖墙 洞开了一处通道,且又在东侧小路和公路的交叉处设立了集体哨位,以 利于红卫兵绕开战斗团的封锁,由此进出学校,以防不测。真乃是,你 来我往,各村的地道都有高招。偷袭摸哨的,拦路抢劫的,摆阵对峙的, 飞弹射击,棍棒相加,拳脚相向。真乃是游击战,运动战,阵地战,战 法齐备。原来是同窗学子,不分贵贱;今朝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势 不两立。
      在此危急念头,军训团陈诗友召开临时党支部的紧急会议,统一思 想,商议制止武斗良策。但令陈诗友所始料不及的是,会议一开始,军 训团内部就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之争。一种是以谈兴国,颜霖觉 为代表的多数人的意见,声言在此武斗愈演愈烈,军训团及红卫兵生命 安全难保的时刻,一是必须立即表态支持红卫兵,以刹住战斗团日益嚣 张的气焰;二是尽快缉拿凶手,绳之以法,以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扩大。 且这种意见也很快传到红卫兵组织之中。红卫兵的大小头目虽觉得自己 的组织在几次武斗中吃了亏,终因感到有那么多解放军与他们站在一起, 加之学校里大部分中层干部和党团员教职工也在这一边,也就心安理得 了许多。一种是以陈诗友为代表,包括韩挺劲、娄信敏等少数军训团成员, 仍不同意公开支持一派群众组织。陈诗友说,不管战斗团抓了个朱宏珠, 有无多大实际意义,也不管红卫兵在武斗中怎么吃了亏,在武斗愈演愈 烈的时候,公开表态,支持一派,一边倒,等于火上浇油。论问题,战 斗团的问题要多些,有那么几个人好挑起事端,制造武斗,但你又没法 说他的大方向不正确,那样势必得罪了一大片,势必使两派群众组织更 加对立。到了多数人同仇敌忾的时候那就不好办了,就有可能发生大规 模武装冲突。目前虽小的磨擦不断,但还没发展到全面内战,倘若得罪 多数,多数人卷入了尖锐对立,后果不堪设想。
       颜霖觉据理力争,说道,在目前这种状态下,连我们解放军都不能 主持个公道,那么我们军训团在师生员工中又有什么威信可言,又如何 分化瓦解这一再拨弄是非,挑起争端,制造武斗的乌合之众,又如何把 左派广大群众聚集到自己的身边,旗帜鲜明地支持左派广大群众。
      颜霖觉的讲话博得了一片掌声和喊叫声。他的意见明显占了优势。 陈诗友仍冷峻着脸,说道,还是平心静气地发表意见吧,军人在这种场 合用不着大呼小叫。
      军训团会议室里灯光彻夜通明,烟熏火燎,又怕军训团内部不同的 意见传出去,连门窗也不敢开。走廊里且有军人走动,以防偷听。尽管 有时从窗子上开了一道小缝,歇息一会再议论,但仍是乌烟瘴气,极度 缺乏新鲜空气。
      天已经放明,陈诗友眼睛里充了血丝。他已经感到疲惫了,说道, 怎么样,统一认识也不见得一气呵成嘛。我们之中不同的意见可以保留 嘛。我想,我们还是按照刚进校时那种统一的口径行事,还是不表态, 不支持一派群众组织。若公开表态,那样会把我们置于更加被动的地位, 势必迫使战斗团跟红卫兵与军训团更加对立,把气杀在红卫兵身上,进 一步把事态闹大。目前虽然武斗不断,但还没形成大规模群众冲突,倘 若多数人卷入,后果不堪设想。
        颜霖觉道,不公开表态支持谁,难道连武斗问题也没了是非了吗? 不能各打五十大板吧。
       陈诗友道,我可没说各打五十大板,我也没说对武斗就没有是非了。 不支持哪一派不等于就是默许武斗啊。我们可以对战斗团的头头进行批 评教育,不是公开的啊,对他们是批评,不是批判。啊,可听准了!颜 霖觉突然拍案而起,带着一脸的怒容说道,在危机关头,我们解放军连 个态都不敢表,势必助长战斗团少数人把事态扩大。他们会觉得我们军 训团是默许,是支持他们,至少会觉得我们对他们是没有办法。恰在此时, 在门口警戒的军人进得了门来,叫出了颜霖觉。原来是刘宝红在走廊里, 说道,颜股长,战斗团已经伙同石景山造反总部、西城区红卫兵造反总 部游行示威,以壮声势,试图压服所谓的保皇派,成为他们一派组织的 天下,形成一派掌权的局面。看形势有可能暴发一场更大的武斗。
