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十二章   躁 动

 

第十二章    躁  动
 
      政治处坐落在一一七团机关食堂西首,南北通道的西侧,第二排房屋。 南向隔篮球场第一排房是团长政委的办公室、居室和会议室。房子虽是 同时盖起,但团长政委的房子只是略宽敞一些,因家属宿舍虽然盖起来了, 可随军的家属们尚未搬来,故而团长政委并司、政、后三大部门的首长 及老股长、老一些的参谋干事,仍和单身汉一样,住在紧靠办公室的宿 舍里。娄信敏初来时的几天,还尚觉生疏,一周之后也就熟悉起来。今 日尚未领到新的任务,这才把最近几日的报纸拿来,粗略地翻阅着,并 无心细看。正在此时,谈兴国股长抱来一大堆发往连队的文件。他一一 向娄信敏交待着:这是关于我团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新高潮的通知;这 是关于贯彻中共中央 (66)7 号文件关于深入开展学习毛泽东著作的简报; 这是关于我团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简报,等等。命娄信敏通过收发 室一一分发,送往各连队,报送师政治部宣传科存档、备案。时值七月, 几天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身穿一件白衬衣,挽着袖管,一一如数装 袋子发往各营连及团直属分队和团后汽车连、修理连、卫生队等单位。 同样的文件也发往师政治部宣传科。装好后只把通知标了秘密等级,把 简报在信封后上角一一划了“#”号,登记,送往收发室,又一一逐件由 收发室签了字。刚刚长嘘了一口气,天上却突然下起雨来。接着从远处 传来了滚滚的雷声,那电闪更是打个不停。他急匆匆跑回办公室,却见 河北籍组织股股长,露着一脸黢青络腮胡茬子的吕恩旭和湖北籍的保卫 股股长欧玉波在宣传股闲聊。因吕恩旭在机械连干过一段副指导员,以 后调往机关,早已相识,谈兴国只介绍了瘦高个子的欧玉波,说:
     “这是我们政治处保卫股的王牌股长。十几年来我们团的几个大些 的案件都是我们伟大的欧股长亲自破的案。”
       欧玉波冷冷地一笑,露出两排长长的白里发青的牙齿,说道:
    “都是些小意思。”
       吕恩旭道:“欧股长探家回来不会只空着手来看我们吧?”
    “那当然,我有些土特产。可是也得等我们政治处都在场的情况下 才能拿得出来。若不你吕股长一口气再吃二十个鸡蛋,对肠胃也没什么 益处吧。再说别的同志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又得怪罪我太抠了。”
    “还不知道有没有捎来好吃的,就卖起关子来了。这天正下着大雨, 拿到隔壁组织股去吧。”
    “那好办。”欧玉波转身去了。这里两个股长早已起步。青岛籍、 脸庞黝黑的干事宋语论,山东滕县籍高个子白面膛的柳河早已飞步西侧 隔壁。娄信敏又坐在了正对门口自己的办公位置上,并未挪步,且又拿 出了报纸,正要细看,却有组织干事也是高个子的张兴雨跑了过来,身 上淋得湿漉漉的,一面还用手抹拉着脸上的雨水,笑嘻嘻说道:
    “小娄,快过去。欧股长探家带来了好吃的。”娄信敏这才放下报纸, 也去了组织股。只见办公桌上摆放了烤花生、油炸蚕豆和十几个煮鸡蛋 之类。众人大多抓了半把烤花生剥着吃了起来,只有吕恩旭仍和往常一样, 照例先拿了煮鸡蛋。
    “看不,庄稼老头不识货,买么专拣大的摸。这鸡蛋未必就比花生 好吃。”
       吕恩旭只绷着脸,一面还故意用嘴吹着,说道:“奶奶的,这鸡蛋 还烫手哩。”只逗得人们哄堂大笑起来,有几个还吃呛了,咳嗽了一阵子。 吕恩旭仍面无表情,只把一枚鸡蛋往桌面上轻轻一磕,把皮轻轻剥了下来, 一口填到嘴里,一面嘴里嚼着,说道:
    “这鸡子太小,要论个数还是小的出数。”说着又欲拿起报纸上摊 着的鸡蛋,欧玉波见状马上呼救,让众人制止。吕恩旭说道:
    “你看吓得个欧股长,这哪里像个破案的行家,倒像个作案的小偷, 我只不过掂掂分量,要是这么重的鹌鹑蛋就分过来了不!”说着众人又 笑起来,“你看这小鸡蛋,小到抓到手里都摸不着。”一面说着,他早 已一把又抓了几个,又吹了吹,还倒换了一下手,说道:“还真烫手哩。” 又磕了剥着吃了起来。
    “你看看,这就是我们政治处典型的老母鸡蛋子。”
    “欧股长还说我呢,刚当兵那会儿在武汉,看到老兵抢饭吃,他上 来就按得结实的盛了满满一大碗。可慌着吃完再盛第二碗的时候早就没 有了。后来才知道,老兵第一碗盛的都不满,赶紧吃完再盛上一大碗, 就用不着狼吞虎咽了。我这吃鸡子的经验就是从欧股长那里学来的。”
       众人并没介意吕股长这个讲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只顾随意吃着, 闲聊着,相互打趣凑热闹,谈兴国突然绷着脸抽出了欧玉波包鸡蛋的报纸, 吼道:
    “看看,我们欧股长居然用毛泽东思想万岁这样的报纸包他的臭鸡 蛋,这不是对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的亵渎和玷污吗?”人们看谈兴国表情 严肃的样子,谁也闹不清他是在闹着玩还是真的批评此事,可欧玉波的 神经却突然紧张起来,一板正经地说道:
    “那是我老婆在我慌着离家归队时给我的,我还说过,这是七一社论, 又是这样的题目,好呗?可我老婆并不介意。”众人不以为然,还是吃 自己的。谈兴国见欧股长当起真来,补充说道:
    “看看不,欧股长早有察觉,但觉悟太晚,以后引以为戒为是。”
    “这可不能不引起高度重视,一个月前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 切牛鬼蛇神》,毛主席对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作了肯定,接着又 发表了那张大字报和人民日报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你是真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假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反对 社会主义革命,必然要在怎样对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问题上表现 出来。向着黑帮分子开炮、开炮……噢,鸡子,鸡子,你们不吃我可是 全包了。”说着,谈兴国把包着鸡蛋的报纸兜了起来,欲要拿走,却突 然放下。
     “既然欧股长千里遥远,带来这些好吃的,我们就都分享点吧,别 弄得个别同志消化不良。可不知欧股长是从济南还是从武汉而来?”
