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 第一章  检  阅



第一章    检    阅

 
      由良乡而西几公里处有一公路的交叉道口,西向是通往北京西南郊 的房山县坨里公社一一六团所在地或二○四师机关所在地磁家坞方向; 西南向则是一一七团所在地周口店,一一九团所在地西甘池及驻河北拒 马河畔的一一八团方向,铁道兵二○四师所属各部队,通常称它为良乡 道口。这里常常是二○四师部队去兵部开会或部队到北京执行什么任务 的集合地点。从这里东向当然就是北京西南郊的良乡重镇了。良乡古塔 雄踞于该镇的东南方向,京广铁路西侧,巍峨挺拔,俯视一方。而此时 的良乡镇,几乎看不到什么新建筑,一条街道横贯东西,平房错落,貌 不惊人。可以看得到几座稀疏的烟囱,时不时地冒出几缕灰色的烟雾, 散落在旷野里,如果不是看到那座古塔,谁也不认为此地就是良乡重镇, 惟有此塔才向人们昭示着它的古朴和身份。
      师政治部主任历程和参谋长孙同和首先来到这里。他们各自下了北 京吉普车,又前行了几步,就贴近公路边,回首西南方向,希望能尽快 看到军车的身影。没有。又不由自主地了望一下那座几乎已成为历史陈 迹的古塔,就又转入了无语和沉默,心事重重地样子,想竭力判断出今 儿个执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他们不像视察该师所属部队或所辖工地,多少还有些成竹在胸的把 握。此次执行的是政治任务,且又严格保密,在部队只能挑选排以上党 员干部或个别战士中的党员(通常这战士党员不单是最优秀的,且还是 干部苗子),再由师团两级编队,去执行一项特别的政治任务。历程觉 得他在兵部机关呆了那么多年,又跟首长当了那么多年秘书,多少还不 能从兵部机关透露点执行这项任务的确切消息,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增 加几分完成任务的把握。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连兵部机关自己也不知 道要执行何种任务,只说是光荣地严肃地政治任务。如今,这任务仍像 一团迷雾在历程和孙同和脑际萦绕着。然而,军人的阅历,战争的阅历, 把他们锤炼成了刚毅坚定的军人。他们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由胶东半岛 那块抗战的前沿热土上走来,孙同和又参加过朝鲜战争,自然就多了几 分身临大仗而又镇定自若的稳重。而历程又多了几分在高级政治机关的 阅历,也总是比基层部队出身的那些师团的高中级干部多了几分对时局 的观察、分析和判断。他思想着这政治任务可能跟刚刚发动的文化大革 命有关。然而,他又觉得这种判断还没有经过由兵部机关印证的十成的 把握,这种想法还不能告诉部队,甚至连孙同和也没透露他的判断和分析。 因为他觉得时机尚不成熟,更无法准确判断部队如何去执行刚刚兴起的 文化大革命的任务。是和四清一样派工作队呢,还是如解放战争时期到 地方去接管一个单位呢。总之,一团迷雾,理不出头绪。而孙同和是执 行命令惯了的,用不着多费心思想什么,只有按兵部的命令,临机处置 而已。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比战争再残酷、再重大的任务。在他的面前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他仍不慌不忙地踱着步,继续观察着两个来 路方向的动静。突然发现了从西南方向开来的车队的影子,自语道,来了!
       历程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稍顷,西南方向车队已 接踵而至。各团领队向孙同和报了到。卢景荣也下了车。他坐的是解放 牌汽车的驾驶室,连车门也没关,就急忙跑步到历程面前,历程示意他 向孙同和报告,他这才转向孙同和行了军礼。孙同和还的礼很不标准, 钩搂着手,只在右鬓角附近描一下子完事,如同孩子做的游戏一般。卢 景荣这才向历程投去了期待的目光,希望他能把任务交待的更具体一点, 而历程只木然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卢景荣只得又回到自己指挥的位置。
       历程对部队集合或大小会议,向来是不知道到了多少人的,而此次 也只问孙同和,人到齐了没有?孙同和说,离此地最近的一一六团还没 到。话音刚落,从正西方向又过来了几辆汽车,于是又说道,哦,来了! 一一六团立足未稳,孙同和下令出发,汽车相继启动。
       日渐平西。在汽车大厢上部队以它那特有的生机,昂首挺胸,目视 着前方,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向北京方向挺进。卢景荣坐在一一七团 车队领队的位置,把头探出了驾驶室,大声向车厢上喊着,谈股长,唱 支歌!谈兴国站立在车厢的右前方,但由于汽车的马达声和快速运行的 噪音的干扰,没有听清。卢景荣命汽车减了速,又大声喊叫了一番。谈 兴国终于听清楚了,一手扶着车厢,半侧转了身子,大声喊道,同志们, 润润喉咙,唱歌了。接着干咳了几声,又大声喊道,先唱那一个?铁道 兵战士志在四方!
      也行。他自语着,又润了喉咙。背、背、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 枪……那种满是湖南腔、浏阳味的领唱,逗得人们第一声却没有唱出来, 只大笑了一阵子。他又领唱了一次,歌声终于首先在一一七团的汽车上 唱了起来,在一辆辆汽车上此伏彼起。
      历程和孙同和的北京吉普,已经分别驶入长辛店东侧的京郊公路上, 眼看车距拉大了一些,历程令车子减速行驶。几片大字报或什么残破的 标语的纸片随着行车所带起的风而飞卷起来。终于看到了左侧墙上的大 幅标语:
       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向反革命修正主义黑线开火!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还有几幅什么标语,由于视线渐暗,车速加快,字迹变得模糊起来。 历程想竭力看个究竟,然而车子却一擦而过,大标语已消失在向后退去 的夜幕里。汽车转瞬间过了宛平城,穿过了京广线的交道口,进入丰台 区了。就近的随便什么墙上的各种各样的大字报、大标语,全部进入模 糊状态,只有不时飞起来的残破的大字报的碎片告诉历程,京城里政治 声浪,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了。他让司机减慢了速度,看看后面的车 辆跟了上来,旋即向左转弯,进入了一条两边尚是农田的窄溜溜的柏油路, 一挺正北,入玉泉路,右拐弯,走南门,进入铁道兵大院。
       历程看着他既熟悉且又有些陌生的铁道兵大院,好像色彩暗淡了许 多。他正注目着低矮且显得昏暗的围墙、楼房,突然一小部分人的呼喊 声倒把他吓了一跳: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
       打倒假共产党员随天民!
       他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听了两遍, 才信以为真。他的心中仍像五味瓶一样胡乱翻卷,难道他跟了十几年的 政治委员是假共产党员吗?他希望自己真的听错了。汽车已进入操场, 他不能不下车了。但只见灯光下,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一边是随天民 等兵部首长在司令部办公楼前迎接他们;一边是他也熟悉的直属政治处 青年干事夏崇由,领着一帮子年轻军人在操场东侧的路边上呼喊着。他 没法回避夏崇由,迅即打了招呼。夏崇由突然见到了历程,立即停止了 呼喊,且嘿嘿地笑着和历程打了招呼,历程挥了挥手,就走向随天民等 兵部首长。孙同和早已下了车,一同前往。历程赶紧施了军礼,那手也 就举了半截,就收了回来,匆忙握起手来。
      随天民矮矮的瘦小的个子,平和里带着几分谦恭。如果不是那身军 装的包装,俨然一个乡巴老头。瘦削的脸盘和矮小的身材里,仍含着农 民的几分质朴和艰辛。随天民和二人打了招呼,一再摆手示意,说道, 快去照顾部队,我们只是来看看部队。历程这才与孙同和转身照应部队 去了。
      各路队伍已陆续到齐,依次是:二○四师、二二○师、二二五师抽 调的排以上党员干部队伍。
      兵部机关没有人对抽调部队去执行什么任务作出明确的交待。组织 者只含糊其辞地说,到时候就知道,只有以百倍的政治热情去迎接那个 庄严时刻的到来。随天民没有讲话,更没有在部队通常见到的那种在队 列面前下级首长向上级首长的报告。他只是在部队周围走走而已,部队 的一切活动,均由司令部及政治机关的组织者,按部就班地进行。
      机关的熄灯号已经响过,但还是没有部队行动的命令。人们已变得 焦躁起来。机关的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随意走动着,欣赏着 对他们来说很少见到的这样庄严、整齐的队伍。
      各师团已命令部队原地休息待命,队列里这才有零星人员走动起来。
      孙同和只带着焦躁的神情踱着步,这样走动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 他即动员历程先回家看看。历程虽从机关调到部队,但家属仍住在兵部 机关家属宿舍。历程并不敢擅自离开,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可能在此 地等上一、二个小时什么事也没有,也可能部队行动的命令在一、两分 钟之内就会到来。他判断,这任务来自中央,更可能与刚刚发生的文化 大革命有关。但无法想得更具体,他毕竟过了不惑之年,虽说多了几分 对时局的分析和判断,但身体却缺少了年轻时的那种朝气和活力。他只 对孙同和摆了摆手,也没说什么,就禁不住坐在水泥地上打起了哈欠。
      这样过了许久,队伍里也没有了先时的议论和猜测。
      突然有人向队伍前边走来。不知是哪支部队下达了“起立”的口令声, 霎时间部队原地站了起来。但是,没有人讲话,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 说了一声,出发!各部队即分头迅速上了汽车。历程和孙同和也上了车。 汽车缓缓驶出北大门,右拐弯,径直往正东的方向开去,过五棵松,绕 公主坟右侧,到复兴门,车往右拐,又东向折弯不远处,车队在阴森的 城墙根下停了下来。
      夜幕下,城墙巍峨、直蔽苍穹。卢景荣大声地嚷叫着,这是什么地方, 离天安门广场还有多远,怎么停在这里了。
      上天安门广场,这条路是最好走的,若走长安街,肯定过不去,也 不让打那里走!
      夏崇由身为司令部直属政治处干事,作为机关中的一员,他也参加 了此次执行任务,对北京的主要街道,很自然地比部队多了几分了解。
      说话间部队已迅速下车,又匆忙站好了队,陆续往东进发。夏崇由 兴奋异常,大声说道,肯定是上天安门广场。怎么样?原来我估计着就 有接见任务的,他们还说没有,没有叫我们当兵的来那么多干什么,还 不是负责维持秩序!
