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往 事 西沟村四队队部四清工作队办公室里,娄信敏仔细地翻阅整理着四 队里四清的一些资料,以求把一桩桩尚待了结的各项工作作出准确的结 论:一、对残余反革命分子高治的监督改造,初步确定由高山和刘玉环 等三人负责执行。写到此处信敏停住了。队里传说高山和玉环在悄悄谈 着恋爱,有的说是不正当男女关系,谁知道呢?谁也没抓到什么把柄。 高山三十多岁了,尚未成亲;而刘玉环也二十大几了,虽然一个村里, 一个生产队,又不是同姓近族,有什么不妥,况且西沟村这地方就是种 姓杂居的地方。管他去呢,反正这二人无论四清还是生产都是积极的, 成份也好。
二、民主补课问题。没有漏划的,土改时错划的高峰家的中农成份, 已经改正为贫农。
三、入党积极分子 1 名,刘玉环。
四、生产队长人选:杨文祥,刘二来。 “小娄,家中来信了。”突然,郝睿的喊声打断了娄信敏的思路。 他站了起来,接过信,一眼看出那是妹妹稚嫩的笔迹。他迅速拆开。信 是用撕下来的作业本歪歪扭扭写的: “哥哥:
家中好长时间没收到你的信了,父亲、母亲、我都很想念你,你怎 么老是不来信呢,老是不回家来看看啊。咱这里又搞四清了,学校又动 员入团去写介绍信,大队里还是把咱家的成份写成老中农。哥哥,你说 该怎么办呀,你得赶快给他们写信,设法解决,若不我就入不成团了。 以前我一直是按贫农成份填的,去年给改成中农,今年又改成老中农了, 这再改就对不上号了,总之,你得设法解决。
家中一切很好,不用挂念。
妹妹,十二月五日
信敏看完信久久不语,郝睿见状猜想他家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问道:
“家里没什么事吧?”信敏并未答话。
“问你呢,家里来信有什么事吧?”郝睿扒拉了一下信敏的手臂, 信敏这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反映过来,看郝睿还凝神注目着他,才说道:
“没什么大事!”郝睿原打算邀信敏到社员家串门,看样子他一来 信家中或许有什么事情,索性坐在了铺沿上。信敏向她打听在城里,家 中或学校里是否也搞了四清。郝睿介绍说城里的单位和学校里只进行了 正面教育。信敏介绍说,老家农村的四清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了, 现在已经到了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了,下一步还不知道怎么发展。
“清理阶级队伍也清理不着你,你们那也到了建队和巩固成果阶段 了吧……走吧,咱一块串个门去吧。咱这里四清这里搞,家里的四清家 里搞,你离那么远,怎么管得了?组织上也不会把你派到你家里去,走 吧……”郝睿边说边扯起信敏的衣袖,步出了办公室,只串了刘玉环、高山、 高坡几家,郝睿见信敏有什么心事,老提不起精神,出了高山家的门, 又回来路过刘玉环的家门口,到了四队办公室的墙角处,说道:
“怎么样,还让我陪你吗?”
“别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先忙去吧!”
“是怕我耽误你的时间吧?”
“不是,你先回去吧。”
“那好吧,看样子是什么收获也没有了。”
“不是串了几家门了吗?”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交流交流思想呗!”
“那咱俩再一块学学清理阶级队伍的有关规定吧。”
“那几条还用再学,我都背得上来了。你听听:一、按政务院, 1950 年 × 号文件规定,富农成份的剥削量应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地主成 份的剥削量应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二、属于错划但不是漏划的一般要改 正过来,原则上就低不就高;三、漏划的地主、富农要进行民主补课。”
“你怎么能说没收获,这不就是收获吧,还是大学生不,你掌握的 真不错!”
“好了,我最不爱听这样的话了,都很平常,只是机会不一样罢了。 好了,不打扰你了,我要告辞了。”
郝睿边说边离开四队队部去了。这里信敏见郝睿去了,又重新打开 妹妹的来信看了一遍,又随便找了一张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妹妹:
你的来信收到了。父母亲都好吗?家中的生活是否比以前好些了。 我们这里四清搞得很好,生产形势也比以前好多了。今年是三年困难时 期以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稻谷、棒子、地瓜,社员都分了不少。四清也 进行得很顺利。经过清理四不清干部和对敌斗争之后,这里也重新组建 了阶级队伍。但是社员的成份和土改时没有多大的变化,漏划、错划的 很少,个别成份划低了的就没有再变动。这里有一户中农,土改前有少 量的剥削 ( 剥削量在全部收入中占有百分之五 ),应该划成富裕中农的, 这次四清就没再动。还有一户不应该划成中农的贫农户也给改正了过来。 这里哪有我们那里的那种情况,我们家土改时是分了地的,是贫农成份, 是有据可查的。连我当兵时的政治审查也是贫农成份,是大队里的福教 盖了章的,他们有什么理由更改咱家的成份?这可叫父亲、大哥去找他们, 这不是有意欺负人吗?
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家,这里四清还很忙,要请假还得回部队由团 里批准,四清工作队是不能批准探家的。至于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还很 难说。
哥哥
十二月八日
信敏把信写好,到长沟邮电所发了,返回时并未回队部,无意中却 进了四队的东西街中间路北原来属高治家的一簇四合院,现为工作队的 办公室,在西厢房女宿舍门口却看到新华社来的赵大姐的背影,喊了一声: “赵姐,郝睿没回来吧?”
“她怎么没回来,不是你撵她回来的吗?”