     “二者兼而去之。”欧玉波已变得郁郁寡欢,众人见状又强打精神 欢乐了一阵子。谈兴国又对着门口,漫不经心地唱着: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 向谁边?”
      人们已各自离去。
      雨水渐渐停了下来。
      欧玉波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本指望能使同志们高兴一阵子,没曾 想到因为一张报纸倒弄了个没趣。他缓步离开了组织股,吕恩旭和张兴 雨收拾着刚刚造就出的一小堆垃圾。谈兴国则回到宣传股自己的宿舍看 书去了,宋语论回到了宣传股,悄声对娄信敏说道:
    “现在形势复杂了,原来说大规模地急风暴雨式的群众阶级斗争已 经基本结束,现在看来,”他略为顿了一下,问道:
    “那天言政委传达五七指示你来了不?”
    “来了。”
    “实际上现在正蕴酿着一场群众性的大规模地急风暴雨式的斗争。 哎,六、七月份的报纸你翻了不?”
    “还没来得及看完呢?”
    “抓紧时间看,在这样的政治机关,要的就是跟形势,紧紧把握着 上边的观点,若不连文件我们都没法写。”
    “哪有什么机关的文章不好写,别吓唬新来的同志了,我们宋干事 的诀窍是一瓶浆糊一把刀,天下文章一大抄嘛!”
      张兴雨闲来无事,又过来了宣传股。
    “你张干事能保证不抄吗?如果我们都不抄,都是自己去创造,那 不都成了马克思了。我看你起草文件也未必不抄!”
       张兴雨拱手道:“谢谢你的批评,在宋干事面前,抄剪也只能是甘 败下风的。”
      靠里边桌子上坐着的柳河并不插言,只微微笑着,正用剪刀挖剪着 报纸,然后再细心地一张张地贴在十六开的有光纸上。而娄信敏却拿过 来木制报夹夹着的《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逐一翻了几篇文章。依 次是:   
      1966 年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1966 年 6 月 2 日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 当日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他正看得入迷,张兴雨突然跑过来喊道:
    “还看呢,开饭了。”娄信敏这才抬起头来,办公室里人们早已离 开。即到同张兴雨同住的宿舍拿了碗筷,到伙房买了两个馒头,一份豆腐, 又回来边吃边看了起来。张兴雨也过了来,坐在对桌,说道:
    “你看你几张报纸还抓那么紧,吃完饭再看吧!”
    “不耽误吃饭!”
      他已翻到了 6 月 4 日的人民日报社论:《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 博爱的遮羞布》;
      6 月 5 日人民日报社论《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
      6 月 6 日解放军报文章:《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宣传教育要点》;6 月 16 日人 民日报文章:《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
      娄信敏已经吃完饭,只把碗筷放在了一边,并未刷洗,却摸出了钢笔, 在下面的几行字下边画上了弯曲的黑线:“谁要揭露他们,反对他们这 伙黑帮,就说谁是‘反党反中央’。决不能采取改良主义的办法,决不 能搞‘和平过渡’,决不能搞‘合二而一’,而必须采取彻底革命的办法, 必须把一切牛鬼蛇神统统揪出来,把他们斗臭、斗垮、斗倒”。
       6 月 20 日《人民日报》社论:《革命的大字报是揭露一切牛鬼蛇神 的照妖镜》;
       7 月 1 日人民日报社论:《毛泽东思想万岁》。在下面的几行字下, 他又画了曲线:“像毛泽东同志经历那样长期,那样复杂,那样激烈, 那样多方面斗争的革命领袖,在历史上是罕见的……”他一面看着,一 面心中想道:“噢,欧股长包鸡蛋用的就是这张报纸!”