      历程并未站在队列里跟部队一道行走,他参军入伍时,只要会扛枪 打仗就行,哪里经过严格的队列训练,到机关作秘书工作,就更谈不上 军事操练了,所以他历来是无法在队列里跟队伍一道行进的,不是跟不 上队伍,就是踩人家的脚后跟,或者被后边的人把鞋子踩掉。这不,他 深知自己在队列里是地道的外行,压根儿就不敢行进在队列里边,而在 队伍里他又跟不上,于是只得跨在队伍一边,正巧又与夏崇由相遇。历 程虽然觉得出部队是要去天安门广场执行任务的,然而他不便开口,他 怕判断不准,没有十成的把握,给部队带来误导,尽管夏崇由如是说, 他也只是应酬着低声应答而已。说话间已从和平门方向传来了高唱语录 歌的声音,群众队伍又接踵而来,新华街北口的群众队伍也已陆续进入 南侧内环路上。
      呵,前边又出现了几支群众队伍,而且多是些青年学生,一群群, 一路路欢唱雀跃着,高唱着语录歌,交叉前进着。一边行走的军人们也 禁不住或抬头,或侧目看着按规定方向行进的群众队伍。夏崇由又惊呼 了一阵子,以肯定地语气判断着这是要在天安门前集合了。直到此时, 在队列里的娄信敏才判断出这个人肯定是鲁西南人了。走在前边的张兴 雨听了夏崇由的呼叫,才回首往比他矮一些且走在他身后边的娄信敏说 道,小娄,这个人听口音离你们那里不算很远。娄信敏又瞧了一眼还不 如自己个高的夏崇由说道,嗯,差不多。
      又不是什么重大节日,八一五发表了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第一张大 字报,本应接着开会的。
      中央自有安排,还用得着我们操那份心!
      毛主席都炮打司令部了,司令部在哪里?
      那还用说,保不准赫鲁晓夫式的人物就睡在毛主席的身边!
      那肯定的了。炮打司令部嘛,打的就是赫鲁晓夫式的人物。
      甭操那么多心了,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保准没错,具体怎 么着,我们谁能说得清。
      各种议论悄声交流着。说话间部队已进入西交民巷西首,因广场扩 建视野显得开阔了一些,队伍由此斜插广场。队列里又突然拥挤起来, 交叉着,散乱了队形。一进入广场,队伍大体已按照各城区的位置分片 被带到了指定的地点。而铁道兵部队则被安排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东侧 一点。
      历程与孙同和在小范围内走动着,询问哪些同志到天安门广场来过。 宋语论抢先说道,我来过,还在广场照了张像呢。
      历程又问还有谁来过这里,大部分人只摇头不语。历程这才又移动 到靠近一一七团中间的位置,慢吞吞说道:
     北京是毛主席、党中央的所在地,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今天我 们有幸到北京来,又把我们派到天安门广场来执行任务,应当感到幸福 和光荣。我想,我们来执行任务的这些同志,绝大多数都是共产党员吧…… 有没入党的同志没有?噢,没有,不用说大部分都是共产党员了。解放 后参军的跟战争年代不一样,那个时候讲抗战,许多热血青年,不论出 身怎样都上了战场;解放后不同了,不能说是清一色的贫下中农也差不多。 我们翻身农民的大救星就是毛主席、共产党。在旧社会,我们贫下中农 饱受三座大山的压迫,当牛做马,吃糠咽菜,只有共产党、毛主席领导 我们翻身解放,才当家做了主人。怎么样,今天来的同志大部分都是农 村的吧,有家在城市里的吗?
      我是城市里来的。
      不用说也是山东兵了。
      青岛的。
       哟,青岛,好地方。叫什么名字?
      宋语论。把论语反过来就是我的名字。
      你好像还……历程慢吞吞地说着,一面打量着他那中等偏上的身材, 黝黑的面膛,判断着这人的年龄,想说你好像还念过几天私塾吧,可又 觉这样说不太合适,于是又说道,不用说也是工人出身了。
      首长看我这块头,工人!我父亲就是搬运工人,宋语论拍着胸脯说道。
      非常激动。我们来到党中央、毛主席的身边,又是在天安门广场执 行任务,真是终生难忘。原来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老师一提首都北京,觉 得离我们实在是太远了,要说上北京简直就是做梦,不曾想现在就来到 这里,还在天安门广场,在毛主席的身边!
      这位同志是哪个地方的人?
      即墨的。
      那我们还是老乡呢。
      那首长也是即墨?
      不是。你家是农村吧?
      农村。
      哪年入伍?
      一九六三年。
      好像你们六三年的兵年龄要大一些吧。
      年龄还行吧。
      是首次来北京吗?
      也是头一次。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所以我们要保证任务的完成。
      报告首长,至今我还不知道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呢?
      是政治任务嘛,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是肯定的了。这是中国人 民解放军的光荣,也是我们二○四师的光荣。所以我们每个同志一定要 牢记过去,不忘阶级压迫和阶级斗争,胜利完成党中央、毛主席交给的 任务。        历程说话的后边听上去都有些激动了,带着颤音。卢景荣专注地听 着历程与一一七团的几个年轻干部的交谈,对答如流,且又有一定的政 治水平,很是兴奋。他希望能从历程那里透露点执行任务的确切消息, 可听了半天也没能听出个道道,甚觉扫兴,又大声说道,不该知道的就 不要打听嘛,都老兵了,连这还不知道。而此时的历程也不想再说什么, 只告诉同志们要注意休息,明天以充沛的精力和饱满的热情去执行任务。
       时间已进入深夜。昏暗里黄色的灯光,凭添了许多亮色。但是,华 灯并不舍得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辉,巍峨的天安门城楼上只有飞檐上一溜 黄色的灯光闪烁着,城楼上显着像黑幕一样的深沉。观礼台和紫禁城城 墙浑然一体。金水桥上的汉白玉栏杆隐约里显着几分暗色。天安门城墙 正中央的毛主席画像显露着几分桔黄。娄信敏一面听着历程的谈吐,一 面深情地环顾着这一切,时时隐约地泛起着翻身农民的感激之情。看这 阵势,说不定明日里毛主席就会登上天安门城楼呢,那是此次来京执行 任务的最大的荣幸。是的,他想到,解放后也困难过,甚至出现过大的 饥荒,粮食断过顿,甚至生命垂危,村子里也饿死过人,但是,经过几 年的部队生活和传统教育,他渐渐了解了旧中国那种饥寒交迫,民不聊 生的国情。原来大多数旧中国的农民和工人,都处在那种饥寒交迫之中。 如果不是毛泽东、共产党,贫苦农民是难能有出头之日的。想想临解放 那当儿,饿得哭爹叫娘;再想想,土改后又要当地的情景,若真的没有 解放,再过几年很难说还能有属于自家的土地,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哪 个个人的功劳又能比得了毛泽东。然而,他身边也出现了赫鲁晓夫式的 人物,赫秃子(周围的人们都习惯于这样说,他也暗自笑了一下)在斯 大林在世时,他说斯大林胜过他的亲生父亲呢,而斯大林一死,他公然 背叛了斯大林,背叛了社会主义。打倒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我们每个革 命军人,都应该成为战斗的一员。他凝神着深夜里露着慈祥面容的毛泽 东主席的巨幅画像,他希望那画像更伟岸,更辉煌;他希望那灯光更灿烂, 更能光彩照人,而不是目前这种带着几分昏暗的样子。他的目光已凝神 到身旁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由于光线太暗,已无法准确看到它上面的字迹, 直觉得在暗夜里像是直插苍穹的利剑,大有刺破青天之势。他无法知道 这是谁的杰出作品,它应当是一代楷模和集体智慧的结晶。再看看相对 而望的人民大会堂和历史博物馆,他觉得这种设计在整体布局上像是现 实和历史的对话,一个是蕴藏着历史的深沉,把华夏民族五千年历史的 车轮,五千年历史的荣辱、曲折和自豪,以及五千年历史的延续尽藏其 中;一个是现实的神秘和莫测,凝炼且厚重,中国现实的许多重大决策, 就是在这里形成的,然后又号令全国。它的里面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不得而知,也无法想象,那里边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进入的地方,犹如 平民百姓们站在紫禁城墙之外,可以根据现实尽情地想象着里面所发生 的一切,然而却不得进入里边寸步。解放后,老百姓也可以通过这高大 的城墙了。眼前又出现了四清时去里边的一角参观的情景,富丽堂皇, 且等级森严,而随着历史的变迁,皇权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成为历 史的烟云,平民百姓也可以花上五分钱去看看那个极为神秘,又极为平 常的地方……。
      突然,不规则的队伍里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来是张兴雨要找厕所。
      宋语论像是对这里的环境多了几分了解,大声说道,啊哈,还想在 天安门广场找厕所,天大的笑话,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安厕所 的地方吗?
      你别先说大话,明天若是集合一天,你能做到不吃不喝,不拉吗?
      难怪部队移防驻下来老首长们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厕所,这次证 实了不?不论走到哪里,一落脚第一件事就是找厕所,你们信不,这比 饭店重要多了。接着一阵哄笑。
      大会堂南首,正阳门西侧有个厕所。若想好找,从正阳门往南,大 栅栏东出口北面也有一处,但不起眼,若想练功夫,就到那里去。
      宋语论的话已经不着边际了。
      哪能哎,真是的。
      张兴雨刚要起步,哪里走得动哟,他试量着,借着看似明亮,抬脚 时却显得昏暗的灯光,只能从人与人之间随意盘坐的缝隙间像走独木桥 一样,抬起一只脚,找到一个支点,观察了半天,又找到一个支点。拢 共也没走得了几步,或许着急的缘故,却已经大汗淋漓了。此时的他担 心的不是过不去,而是回不来,找不着队伍了。若离了群,集会结束后 又该到哪里去找部队,找汽车呢。这一紧张,倒觉得小腹比先时轻松了 许多。心里一面想着,还是别自找麻烦了,于是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又回到原处。
      宋语论见状说道,张兴雨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八成走着路就方便了吧。
      别胡说八道了。我觉得这一会儿不去也行了。
     我提请诸位注意监督,别在此地出现有失大雅的事情。
     宋语论历来就是大嗓门,连师的首长也给惊动了。历程问那边出了 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一个同志要上厕所。
    上厕所,这可是大难题。
     或许因为无事的缘故,张兴雨坐在水泥地上居然打起盹来。恰在此时, 从广场的一角突然传来了就地起立,维护好秩序的喊话声。张兴雨激灵 醒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一听方知是从会场里一角传来的维护秩序的声音, 也就顺便站了起来。
      晨曦中红旗攒动,整个广场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人的海洋。张兴雨 大声呼叫着,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得有几十万。二○四师的队伍这才 从半睡不醒的状态陡地睁开了眼,站了起来。或许因为下半夜多少眯糊 了一会儿,又加之看到了在蓝色的海洋里浮现出的红色的波浪,人们立 时兴奋了许多。娄信敏也从朦胧中醒来,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在汹涌澎湃的红色波涛下面,蓝色的或绿色的暗流涌动着,忽儿南,忽 儿北;忽儿东,忽儿西;忽儿旋转,忽儿奔突。在稍事平静之后,又从 东西长安街拥过来了流动着的人群,又把这潮位往波峰涌去。霎时间人 潮又被推向历史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这人工堤岸及纪念碑这座孤岛。进 来一拨,又进来一拨……一拨拨人流和人浪涌向这矩阵式建筑物组成的 方阵里,像亘古未有的战争布阵一样,只等待着最高统帅一声令下,前 去厮杀。
       看看把我们挤到什么地方来了,刚才还靠近纪念碑东边,这会儿都 快到了历史博物馆南首了。
       没错,从东西长街拥进来的人流,只有广场南首才是出口,还想往 哪里去!
      别忘了,我们的位置是在天安门广场,不是前门大街。
      哎哟,这里也快站不住了。
      又是一拨人浪,把这队伍又往天安门相反的方向推动了几步。
      快看,那一幅大标语,那么大……北京大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这 么大个的字怎么写来。
      快看,那一幅是北京大学毛泽东思想造反兵团!