“哪里是我撵她回来呢,当时我有点事,没来得及商量队里的事, 她就回来了。哎,大姐,
她不在这里吗?” “她不在这里。”赵姐犹犹豫豫地说着,却已经笑出声来。
“赵姐,那,我回去了。”说着他已走出院外,不知怎的他突然想 起,好长时间就想写封信问问香兰的情况,可她大字不识,又不知嫁到 哪里去了,这是跟家里人,村里人是不好写信问的,再说,儿时的那些 小伙伴是没有几个念过书的;可凤兰呢,到了工作队还没跟她写信呢, 想必已经毕业了。只是无法知道去了哪个学校,直觉得无可奈何,闷闷 不乐起来,回到了四队队部。直至次日,颜霖觉回部队汇报工作,从部 队带回几封信,信敏一看有一封信写着阜城县阶级教育展览馆,笔迹熟悉, 拆开看了,果然是凤兰写的,心中不免怦怦跳了几下。细看内容,介绍 的全是家乡四清和社会主义教育情况,也与在此地参观的内容大同小异, 很是高兴,又急着回信谈了些此地的阶级斗争状况和四清进展情况,又 到邮局寄了。返回,却见郝睿到来,甚是欢喜,郝睿打趣道:
“又来了一封信,你猜是哪里的,这回该感谢我了吧,我已经成了 你的通讯员了。”
“那当然了。”
“当然成了你的通讯员了!”
“哪能唉,当然感谢你了。”
“那怎么感谢我呢?”
“你说吧!”
“叫我声姐姐吧。”
“那太好了,我家中就是缺少个姐姐……郝睿姐姐。”
“不行,不能叫名字。”
“姐姐,郝姐姐,行了吧。”
“哎哟我的好弟弟。”说话间郝睿突然向着信敏扑了过去,紧紧抱 住了他的脖子,又说道“小娄,我就缺少一个弟弟,要是咱俩家平均一 下该多好。”信敏已经觉得郝睿的鼻子尖和睫毛在面颊上的那种痒酥酥 的感觉,两双眼睛已经模糊了视线,只觉得对方在朦胧之中。
“那是没法平均哟,你在大城市里,我却在农村和山沟里……哎哟, 快,快松手,我的脖子都痛了,你忘了工作队多次强调,不准……”话 音未落,郝睿一把把信敏推开,说道:
“不准啥,这又不是谈恋爱,又不是胡来,怎么就违犯了工作队的 纪律了,好了,别心慌,别害怕,我要告辞了!”
“你别走唉,在这里玩一会儿。”
“这不又违犯了纪律了,真乃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不解罗裳,怎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说话间郝睿欲伸手要拉信敏,却听得外面一声喊叫,二人这才突然 红了脸,咋了舌,极力装出镇静的样子,信敏心里怦怦地跳着,郝睿却 和无事人一般,信敏这才镇静起来。只见进到屋里来的不是别人,却是 马本义,拖着慢悠悠的八字步,站到信敏跟前,信敏却担心马本义发现 了自己什么,极希望他能转移一下视线,看郝睿一眼。马本义蹋迷着眼, 笑眯眯地说道:
“又是家书一封。”
信敏接过信欲看时,郝睿却匆忙让马本义坐下,一面说道:“快看信吧, 不打扰了。”遂哼着不知是什么调的小曲走了,这里信敏拆开信看到。
弟弟:
现在咱家中发生了不好的事了,队里的几个坏蛋,把咱家的成份给 改了,这不是成心要欺负人吗?这是东胡同的昌荣一手干的。四清工作 队去年一进村时他就假充积极,找了后边的老愚磨,还有几个人,把几 十年前老祖宗的成份也算到咱家的头上了。如今他已经当上队长了,咱 就更难办了。这事,你得赶快设法解决。我听说后用白纸写了打倒坏蛋 娄昌荣的标语贴在了东胡同口的北墙上了。他威胁说是反对四清,要查 出是谁在搞破坏,吓得我到咱姥娘家住了几天。我一离开村庄他们就更 有把柄了,说一定是我写的。我就是不承认,娄昌荣就是坏蛋,写他没 什么错。他们又威胁说有的老中农还想反攻倒算。弟弟,你得赶快想法 解决这个事。
哥哥信良
十二月七日
信敏看完信才发现马本义已不知去向。于是又将和信英几乎是同样 内容的信写了回信。信的未尾又写道:“成份问题要找娄福教,我入伍 时的政审材料就是他盖的章子,怎么如今却不认账了。”
他哪里知道,娄福教大字不识,那入伍时的政审材料也只是娄福洪 填了,把他的章子盖了了事。况且,他已经是下台的四不清干部,哪里 还管得了这些。
娄信敏把给哥哥的信写好,发了,心中盼着有一天回家看看,当面 把民主补课的政策说了,说不定成份问题就解决了。又担心信英以后进 步的问题可别耽误了,只盼着能早一天回家看看为是。只是因为四队的 建队问题不易展开,才把家中的烦脑暂且搁在了脑后。
还在西沟大队四清运动尚未进入实质性阶段,在四队一向让人讨嫌 的刘二来凭着年轻、能干,又身为贫下中农的优势,频频出现在工作队 队员之间或四队那些脏活重活面前。这人三十岁上下,和该村特有的大 龄青年一样,刘二来也是没有成家,待要问起他何时成家,他只推脱说 不慌,大龄青年做伴的多得是。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家只有两间房子, 且和刘玉环家在一个大院里,斜对着屋门。他母亲那间屋尚有一个叫马 老头的外村人与她同居,谁家的女儿愿进这样的家门。只是在四清工作 队进村不久,他那盛年的母亲,成日价提心吊胆,生怕也清到自己的头上。 而那马老头如同大烟鬼一样已经吸附在了她的身上,他哪里管得了四清 不四清呢。那女人即使暂时把他撵走,他也在外边呆不了几天,就又转 了回来。有一天,她硬撑着把他关在门外,宁死不放他进屋。马老头央 告了半天也是无动于衷。情急之中他心生一计,说道:
“二来的娘,四清工作队那里有咱的情况,我得跟你说。”这二来 的娘在常年和马老头偷情之中就得了高血压症的人,又一听马老头说四 清工作队那里有他们的情况,早已在门里边守候了多时的她,却啊的一 声摔倒在屋门里边。可怜这老婆娘风流未尽,魂归西天,与马老头也就 情缘终了。这刘二来巴不能有这么一天,了结了这二人的欢媾,没想到 这么快就应了天数。他不但没哭一声妈妈娘的了,而是带着重孝,嘻笑 着弄了口薄棺材,把他娘装敛了,草埋到祖林与他父亲合葬为是。没有 骚婆娘的庇护,这马老头在西沟村哪里有价容身之地,连铺盖也未来得 及卷,只等着刘二来上林之际,就溜之大吉了。刘二来回来一看,马老 头随身的衣物已经不见一大半,想必是已经溜走了。再问同住一个大院 的玉环的妈,老太太露出一脸笑容,走嘴说道:
“走了!”