       如此,娄信敏到机关以后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翻报纸,当然主要是《人 民日报》和《解放军报》的文章,偶尔还翻翻红旗杂志,为此,还受到 股长谈兴国的表彰:
     “小娄搞四清以后又调到机关,进步确实不少,现在已经关注到阶 级斗争的新动向了。可我们这几位还没到阶级斗争一线锻炼的干事就不 以为然,还是一瓶浆糊一把刀,天下文章一大抄。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 然矣!”可娄信敏心中想道:“看了报纸哪里就能知其所以然呢。”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到了 7 月 25 日,《人民日报》报道了毛主席畅 游长江的特大喜讯。同时报道了毛主席在畅游长江时的谈话,说:“大 风大浪也不可怕,人类社会就是从大风大浪中发展起来的。”
      不久,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 决定传达到部队,部队也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同时,在团党委常委安排下, 立即逐级传达中央决定的精神,政治处主任陈诗友,召集了政治处全体 人员会议。他介绍说:
    “团党委常委开会,学习了近两个多月来报纸发表的重要文章和社 论。团党委根据师党委的指示,作出了‘认清形势,明确方向,坚决拥 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师政治部主任历程同志,反复交待, 部队领导机关,一定要认清形势,了解动向,看准方向,在大是大非面 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颜股长因为房山县四清工作团有不少善后工作, 还没回来。弄不好就不用回来了,接着要参加地方的文化大革命了。常 委的这个决定怎么通知啊,以宣传股为主吧,宣传组织不分家嘛,组织 的决定,宣传的内容,各位股长还有什么事吗?没有分头去办。”
    “小娄,”谈兴国当即立断,“噢,不,从一营来吧,宋干事通知一营, 柳干事通知二营。”
    “谈股长,二营还是你通知吧。余教导员他不大听我们青年干事的 招呼。”
     “那行,你通知三营,我通知二营,四营你也通知吧,小娄通知直 属分队,要求各营连务必学习好团党委这个决定,务必多多关注报纸的 动向,务必端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态度。”
       吕恩旭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比‘两个务必’又多了一个呢?”
       欧玉波见谈兴国如此,故作掩鼻状,出政治处,往回走去了。
       谈兴国又大声疾呼,道:
     “我们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无比坚定的态度,把文化大革命 的精神和团党委的决定传达到每一个干部和战士!”
       按照分工宣传股全员出动,摇动了政治处的全部电话机,要求各营 连立即组织部队学习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决定,学习传达好团党委常委的 会议精神,并及时向机关反馈学习贯彻情况。待信息反馈时谈兴国说道:             “二营的余教导员果然不同一般,像六连王德柱那样的副指导员, 为学习十六条耽误了一会儿上班,他还批评他搞空头政治呢。我说那有 什么错,政治挂帅,政治可以冲击其他,可以冲击工程任务,他还不接 受教训。”
       陈诗友听过谈兴国汇报之后,用左手轻轻掩住了鼻尖和嘴巴。也只 有他和几个五十年代入伍的老股长知道,这教训当然是指五七年反右时, 余荣庚和谈兴国都有过过激言论,在党内受到了批评甚至处分,那言论 当然是批评党委的领导的。当时那些同志认为,给我们党提出意见那不 能说是反党,跟反党不是一回事。这意见传到当时还住在武汉的师机关 那里,当时就任师长的沈洪力毫不迟疑地作出了反映,在师党委扩大会 议上说道:
    “他们提的是什么样的意见,难道他们提的是善意的意见吗?你们 一一七团的那个湖南籍的于常伟,看到人民日报刊登了北京大学攻击党 的领导的大字报,就激动起来了,天还没亮就敲我的门去了,大声喊叫 着,‘沈洪力你还睡得着觉吗,快起来看看吧,你们共产党就要完蛋了!’ 我说你于常伟用学生南下对付国民党的办法来对付共产党,那是绝对要 碰钉子的。我正告你于常伟,共产党目前还垮不了,今后也垮不了,至 于以后阶级没有了,政党也自行消亡了,那是另一回事。现在要垮台的 是你们这些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谁胆敢反党我们就打垮谁。我有权建 议一一七团党委开除你的党籍!”
      于常伟完全被沈洪力的义正辞严的训斥打垮了,几乎瘫软在地上, 像霜打的一样,蔫巴下来了。打那,连到卫生队看病的介绍信也写上于 常伟先生而不是部队里常用的“同志”了。
      当时身为于常伟所在营教导员的陈诗友,眼前闪过了这一幕。
      谈兴国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陈诗友。
      如此,政治处宣传股几乎完全成了传达中央指示和决定,上级的指 示和决定的传声筒,尚来不及搜集反馈的讯息。为此,陈诗友对谈兴国 说道:
   “现在是光有上边的精神,没有下边的动向和如何抓好落实的内容。”
   “陈主任呐,现在实在是手忙脚乱,丢盔解甲了。偶尔搜集到一点 情况也是正面的,无非就是坚决拥护,积极支持,认真落实了,尚没有 比较典型的例子。”
   “不能说没有典型事例,只是尚未挖掘出来,这么大的一个运动, 在北京的斗争如此激烈,不能说在外省外地就是风平浪静了。
   “咱铁道兵干部战士从农村来的居多。”
   “嗯,农村的学校也是不少,学生有没有反映,家庭有没有受冲击, 能否正确对待?这么大一个运动,不掌握现实动向,引导不好容易出问 题的。”陈诗友说着,政治处办公室书记走了过来,说道:“陈主任, 师政治部历主任来电话。”
   “你看看是这样不,你们搜集不到实际情况,我也是两手空空,怎 么向上汇报呢?”陈诗友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政治处办公室,摸起了耳机。
   “历主任,我是陈诗友,你有什么指示?”