      那一幅是北京大学毛泽东思想战斗兵团!
      霎时间人们已经看不见了人的海洋。流动着的蓝色的海洋迅速由红 色的海洋所取代。数不尽的不断摇摆着、抖动着的红旗,形成了无规则 的红色的波涛,无一定方向地流动着,波涌着。在红色巨浪的波谷间是 数不尽的横幅标语或展开的多数是印有粗体方块字的旗帜,写着数不尽 的战斗队的名称。
      天色已经大明,阳光照例从东方穿过高大建筑物的缝隙间斜射向广 场,照晒得人们身上渐渐起了燥热,极欲赞叹着那些数不尽的战斗队的 荣光。仔细看来,倒也能辨别得清一部分单位。当然,这横幅,这旗帜, 多是来自学校或部分国家机关或部委,随意看去是:
       北京大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团;
       北京大学红卫兵司令部;
       北京大学红卫兵造反总部;
      北京大学红卫兵造反纵队;
      北京大学八一五红卫兵团;
      清华大学毛泽东思想战斗兵团;
      清华大学红卫兵团;
      清华大学红五月兵团;
      清华大学毛泽东思想造反兵团;
      清华大学红卫兵总司令部;
     北航造反兵团;
     北航红卫兵造反兵团;
     北航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团;
     北航毛泽东思想战斗兵团;
     北航红卫兵航空纵队;
     北航红卫兵航空战斗队;
     北航红色空降兵纵队;
     北京石油学院造反兵团;
     北京农业学院红卫兵团;
     北京钢铁学院毛泽东思想造反兵团;
     北京地质学院红卫兵团;
     北京矿业学院红兵造反兵团;
     北京师范大学红卫兵团;
     北京师范大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团;
     北京师范大学红卫兵战斗团;
     北京师范大学毛泽东思想战斗队;
     北京外国语学院红卫兵团;
     北京工业大学红卫兵团;
      ……
     娄信敏陡地看到北京工业大学的字样,在这种火热的场面里像是突 然想起了什么,不得而知。历史博物馆附近又有几处“北京工业大学” 的字样。他本能地抬起脚欲往那个方向走近一些,可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哪有插脚的空哟,他想着郝睿或许是站在某一面旗帜之下的,于是跷起脚, 希望看得更远一些,更准确一些。然而,只看到攒动着的人头,一排排, 一片片,黑压压,挤插插,不分男女,不分彼此,把各种灵性和特质都 搅和在了一起,齐声呼喊着,歌唱着,都在原地踏步转动着,恭候着, 又上哪里去找郝睿的影子。渐渐这脑壳在视线里逐渐接连成了一片黑色 的波浪,无一定方向地涌动着。瞬间在眼前萦绕起那段难忘的岁月,一 排人浪打断了他的思绪,由近极远,视线所及,呼喇喇红旗左右翻飞, 转瞬间又露出了连单位也看不清楚的各种牌号的战斗队的名字,在红色 的海洋里稍纵即逝,在视线里只剩下了那些令他震惊又神秘的单位,外 交部、国防科委、七机部、三机部、四机部、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科 学院……目不暇接,难以胜数。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早有人发现天安门城楼上有人影晃动,又过 来几个。这通常是广场里集会或者什么活动的前奏。广场里坐着的或站 立着的各式各样的队伍,哗地一下沸腾起来,像涨潮一样往天安门城楼 的方向涌去,然而,城楼上的人影并没有接连不断地出现,听得出是有 人鼓捣麦克风,还传出了几声“嗯嗯”的声音。人们很容易判断出那是 些工作人员,不是领袖或国家的什么领导人出来,于是队伍又安静下来, 恢复了常态。经过这一阵骚动,广场里又变得出奇地平静,一面面数不 尽的红旗低垂着和旗杆粘贴在了一起,像雨水淋过或汗水渗透过的一般。 但仍有许多人急得抓耳挠腮,或踮起脚尖,或打起眼罩,了望着,遥望 着天安门城楼上的动静。
      许久的沉默和骄躁不安地等待。已经升至中天的太阳仿佛静止着, 整个广场在表面的沉寂中处在一种焦灼状态。人们小声议论着,猜测着, 哪一位国家领导人会登上天安门城楼,又猜测着毛主席会不会登上天安 门城楼,他老人家是什么时间休息,什么时候起床,又是什么时间才能 来到天安门城楼上。
      突然又传来了移动和调整麦克风的声音,接着喊了一声,要开会了!
      人群真的骚动起来。天安门城楼上已陆续出现了频繁晃动着的人影。 人们正要探个究竟,霎时间从广播里传来了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顷刻间, 万岁的欢呼声犹如落地惊雷,在广场里迸发,转瞬间,广场就变成了一 片沸腾的海洋,其声浪犹如巨浪排空,直冲云霄。此时此刻,仿佛这里 就是世界的中心,人类的中心,地球由此才得以运转,人类世界由此才 得以生存。在此时此刻,广场里几乎所有的人群,觉得只有他们才是最 幸福,最光荣的人了。人们沙哑着嗓子欢呼着,簇拥着,又尽其视线所及, 往天安门城楼上看望着。人潮在暴风雨般的欢呼声里,又形成一排排巨 大的海潮,向天安门城楼这座宝岛上涌去。不一会儿又从广播里传来了 要开会的声音。没有人介绍与会的人员。谁也听不清,判断不准是谁在 主持会议,有人说是总理;又有人说不像是总理的声音。为了分辨清是 谁的声音,广场里又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内陆湖泊一般, 连人们的喘气声都能听得到,以至于主持会议的人的声音所要表达的内 容听得是如此地真切:
      现在请林副主席讲话!
      又出现了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还有伴随着的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口 号声。
      同志们……
      声音拖得很长,属于那种尖声细语的调门,且带着几分高亢和激越, 原音的余韵微微带着中南的乡音,在广场里回荡着。正文终于开始了。
      红卫兵小将们……我……代表……毛主席……代表……党中央…… 向你们……问好!
     又是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组成的一片沸腾的海洋,此伏彼起,推 滔助澜。
      同志们,我们这次大会,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次动员大会。 几天前,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发表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对北京大 学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给予充分的肯定和坚决地支持,从而亲自 点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次深刻的 无产阶级地革命运动,是一次向旧世界宣战,与旧世界彻底决裂的运动。
      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毛主席是我们 的最高统帅。要搞好这场文化大革命,靠什么呢?就是要靠伟大的毛泽 东思想,靠群众的智慧和力量。革命小将们,我们一定要紧跟我们伟大 领袖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发扬敢闯、敢干、敢革命、敢造反的无产 阶级革命精神。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 反动权威,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反对形形色色压制革命的行为, 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我们一定要打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要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我们要扫除一切害人 虫,搬掉一切绊脚石!
      我们一定要大立无产阶级的权威,要大立无产阶级的新思想,新文化, 新风俗,新习惯。一句话,就是要大立毛泽东思想。我们要让亿万人民 掌握毛泽东思想,让毛泽东思想占领一切思想阵地,用毛泽东思想来改 变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让毛泽东思想这个伟大的精神力量,变成伟大 的物质力量,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
      热烈而持续的欢呼声。
      没有人接着讲话。
      广播里宣布检阅开始。金水桥前,长安街路段,人潮缓慢向西游动。 东长安街人潮一浪浪涌向金水桥前,伴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 缓缓向天安门城楼靠近。而站得越靠近城楼跟前,越觉得天安门城楼的 高大,越觉得城楼上的人离得更远了,只能望得到晃动着的人影,连人 的形体也看不清,绝不像在平地上,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得到人 的轮廓特征。但是,人们是不甘心看不见伟大领袖的,人人觉得那种幸 福和荣光也应该属于自己,于是又想站得稍远一点。可是只有向西长安 街的方向两只脚才能移得动。无可奈何,只有跷起脚,伸长脖颈,睁大 了眼睛。还是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到一个个穿着灰色的衣裳,在城楼 上向远处注目着。也只有从站在城楼中央,不断向群众挥着手的高大身 影里,判断出定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无疑了。在此时此地此刻的人们,谁 不向往能看得到领导全国人民倒转乾坤,力挽狂澜于既倒的领袖。能接 受伟大领袖的检阅,那是连做梦都不曾有的事情,可是现实就在眼前, 人们在此时此地也分享了最大的幸福和荣光。是的,那就是毛泽东,一 个穿着绿军装的身影,那只巨大的手臂不断挥舞着军帽,向人群挥手致 意着。