“他怕我跟他算账,连被窝也没卷,就狗踮屁股了。”说着不免喜 上心头,当日就找到了工作队颜霖觉,说道:
“颜队长,那马老头叫我给收拾了!”
颜霖觉一听不觉惊慌起来,说道:
“给收拾了,怎么收拾的,那可不是敌我问题!”
“这点政策我还不知道吗,我把他给撵走了。”直到此时,颜霖觉 才觉松了一口气,看到刘二来那虎虎有生气的样子,问道:
“你上过学吗?”
“我都念完初小了,他杨文祥是大老粗,高山也是睁眼瞎!”恰在 此时高山和刘玉环也一步赶到,刘二来在那种家庭的特殊环境下,多年 来就转悠惯了的,急忙改口道:
“高山哥是上了校夜的。俺几个大龄青年顶数玉环姐有文化,她都 念完初中了。”
“哎哟,你玉环姐又成了有文化的了。我直当的四队就数着你了呢。” 高山当然最摸二来的底子,操着那嗔人的口气连鼻子都齉起来了。
而刘玉环只憨厚地笑着。从此不久,刘二来就进入了四清积极分子 行列,特别地忙活了起来。加之工作队将几个人的问题又跟所谓积极分 子交了底,二来就越发经常出现在各种大小帮助会上。不论何地或有无 通知,只要有高治、吕黑七、相胡来这些人,他总要出现在会场,先是 警告一番,接着就大声疾呼起来。一次,在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对高治的 批判会上,未等高山、刘玉环、高贺新发言帮助,刘二来抢先喊叫起来:
“打倒高治,要对反革命分子高治实行专政!”刚吸收参加积极分 子队伍的中农出身的高贺新红着脸,把两个短辫往后一扒拉,又用手戳 了刘玉环一下,嘻嘻地悄声说道:
“就二赖子一个人说就够了,用不着咱发言了,嘻嘻。”
“他说完你再说嘛,你还得争取入团呢。”又一次,村子里召开批 判帮助吕黑七的民兵会议,刘二来更显得义愤填膺,大声质问道:
“吕黑七,你糟贱自己的姐妹,白披了一张人皮,还打着共产党员 的招牌,你怎么对得起那身黄衣裳呢!”至此,二来越发受到工作队的 赏识。然而,二来的表现在工作队对他的使用上却发生了明显地争执和 对立状态。在一次研究建队的冬季会议上,颜霖觉大声疾呼道:
“我们帮助建队,要给村子里留下不走的工作队。谁是不走的工作 队呢,就是那些在四清中的积极分子,那些勇敢站在第一线对敌斗争, 并对四不清干部斗争的分子。我看刘二来这样的人,值得一用。试想, 在四清这场伟大的运动中,不是勇敢地对敌斗争的分子,不是勇敢地对 四不清干部斗争的分子,那我们的运动能开展得起来吗?我们能取得这 样的成果吗?这,就是我们运动的骨干,这,就是不走的工作队。是的, 像刘二来这样的人,他是有一些个人的毛病,过去干过副队长,嘴馋一点; 还有人说他干活溜边,这些毛病都是可以教育,可以帮助改正的。这比 起那些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比起三脚连屁都踢不出来不敢对敌斗争的人, 不敢对四不清干部斗争的人,要强不知多少倍。”会场里哄堂大笑起来, 颜霖觉也自觉讲到得意之处,微笑着,呷了口水,又分析了几个人的情况, 才平静下来。和信敏挨近坐着的郝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说道:
“你不是说反映了吗?依我看四队的大权又非这个二赖子莫属了。”
“那不行。咱俩也得有相当的发言权,再说,四队的社员不接受怎 么办?”
“社员还不是得看工作队的,在这样的队,随大溜的人更多。”
“那倒也是。”
机敏的颜霖觉早就看到郝睿和信敏在那里嘀咕起来。他话锋一转, 又说道:
“或许要遇到一些困难嘛,那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坚持住……。”
“颜队长,我们要坚持这样的人选,从心里说得踏实才行。对四队 的人选我就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娄信敏也早已不避讳颜霖觉,他打 断了他的话,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刘二来好吃懒做是出了名的。你 别看他开个会、发个言挺积极的,他充其量也不过是运动初期的勇敢分子, 一旦转入建队,他关心的就不是队里的工作,而是他自己了。他挨家挨 户的串门,就连高治的老婆孩子他也没忘记活动。干吗呢?无非是多一 个人投他的票。但是对于真正的骨干分子他不能说没放在心上,只是他 没法和他们联系与沟通,他担心的倒是他们会挤掉自己的位置。杨队长 是好人不,能力差点,但他毕竟是四队里最可靠的骨干。高山这样的他 不能说不放在眼里,但是他能团结他吗?他更怕高山争他的位置。你说 他能依靠谁去抓工作呢?仅仅依靠他哪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吗?”