      颜霖觉回到会议室,又把刘宝红反映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问陈政委 怎么着。陈诗友强打着精神反驳道,没必要担心战斗团一派掌权,无论 群众组织怎么闹,也无法组织起真正的权力机构。文革中的中国毕竟还 是共产党的天下,那些革命委员会了,还有党组嘛,还有党组书记的嘛, 战斗团几乎没有党员,怎么可能成立革命委员会,一派掌权呢。好了,散会, 我得休息了。
      颜霖觉吼道,打人的事情必须马上解决。
      陈诗友已经失去了耐心,拍案而起,吼道,要解决,你去解决,我 不参与此事! 颜霖觉吼道,军训团若无力解决,我们上卫戍区。
      陈诗友道,要上卫戍区你就去吧,我现在疲劳得很,要休息一会儿。
      颜霖觉要陈诗友一同前往卫戍区。陈诗友说,对我来说,现在第一 位的任务是要睡一觉。颜霖觉说,难道回来睡不行吗?陈诗友说,我只 睡一个小时,天大的事情呆会儿再说,说着已经起身。
      谈兴国则心血来潮,站起来挥舞着双手,用很重的浏阳口音唱起了 毛主席诗词歌曲,高天滚滚寒流急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独有英雄驱虎豹, 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人们已经走散,谈兴国没有听到和声。
      颜霖觉则组织了部分军训团的自愿者去了卫戍区。
      天已明好。卫戍区大院内好不热闹。两派群众组织也不知是哪个单 位的,声势浩大,且开着广播车,大声嚎叫着。群众手里大多也是拿着 用自来水管自制的那种扎枪。颜霖觉看到扎枪,只暗自叫苦。戴着白花 的一派已经先入,看样子肯定是为死者而来,把整个大院塞得满满当当, 挡住了一切可进的去路。胸前戴着蓝花的一派分明是来的晚了,见另一 派已挤得水泄不通,大有夺门而入之势,在门口就交上了火。但只见先 进入院内的一派当场就把戴着蓝花的红卫兵捅死了一个,霎时间一场混 战就爆发了,你推我攘,你来我往,分不清东西南北。颜霖觉看得目瞪 口呆。一面想着,完了,本想向卫戍区汇报煤校的情况,一场更大规模 的武斗在卫戍区院内就上演了,又有谁能分得清是非曲直,谁又能力主 相劝,握手言和。堂堂卫戍区,别说徒手空拳的我辈,就是身经百战的 将军又该如何驾驭?真乃是加威不行,安民无计。又弄的几死几伤,不 得而知。乱哄哄你来我往,嚷吵吵,震天价喊叫;真乃是浊浪冲天,清 流难觅,煤校的问题又哪里能沾得上边。一面心里想道,穿着这身军衣 现场的武斗又不能制止,眼看着受害者无力相救,还不如赶紧离开这里 完事,即一同乘车返回了煤炭矿业学校。
       陈诗友果然睡了一个小时,且按时起床,又投入了正常工作。看颜 霖觉一行人垂头丧气回来,心里判断,去了卫戍区一场,无所收获,但 又不好多说,只沉闷着在办公室翻些无关紧要的材料,打磨时光。
      再说永定路 267 医院经过一番紧张抢救,医生把娄信敏头顶上受伤 处的头发剪了,撕裂处固定了三个不锈钢锯钉。几天里学校师生员工不 论哪派也有不少人来此外科病房探望。那个用凶器伤人的张龙生也作了 道歉,且又向军训团写了书面检讨。军训团也只批评教育而已。住了七 天院,拆了线,娄信敏就要出院,恰置刘宝红等几个红卫兵男女同学又 来探望,询问有关情况。刘宝红还关心地问该不会落下脑震荡后遗症吧。 娄信敏说,开始几天还有些头痛,这几天反而不显了。医生吩咐,一个 月内脑子要充分休息,不看书报。刘宝红说,既然这样,何必慌着出院, 再住上一段日子,彻底治愈了再出院不迟。娄信敏说道,回去也是一样 休息。刘宝红道,学校里形势不妙,别再赶上武斗伤着了。娄信敏道, 打伤也是偶然的,那些人不至于像对待红卫兵那样对待我吧,不用怕, 于是出院去了。