   “嗯……嗯……嗯,那当然,是,跟形势当然是第一位的。……那 肯定会有的,这么大一个运动,又来自全国各地……嗯,我多次给他们 布置过了,部队就是有这个特点,一有什么政治运动,都是千篇一律, 正确认识,坚决拥护,积极支持……就是,就是……行,行!”
      放下电话,陈诗友表情严肃地又走进了宣传股,说道:
    “谈股长,历主任来电话了,现在是要部队的动向,要抓活思想, 正反两方面的,一般认识已经不行了,要典型事例,能说明实质性问题的。 当然有了事例,还要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去分析。看来一般地了解已经不 行了。要下去,直接下到连队,找战士、干部开座谈会,掌握第一手资料。 我看,政治处全力以赴,宣传股倾巢出动吧,几个股长分分工,留下值班的, 都下去。掌握面上的情况还是以宣传股为主。现在政治处政治工作主要 还是围绕文化大革命嘛,一切都要给文化大革命让路。其他事情放放吧, 马上行动,若有什么问题再及时汇报。”
       陈诗友说完即离宣传股而去。这里谈兴国挤眉、弄眼、缩头、咋舌 了一阵子。说道:“立即行动吧,股里还是按刚才的分工,还是再调一下? 这样吧,我和小柳负责二、四营,吕股长、宋干事去三营吧,张干事和 娄干事去一营吧,欧股长坐镇,兼了解直属分队和后勤的情况怎么样?”
       于是各路人员准时出发,经过两天紧张调查,由宋语论、柳河执笔 起草,经谈兴国圈点删改,陈诗友审阅签字的几份部队政治工作简报, 打印,作为内部文件发出。正在打印之时,谈兴国尚感不足,又亲自起草“学习毛主席五七指示,把部队建设成毛泽东思想大学校”作为第一 期简讯。依次是:阶级斗争的弦不可以丝毫放松——剥下平等博爱的外 衣。讲的是二营五连邳县籍战士胡希功,学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的体会。他说道,我们打倒了地主资本家,剥夺了他们的财产,可并未 剥夺他们的灵魂。他们人还在,心不死。我们那里的红卫兵就从村子里 地主家里翻出了窝藏的地契,难道这不是阶级斗争吗?这不是地富要反 攻倒算吗?我们能跟地富反坏右分子平等博爱吗?”谈兴国指着已经印 出的简报,振振有词地说道:
    “批判二月提纲这是绝好的实例。”
       第三期:人类要在大风大浪中接受洗礼。谈兴国指着这张简报说:
    “十五连这个例子也很典型。那个安徽籍的阚孔是真人真事吗?”
    “那错不了,他在天津转车时,听说天津大学里红卫兵造反了,去 看热闹去,一看红卫兵真的杀出了学校。”
    “杀出了学校,怎么杀法?”
    “就是走出校门破四旧,见街上有人穿高跟鞋的,拉着就把人家的 高跟鞋砍了。有一个青年妇女的高跟鞋被砍掉了一只,那一只砍不下来了, 就又把鞋子扔给了那女的,还说道:也给你个破四旧的机会,这一只留 给你自己砍吧。阚孔说,运动搞得很大,要荡涤一切污泥浊水,确实触 及人们的灵魂。”
    “这回陈主任可不能说我们没有实际事例了。”
       恰在此时,陈诗友又回到宣传股,他似乎听到了谈股长的说话,说道:
    “怎么不能说呢,简报有了些实例,但还很不够。团长政委看了我 们的简报只能说比较满意,可有一点不容忽视,就是在各类情况通报中, 几乎反映不出干部、战士自身的情况。他们家中没有当教师的,没有大 小当个官的,难免不受冲击。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反映得出来,越是这 些不容易反映出来的问题,越潜藏着更复杂的想法。他们对文化大革命 的态度如何,他自己在这场运动中立场是否坚定,这些更不能忽视。”
       陈诗友文化程度不高,却一向以坚定自信为干部所了解,这也是 他历经多次政治运动而没受挫的主要原因。他觉得凡是从上一级党委逐 级布置传达下来的精神,只有坚决贯彻执行而已。特别是经过五七年、 五八年波澜壮阔的运动和大跃进,他更深知,作为部队的一名政工干部, 也只有把握住上级的精神,特别是党中央的声音,才能一呼百应。当年 部队在武汉他当教导员,在几位营党委委员对于常伟的问题表现出某种 同情和怜悯之时,正是他力排众议,作出了开除其党籍的决定。这一决 定果然深得红军师长沈洪力的赏识,由此,陈诗友的政治领导能力有口 皆碑。