“高山和杨文祥是好同志,但是在四清运动的初期和中期,连积极 分子的边都挂不上,更不要说是运动的骨干了。对相胡来,吕黑七这样 的进行揭发批判,对高治这样的面对面斗争,我看刘二来就堪称是站在 第一线的骨干,这就是不走的工作队!”
郝睿轻轻拍了一下信敏的肩膀,信敏已不作声。心中想道,坚持了 半天也不见得能把合适的人选上去,可是社员那里思想不通又该怎么办 呢?他理不出头绪。会后,郝睿则显得特别兴奋,说道:
“小娄唉,可看不出你还有锋芒毕露的一面,叫我看,这建队也不 是一劳永逸的事,谁知道以后怎么变化。”
“他本来就是征求意见的会,哪有那样主观的。”
“他可是你们的首长唉!”
“他是机关的,可不是带兵的首长。颜股长在机关还能应付一阵子, 在连队带兵说那么多是没用的,空话讲得越多越没人听。他在营里挂职 时就是适应不了。”
“说不定小娄还是个帅才呢。”
“这不好说,也不敢妄想。历史上的那些名士并非都是帅才和勇武 之士。只可惜我没你那个机会上大学了。”
“什么大学了,平平常常。我这学土建的实习的时候连个水泥沙浆 还不会拌呢。”
“你实习是在哪里?”
“你忘了,说过了,在内蒙。锻炼了几个月,还真是起作用。你忘 了刚来时我们在高峰家吃派饭,那婆娘盛稀饭的碗用那块黑糊糊的抹布 一抹,盛上粥一个黑圈就漂上来了。我倒还能适应,一队的周兰荪就呕 出来了,别说吃了。”
“嗯,我们部队里分去的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宁死就是不进山洞。 战士们觉得可笑。……哎,你愿意上部队吗,我们那里缺少女兵。”
“上部队?连想也不敢想。”
“为什么?”
“不好说,走吧,到西坡地里看看去还可以。”郝睿一边说着,一 面扯了一下信敏的衣袖,信敏无意间闪开了半步,郝睿并不在意。二人 出了村庄,到了西坡地。这里离西甘池已经不远,稍稍站了一会儿,信 敏说道:
“这一大片地光西沟村占了就好几百亩呢。除了一队,另三个队里 的地都在这里。今冬明春还要改造些稻田呢,为西沟村留下点想头。”
“西南边那块不是已经种上麦子了。”
“种上麦子的明年麦收后也得平整,小麦的产量赶不上水稻的产量 高,况且种了水稻也可以种一茬冬麦。这块地破坏得太可惜了,这也是 大跃进的产物。大跃进有失有得。”
“小娄你敢这样说,那要拿你的右倾呢?”
“什么右倾,那年我们搞深翻,种高产田,八分多地挖一丈多深, 扩了边算是一亩,种了四百五十斤麦种,颗粒无收。那个时候小麦单产 还从未见过四百斤的地块呢。”
“那当时你就没怀疑过政策的正确性吗?”
“当时年幼,还不知道怀疑,以后可真的怀疑了。再以后读了艾思 奇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总算基本上找到答案了,这个 时候才真的对社会主义理论感兴趣了。”
“有机会还得向你请教。”
“不敢当,你是大学生哪。”
“不说这了,老是大学生大学生的,我不愿意听,走,咱到西甘池 玩玩去吧,来到那么长时间我们还没去过西甘池呢。”
“那样好吗?”
“你看你这男子汉,光了解西沟村的地,还不了解西沟村的水呢?
“西沟里没水。”
“西沟里没水可西甘池有水呢,那是源头,从那里再往西几华里就 是您铁道兵修的京原线了。”
“我还真不知道京原线在这里的走向呢,你却了解的这样清楚。”
“在学校就听说过这条铁路。”
说话间二人沿着阡陌小路奔西甘池的方向而来。这里和西沟村的地 块相联。西甘山往西的方向渐趋于崇山峻岭之中,进入太行山的腹地, 往东南方向则是舒缓的平原。西甘池就坐落在西甘山的脚下。清澈的泉 水舒缓而匀速地潺动着。几乎看得见每一个从泉眼中冒出的气泡,像银球、 珍珠般,一串串浮上水面,又消失在清澈的泉水之中。
“若是夏天下去游个泳该多自在那。”
“泉水太凉,是不适宜游泳的。”
“能游泳也舍不得下去,这么好的水怎么舍得搅浑它。”
二人看到泉水,犹如来到一个最为圣洁的去处,恨不能扑进水中, 洗个痛快,可在堤岸之上,哪怕扬起一粒尘土,也担心玷污了这圣洁的 泉水。郝睿不断地惊叹:“这里的水这么好,赶紧喝一口吧。”边说边 蹲下,用一双硕长的手划拉着水,捧起喝了一口,又捧起一点在面颊上 抹了两下,禁不住身上还打了个冷战,自语道:“可真是够凉的。”再 细看去,那水纯净得犹如秋高气爽的万里晴空,视线所及,一览无余, 水草、石子、细沙,在池底天然成趣和不停地游动的小鱼,交织成一幅 绚丽的水中画卷。往甘池的纵深望去,池水渐趋碧蓝,视线所及,是一 处处清新的诗韵。二个人只顾忘情地注目着大自然无私的赐予,已经悄 然无声了。在这里,身心犹如升华到一种仙界,心底里已经无法向大自 然回报了。二人只顾沿甘池的左岸往西甘山的方向走着,若不是因为山 的巨大暗影,还真忘记了已日渐黄昏呢。再细看水中,晚霞在碧水中映 衬着天空和山的倒影,突兀中流动着桔黄,蔚蓝中涂抹着清澈的银白。
“快看,水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星空!”俯视水面,但只见繁星点点, 一个蔚蓝色的天球倒映在水中,清新中带着朦胧,整个水面恰似在虚无 缥渺之中。
“你看,那轮明月也在水中出现了。”
信敏搭眼望去,但只见弯勾西沉,令人如醉如痴。
“当初西沟人开发这块地方的时候怎么不住这里呢?”