      且说学校里两派组织因知道了卫戍区司令部门口那场武斗,虽各有 伤亡,且又死了几个,也未分出个是非曲直,弄了个两败俱伤。在铁的 事实面前,两派组织的多数人更加淡漠了在所谓夺权的初期那种争夺权 力、分个你高我下的愿望。加之多数人对文化大革命已处在一种观望状态, 谁又甘愿为一派群众组织而流血献身。大部分群众也就回家“斗、批、改” 去了。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军训团也无所事事,校园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时令已指向仲秋。校园里几株微小的土杂树种为抵御严冬的早日到 来,提前减缓了树液的流动。树叶已渐渐微黄,露着秋天的典型气息。 教学楼,实验楼,已被砸得百孔千疮,碎玻璃碴子散落在从窗台到楼跟 前的各处。楼房的砖墙体接近底基的部分,残留着夏日苔藓和发霉的已 呈现灰褐色的附着物。墙壁上的大字报,经过了夏日的雨水冲刷已经剥落, 人们已经厌倦了再把新的大字报,大标语张贴出去。各种争斗批判、示威、 喊叫,终因没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权利和实际利益而偃旗息鼓了。
      造反派头头黄红兵本想在武斗高潮时也试一试自身的武功和那身闲 着的力气,终因本派人员打了学生又伤了解放军,见了军训团人员也一 改往日那种桀骜不训的样子,如今显得谦恭、老成了许多。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又一个秋天的到来,学校除了更加灰暗,更加 破败,事无长进,连大字报专栏在风剥雨蚀中也几近霉烂倒塌,又往垃 圾堆靠近了。军训团虽多次倡导响应中央文革号召,实行革命大联合, 也不断传来各省市自治区相继成立革命委员会的消息,终因无法组织一 个两派认可的核心成员班底,而联合无计。军训团于是又想出了组织师 生员工学习毛主席语录,每天上午上班时分,组织部分自愿者,同时敬 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再有选择地念上几段毛主席语录,名之曰早请示。 可到得了晚间晚汇报的时候,师生员工就已经没有几个人参加了。而这 办法还遭到了同来军训的管德延和张兴雨的非议,二人观点颇相同,私 下里说道,这跟旧社会里烧香拜佛还不差不多。终因这种形式虽然社会 上使然,但多数人心地里并不赞成,于是也就坚持了没有多久。张兴雨 脸上露着一脸的笑容,嘿嘿地对娄信敏说道,怎么样,不喊了不?我们 信奉唯物主义,这法子能行?娄信敏只点头称是而已。
       一日,陈诗友闲来无事,愁眉不展,说,一一七团要我们来煤校之后, 二 0 四师又抽调了一部分部队干部,到科技大学支左去了。长时间以来 我们一直被两派缠绕,也没时间去参观一下,电话了解那里以前也没发 生武斗,我们不如去参观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好经验没有?军训团队 成员早已厌倦了这种半死不活,枯燥乏味的生活,虽然,一斤半的定量 高出地方许多,终因离开了部队,又没有了施工补助,生活标准降低了 许多,每天棒子面窝窝头就萝卜咸菜也就是主食了。他们极渴望赶快离 开此地。
      娄信敏武斗中挨了打不说,且一直未能如愿到工业大学支左,总觉 得是遗憾事。且几次给郝睿写信又杳无音信,闲来无事时又想起了社教 时他们在西沟村朝夕相处的日子。加之,军训又无什么成果,报道的各 省市自治区的那些大联合,学校里也不见踪影,又有谁不愿意变换一下 这单调乏味的生活环境呢?