      政治处、宣传股几乎成了陈诗友了解情况、掌握动态的主要渠道。 他觉得在这种纷繁复杂的形势面前,自己亲自到连队了解情况反而更庞 杂、零乱,倒不如经过政治处梳理过的情况更易于掌握。他喜欢说梳辫子, 甚至把梳辫子作为他的口头蝉。但凡碰到比较原始的未经提炼和加工的 情况,他总是慢吞吞地来一句:“你们再梳梳辫子嘛,到底看看反映个 啥情况,啥问题。”待部队反映出的情况比较平淡时,他则给政治处布 置任务,要他们了解深层次的动态。恰在此时,娄信敏收到了弟弟从县 城第一中学发来的信。说原来到了要高考的时候了,却没有听到高校招 生的动静,又传来了北京大学红卫兵运动的消息,学生们也各自组织了 红卫兵。他们是毕业班,大部分同学仍是盼望着高校招生。从六月就盼, 盼到七月份仍是没有动静,又盼到八月份还是没有。毕业班的同学们绝 望了。说这是反革命修正主义黑线搞乱了学校里的正常秩序,我们只有 参加红卫兵,清算黑帮黑线才有希望和出路。同时,部分应届毕业生成 立了红卫兵造反兵团,贴出了县城的第一张大字报,说刘少奇的论修养 可以休矣,革命的红卫兵运动再也不受修正主义黑线束缚了。信的最后 是娄信敏万万不曾想到的,村子里也已成立了红卫兵,已经冲到他的家 中去了,砸碎了祖宗牌位,把书也给抄走了。连几部明刻本的药书,当 兵后给弟弟妹妹买的十万个为什么,统统列为四旧给抄走了。最后还有 一页红格信笺又像油印又像书写,以为是信,原来却是红卫兵造反兵团 的传单。娄信敏看后一阵激动,一阵阵烦乱、无绪,他想陈主任喜欢说 梳辫子,想想家中的情况简直是一团乱麻,又言何去梳辫子呢。何不给 工业大学的郝睿写封信问问情况,听听他们的意见。于是在夜深人静之时, 写出了长长一串提问似的信函,发往北京工业大学 632 班以弄个明白。
      县城一中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这静是自年初就开始了的,这静中积 聚着意欲暴发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他们的理想和追求。他们中的许多人 是靠了常带的发霉的地瓜干裹腹,去支持这种追求的。特别是对于那些 从农村来的孩子来说,在那种经常缺粮的年代,到县城求学,颇有点壮 士一去兮的味道。对娄信文来说,虽然比他的哥哥在二中时生活稍稍有 了些许变化,可以用饭票买点吃的了,但是那点定量,对于正在成长的 身体和拼命苦读的双重消耗,乃杯水车薪,仍时常处于饥饿状态。
      逢到星期天,王氏照例给信文准备点干粮,以补充饥需。仍没有真 正用净面的粮食做的干粮,一是菜团子,这是一种用少许杂和面掺合地 瓜叶或萝卜缨之类的粗菜制成的。王氏原本希望给信文蒸点窝窝头吃的, 日子虽然过得仍是艰难,相比之下比他上初中那几年还是好了许多。然而, 毕竟掺的面少,还是裹掺不过来,蒸不成窝窝头,于是王氏团成了菜团 子,又用手指在上面擢了个眼,这样蒸出来不容易夹生。虽然面少,蒸 熟以后也能拿住菜,结实了许多。那一半干粮是蒸熟的地瓜干。人们已 记不得这个东西是猴年马月成了这里农村人的主食的,在这艰难岁月里, 它维系着人们的生命。连信文穿的衣服也是从信敏那里接来。照例是那 个用了多年,已经变成黄褐色的包袱皮,一根小榆木棍一撅搭,上路了。 只是路线发生了变化,已经从吴镇延伸至县城一线了。路段虽然远了一些, 然而周而复始,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希望像是临近了许多。谁不希望到 那较为理想的去处呢。念完高中如果再升了学,一个农村孩子会像科举 一般,把生存条件往前推进一大步的。连他的哥哥也因未能念上高中期 盼高等学府而抱憾终生呢。还是当时临近初中毕业时,信文给哥哥写信了, 说是读高中争取升大学呢,还是上中专尽快摆脱家中的困境呢。
    “读高中,那年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放弃读高中的机会。现在生 活总算好一些了,我也有了几元钱的津贴了,见月能支援你几块钱。念 完高中我供你上大学!”