“或许这个地方太圣洁了,不愿意带给她哪怕些微的尘垢。”
“这倒是可能的,古今中外名山,名泉,名水,人们总是远而敬之, 去而不进,游而不居,勤于修葺,又自然天成。像西甘池这地方,连涿 州都能受益呢。”
“一来到这里实在是不愿离开了。”
“在北京好玩的地方不多得是,永定河,昆明湖,八达岭……”
“不是一个味,真的体会不出这种情味来。”
二人说笑着又走原路回到村子里。在四队北街的西出口处,朦胧中 见一人影伫立,又一细声问道:
“是小娄吧?”二人听声音又走近看了,却是刘玉环。
“可急死人了,你俩不吃饭了,队部里找不着,工作队里也找不着, 直当的串门去了。又找了四五家子,听杨队长说,八成是到坡地看哪块 地去了,真是的。”听玉环如此说,二人这才恍然大悟,才知早已把吃 饭的事忘在一边了,忙随玉环进了家中,玉环的妈妈在院子里不安地凝 望着大门,一见人来了,才露出了笑容。郝睿忙解释道:“大妈,以后 再遇这样的情况可别再等了,我们俩可是承受不了,老里少里都等着。” 又回首对信敏说:“咱俩怎么就忘记吃饭了呢?”信敏则说:“以后遵 守时间就是。”说话间进了东边的厨房,饭桌已不知在炕上摆放了多长 时间了,上边还扣着几只碗和盖好的饭盆。玉环又端来了温水,二人忙 着说不用洗了,都用泉水洗过的了。郝睿又说,西甘池真是个好去处, 我们俩又转到那里去了。
“俺这里人光知道用水、放水,还真没见过那里的泉眼呢,只是光 听说泉水怎么好,怎么好。”玉环的妈妈说着,都已炕上坐了,用起晚餐来。
西沟村西边的坡地里经过秋收的红火场面如今又热闹起来。四队、 三队和二队的社员,无论是整劳动力或半劳动力,各自集结在自己的地块, 去平整几年来已失去平坦的土地。人们总是怀念着过去,向往那金黄灿灿, 馨香诱人心脾的稻田。人们希望恢复往日种植的优势,希望见到那令人 怀念的岁月。这是西沟人与稻谷特有的亲情。这份亲情要追溯到遥远的 年代。什么年代已经无从查找。反正在人们世世代代的繁衍里,这里的水, 这里的地,这里的祖祖孙孙,世世代代总是离不开水稻。那份亲情犹如 江南的鱼米之乡,他们那生息就维系在稻田之上。
如今,一听说要改造这块稻田,人们仿佛又见到了昔日的谷浪的辉 煌。这是西沟人的优势,这优势使他们比别的村子生活得更好一些,也 更潇洒一些。看上去那些青年男女们好像不是在农村,倒像是在城里长 大的,就连大龄婚嫁也和北京的青年们别无二致。哪怕是下到农田,他 们也会把家中最好的衣服穿出来。看看这平整土地的场面,犹如赶集、 上店一样热闹红火。刘玉环、高贺新、高贺云扛着铁锹结伴而行。连高 治的十七岁的女儿高贺风外边也穿起了枣红色碎花小翻领长袖褂,下身 穿一条浅蓝色长裤,头上留着半截毛。连她的母亲也穿着一身小翻领无 敌蓝裤褂。她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那正是女人的第二个青春期呢。 这娘俩一前一后也加入了玉环青年突击队的行列,与当车把式的高治的 穿戴比较起来,好像不是一家人一样。其实精明的高治别看戴上了反革 命的帽子,却仍然掌握着车把式的大权。他在四队使大牲畜,总是无人 替代的,他把大牲畜侍弄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连脖颈上的铜铃铛也 使上了红稠子。大牲畜一上了路,那铜铃叮当作响,像音乐一样。在那 粮食并不宽裕的年代,把大牲畜饲养到这个样子,谁不觉得多亏高治的 功劳,还有谁能和他相比呢。可是队里还有一个会使牲口的就是刘二来了。 刘二来一向忙活着想当队长,又怕队长当不成,也就还忙活着当车把式。 一搞社教他更精神起来了。他总是以自己的出身和高治相比。他说往北 京昌平送草绳这样的活,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才最可靠。然而, 全队无论成份如何,年龄大小,无不对二来的成份和他的可靠性打上问号。 于是在高治戴上了帽子以后,在商讨由谁当车把式的各种会议上,人们 仍然觉得高治更可靠一些。尽管他的出身高一些,有历史问题,人们反 而觉得高治因有了这些问题反倒更听话了。如今,二来一看车把式的脚 已无望争到自己手中,于是他又尽全力盯住了队长或副队长的角色,起 码要争取当个副队长。论能力、口才和年龄他自觉比杨文祥占优势得多, 而比起高山那样的,他自觉又比他多上了几年小学呢。二来这想法绝对 是缄口不言的,然而又时不时地流露着他那心中的小算盘。由于高贺能 把小队会计之职也暂时交给了高贺云,杨文祥在队里只能单枪匹马了。 他那老实劲儿,不要说组织生产,连派人干活,除了高治,连派那些女 劳力干活也得憷头几分呢,只有到了这时,杨文祥才觉得也确实需要二 来帮帮自己了。刘二来也心领神会。见到杨文祥未等开口,就说要通知 高治把车套好,又忙着吆三喝四,又抓住刘玉环招呼女劳力,自己又把 高山、高峰、高贺能等那些男劳力叫了一遍,之后欢天喜地就进了劳动 现场,铲运平整起土地来。刘二来是粗手大脚惯了的人,到了地里他又 指挥着把高处的土衬到低洼处。而杨文祥想的是既要衬地,又别把上边 的熟土翻到底下去了,就像绣花一样,真的恢复往日的稻田。他看到刘 二来如此干,并未直接找二来交涉、说明,却找到了工作队里的娄信敏 和郝睿,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样平整土地不行,把高处的熟土翻在底下,几年别想长好庄稼。 您得跟二来说说,两边都得把熟土起了,单堆在一边儿,用生土填了, 再用熟土平整了才行。要不,种上稻谷一年二年的也翻不过个来。”信 敏听了,觉得杨队长说的有理,遂叫郝睿通知刘二来去。郝睿则坚持和 信敏一块去,二人这才放下铁锹去了二来干活的那里。行走间郝睿问道: “这非得跟杨队长说的那样吗?”