       广场里,东南角方向,铁道兵部队集会地点。随着人潮的涌动,他 们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个位置。他们竭尽全力也只能看得到那像是在遥 远的天际,在天安门城楼上晃动着的黑色斑点。渐渐看得脖颈酸,眼睛 痛了,也就没有了先时的热情。张兴雨的小腹又鼓涨起来,而且比先时 还要厉害。他真想插翅飞离开这个受罪的地方。但是,不行,到处挤得 水泄不通,只要稍稍有一点间隙,就又被后面的人潮涌了上来,涌向靠 近天安门城楼的地方,且离厕所的方向是越来越远了。张兴雨暗自叫苦, 悄悄向宋语论说道,毁了,快坚持不住了。宋语论斜瞅了一下卢景荣,说道, 这个时候还管得了那么多,快出去解决问题吧。张兴雨说,哪里走得动哟。 宋语论说,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有先解决问题为是,你先 试试,看看能挤得动不。张兴雨看看不断向天安门方向涌动着的人群, 抱着一线希望,一解当务之急,也无暇多顾是否还能返回部队的集合地点, 即向政委卢景荣请假。卢景荣问是什么事?张兴雨说想上厕所。卢景荣 心想有管天管地的,哪有管着人拉屎撒尿的,还请什么假,于是又表现 出了某种程度的不耐烦,说道,上厕所就去吧,还搞得这么复杂。卢景 荣话音未落,又从后面拥过来一拨人浪,大有推波助澜之势,又把他们 往天安门方向推进了几步。卢景荣大声吼道,顶住,顶住!可哪里顶得住, 且有排山倒海之势的人潮,又被往前推动了十几米的距离,才被前面一 道道的人墙封住,且从前边传来话说,东长安街还有几十万人的队伍, 若他们过不去,疏散不开,更耽误时间,只有维持好秩序,才能加快检 阅速度。此时的铁道兵部队的集结地的后面已像城墙一般护卫住,哪里 还有什么退路。张兴雨只与宋语论耳语着,暗自叫苦。宋语论果断地说, 不行就地解决问题。张兴雨说,那样有失大雅,也影响解放军的形象。 宋语论说道,事已到此,还死要面子活受罪。他略一沉思,说道,你不 是有自带的水壶吗?用此物方便岂不是两全其美。张兴雨一听,先是一惊, 既而想道,他妈的城里的人就是鬼点子多。犹疑再三,哭丧着脸,还真 的解下了在肩上斜背着的水壶,又晃动了几下,自语道,这不是反其道 而行之吗,这里边还有水呢。宋语论说,事已至此,哪里还管得了那么 多。张兴雨说道,不行,还得喝几口再说,省得呆会再渴得上,说着又 仰脖喝了几口。又问宋语论,还要水不。宋语论眉头一皱,苦笑着说道, 我这里水还多着呢。又问娄信敏,娄信敏也推托免了。张兴雨索性又仰 脖灌了一气,剩下的洒向脚底下为是。正要趁势方便,一看那人群,你 挨我,我挨你,哪里好价意思。宋语论灵机一动,高喊道,同志们,围拢。 连一向喜欢说话的谈兴国也惊得目瞪口呆,压低了声音告诫道,小声点。 说话间宋语论,娄信敏,韩挺劲,管德延等众人真的围拢过来;觉得不妥, 又向背而外。张兴雨经过一阵短促突击,才宣布解除危机,手里还拿着 水壶。宋语论喝令,拧上盖,扔掉!娄信敏则嘿嘿笑道,扔了若被人拣 走不好。张兴雨显得比先时轻松了许多,一面用手拍打着水壶,说道, 老伙计,跟着我回部队吧。早有谈兴国沉了脸说道,赶快背上,再也不 要声张。话音未落,广播里传来了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北大、清华、 北航等革命小将的消息。人们又是一阵亢奋和欢呼,早有后面的人浪又 涌了上来。原来,在广场里集结的人群,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看看已日 渐平西,而东长街的人流仍像大江大河一样,波浪滔滔地推进着。
      太阳已经转换到西天,斜射进广场。广场里红旗低垂,连数不尽的 红卫兵团的标语,也已被收拢。东西长街上缓缓涌动的人流,早已失去 了先时的激动或亢奋,或舒缓,或平静,或后退。广场上空迷漫着人流 荡起的烟尘。人们的脸上已显露着几分疲惫,光顾着各自带着的面包或 饼子之类食物。各种沸腾的场面没有了,连那激动人心的口号声,欢呼声, 也悄悄隐匿起来,由等待或另一种渴望取而代之。
      卫戍区的警卫人员显得势单力薄,他们在东西长街的广场之间设置 的一道道的警卫线,一次次被期盼着的人群所冲散。军人们又一次次祈 望着组成一道道象征性的警卫线,为游行的队伍接受检阅提供方便。
      游行的队伍仍像时针一样,缓慢地向西游动着,肉眼几乎看不出人 们有什么走动,直到一拨拨,一个个到西观礼台下边,再回首证实一下 自己的视线和感觉,才像离开溃退的战场一样,落荒而逃,奔向各自的 目的地。
     这个运动规模很大,群众真的发动起来了。夏崇由不断在脑子里重 复着他刚刚从广播里听来的这句话。夏崇由是铁道兵接受检阅的队伍中, 第一个回到机关大院的。他毕竟谙熟西长安街,检阅结束后他没有再回 到那处由纵横交错的人流一再阻挡着的宣武门停车场,而是一挺正西, 回机关而来。到得了机关,他的第一个特大喜讯就是见到了我们最敬爱 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了验证他表述的准确程度,又特意在直属政治处 机关的办公室里听了几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伟大领袖的光辉形 象渐渐清晰起来,他身穿绿军装,头戴红帽徽红领章,手臂上配戴着红 卫兵袖章,神采奕奕,健步登上天安门城楼,向接受检阅的革命群众和 红卫兵小将频频招手致意。当晚他就把这一特大喜讯传达给了直政处机 关只有十几个人参加的毛泽东思想战斗队。又用大红纸书写了特大型标 语,张贴在机关院内外的墙壁上。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热烈 祝贺铁道兵革命小将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万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红卫兵万 岁!向资产阶级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开火!
      历程看到兵部机关直政处的这帮子青年军人,把此次接见红卫兵的 宣传搞得如此火热,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虽然并不赞成这个所谓的毛 泽东思想战斗队,如此轻率地对待兵部机关的这些高级将领,但是,凭 他的直觉,却又感到青年人的那种先知先觉地行动,热情及其对红卫兵 运动这一新生事物的敏锐和激情,着实令他激动不已。他对孙同和说, 直政处这帮青年人行动真快,我们还没离开兵部机关,他们就已经传达 了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消息了。咱们回去是不是也建议师党委连夜传达 毛主席接见的消息。孙同和说,要想快就先打电话向师党委汇报。历程 这才猛然间想起,怎么没尽快电话里先汇报,于是立即到机关挂通了电话。 事后则对孙同和说道,部分师党委委员已经聚集在机关了,单等我们回 去召开师党委会传达布置了。
      原来此次接见之前,总政治部就已接到中央文革小组的通知,说八 月十八日将有重大新闻播出,各部队注意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 铁道兵常委接到通知后,吸取了自五一六通知以来党中央决定改组北京 市委一系列重大事件的教训,直接把收音机搬进了常委会会议室。随天 民组织常委们边听广播边讨论中央发布的任何重要消息和重要决策。此 次接见刚一结束,兵常委则立即形成决议,迅速向部队传达,学习此次 接见的最新消息和最新指示,以此次对红卫兵的接见和检阅为动力,把 部队的施工任务及部队建设搞得更好,以实际行动支持和拥护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
      历程身体已显得十分疲惫,他在与新任红军师长,师党委书记彭绍 武挂了电话之后,又电话里责令师政治部宣传科,起草一份紧急通知, 把毛主席的最新决策和最新指示,立即传达到部队,要求部队全体干部 战士,要乘毛主席接见和检阅红卫兵的东风,迅速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 的新高潮。与此同时,谈兴国受卢景荣之命,也已往一一七团政治处挂 了电话,传达了卢政委的指示精神,要求立即起草有关学习毛主席最新 决策,最新指示的通知,要求部队要乘接见和检阅红卫兵的东风,再掀 学习毛主席著作新高潮。而卢景荣因未能和张顾安团长联系上而大伤脑 筋。原来张团长已经下到六连,电话转到六连,又说团长去了西山口隧道。 这里卢景荣正急得抓耳挠腮,又被告知,要他乘坐师政治部主任历程或 参谋长孙同和的车,立即去磁家坞连夜参加师全委会。
      西山口隧道,灯光下,张顾安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由卢德贵 陪同和范总工交谈着一道进了隧道。隧道里六连副指导员王德柱很内行 地指挥着布眼之后,风枪手开始了又一轮打眼,战士不经心地把钻杆抬 起,钻头只嘟嘟了几下就离开了布眼的位置。王德柱喝令拔出钻头重打, 卢德贵见战士停下了风枪,抽出了钻头,且慢不经心地样子,责问道, 怎么停下来了?你们先进的山洞,我是陪着团长后来的,还不见开钻呢, 要等到猴年马月?那战士道,是王副指导员嫌没打到布眼的位置,叫抽 出钻头重打的。
       狗屁!卢德贵吼道,打了眼,装了药,还有炸不下石头来的。一面 在心里说道,什么布眼的位置,背语录他有两下子,施工上的事还来穷 搅和。不料卢德贵转眼看到了王德柱,于是向张顾安介绍道,我们王副 指导员是活语录板,你说语录本的哪一页哪一段吧,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要叫我背哪段都有困难,叫我打个眼,放个炮了什么的还凑和。
      卢副连长谦虚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谁也没俺卢副连长背得熟。
      也就这一段在施工上用得着,别的都是老假,创百米成洞那才是真 家伙。照这法子,不敢钻,不敢炸,清起危石来没完没了,猴年马月能 创百米成洞!
     你值当的就是你想创百米成洞,哪个不想,哪个不是全力以赴!
     我说的是进度,进度。这个工班上来一个多小时了,还有不到五个 钟头的时间,再加上装药、放炮,排烟,还能打几个钟头的风枪,指望 什么保证 60 公分的掘进进尺。请问团长、老总,我说的是实情不?
     卢德贵自觉自已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可王德柱从 来不愿采取他那一套冒然前进的施工方法,心里一面想着,六连向来是 勇猛有余,安全问题不足,对这样的部队,带兵的人需要的是在保护他 们积极性的同时,帮助他们克服其不足,决不能因指挥失误而挫伤了部 队的积极性。他老卢刚到六连上任,就弄了一回水平欠挖,掘进抬头, 还想再干返工活。他哪里信得过他那一套,虽然尚无连长,而他是工程 上的总负责,可政治上也没一把手啊,理应集体负责,防患于未然。然而, 风枪已经开钻,刺耳的噪音,聒噪的人们已无法再平心静气地进行交谈, 只趴在卢德贵的耳朵上大声说道,不能再二来来了。
      卢德贵仍摇着头,不以为然的样子。
      张顾安示意王德柱,你说什么?王德柱又趴在张顾安的耳朵上复述 了一遍。然后张顾安又自语给范总工,范总嘿嘿一笑,又像是自语,又 像是回答道,是的,是的。
      王德柱、卢德贵示意张顾安、范总赶快离开这里。王德柱指着扩大 开挖处龇牙咧嘴的石头说,这里危险!张顾安笑着说道,命还不是一样 的,还能比战场上更危险!一面说着欲出山洞而去。王德柱一面指着卢 德贵说道,你也回去吧,不能都在现场。卢德贵一面说着不放心,一面 也出了山洞。张顾安,范总工返回机关不提。这里卢德贵回到连里,未 及洗漱,即接到机关要召开团党委扩大会议的通知,参加会议的人员则 扩大到连队的正职一、二把手,正职没在位的则由副职参加。卢德贵即 令通讯员立即通知王德柱,王德柱匆忙出了隧洞,回到连队,只换好衣服, 未及早餐,即同卢德贵、余荣庚、陈瑞搏、骆高山等人迅速前往周口店 一一七团机关所在地开会,传达学习毛主席接见检阅红卫兵的最新消息, 最新指示,也不必细述。回到连队,王德柱则一改往日那种敲锣打鼓大 轰大翁上机关报喜的场面,几天之后在西山口隧道出口赫然打出了精心 制作的横幅标语:热烈祝贺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百万红卫兵,以实际行 动争创百米成洞!令人耳目一新,且更受到政治机关的好评。