      信文义无反顾地考入了县城第一中学。如今,还不到六月份,他与 同学们在无声中进行着冲刺。六月份过去了,没有高考的消息,同学们 处在一种朦胧和惶惑状态。王氏索性破例给信文做了许多地瓜面煎饼, 这样一次可以带上十天半月的干粮了。然而,七月份又过去了,学校开 始躁动起来。谁也不知道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怎么办?烦躁代替了寂静, 骚动代替了复习。到了八月份,他们终于听到了北京红卫兵运动的消息, 且又从报纸上看到有关向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开火的文章。与其坐以待 毙,还不如与同学们一道反击反革命修正主义黑线,才能争得一线前进 的生机。于是青年学生们哪里还管个青红皂白,霎时间成立了红卫兵造 反兵团。信文连他哥哥寄来准备升学考试的二十元钱也扯布做了红卫兵 袖章。又兼见过军人扎过武装带的,几个要好的同学又一人买了一条深 棕色合成革轧珠外扎腰带,穿了短裤,神气十足。众红卫兵欲想造反, 又哪里有价造反对象,只是听说北京又把矛头指向了中国最大的走资本 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何不就此助助声威。针对刘少奇在延安时写的一篇 论态度,也论起他是个什么态度来,用大字报写了贴将出来。一时间大 字报、大标语、大喇叭,铺天盖地,好不热闹。折腾了一番,红卫兵像 取得了一种胜利的满足。逢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的肚子饿了,信文连手 也不洗,拿了煎饼就吃了起来。众同学也无论乡里来的还是城里的,一 轰而上,把包袱里边的十几个煎饼一扫而光。 然而,这煎饼毕竟补充不了饥饿的肚子的巨大空缺,只得回家再取。 待到得了家中,家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王氏坐在一边叹气。祖宗牌位 也被拉到院子里,砸了个粉碎,那精致的雕镂飞檐出脊的牌位楼,也支 离破碎尽呼垂泪哭泣了。所有的书籍都被抄走了,只剩下上学时的破笔 记本。
    “从柳营你舅姥姥家拿来的那几本药书也被他们抄走了。”
    “就是那两部毛兰色布皮包装的古书不,还别着骨针呢?”
    “说是破四旧,还说是什么喝粥战斗队的,还没造反的就想享受, 还要喝糊粥了。”
       信文不苟言谈,纠正说道:“那是宇宙战斗队。”
    “五八年败坏的那个样,还弄什么芋头战斗队!”
    “不是,上头的天就是宇宙。”
    “他们还想上天,毛主席那么大的能耐也没上得了天,也就是上了 天安门吧。”
      幸亏王氏有备好的地瓜面煎饼,信文未在家多呆,带了煎饼就又奔 学校搞红卫兵运动去了。可是到了学校又该干什么呢,不得而知。所以 又给部队的哥哥写信,询问如何参加文化大革命呢。
      娄信敏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来自北京工业大学和县城一中的来信。正 欲拆开,突然接到政治处书记的通知,向机关和直属分队的干部传达中 共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中央文革等,关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以下 单位不搞四大,坚持正面教育的通知。陈诗友传达完毕,即派车以营为 单位把这一精神传达到排以上干部。娄信敏同陈主任到各营转了一圈, 一直想抽空看信,总是没机会,只得把两封信揣了一路。到了晚上方才 从口袋里把信拿出来,他草草看过信文的来信,急忙拿出又一封从北京 工业大学的来信,也来不及细想,就仔细阅读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小娄:
      你好。来信收到,一切均好。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离开西沟村 已两个多月了,可是这两个多月里几乎听不到你的消息了。寄往连队的 信收到了吗?回校之后,没多久北京就搞起了文化大革命,受北大第一 张大字报的影响,校园里,街道上大字报到处贴得铺天盖地。毕业班哪 里还有价毕业分配的音信!毕业生送不走,当然也就招不了生了。以后 怎么办,不得而知。你弟弟大概念完高中了吧,现在看来高考还杳无音信, 什么时间高考不得而知,总之,打听不到可靠的消息。什么时间有了音 信我再写信告诉你。
       你们部队也搞文化大革命吗?你能介绍一下你们那里的经验吗?你 看像我这样的情况能参加文化大革命吗?前一段时间见到一份叫覃义夫 的致北京红五类的传单。说:天是红五类的天,地是红五类的地。龙生龙, 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我们红五类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当然接班人。 我们正告那些黑五类、黑六类、黑七类的小丑们,你们胆敢染指我们红 色江山的权力,我们红五类就会把你们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你看, 这和我们搞四清时的政策,看出身,又重在表现不是不一样了吗?我实 在说不清楚,也理不出头绪了。我该怎么办呢?
       你什么时候能到北京来,我们仔细谈谈。很希望能见到你,希望你 能到我们学校来玩。
      就说这些。
      郝睿 66 年 8 月 12 日于北京
      信敏看了一遍,像没有得到什么要领。又看了一遍,仍不知那信中 所引用的话是要说明什么。他真想从字里行间里找到在四清时他们如此 要好的一点影子,可是一丝儿也没有露。待想想,前些日子来自家乡的 一位同学的信,人们的热情都已转上了文化大革命。再看看近期内部队 的那一片忙乱景象,兴许是自己落伍了。倘若如此,岂不是辜负了朋友 的一片情谊呢?他真想一步飞到北京,问个究竟,他为什么就不能一眼 看出公开信中的问题呢?还有在西沟村看到的反诗,他几乎看不出那诗 反动在哪里。只可惜自己尚不能参加到文化大革命中去。
       他已陷入了沉思。且把弟弟高考的事早已忘在了脑后。只在眼前出 现了前些日子见著于报端的几行粗体大字:
      大风大浪也不可怕,人类社会就是在大风大浪中成长起来的。
       他突然羡慕起郝睿来,尽管她还没有毕业,可人家大学生是站在文 化大革命前沿的,如果四清一直搞下去,如果一块再到别的什么单位搞 四清,如果郝睿能分到部队,如果……这一切都在虚无缥缈之中。信敏 握起笔,欲展纸写信。突然,欧玉波来到办公室欲找陈主任,有要事汇报。 才知陈主任去开常委会去了。欧玉波又匆匆去了前排房屋,找到陈诗友 悄声说了。陈诗友立即向常委汇报,经过常委紧急磋商,政治处立即成 立专案组。娄信敏也是具体工作人员,由欧玉波和保卫股一名新调来的 六三年江苏东海籍干事滕士贞,作专案组的具体工作。
      原来这是发现自三连的一条用钢笔写在白纸上贴在连部帐篷一头的 几行小字:
      今儿揭,明儿斗,自焚红色江山!