“那当然了,生土是长不了好庄稼的。”
此时的二来早已不安心用那大轱辘推土车推那几车土了,他嫌高治 使车使得不好,大牲口没有欢起来,于是又从高治手里接过了赶车的鞭 子,而高治不情愿地给了他,却摸起了铁锹当副车把式了。一块低洼处 早已堆起了好多车熟土,而杨文祥看着在心里着急,却并未冒出一个“不” 字,直到此时郝睿才大声喊着“二来……”他并不在乎刘二来比他大几岁, 也没带着二赖子的谐音,说道:“你光这样干,也不转转看看衬地的质 量能保证不?”
“这,衬土衬平就是了。”
“你呀,还不跟我这没种过地的呢?你看看你也这样干,把熟土压 下去,把生土翻上来,明年还能长什么好庄稼?”此时的二来惟恐在工 作队面前抓不到面子,哪里还敢再说个“不”字,反过来又把衬地的社 员召集到一起,半交待、半训斥了几句。此时的信敏和郝睿也专注地投 入了衬地的行列。信敏从高贺新手中接过了推土车,郝睿在前边拉了绳 子,摇摇摆摆曲线似地前进,而信敏推着土车也是左摇右摆,没走了几步, 轧上了暄土,一打撇歪在了一边,两个人红着脸相对看了,那眼神不知 是怨拉的还是怨推的,可并没说半个字。高贺新赶忙过来把信敏推了一把, 接过了车子。很少看到着急的郝睿也绯红起脸来,拿着绳子半松半就的, 不知如何是好,信敏则又把高贺新推到一边,说道:
“快拿铁锹添上吧,你不见得就比我推得小车多。”
“嘿嘿,你就算了吧,我哪年不出几回粪坑!”
“两车粪还赶不上一车土的分量呢,在地里推土这才是真功夫。” 说话间高贺新又急忙邀了刘玉环拿铁锹把歪倒的土重新添了,又铲平了 车道,加上车子上的土比先时又少了许多,这第一车土总算推到了凹塌 处。待推了几车之后,着实比先前熟练了许多,郝睿拉着车子,看上去 也不那么摇摆蹒跚了,只是那弯曲着的绳子只有到了车子打了艮,走不 动了,才算 到了力量。尽管如此,郝睿也是气喘吁吁,汗如水洗,稀 疏地刘海打了缕,抹向了两边,面颊红的如同春潮一般。又一车土磕下, 信敏或许觉得累了,暂住了车,喘了口气,再细看郝睿一双眸子含情脉脉, 鼻息处和嘴角组成一种特有的韵味,深陷的酒窝始终蕴含着女性特有的 柔美。信敏呆滞地看着,似乎他从来未这样仔细地看过郝睿。郝睿并不 知道信敏看的什么,以为自己出了什么纰缪和蹩脚的事情,低头搜寻起 自身来。再看看自身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贴之处,才意识到信敏是否专注 于自己了,顿觉一股特有的热流通上心头,潮涌般飞上了面颊,含情脉 脉地专注着自己的脚下和手里的绳子。看着郝睿低了头,一动不动了, 信敏这才从恍惚中进入常态,倒退了一下车子,说道:
“绳子。”
郝睿这才仰起面来,含羞一笑。信敏却突然问道:
“你右边那颗牙不是镶的吧,怎么跟墨玉一样?”
“你看,这是镶的吗?”说着把嘴往信敏那里走了过去,“这是天 生的墨玉”,说着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信敏又凑近细看了,恰在此时, 高贺新挑着两簸箕土筐气喘吁吁走了过来,一面说道:“小娄,干么哪?” 信敏突然一惊,道:
“我迷眼了,让她给我吹吹。”
“来,我帮你吹吹吧。”说着高贺新连土也没倒,就走向了信敏, 又问是哪个眼,信敏胡乱说道是左眼,说着又把左眼故意眯缝了。高贺 新又把他的左眼皮掀开吹了,一面问道:
“好了吧?”