      一听说要去科技大学参观,众军训团成员无不拍手称快,到了科技 大学,娄信敏突然见到了王德柱,高兴了一阵子。娄信敏说,过得这么 快,得有二年不见了。王德柱说,可不是二年多了。娄信敏又问了西山 口隧道施工进展情况。王德柱说道,施工进展还算顺利,只是许连长还 在学习班,也没作什么结论,家中只剩下卢德贵一人,部队比干部都在 位时涣散了许多。五连也是下降的趋势。待问起科技大学的情况时,王 德柱介绍说,这里从各省来的学生居多,因无限期停课闹革命,许多人 已经回到了原籍,教职工也回家逗孩子去了。武斗倒没打起来,只是年 春天烧了一大批注销的图书。娄信敏惊诧道,烧书,还有这种事,烧书 能解决学校的什么问题呀。王德柱道,我还拣了一本藏起来了。我也不 热诗词方面的东西,送给你得了。说罢即回住处拿了来,娄信敏一看, 是姜亮夫的《屈原赋校注》,一边随便翻了两页,只见这书是繁体竖排, 《离骚》首句曰:“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
      也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此书珍贵。又看了封底,却印着红色注销 字样。娄信敏道,这是历史丰碑,怎么能随便烧掉呢。煤校那边光打派 仗了,倒没触及到图书。科技大学这边烧书,跟藏的古书多少也有关系吧。 王德柱说,你若喜欢,就拿着看去吧,我也用不着它。娄信敏高兴地说, 那就归我保管吧,日后你什么时候愿意看了,我再给你送去。
      两个人还再拉呱,只听得张兴雨一声呼叫,娄干事,你还走不,想 在科技大学支左怎么的?娄信敏这才慌三忙四告辞。
      这边陈诗友带着军训团到科技大学走了一遭,又觉得这里情况和煤 校相去甚远,即返回了事。幸好时值国庆十九周年前夕,军训团又忙于 贴一些庆祝国庆的标语,倒还有些事情要做。时间到了是年九月二十九 日上午,卫戍区一个紧急电话传来,说是参加军训及支左的解放军要到 人民大会堂召开紧急会议。军训团的全体成员无不欢欣鼓舞,其中许多 人参加了检阅红卫兵,见到了伟大领袖,谁又不想一睹人民大会堂的壮 丽风采呢。   
      说时迟,那时快,铁道兵各路支左部队很快聚集在铁道兵大院,高 唱着革命歌曲,焕发着支左军训以来少有的欢乐,看那样子,像是打了 一个大胜仗凯旋而归一般。这欢乐待列队进入人民大会堂后,又与更大 的解放军支左群体相呼应,相交融,通过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歌声,交汇 着,人人脸上焕发着容光,坦诚、兴奋和喜悦交相辉映。又因红色的帽 徽、红领章交织成的红色彩带一般,军人们更显得容光满面,英姿勃发, 生机盎然。   
      是的,在这多事之秋,在文化大革命进入第三个年头之后,在各省 市自治区,各大单位的革命大联合举棋不定的时候,在时局琢磨不定的 日子里,谁不以自己是一名解放军干部或战士而自豪呢。
      此伏彼起的歌声突然静了下来。
      主席台上空无一人。
      这样静了片刻。
      又静了片刻。
      约上午十点钟,突然从前排传来了万岁的欢呼声。整个会场都沸腾 了起来。
      毛主席红光满面,身着浅灰色中山装,健步步入主席台前台中央。 能看得到花白的头发,慈祥,严肃的表情,只频频晃动着那只巨大的手臂。
      其中许多人带红卫兵时接受过检阅,但人们或许不敢相信,能在这 么近的距离上,在同一个会场里见到敬爱的伟大领袖。激动了,流泪了, 只知道沙哑着嗓子,右手晃动着语录本,呼喊着,大会堂此时此刻,地 地道道,变成了红色的海洋。
      军人们的视线模糊了。这样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主席离去,人们还 欢呼着。直到周恩来总理从后台的一角,健步步入前台的一角,总理又 招了手,示意坐下,这才刷地坐了下来,且暴发出雷鸣般地掌声。