      娄信敏和滕士贞来不及细准备,即随欧玉波到了三连。经过和连队 干部的紧急磋商,由连队江苏籍新沂县五六年入伍的指导员顾若成作动 员,开展学习红卫兵运动的革命精神,找连队的不足和问题,开展创百 米成洞的革命竞赛活动。
       篓子水一号隧道,是一座设计 500 米的小隧道。进口是篓子水大桥 通过一小型路堑和西山口隧道出口相衔接;下行则通过一段几百米的平 缓山梁和篓子水二号隧道相接。出此二号隧道通过拴马桩一个小的路堑, 即进入拴马桩大桥和拴马桩隧道。
      三连驻地则是一座平缓的山坡,往南去一条小路和外界沟通,北面 一条山村小路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三连和一营部分人员先后搬往这里 负责篓子水这一小隧道施工。原来这所谓的反标是贴在连部帐篷一头, 一战士无意中发现,报告了连部,顾若成电话告诉了欧玉波。欧玉波单 枪匹马带了照相机,匆忙拍了照片,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张纸片,自 己又无法断定这字条是何性质,于是报告了团里。
      此时的王宜筹已调任二 0 四师副政治委员,卢景荣已应师里在京原 线实行攻坚战的部署,经铁道兵政治部批准,调任一一七团任政治委员。 连他也无法确定,这纸片上一行小字的性质,为慎重起见,在常委会上 说道:
   “先搞清问题,再确定性质吧。”于是欧玉波一行人来到三连。为 不打扰班里,他提议几个人集中住宿,若不住到班里容易带来猜疑,是 不是 ×× 班有问题了,有怀疑对象了,等等。
      可三连指导员顾若成面有难色,说集中住宿住处有困难,原来倒是 有顶机动帐篷,因来了几户战士的家属,就住进去了,一顶帐篷还住了 好几家呢。
       欧玉波眉头一皱,说道:
    “我跟营部联系一下再说吧。”于是他迅速挂通了一营的电话,转 瞬欢天喜地说道:
    “好了,营部有住处,我们就住营部吧,工作的开展还是得靠连队, 多费心了。”
    “这没问题,全部包在我身上了。”
    “指导员同志,那就请你把全连的笔迹都收上来吧。”
    “原来我是想借八届十一中全会胜利闭幕,搞一下劳动竞赛,创百 米成洞的,现在看来咱这小隧道也不适宜定那么高的指标。”
    “班里战士得有学习笔记不?”
    “那就不谋而合了,我正想逐班检查学习笔记呢,看看战士的政治 学习情况。” “
       那就这样。”
      当天,欧玉波带领滕士贞、娄信敏住进了营部。当晚欧玉波就对三 连各个战士的学习笔记逐一对照笔迹,其他二人协助,反复核对。一连 搞了几天并无法确定笔迹的相形之处,也就无法取其一、二进行笔迹鉴 定了,只好把贴反标的事推到外单位和过路行人了事。然而,根据此地 的社情分析,更无法对这一事件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欧玉波问道:
    “这里边还有大些的村庄吗?”
    “连我们三连和营部都是羊肠小路通着,才来到此地时,帐篷、工 具都是抬上来的,只是我们到了以后才修了这几华里的便道。里边没有 大路,哪里来的大些的村庄。进去几华里还有一个小自然村,再就是大 山套了。”
    “顾指导员,你这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全团驻地那个自然村的社情你不熟悉,有特殊情况早告诉了,欧 股长是老保卫了嘛。”
    “应当说这是学习的你的经验,你在群工股那么多年。”
       经过分析,匆匆派来的工作组并无法得出结论。至晚,欧玉波仍心 神不定。滕士贞、娄信敏欲邀欧玉波到洞内看看。而欧玉波见事情并无 头绪,心情烦乱,看到两个青年人执意要去,也只得一同前往。只是晚 饭后天气尚早,他又提议到里边的小山村里转了一圈,虽然一言未发, 却在心里念咕道:
    “这样的穷地方,连肚子都混不饱,哪有心思顾及政治问题!”一 面嘴里却说道:
    “怎么没看到这个村庄的地在哪里呢!”
    “那不是。半山腰里有几棵树,说不定那儿有地呢。”
      滕士贞道:“这穷地方连吃饭恐怕都是困难的。”
   “这里就是旧社会说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就叫鞭长莫及,想顾 都顾不过来,更何况……”他话峰一转,说道:
   “回去吧,你俩还愿意到山洞里去吗?有什么好看的!”