“好了。”高贺新这才忙着把土倒了。此时的郝睿还在走神,信敏 又喊了一声“绳子,走吧!”郝睿这才如梦初醒,拉起绳子飞快地跑向 铲土地点。
还不到正午时分,一个个早已累得喊爹叫娘了。杨文祥嘿嘿地满意 地笑着,下令休息。有几个女孩子则侧身斜歪在地上。刘玉环并未失大体, 只是一声不吭坐了下来。高贺凤依偎在她母亲的身边。高治孤独地坐在 大牲畜一边。高贺新也没有了平时的欢乐,高山则卷起喇叭筒,冲着高 贺新道:
“高贺新,唱一段乐呵乐呵。小凤快起,来一段九九艳阳天!”小 凤没推辞,也没吱声,只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试试量量往高贺新的方向 走了两步,见高贺新没动静,又站住了。
“我这腰酸腿痛的还唱什么歌,要唱还是你自己唱吧。”高贺新说罢, 高山也已不再言语,郝睿、信敏也已累得一声不吭。倒是刘二来能看得 了大面,要青年们聚拢起来,唱个歌子。高贺新不无讥讽地说道:
“你那吆喝牲口的嗓门,别来吓唬人了,要唱你先唱吧。”说话间 刘玉环的妈妈还有杨文祥斜对门的金山的老伴高老太拿着碗,一人提着 两暖瓶水来到地边。人群又一阵骚动,几个女青年上去迎了,冷了水轮 流喝了,杨文祥嘻嘻地笑着,早已脱掉了夹袄,又驾起了土斗车。
这样紧赶慢赶,四个队终于在寒露那天才把那些深翻的高低不平的 地整治了平坦,播上了晚麦。刘二来终因在秋收和秋种表现尚佳,在冬 天里新建队时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来的愿望,当上了生产队副队长,虽 不是正的,终因杨文祥是出了名的大老实人,生产队的那点实际权力也 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娄、郝二人觉得四队建队时虽经过一番曲折,杨、 刘二人也不是理想之人,但又无更合适的人选,不知何故高山始终挂不 上边,事情也总算掀过了这一页,二人自觉心里平静了许多。不几天, 信敏家中又来信催其赶快回家解决成份问题,信英的入团问题也同申请 与调查不实而搁置下来。信敏刚刚搁在一边的心思又勾引出来。郝睿看 他那样子,判定家中可能有什么事情,但信敏总是缄口不语。
“家中没什么事吧?”郝睿问道。
“没什么大事,家里想我了,出来那么多年,只今年春天回去呆了 几天。”
“戎马生涯嘛!”
“什么戎马生涯哟,工程部队,穿军衣的老百姓,筑路大兵。”
“你也叫自己是大兵了,这可是从相胡来嘴里说出来的,不好听。”
“北京这地方,从军阀时候就这样叫惯了的,不论什么军头,国民党、 日伪军、解放军都叫大兵,和平解放嘛!”
“好了,写你的信吧。”说着郝睿出去了,这里信敏又拿出家中的 信看了,不觉儿时一幕幕饥饿的镜头出现在眼前:临解放时,在破南屋 的床头上哭叫着跟母亲要吃的。又哪里能吃到粮食干粮,一年年的糠菜 而已,也只有走姥娘家才能吃上顿真正的面食。即使姥爷家送来几斤杂 粮,母亲也只能和糠菜裹在一起吃。一家人终于盼到了解放,又分得了 几亩薄地,日子总算看到了希望。然而,又无力耕作,缺水浇灌,几亩 地又很快为生活所迫而当出了。入社后,只有两年出现了些转机,这转 机终因又经过五八年的大跃进而变为严重的饥荒。如今该怎么样呢?春 天回家时烧了半锅红糖水招待了儿时的伙伴,只可惜却没见到香兰,也 不便向村里人问起。她该怎么样了,可转眼一想,就是不当兵,离的近点, 可本姓本族的青年男女是不便来往的。难怪张家的大脚把在西塘里洗澡 闹得满村风雨了。唉呀,想到哪里去了,现在是成份要紧!回信。信敏 给自己一声令下,写了回信。写到成份问题时,要家中也只有坚信党的 政策而已,问题终究是会解决的;而写到定富裕中农时,则说那是个别 人的不良图谋,哪有分地的富裕中农呢。可让回家怎么写呢?社教时候 是不能请假的,然而,这又不能写,这样一写家中会心不安的,干脆不 写为算。待写完这一封信之后忽然又想起了凤兰,她已经调到县机关去 了,说不定她要认识四清工作队的就能帮上大忙呢。于是又提笔给凤兰 同学写了一封信,希望她能帮上这个忙。发出这两封信,信敏心中总算 得到些许安慰,平静了许多。好在社教运动已进入后期巩固和发展四清 成果阶段,他虽然又兼管了大队的民兵工作,终因刘玉环当了民兵连长, 又组织了几次清理西沟污泥的义务劳动,青年们倒也积极肯干,冬天比 秋天时村子里也干净了许多。信敏想着开春一农忙,又没时间离开村子, 不如趁此时不忙,请假回家处理些具体问题倒也可以。待请假时,颜霖 觉解释说:
“未婚干部的探亲假是二年一次。”
“今年走了明年就不走了,还不是一样。”
然而,经逐级请示,团长张顾安答复,若是非正常休假,按事假待遇。 这样又等了几天,四天春节例假,外加三天事假,往返共七天。信敏喜 出望外,单等春节临近,即从周口店坐慢车到了北京站,在车站上又等 了一天一夜的加快票,年二十九一早才坐 21 次特快车回到了县城。好在 在县城有去鲁驿的班车,近下午时分回到了家中。信文、信英已在家中, 信良闻信也已过来,一家人欢乐无比。信敏问及成份的事,说是工作队 已经离开村子,且队长王治元虽离此地不远,但谁也不知道他是那个村 子里的人。无奈,信敏只得忙活过年,就到鲁驿供销社称了几斤鸡蛋, 又称了几斤肉。父亲又打了二斤地瓜干白酒。自留地里也收了些许白菜、 萝卜之类,吃的虽不算丰盛,总算比往年强了许多。王氏又精心留了点 麦子,轧了细面,加之这是自五八年以来,经过几年困难时期之后,一 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几乎把成份问题忘在脑后了。只是信敏从鲁驿操办 年货回来,在中塘路边意外碰上了昌蒲,上前打了招呼。信敏见昌蒲红 着脸,不知在哪里刚喝完了酒。信敏欲回家,昌蒲扯住了信敏的衣角, 说道:
“福增正好在家,快跟我到家中去坐。”
信敏欲求脱身之计,说道,这就过年了,还没到林上请老里回家过年, 还要打点柏树枝插香呢。昌蒲则说,柏树都已砍光,从去年就叫毁林种 地了,哪里还有价柏树。信敏不免痛心起来。再无别话可说,即要抽身 回家。此时昌蒲见信敏要走,遂说起三家的瓦屋问题。说这三间瓦屋你 三爷爷上东北时已经卖了一间给你家了,我这一间作了个价,给我两个钱, 房子也就归了你家了。信敏见状解释说:
“房子问题别说我刚回来,就是在家我也管不了,那得等家里能买 才是。”
“我已经作价了,也就是二百来快钱!”