      周恩来花白的头发,清瘦且矍铄的面容,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周恩来总理首先向大家问好,说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的回答 声震耳欲聋,似有力拨千钧,排山倒海之势。
      话题即刻转到首都各大单位的支左工作上。周恩来讲话像聊家常一 样,有时候用手轻轻地示意一下,说道,各大单位的支左工作,已经快 二十个月的时间了。二十个月期间,经过上万名解放军同志的努力,首 都各大单位革命的大联合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知道,全国已经有 二十几个省市自治区和直辖市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在目前,仍尚有一大 批老干部未能解放出来,未能站出来工作的情况下,革命委员会的成立, 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我们今后的任务,就是大力促进革 命的大联合,使革命的大联合,在更大的范围内,以更健康的步伐,更 快一些的步子得以实现……许多人只本能地像职业习惯一样到兜里摸纸 和笔,想把这些宝贵的精神记录下来。但是,统一规定,没有人带纸和笔, 桌面上只偶尔见到一只铅笔,跟前的人明情,那笔也是不属于自己使用的, 脑子和思绪只随着周总理那谦和,中速的讲话内容,起伏跌宕,徐徐展开, 又戛然而止,回到眼前。他讲支左,军人们的思路就想到了支左;讲大联合, 人们的思绪又想着那漫长而令人苦恼的联合。抑扬顿挫,滔滔不绝。
       他始终站立在主席台的一角。军人们总希望总理能坐下来。但坐着 的只有会场里这些神情专注的军人。翘首瞩望,虚心聆听。无数面小红 旗在绿色城墙的映衬下,交汇成数不尽的红色的旗帜的海洋;头顶上五 角星的红光闪烁着,与从圆形天顶上洒下来的金色的光辉交相辉映,又 模糊着每一个人的面孔。这面孔,一个个被映的通红,容光焕发,红光 满面。与总理的那种庄严,质朴的铁灰色中山装,和他特有的镇静,沉重, 冷峻,在刚柔相济中又驾轻就熟,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反差在沟通中 拉大,在思绪中渐远,在聆听中傲游,飞翔,远去。这思绪又从一种重 权的峰巅跌落到自己的身边,落脚到一件极平常的事,一个极普通的人, 落脚到人们所熟习的一切,落脚到要做好国庆十九周年的各项准备工作。
      会场里,喜悦伴着忧心,有序伴着震荡,欢快伴着沉重;期盼摆脱 不了争斗,胜利离不开牺牲;歌舞升平与艰苦贫穷为伍;招展的红旗与 脱落的大字报翻飞。在这里,红色的宝书和灰色的人流并行;在这里, 硝烟仍未散尽,兵戎赋予了新的内容。在这里,心头笼罩着灰暗,身上 笼罩着阴冷。在这里,夫妻同床异梦,父子反唇相讥;在这里,最高权 力也变得鞭长莫及。在这里,在煤炭矿业学校,军人们在和平时期也许 是过得最惨淡、清冷的一个国庆节。他们没有欢歌笑语,没有了情同手 足的欢快,没有了盛水酒的各色器皿的碰撞,当然,也就没有了对他们, 对当时社会也许是丰盛的筵席。
      人手一份自购的水萝卜肉片和二个显得发暗的黑馒头,送走了十九 周年国庆。
      三天之后,即刻撤离此地,除个别人留下和新入驻的军人交接之外, 在煤炭矿业学校支左的军训团和在科技大学支左的铁道兵二○四的军人 们,回到了部队,回到了施工现场。
      看得出这些刚毅的军人们眼睛里噙着泪花。是的,他们是第一次在 播种而没有收获的季节,离开了淌过血泪且仍抱着遗憾的地方。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