   “玩玩呗,若不,欧股长,你先回去吧。”
    “那就陪同你们二位吧。”
      说话间他们从小山沟返回,到隧洞又转了一圈。信敏心里想道:“这 篓子水一号隧道比西山口隧道短多了。”
     不多会儿他们从隧道返回。欧玉波仍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向陈主 任汇报。他夜里很晚又出了帐篷,站在外面看到三连连部有灯光,又欲 往三连和顾若成交换意见,还未及走到三连驻地,却突然发现一个人从 家属帐篷里出来,赤身只穿着裤衩,站了一站就匆匆往另一顶帐篷里轻 脚跑去。欧玉波心下想道:
    “不好,该不是那个?”他把帐篷从左向右数了数,是第七个。惟 恐有误,又数了一遍。觉得心中确有把握了,随即去了连部,连部里尚 有一名勤杂人员。欧玉波问道:
    “你姓什么?”
    “我是小王,欧股长你有什么事吧?”
    “快把你们指导员叫来!”
    “指导员八成上工地了。”
    “叫他,赶紧叫他。我有急事!”
       小王摸起手电去了工地。不多时和顾若成返回。欧玉波叫小王去休息, 说我有事和指导员交流一下意见,小王去了。欧玉波几乎耳语一般地把 方才所见又和顾若成说了一遍。二人又把帐篷的位置确认了。
    “七班,是七班。这个班是全连最乱的一个班,这样的兵一天也不 能在部队呆。一个老鼠坏一锅汤,还用多嘛,一年出这么一个就把我的 四好连队给砸了,这样的兵非揪出来不可!”
      说话间顾若成已随欧玉波进了工作组的帐篷。欧玉波悄声说道:
   “指导员,这样的事不管不行,操之过急也不行。还要防备想不开, 出事!”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断不了。战士有,干部中也有。”
    “干部出得更加离奇,你看后勤处的那位刘豪。”
    “他是你的老乡。”
    “还不是从跳舞开始的,在泰安的时候跳舞,你老顾也是好样的。”
      顾若成淡然一笑,说道:
   “我们在石家庄铁道兵学院就跳舞,也没出事。出事的总是个别人, 可机关还总提这样的干部。四连司务长,在泰安时提起来没几天,就和 地主的老婆勾搭上了,下水了。”
   “这就是,一旦环境发生了变化,气候一变,就作起来了。”
      腾士贞已经听得很不耐烦,谈话内容涉及的问题已经与到三连来的 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了。他跟信敏递眼色,示意出去。而信敏听得却很用 心,坐着纹丝不动,只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滕士贞。他自觉刚到机关, 可别给这些老股长们留下不好的印象。直到媵士贞走到他跟前,扯了他 的衣角,才出去了。欧玉波只当没看见,仍和顾若成闲聊。顾因见两个 干事出去,略停了一下,说道:
    “四连的那个案子也是你破的不?”
    “嗯,连刘豪的这个事也是我处理的。四连的那个给地主老婆送粮、 送菜、送油,还送肉,没有不给的,给当天在伙房值日的副班长抓住了, 买的猪肉差好几斤,别的再一过秤,没有一样同发票相符,那一抓一个 准儿,不是贪污了,就是送人了。当天我就把他拘留了。那女的是新泰 农村的,四连在那里呆过几天,他就是在那里当给养员的时候勾搭上的。 新泰线从上马到下马,才几个月的时间,没提干以前他还是连续几年的 五好战士呢。”
     “不当给养员,他当初就没这个机会。”
    “嗯,刘豪可没当给养员,在泰安时全靠跳舞了。”
    “来到北京这地方可没舞跳。”
    “那当然了。你以为还是在石家庄学院好找舞伴,没舞伴他也跳, 在办公室里自己抱着个凳子转。来到不到几天,就在窦店那里给当地社 员抓住了,真是如俗语说的,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鱼找鱼,虾找虾, 王八专找鳖亲家——臭味相投嘛!”说话间三连通讯员在帐篷外面大声 喊叫:“欧股长,电话!”
       欧玉波匆忙起身,又像自语,又像给顾若成解释:“这么晚了还来电话, 八成是要汇报情况了。”欧玉波匆忙出来,看到天色已明,才知一事无 成,一夜又过去了。即急忙去三连接了电话,顾若成也已随同回到连部。 欧玉波接了电话后说道:
    “对不起,陈主任要我们撤回了,说是有重大政治任务。”
    “那这里的案子怎么办呢?”
    “那案子也值不当再上报军事法庭作笔迹鉴定了。你想,立了案, 结不了案,更麻烦。七班的问题你自己还不就处理了。”
    “也行,偷鸡摸狗的事,一走了之。”
    “学廖丰黄和红九连,可是要对战士负责一辈子呢。”
   “咱想负责一辈子,他朽木不可雕也,你怎奈何?谁能对他负责一 辈子,在这里不一定听你的,回去更不听!再说,他回去吃不上饭,谁 能替他解决?谁也没辙。”
   “大道理管小道理嘛,树立大目标嘛……你通讯员呢,快把我们娄、 腾二干事找来,马上打被包回机关。”稍顷,二位干事也已回。三人匆 忙准备了,坐了解放牌汽车,下山而去。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