      京城里自打百万红卫兵接受检阅,中央发布对文化大革命的首肯以 来,这消息,通过广播、报纸,风驰电掣般传遍了大江南北,而接受检 阅的人那信纸也像雪片一样飞向四面八方,向亲人、朋友讲述自己见到 伟大领袖的激动心情。娄信敏回到部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同时向 几个方向报告着这一特大喜讯。他先是用同一种方式,几乎是相同的又 是极简短的语言向在县城一中读书的弟弟和在谷庄上小学的妹妹报告了 这一特大喜讯。觉得尚感不足,又向北京工业大学的郝睿和已调任济州 州委机关的于风兰写了同样的信,说是我和战友们一道在八月十八日这 一天,在天安门广场接受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让亲人和朋友分享自 己的幸福和荣光。   
      加之,人们又在各级党报上看到了毛主席身穿绿军装,头戴红帽微, 红领章,臂戴红卫兵袖章的彩色套版印刷照像,霎时间红卫兵运动,以 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风卷全国各地。连娄信英也回信说,她 们学校已成立红小兵了。接到各路回信,娄信敏已沉浸在无限幸福和荣 光的自我感觉里。
       一一七团政治处此次共有五人同时参加了毛主席、党中央对红卫兵 的检阅。这几个人比之周围的人群则更多了几分谈笑风声。而司令部与 后勤处那些胡子拉茬的老参谋,老助理员,甚至于老股长们,也对政治 处这帮子青年干事投去羡慕的目光,加之营连里同时接受检阅的干部的 发动,整个部队似乎也沉浸在那种说不出的自豪和光荣的感觉之中。惟 独那些成日价钻隧洞打风枪的战士,并未表现出同带兵人那种特别的喜 悦。特别是那些所谓的后进战士,仍是度日如年,盼望着尽快离开这劳 役一般的军营,回到自己的家乡,哪怕是终生挣工分吃饭。
      五连七班的廉德法自己整天想着退伍,连里更希望借复员退伍的机 会把他裁掉,也好减少几分工作的难度。而一九六六年年初,二○四师 只从浙江金华、肖山等地征召了为数很少的兵员,加之施工连队四班倒 进洞,整个连队的定员编制已达二百几十号人之多,六五年底和六六年 初并没有安排一个复员退伍军人。廉德法等一些被称之为后进的战士, 仍像服苦役一样,度日如年,熬着工班,只有偶尔才到施工现场的边缘 地带转悠一圈,大部分时间就泡在由棉帐篷组成的军营里,等上班的一 回来,就又躺倒在铺上泡病号。类似这样的非战斗减员每天都在增加, 一个连队少时有一个病号班,多则达到几个班甚至是一个排的病号了。 炊事班用白面擀的面条和象征性地放上几个鸡蛋做的病号饭,因为病号 的大幅度增加,令炊事班大伤脑筋。炊事班长是连年的五好战士,又多 次立功。他虽然是一九五九年的老兵,但连队对炊事班长这个既脏又累, 且事关每个人切身利益和战士心身健康的职务,一直不敢轻易换人。骆 高山虽一再鼓励炊事班长郭德银,然而病号饭的质量并未因此有多大改 善,且越做越多,越多越烂。郭德银围着脏熙熙的围裙,穿着衬衣,挽 着袖口,在面案子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擀着面条,待把面条擀好,晾 了,用那口巨大的炒菜锅下了煮出,分别捞在一个行军锅和用一个锌铁 皮焊制的大铁盆里,面条就已同煮的一锅粥一般。连各班里一向关心病 号的战士,也无法再把这所谓的病号饭捞起,炊事员只能像舀稠粥一样, 用铁舀子打给各班了。病号们在经过一阵骂娘之后,几个战士倒能从剩 下的病号饭中,调节一下吃了提取过抗菌素原料的棒子面的苦涩了。病 号之中也有好事者又拥向炊事班或伙房一阵谩骂和哄抢,就是自己动手 也无法再用筷子捞出面条,只能用那密扎扎的铁笊篱捞出,再最后也只 能用铁勺子像舀糊粥一样,去填充那一张张虽能吃饱,但总不能得到壮 汉们满足的肚皮了。
       余荣庚看着这一群所谓后进战士也无可奈何,这些人是软硬不吃, 耐心说服,批评教育统统无济于事,于是他想起了毛主席语录,想起了 在全团有活语录板之称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王德柱。他深入到连 队,调查研究,发现不论六连还是五连,碰到的问题几乎是如出一辙。 他命王德柱把相邻的五连六连的后进战士集合起来,组织他们传达、学 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学习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精神。王德柱是整天在 连队与这些后进战士打交道的人,深知毛主席语录对积极工作的人尚能 起到某种鼓动作用,对那些泡病号,不到施工现场的人,是什么样的好 文章也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们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更没有对什么远大 目标的向往,或许他们从现实的生活中体会到,那样的美好理想也不属 于他们;更缺少甚至根本就没有,对现实任务的责任感和事业感,倘若 光当个不需要吃大苦耐大劳的义务兵尚还勉强,而在这荒山秃岭里修和 自己毫不相干的铁路,且只有义务和牺牲,谁也无法让他们扑下身子干; 他们更没有任何功利的追求和渴望,他们深知,莫说立功受奖,评五好 战士,就是一张纸片进入档案的口头嘉奖,也永远轮不到自己头上。只 有到开饭时间吃一碗烂面条,调换一下吃得那些无味的棒子面的口味, 算是对自己的最大安慰了。
       余荣庚布置完任务,王德柱只木然着,冷峻着答应下来,却不抱任 何希望。他心里明白,与其让这些人在这里凑数,还不如一走了之。然而, 目前办不到。且老的后进就是都走,新的后进又会上来,好像这是个永 恒的命题。
      一九六六年八月三十一日,九月十五日,首都北京,中央领导人又 经过两次接见红卫兵之后,娄信敏在办公室里翻阅着从家乡来的几封信。 又等了几天,总不见郝睿的来信,令他愁眉不展,百无聊赖中又翻阅了 几张报纸,浏览着报纸上关于文化大革命和红卫兵运动的报道。文化大 革命的烈火,已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燃烧,他极渴望能见到郝睿,哪 怕见上一面,也好从中了解京城红卫兵的经验,让学校中的弟弟妹妹学 习借鉴,跟上形势的发展。欲要再拿笔写信,谈兴国匆匆走来,通知政 治处立即抽调部分人员到北京去带红卫兵。一一七团政治处主任陈诗友 带队。政治处同去的有谈兴国、宋语论、娄信敏、张兴雨等,又从连队 抽调了部分排以上党员干部,集合好后立即乘车往北京而去。一路上人 们引亢高歌,兴奋异常,也不必细述。加之,又有了上次参加检阅的经验, 谁不认为伟大领袖还得再次接见,谁人又不感到无上的荣光,一路欢歌 也就到达了目的地,东大桥居民区。
      东大桥,工人体育馆南向的一排排新建的红砖四层居民楼房在续建 着,没有脚手架。工人师傅们旁若无人,一块块把用水浸泡的红砖,单 臂抛向空中,看上去像一只只飞翔的鸽子那样轻柔,自然,稳稳地落在 浆砌师傅的手中,顺势就按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待把这一行砌好,工 人师傅又用瓦刀把灰浆轻轻一荡,夹缝纵横薄厚均匀。或许因为铁道兵 的职业特点,几位铁道兵干部看得目瞪口呆,拍手叫绝。张兴雨轻轻推 了娄信敏一把,说,看么哪。娄信敏则说道,你看工人师傅砌得多快! 张兴雨道,走吧,咱老铁还稀罕这个,这里的活是带红卫兵,不是砌砖头。
      说话间一一七团带红卫兵的干部已按师里统一布置,来到二层楼的 二个单元。
      这里属东大桥办事处的管辖区,负责在东城区居住的部分红卫兵的 接待工作。芦苇席铺就的地铺已安排就绪,军人们各自把背包依次放了,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每人发给一个印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红布条,各自 戴在胸前。军人们刚刚落脚,一队队红卫兵的代表人物就找上门来要找 宣传队,听那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必是来自天府之国的四川无疑了。 如果不是因为解放军配戴着红帽徽,红领章和军人们那些特有的举止和 风度,真闹不准解放军和红卫兵有什么不同了。一色的解放军战士服装, 外扎合成革棕色腰带,头上或正或歪,或仰或俯,歪歪斜斜戴着一顶顶 军帽。偶尔也有部分穿不上军装的红卫兵,只能望而兴叹了。再看臂章, 不用说也是派别纷呈,山头林立,四川红卫兵造反兵团,成都红卫兵造 反兵团,四川大学毛泽东主义兵团,四川大学毛泽东思想造反兵团,西 南红卫兵造反兵团,等等,不一而足。各派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 李井泉是走资派的;有说李井泉镇压了学生运动,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在 西南局的代表人物的;更有说揪出李井泉是自己一派组织的功劳的。辩 论起来,唇枪舌剑,唾沫飞溅,挥拳相向。也有被斥责为是李井泉的保 皇派的。在此东大桥四川各路红卫兵云集之地,红卫兵是地地道道的反 客为主了。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只有匆匆忙忙为红卫兵安排食宿的份,谁 是谁非,无一人插足表态。陈诗友面对平生以来遇到的如此奇特的战场, 只阴沉着脸,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告诫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每一个 成员,不加入红卫兵之间的争论,不表态支持任何一派红卫兵。统一的 口径是:都是红卫兵革命小将,都有权利宣传、捍卫毛泽东思想,且都 只能动口不动手。对解放军的表态,有几个红卫兵的头头不以为然,他 们理直气壮地说,还说不动手,在成都我们连大炮都用了,对于反动派 你不打,它就不倒,正如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戴着四川 红卫兵造反兵团袖章的几个学生,七嘴八舌,且熟练地引用着毛主席语 录,为我而用,令陈诗友惊叹不如,然而,他又觉得这种引用常常带着 实用主义,歪曲了原意,且又批评不得,只哭丧着脸说道,大炮那是用 来对付蒋介石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阶级兄弟的,懂吗,红卫兵小将? 现在就是对地富反坏右还用不着大炮呢,更何况我们自己!
      那打倒走资派对不对?
      对呀!
      西南最大的走资派就是李井泉,我们打倒他难道不对吗?
      要打倒谁只能根据毛主席的路线来判断,那是你们红卫兵自己的事 情。我们解放军的任务就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你们说对吗?
      对……!
      那就好,请红卫兵小将们回到自己的住处和我们一道宣传毛泽东思 想,宣传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那我们什么时候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毛主席检阅只能由毛主席他老人家安排了,是吧,我说了也不算哪!
      在场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在这里已经成了红卫兵的海洋,到处是人头攒动。红卫兵的人群和 人流,摩肩接踵,熙来攘往,到天安门广场看首都风光的,到西单红墙 上看大字报的,以及到各个角落看大字报的。连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 队也被卷入到数不尽的大字报、传单和对高层人物的议论之中,也偷闲 浏览着五花八门的大字报。回到住处即向陈诗友报告着各种小道消息, 中央继打倒彭罗陆杨之后,矛头已经直指中国的赫鲁晓夫,历数中国最 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罪行的,历数六十一个叛徒集团的内幕 的以及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接见红卫兵小将的讲话,见诸于各种大字报和 各色传单。京城里已经变成了大字报和各色传单的海洋,满街飘荡,漫 天飞舞,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忙里愉闲,娄信敏提笔给郝睿写了一封信,告之自己已参加解放军 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到首都带红卫兵,若有机会我们何不见面 交流一下对红卫兵运动的看法。简单写就封了,下栏写建国门外东大桥 街道办事处第十三栋楼三单元二层西中国人民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一面看着这一长串发信地址,快赶上信的正文了。又去邮局买了四分钱 邮票发了,心中不免喜滋滋的。想道,自搞社教离开西沟村已经一年多了, 形势变化天翻地覆,倘若能见上一面交流交流,说不定会能得到些启发呢。 带着心思辗转回到住处,忽下子又想起应该尽快把带红卫兵的消息告诉 信文,以免家中挂念,也好让他跟上形势。即又坐在铺沿,以双膝为桌, 展开信纸,写道:
      信文:
      我和部队的部分干部和战士已奉中央军委之命,来到首都北京负责 红卫兵的组织宣传工作。目前红卫兵运动已在全国展开,自上次毛主席 在天安门城楼检阅首都百万红卫兵以来,全国各地的红卫兵源源不断地 拥向首都北京大串联来了,期待着毛主席的检阅。我们已经看到从上海、 天津、四川、山东、武汉、郑州及哈尔滨等地陆续来的红卫兵。有的是 徒步而来,学着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样子,那精神真是令人鼓舞。大 多数红卫兵是免费乘车,辗转几千里来到首都以期尽快接受检阅。周总 理九月十七日接见北京卫戍区及各大区委及办事处负责同志的谈话,要 求北京市各界人民,要格外关心和爱护红卫兵小将,全力以赴安排好他 们的食宿,以利于红卫兵小将顺利接受检阅。
      信写好已发走几日,这样又平静地呆了几天,娄信敏正欲下楼去玩, 突然几个熟悉的身影窜上楼来,娄信敏激动的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表 达对郝睿久别重逢的心情,只在咫尺之间来了个急刹车,紧紧地握住她 的手,不愿松开。
      还有我们两位呢,解放军同志不能仅仅关注着女大学生吧。不用说 这两位是和郝睿一同四清的许巩、徐荣二人了。想当年因为郝睿介绍不公, 匆忙中漏掉了自己的同伴,还招来了一阵非议呢。
      你看你俩,又没人抓住你们的手,握就是了。或许郝睿看着这两位 又想起当年四清时刚入村时的一幕,非但没有感到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对她的两位男性同学也毫不留情,以守为攻,又半开着玩笑。转瞬间娄 信敏惊奇地发现,郝睿并没有像她的两位男性同学那样,佩戴着红卫兵 袖章,于是问道,你还没参加红卫兵吗?郝睿说,我还没想好参加哪个 组织呢?戴眼镜的许巩是个瘦高个,快言快语道,谦虚了吧,我们怎么 没费那么大的心思呢。郝睿说道,甭拐弯子,我不是不能参加,只是尚 未考虑成熟参加哪一个红卫兵组织。一面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了覃义夫 的谈话传单,请娄信敏判断里面的观点是否正确。娄信敏说,这不跟我 寄的那张是一样的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胖胖的大个 子的徐荣说道,这有什么错,不是龙生龙难道还是老鼠生龙吗?郝睿说, 是这样吗?按照这种观点,那成千上万的人就只有呆在红卫兵外边了。 徐荣也不客气,道,那有什么好法子,那就在外边等着呗。你呢,老兄, 许巩只嗯了一下子。徐荣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面说,怎么样,郝睿,你 又成了少数派了,二比一,哈……。郝睿并没有丝毫的退让,又说道, 别忘了,真理有时候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那不假,覃义夫不见得就是多数;你是少数,真理未见得就掌握在 你手里。
      你们那辩证法就来回辩吧,我不跟你们俩个辩论了,咱听听解放军 同志的意见吧。小娄,你说,你怎么看待这张传单?对,对在什么地方? 不对,又错在什么地方?
      还不认输,又向解放军同志求援了不。
      这不关你们两个的事,如果允许的话我还想请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呢,与其这样无谓的争论,还不如谈谈别的。
      这三个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在场的解放军也只有观阵和听辩的份, 连谈兴国那样极爱即兴发言的人也只有睁大了眼睛观阵的份,但这三个 人比起外地串联的红卫兵却要温和得多,一个个席地而坐,又谈笑风声, 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话题转换之后郝睿等几个人又随便介 绍了北京红卫兵运动的一些情况。说毛主席接见了北大等高等院校的红 卫兵领袖之后,部分红卫兵又想插手中直机关的四大活动。总理告诫他们, 红卫兵还是要立足于本校,把本单位的文化大革命搞好。各单位都把自 己的文化大革命搞好了,全国的文化大革命不就都搞好了吗?又说五大 领袖还反驳周恩来总理的意见呢。总理说,中央的事情,国家的事情要 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
      几个人正谈的热烈有趣,突然有通知说,马上集合红卫兵,去首都 工人运动体育场参加活动。娄信敏听说忽地站了起来,要郝睿一块去, 反正活动也不分是哪里的红卫兵。郝睿说,那不行,你们是有组织的, 我随不上队。再说,他们两位还行,我,还不是红卫兵呢。许巩说,那 就甭谦虚了吧,都是革命群众嘛!郝睿也站了起来,说道,走吧,老兄, 这里是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是给我们设立的辩论场所。说着下 楼而去。娄信敏送出体育馆路,呆呆地目送着郝睿远去的身影。似有灵 感一般,郝睿突然回过头来喊道,小娄,别忘了抽空到学校去玩,就在 建国门外东边路南没多远!
      九月二十日下午二点多钟,首都工人体育场东门,一队队红卫兵或 没有佩戴红卫兵袖章的学生,在解放军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依次进入体 育场内。或许因为登上看台而减慢了速度,队伍在缓慢有序地进入。没 有入场卷。红卫兵完全凭着会场的组织人员安排,被带往指定的位置。 娄信敏等一部分军人被指定站在体育场东门口接近体育馆路的西侧。至 下午三时许,队伍就几近坐满了。连高层看台上也坐满了人。巨大的悬 臂式钢梁,把一个个看台围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的天顶直插苍穹, 据说,看台上能坐十万之众。听说而已,并没有人知道准确的数字。然而, 如此大的建筑物,又是建国十周年的十大建筑之一,谁又能怀疑这里坐 不下十万人呢?娄信敏有时从门口凝神注目着这座巨大的建筑,同时对 铁道兵所从事的铁路建设也多了几分自豪。不知谁哎了一声,猛一回首 却是娄信文来到自己的身边,猛然间一阵惊喜。一问方知娄信文近日也 来到首都北京串联,住在宣武区和平门中学,刚才从东大桥办事处找到 这里,不巧却碰上了。又一年多不见了,娄信敏看着弟弟的个子只略略 长高了一点点,眼略斜视,高昂着的头颅带着几分刚毅,穿着短褂、短裤, 扎着棕色合成革外腰带,左臂上佩戴着模仿领袖的笔体的行书红卫兵袖 章,字体遒劲,峻挺。娄信敏一听说弟弟已经住下,这才放心,也不用 再安排食宿了。娄信文又说,一路上免费乘车,住下了也是免费食宿, 安顿好后即刻来东大桥。一问又说到工人体育场参加活动了,这么大的 地方到哪里去找,不曾想却在东门口遇上了。兄弟二人一阵欢喜。娄信 敏又想,家中总算也有一个红卫兵来到北京了,说不定还能参加上检阅呢。 娄信文说我们一同来的有四个同学,他们都忙于上西单看大字报了。说 着入场,找地方坐了。稍候会场里却一阵骚动,数万人像一股汹涌澎湃 的海潮,把人浪推起,大有一泻千里之势。负责维持秩序的北京卫戍区 宣传队人员,迅速回到离主席台不远的一侧。体育场内的跑道上已经有 两个人在绕场馆走动,并且频频向群众招手致意。人们一眼便认出,那 位稍稍走在前边,身着便装,个头略高,身体微胖,且长着一副锐利眼 晴的是陈毅了。而那位身穿军装和普通军人一样配戴着红帽徽、红领章, 个头略显矮小、颧骨突出,下额微抬,双目略视前上方的就是赫赫有名 的肖华了。看台上的人们看到这两位身经百战,且现居高位的元帅和将 军,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地掌声。这样持续了几分钟,二人绕场一周, 巡视完毕,即坐在看台上。
      原来这是一场中港足球友谊比赛,比赛刚开始,几万人就被双方队 员脚下交叉盘带的足球所吸引。但只见那足球,忽儿左突右冲,交叉前 进;忽儿球飞过顶,长冲短吊,远距离飞行;忽儿界外执球,得心应手; 忽儿球门外飞行,险象环生;忽儿定位一脚,飞过人墙;忽儿撞击着门 楣、立柱,再反弹腾空。娄信敏和娄信文是平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玩意, 一面想到,打篮球的要投筐;打排球的要过网;而踢足球的却是要进门, 且又不能用手触球,人真是个怪物,创造出这魅力无穷的游戏。突然间 身穿红衣衫的中国队中间突进,直插龙门,也闹不准是几号队员,飞起 一脚,那皮球却应声入网,为中国队首开纪录。霎时间场馆内的看台上 又沸腾起来,一波波如海潮般波涌,又恰似黄河直泻龙门,波浪滔天, 千里奔腾,持续了有十几分钟之久,然后又渐趋于平静。又经过焦灼、 喜悦和长时间等待,到上半场快要结束时,中国队又进一球。半场休息 后下半场中间又来个锦上添花,三比零。场馆内人潮如涛天巨浪此伏彼起, 欢呼声震耳欲聋。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场的红卫兵和军人们倒过了一回 足球瘾,直至比赛结束,人们仍意犹未尽,迟迟不愿离去。
       十月一日,国庆节凌晨,晨曦中,朝阳门外大街上站满了等待游行 检阅的队伍。这队伍按照北京卫戍区组织大型游行、检阅活动的惯例, 总是在零时以后陆续进入指定地点。本地的居民刚刚进入梦乡,本来稀 落的灯光已经减少了许多,指定的街道戒严开始了,停止了一切机动车 辆的通行。天刚微明,一支支队伍就已站位就绪,且秩序井然,往前看 不到队伍的头,往后也看不到队伍的尾,平静得像静悄悄的河流一般。 谈兴国吵着说,从天安门前排队到这里,怎么也下不来百十万人。宋语 论则更明确,说,广场能站三十万人,街道上从天安门前站到这里,得 几个三十万,没二百万人也差不多。若按那天咱们初次接受检阅的速度, 一天恐怕也检阅不完。又有人说,游行一开始就快了,一小时几华里, 怎么的三个钟头也走完了。又有人说,三个钟头,等着瞧吧!
      人们耐心等待着。时而看看朝阳门外街面上稀落的店铺门面,仍装 点着平房店门的古朴印痕。商店的服务员,或开启门锁,或卸下来破旧 的屋门板,或一个或几个人在洒扫庭除。商业门面多是一些小百货及烟 酒、糕点、副食之类。街道两侧也有少许本地人游动或观望,或进出店铺, 或买点糕点或小的物件,忙着自己的事情。然而,比起这自感神圣且规 模壮观的百万游行队伍,一切都显得是那样卑琐和微不足道。看看队伍 中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样子,惟有此才显示出与祖国十七岁生日的幸福、 喜悦和神圣。这正如人到十七岁花季生日一样,是那样稚嫩和富有生机。 国家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刚刚度过忧患、不觉寒暑,不知疲倦,不修边 幅,且不会装点的年龄。执政者们对战争年代的胜利,还记忆犹新。尽 管上百万的人倒下了,但那是为了开辟一条到达彼岸的胜利之路。或许 也是凭感觉,不是凭史书知道的频繁发作的饥荒,在本世纪的五十年代 末和六十年代初,举行了进入现代社会以后警钟似的近乎悲壮地告别仪 式。没人怀疑,经历了这次天灾人难,又有了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信条, 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及其人民,相信新中国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吃饭、 穿衣已不是花季年龄的危机所在。政党、军队和国家领导人,一再告诫 人民的是帝国主义怎样亡我之心不死,现代修正主义又是怎样背叛马克 思主义的根本原理走上机会主义道路。隐藏在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 文化领域的各界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为什么是年轻共和国的最大危 险,是党和人民的心腹之患。在这里,又有谁不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去呵护二十二年浴血奋战得来的人民江山;在这里,又有谁不再担心赫 鲁晓夫式的人物不在中国重演;在这里,又有谁(无论造反的、不造反的) 不愿意紧跟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去挫败国内外一切敌人的阴谋和颠覆, 保证我们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京城,是国家的心脏,是文化 大革命的摇篮和策源地,是运筹帷幄的地方,这正像当年的井冈山或瑞 金的火种一样,星星之火必将形成燎原之势,摧枯拉朽,荡涤旧世界的 一切污泥浊水。更犹如抗日战争年代的革命圣地延安,危亡之中的民族 儿女们,正是从那里寻求到了救国救民的道理,由此而步入革命征程, 并创造出辉煌业绩的。没有人怀疑这里就是继续革命的摇篮和圣地,就 像今天没有人怀疑当年的遵义会议、延安抗战、三大战役、土地改革和 出兵朝鲜一样,怀疑者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墙壁上已经出现了 打倒刘少奇的标语,且把“奇”字的“大”字写成了近似“犭”形,在“可” 字一边斜挎着,尽管这并非官方所为,却也无形中道出了官方的些许信息。
      人们胡乱吃着自带的早点——五香火烧,喝了点凉开水,又谈笑风 声了一阵子,又断断续续地呼喊口号和唱革命歌曲了。
     上午十点钟,会议终于开始了。由于离天安门城楼有十几华里之遥, 近处又没有有线广播,只能从某个角落的广播里,传出来带着中央人民 广播电台解说员的声音。与以往几次接见的惯例一样,副统帅发表了重 要讲话,人们稍加注意就能判断出那带着长长的拖音的讲话。还是他讲 话完毕,队伍即像时针一样,往前运行。此时此刻,游行队伍多少解除 了一些长久站立和等待的疲劳。然而,经过极其短暂的兴奋,就又转入 疲惫的站立和等待。队伍行进的速度出奇的缓慢,下午二点过东四,几 近下午四点钟才出王府井右拐弯,进入东长街煤炭部大楼的一侧了。这 里已经能听得到从天安门城楼传来的声音了。红卫兵小将的耳朵是出奇 的灵,他们能听得出是新上任不久的副总理陶铸的声音。听那声音,经 过在天安门城楼上一天的劳顿,沙哑着嗓子,且带着对红卫兵小将的殷 切期盼。他一再呼喊着,天安门前的红卫兵小将们走快点,天已经很晚了, 我们要关心伟大领袖的健康,还要让更多的人接受检阅,好不好!
      没有回应。
      他又重复着呼喊着几乎一样的话。
      或许因为接受检阅的已经疏散了的缘故,队伍比先时总算快了一些。
     下午六点钟在朝阳门外集结的这支队伍才过东华门。
      广场里和长安街的上空显得十分地干燥和焦灼。
     没有人能看得清城楼上一个个站着的是谁。人们总是结合自己在以 往报纸上或电影屏幕上看到的画面形象,加以自己的想象,判断着城楼 上站立着且向游行队伍挥手致意的人,带着一天的疲惫及想象,和城楼 上的领袖人物沟通。陈诗友感叹道,在那里站一天也不比咱这游行队伍 轻松。宋语论则说,主席早该到休息室了,站到这个时候,不可能。谈 兴国则更明确,他几乎不怀疑,那个穿着一身灰衣服向群众招手致意的 是叶剑英。叶剑英和毛主席的身材长的差不多,在金水桥前也很难看得清。 说话间一股人浪从后面和左侧拥来,人们极想更贴近金水桥,极想缩短 视线,看个究竟。
       片刻间队伍几乎静止在这里,直到人们给自己的思维定了位,相信 真的见到了毛主席,且又走到西观礼台一侧再回过头来鉴定一下之后, 再由此飞奔而去,再绕过半个京城,才回到自己的驻地。
      次日一早,卫戍区经过总参,责令铁道兵出动几辆卡车到天安门广 场和东西长街,捡拾游行队伍丢掉的鞋子。这任务自然又落到二○四师 身上。东大桥办事处的解放军宣传队,待看到拉回来两卡车昨日丢掉的 鞋子,则庆幸游行时穿了解放鞋。而娄信敏则自第一次参加集会之后, 总是穿着深腰解放鞋,且系了双十字活扣,连鞋带也没有被拉开呢。
      十月十八日,第五次接见。东大桥办事处负责接待的红卫兵列队站 立在建国门外建国路的两侧,恭候着检阅车从这里通过。什么时候通过 谁也不知道,人们只根据已往的集会大体判断着。从这里可以看得到北 京工业大学的平房建筑和掩映着校园的绿树丛。
      人们十分欣赏这种新组织的阅兵式的检阅方式,比起在天安门城楼 上那种对游行队伍的检阅,红卫兵和解放军宣传队要显得轻松了许多。 然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间接受检阅,人们当然希望检阅的汽车慢慢地 通过自己的前边,且越慢越好。然而,人们又猜测,为了安全起见,车 子又不可能开得太慢,虽然,千万群众齐声欢呼的万岁声,能起到最好 的安全警卫作用,可又有谁不希望万无一失呢?当然,人们就寄希望于 中速行驶了。希望而已。
      绝大多数人都安静地席地而坐,轻声谈笑着,没有了往日的欢呼声 和口号声,又总有零星人员不时地走动着。有人发现南侧路肩下一棵白 杨树旁有一简易厕所,有几个女孩立刻结伴而行,去了,回来。又有几 个女孩结伴去了,回来。或许为作好接受检阅的准备起见,又有几个女 孩去了。不知是谁发现车队自东面飞驰而来,列队的人群霎时间沸腾起来, 万岁的欢呼声此消彼长。几个上厕所的女孩匆忙间系着裤腰带冲上了路 肩。领袖站立在北京吉普敞车上,频频向人群招手致意。确实比站立在 天安门城楼上,看得要清楚的多,依次是总理的汽车,江青等人的汽车, 最后面则是邓小平的汽车和刘少奇的汽车。待等从路肩下又上来几个女 孩慌着要看一眼时,汽车已飞驰而过,只能望着远去的背影而失声痛哭了, 且哭得十分伤心和难过。
      娄信敏看到几个失声痛哭的红卫兵,走了过去安慰道,别哭了,以 后或许还有机会,再等下一次接见吧。那几个红卫兵则说,我们一块来 的几个同学准备接见完就走的,想家了。娄信敏道,那就再委屈几天吧, 看这样子,或许不久还要接见。
      果然,时隔不久,又组织了第六次检阅,且又换成了那种游行的方 式,其耗时费力也不必尽述。二○四师宣传队先时也已离开东大桥办事处, 驻石景山区,跟着完成了此次超级马拉松接见,且凌晨组织的到达指定 地点的几千人队伍,只在当天晚上深夜时分带回去几十名,其余全部走散。 次日一早,铁道兵宣传队又捡到一大堆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鞋子,任红 卫兵认领。
      天色已冷将起来,已有部分红卫兵陆续返回自己的家乡和学校。仍 有一部分红卫兵进入京城,等待接见,还有一部分红卫兵滞留京城,想 参加再次接见。红卫兵的海洋在冬日到来之际仍汹涌彭湃着,中央有关 方面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突击遣送红卫兵回原籍。
      一日,深夜凌晨时分,娄信敏突然接到父亲从鲁驿邮电局挂来的长 途电话,询问娄信文的情况,说是他穿着单衣走的,时下已快进入隆冬, 又没音信,打听好下落,弄准地址,也好把冬衣寄去。娄信敏才知其弟 仍滞留京城,于是把住处说了。次日又备了部分粮票,即乘车到了宣武 区和平门中学。
      此日上午,十一月份的北京已经看得到霜冻了,街上的行人也已穿 上早冬的衣衫。和平门中学一个二出院落的学校,并未因红卫兵大串联 而热烈许多,它如同北京的任何一所学校一样,已无限期停课闹革命去 了。师生们或者回家,或者串联,或者长征,或者无所事事,或者组织 自己的红卫兵队伍,闹自己的革命去了。来京串联的红卫兵,至上午十 点时分,还蜷曲在被窝里,再等待着下一次接见。娄信敏在最后一排教 室东首倒数第二栋临时搭起的二层铺的宿舍里,找到了穿着盛夏服装还 在等待接见的弟弟。令他惊奇的是,天气很快就要进入隆冬了,弟弟还 穿着短衣短裤跟没事人一样,还再等待下一次接见。娄信敏问,还不回家, 难道不冷吗?娄信文说每天直至近中午时分,才敢起床离开住处。娄信 敏又问了生活情况,信文说是每顿定量发火烧,说是定量,也不完全限量, 真的肚子差得很多,再想吃还可去领,反正工作人员谁也不认识。听信 文如此说,信敏才在心里惊叹道,来京串联的红卫兵光吃饭就是一个天 文数字。一边说着,一边要找伙管点替弟弟去交粮票和生活费。娄信文 并不阻拦,伙管室宣武区一老年男性财会人员也只象征性地收了十几斤 粮票,并在简易登记名册上注明了。那人说串联的红卫兵都有登记名册, 粮票和伙食费终究怎样安排,还不得而知,然后又耐心叮嘱,听统一安 排吧,娄信敏这才作罢。又告诉信文,父亲已把冬衣寄出,估计不几日 即可收到。待穿上冬衣即可回家了。娄信文则说,还要等待后面的接见呢, 并没有急于回家的意思。娄信敏并未阻拦,随即告辞,返回苹果园中学。 回来后方知,部队又接到通知,带红卫兵的地点已经变动。如今大串联 的红卫兵大多集中在北京八大学院及其附近的各类学校,因此宣传队也 要往中关村办事处了。宋语论则对领队陈诗友说,八一学校的联合行动 红卫兵是由中央高干子弟组成,他们为捍卫红色江山,排斥一切非高干 子弟入此学校,且还把学校也给砸了。目前学校也已对外开放,联动的 行动说明,教育革命势在必行。那种专供高干子弟读书的封闭式学校, 不参加三大实践,是断然培养不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不如趁 此机会,参观一下,也好从反面接受教育。陈诗友听说也十分兴奋,说 既如此,还不顺路去看看这培养封资修的学校。如是打起背包,乘车来 到八一学校。一进入学校,众人犹如进入仙山琼阁一般。随着工作人员 导引,先是参观了人造景观的假山碧水一侧,但只见枯木萧瑟,花草凋零, 水凝冰封,一派秋风肃杀,严冬临近的景象,却仍露着昔日繁华的痕印。 再看偌大一个游泳池,吸引了军人们的兴趣,无不惊叹,连小学也建造 了这么好的游泳池,真乃人间天上也。又据介绍,这游泳池是天津工程 兵部队抽掉了一个工兵营,营造了几个月才建成的。宋语论听如此说, 大声吼道,你看看这还不是培养的修正主义苗子。随后,又走到学生们 的宿舍,但只见人居一室,网形蚊帐自天花板垂天而降,飘逸洒脱,把 个龙头床罩在了虚无飘渺之中,且橱柜、书桌、台灯、椅凳、盥洗用具, 俨然豪华旅馆一般。谈兴国吼道,咱何不趁势在小姐的牙床上滚上一滚, 也不枉此生。陈诗友说道,即使到牙床上滚了,你谈疯子也成不了公子 哥,天生价就不是那块料。谈兴国道,看看我们陈副政委吧,公子哥有 什么好的,又回到唯成份论和血统论上去了。既然他们可以住,我们为 何不能住住呢?这财富又不单是为他们老子娘创造的。汉代的开国宰相 陈平在村子里分肉时还想宰天下呢。如今的这些高级将领们又有多少受 过高等教育,我想不会有几个人上过这贵族式学校。把我们从小送到这 样的学校,也未必能培养出栋梁之才呢。若不,谁最年轻,娄干事最年轻, 留在这里深造深造吧。一句话把个讲解员逗得开怀大笑。娄信敏也微笑 着说,此生是不够格了。陈诗友笑着说道,这里再好,我们谁还会再从 小学起步?谈兴国拖着长音吼道,对这种封资修学校,是赞叹还是批判, 是两条路线在教育战线的反映。陈诗友只愤愤地把手一挥,走,上车, 还是带我们的红卫兵去吧,别听我们谈股长在这里疯了。真个是触景生情, 风(疯)味独具。说时节说的迸唾沫,吼时节吼的天震破,疯时节疯的 牙关错。说时迟,那时快,人们迅速上了汽车,直奔中关村而来。
       中关村办事处坐落在中关村惟一一条东西街道,丁字路北向中关村 小学西侧。几间昏暗的平房,铸铁烤火炉把正在燃烧的煤烟通过锌铁皮 烟筒送至室外,和街面上空竞向排出的各路煤烟搅和到一起,在高天寒 流的重压下,在低空盘旋着,散发着呛人的煤焦油的气味,然后零星地 附着在人们的面颊上、脖子里、鼻孔里和衣服上。大部分则变成微粒, 在地面上胡乱飘浮着,把个地面熏染的昏暗异常。在办事处办公室里也 是胡乱附着着一次次从炉口冲出的烟尘。众宣传队队员临时安排在隔壁 办公室住下,并无要事可做。亦未分给一定的任务和红卫兵接触。因为 多次参加接见,人们早已没有了先时的热情,只想着赶快送走红卫兵, 在隆冬到来之前回到部队为是。宋语论提议,何不趁此没有接待任务, 到北大、清华一看。陈诗友亦同意,并一块去了。及至走到,看了这二 处高等学府,也是一派冷落,人员进出自由,并未有传达或者门卫制止。 这才随便浏览了一遍,返回。好在中关村办事处还有一处小食堂,虽没 有好的饭菜,白菜、豆腐、馒头之类,倒也吃得热乎。这样又过了几日, 直到十一月上旬的后几日,又要准备接见的组织工作。有关方面粗略估算, 准备接见的红卫兵有二百万之多,已经无法在任何一条马路和街道上组 队了。只得由所住解放军宣传队牵头,把红卫兵组成大的编队,再按片 由公交及各大单位包送到准备接见的地点。其宽敞处莫过于东西长安街 及北海景山一代。方案一定,择日而行,大车小辆也有十万之巨,其马 路又窄,运距又远,其车辆交叉穿行往返奔波,苦不堪言;更有公交让 路,行人靠边,工厂停班,机关放假,京城里如牛负重,也不必一一尽述。 只是这次接见完毕,仍有百多万红卫兵没参加接见,滞留京城,不肯离去。 眼看隆冬将至,中央及有关方面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于是就又拟定, 把仍滞留京城的红卫兵,安排在离学院路最近的去北郊机场的公路上。 没想到此方案一出,各路红卫兵编队步行至指定地点,不但省却了十数 万车辆,红卫兵也来了个倾巢出动,谁也说不上到底是百万或二百万之 数了。至此,八次共接见了红卫兵有一千二百五十万之巨。不管是全国 各地哪来的红卫兵,见到领袖的还是没见到的,是寒风料峭,还是热泪 盈眶,是红宝书的挥舞,还是万万岁的欢呼,总算走过了这亘古未有, 后无来者的先例。人们却并不知道从中得到了什么,或失却了什么,或 要做些什么。
       北方的寒流已随强劲的西北风而来。同娄信文同来的县城一中的几 个同学还身着单衣裤褂,人人蜷缩在和平门中学里。待迎着寒风去北郊 机场的路上胜利完成了第八次接见,人潮又开始往回流动时,他们才意 识到,冬天真的要到来了。他们多数家庭是居住在偏僻的农村的,就是 住在县城里,也不像娄信文还有个在北京某部队工作的哥哥可以往老家 传递点消息。没有人寄冬衣。也没有人知晓他们到了什么地方。因为是 暂时来到北京,也没有人往回捎信。他们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一切都 处在变动之中,而变动是有不易预测的结局的,那已经藏在心中的特大 喜讯,也只有等待回家时再报告了。
      人潮又开始躁动着往校外流动,流向街面,流向车站,流向家乡。 连最迟钝的人也知道,这人流就要流向各自的家乡了。几个人在瑟瑟发 抖中结伴出了学校,结伴等候公共汽车。无轨电车的悬臂,在这人流当 中也相形见绌了。等待上车的人群,排成了几百米及至上千米的长蛇阵, 蛇形阵的尾部也消失在通往宣武门的街道上。每次电车一到,人群都焦 躁着往前簇拥一阵子,挤不上车,只好又企盼下一趟车。好在人流总是 有一部分远去了。无轨电车、公共汽车,往来穿梭,疲于奔命。几个月 来他们就是这样在拥挤的红卫兵人流中负载着京城的使命和期盼,像奉 送天使一样,奉送着红卫兵。红卫兵就要回家了,他们总算有了接近完 成使命的感觉。又一辆无轨电车,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挨到靠近站牌的地 方。竭尽全力仍没能上去。这才突然感到,悔不该在此地滞留那么长时间。 信文心里想着,火车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倘若走不了……瞬间却产 生了几分惊慌,本能驱使着这几个人,也像前边的聪明人一样,包抄迂回, 分进合击,总算挤了上去。
       北京开天辟地创列车运输的历史记录,每天往外发送红卫兵几十万 人之巨。加之,丰台车站、永定门火车站、西直门火车站,全力以赴, 把输送红卫兵当作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谁都知道,若不在隆冬之前把 红卫兵输送走,红卫兵在首都越冬,将更加棘手。为此,除了客运列车, 连闷罐货车也排上了用场。几列黑色的铁壳车,在站台旁或别的什么岔 道上恭候着。各路护送红卫兵的军人也已到位,按照不同的方向,把红 卫兵送到不同的车次。
       有幸一列客运列车停在了靠近 5 号站台的位置。红卫兵像大潮落难 一样竞相求生,奋勇当先,希望能不失坐上此次列车的机会,本能地争 抢,在车门口挤成了堆。数十人挤在了车门口,谁也上不去,只有个别 身强力壮的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才挤上了列车。张兴雨和娄信敏 硬是用力又拽下来几个,才在车门口闪出了一点间隙,才又上去了几个, 可紧接着又挤在了一起。娄信敏拉着张兴雨索性离开了车门,迅速冲到 车窗跟前,使劲拍打着车窗,且大声呼叫,车上的人把车窗打开。但只 见车窗开启处,两个人抬着红卫兵送了进去。果然灵验,一个个车窗被 打开了,红卫兵潮水般又拥向了车窗。好在他们不但多数身着单衣,且 也没有什么随身拖累的行囊。于是解放军像装一列货运列车一样,把一 个个活人送进了车厢。霎时间车窗门大开处,各路军人竟相抬着红卫兵, 向同时开启的自动运输机一样,把红卫兵送上列车。你道是,以往乘车 且不说秩序井然,乘务人员站在车厢门口检票上车,也有个别好事者, 由车窗而入,还遭来乘务人员训斥和拦阻。时至如今,东南西北中各路 红卫兵在此车站云集,乘务人员早已被淹没在红卫兵的海洋之中,哪里 还有机会施展他们的职业本能,只能听凭于红卫兵拼命地挤,拼命地争。 那些负责护送的军人们,多天前就接到指令,隆冬前要动员输送全部外 地滞留京城的红卫兵,回原籍。铁道部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京沪、京 山、京汉诸线增开了若干对列车,怎奈面对如此庞大的队伍也是杯水车 薪。军人们面对如此两难局面,除了饱和式输送,又哪里有什么锦囊妙 计,直把红卫兵像行囊一样尽力往车厢内装填而已,直至列车的过道上, 靠背上,车厢的结合部或坐位的底边,真真是挤得个水泄不通,没有插 脚之地。
      列车终于启动了。娄信文及其几个同学全部直立着像木桩一样镶嵌 在了车厢内,左右前后不要说移动半步,连脚也直立而悬空起来。再看 左右,原先幸运坐着的因承受不了站立着的巨大压力,索兴坐在了坐椅 的靠背上或干脆就又站立在坐位上。而站立的时间久了,脚腿只能听凭 于自然倾斜,就歪在了周边的人身上。你道是你也歪,我也歪,又挤压 的被动者喊爹叫娘,直至又反转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娄信文被挤在了坐椅上,他正庆幸还有天赐的良机, 给一双腿脚个休息机会,正欲蹲下给屁股找个支撑点,早有县城里边的 同学,大个的邵玉满一声喝令,一面拉他起来,说他不想活了,弄不好 就要被踩在脚下。娄信文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用单臂斜拉着包袱架, 以减轻一些双脚双腿的负担。经过怎样的艰难煎熬也不必尽述。经过千 里行程,待看到列车终于驶进了自己所熟悉的车站时,又有谁人不像解 除劳役一样,庆幸自己半路上离开这牢笼。然而,待列车停住,欲抬腿 下车时,嗯,谁也不知自己的腿脚跑到哪里去了,麻木的真如失去知觉 一般,犹如在水中只有靠双臂分道前行了。待勉强下得了车来,哪里站 得住走得动哟,只此时此刻谁还顾得了天寒地冻、地面脏净,只像从洪 水中泅渡出来一般,顺势就歪在了站台上,一个个气息奄奄,连身体也 不听自己使唤了。这样呆了许久,冷战中有了些许清醒,才觉得口干、 舌燥,连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才勉强支撑着,一跛一拐地走出站台。 这时才觉得家乡的小站的空间怎么比京城里大了许多。又只见候车室里 坐椅上并没有几个人,更觉比起列车上血腥一般的拥挤,像寻觅到一处 天堂一般,也顾不得饥渴,几个人就势歪在了坐椅上,做一回属于自己 的梦了。
      中关村。解放军各路宣传队,又经过十几个昼夜的苦战,总算送走 了各自所负责遣送的红卫兵。至此,京城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出 现了短暂的宁静。谁也不知道,隆冬过后,明年春天会是一个什么情况。 解放军宣传队也在疲惫中回到了部队,一切往日的热情即由隆冬所取代, 显示着萧疏和冷落。而此时,西山口隧道大塌方已在即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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