“那价钱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说着信敏已抽身走了,回家路上, 昌蒲兄弟俩设置的阴影,又在心中萦绕起来。他始终不理解,这同族兄 弟俩长辈,和家中的矛盾一直没法缓解。昌蒲兄弟俩,在南院东侧刀把 子胡同,几年来反复无常,在墙根底下挖一个地瓜窖又一个地瓜窖,那 东院老太太在世时连兔子坑也是挖在墙根底下的,一到雨季,雨水就灌 进废弃的地瓜窖里,一次次地把墙泡塌,没了遮拦,父亲到了春天又得 请人帮着收拾,年复一年。信敏想着不觉已经到家,他不由自主往东南 角刀把子胡同望去,土墙茬仍是那种破败的样子,又想起儿时在东边疏水、 堵水的情景。待转身进了堂屋,信敏并未提起刚才的事,像什么事情都 没有发生一样。只抽空到福教家问了家庭成份问题。福教说队里的事他 已经不管了,都是黄希成当家了。信敏又找了黄希成,递了烟,黄希成 却吭哧了半天,说道:
“我刚上台,四清的事我没管过,都是工作队和贫农协会一手办的, 其实贫农和中农还不是一样。”
“说起来一样,行起来就不一样了。你们怎么就忍心把我家的成份 弄成老中农呢?”
“你那老三家都是一样的。”
“我怎么能跟他们俩家一样呢,我家是分了地的,东边的还划过富 农呢?”
“反正这事不是我定的,人家工作队当家。”无奈,信敏只得告辞, 又去找娄昌荣。娄昌荣推得更干净,说道,我自家就是中农,哪里还管 得了别人家的成份。信敏看看无望,就抽空到昌进、昌满家看了,老太 太非常高兴,待问及张家和香兰的情况,说是张家的大肚子汉辛吉三年 困难时期一死,你走后他家的老二也上了东北了。香兰初嫁到陆庄,宁 死不从,陆庄婆家连嫁妆也迈墙给扔了出来,后来则改嫁到东屯去了。 信敏听着不免长出了口气,并未言语。及至回家,过了年又用一天时间 到姑家,外祖母家和姨家看了一遍,正月初四,弟弟妹妹借了自行车送 至鲁驿,就坐车返回了县城。在县城等车,突然又想起了凤兰。听说凤 兰已调往州委机关,何不把家中成份问题和凤兰通个信,她又搞了一阵 子社教,也懂得党的政策,说不定能帮上忙呢?心里想着却不由自主进 了邮电局,刚踏进门槛,却突然从邮电局走出一个人来,差一点撞个满怀, 两人稍一平静,相对一看,则激动地相互喊叫起“凤兰”、“信敏”来。 话没说到几句,信敏则切入正题,把成份问题说了,凤兰则坚定地说:
“我小四清也参加了,大四清也参加了,没有这种政策,只要不是 漏划的地主富农,复议的成份都是就低不就高,那是明文规定了的。”
“那怎么能改过来呢?”
“我和巩县长一块搞过四清,我找找他,再通过他再找找在娄家塘 搞四清的那个队长,问题恐怕就不大了。这条路子保险一些,若不,要 是工作队真的撤了,再让他找公社也行,通过公社也得给解决。”
信敏听了分外高兴。一面端祥着她那自上中学时就留的半截短发, 双眼皮的大眼睛又藏着几分刚毅和坚定,一身褪了色的无敌蓝裤褂,总 显露着那个时代所特有的朴素。心中想道,她再也不是上中学时敲梆子 喂鸡的女孩子了,人还是得上了学,走上社会才有出息。正在寻思之中, 二人不知说何是好,即步出大街,正待要往车站方向,却突然碰见信文、 信英从东边走来,一问方知是汽车打鲁驿一开,二个人又想送哥哥上火车, 就急忙赶来了。凤兰一听也非常高兴,说家就住在城西几里路,不如就 上家去吧。信英一听说成份问题有望解决,又要到凤兰家串门,分外高 兴,拉着凤兰的手就要走。信敏则推辞说:“初四你兰姐就得回机关上班, 我得马上返回部队,初六那天无论早晚都得赶到西沟村。再说,赶不上 这趟车连住都是个问题。”直到此时信文才冒出一句话来:
“不行就住学校,一中假期里学生都回家了。”
“光有房子没有被子也是没法住啊,别犹豫了,今天无论如何得坐 21 次特快赶回部队去。”
凤兰看看留下无望,待信敏买好了车票,则乘班车回机关了。信敏 则要信文、信英趁天色还早,赶回家中为是。信敏自己则在节日期间里 的空旷的候车室里等到正点,坐车回部队了。
西沟村西坡地在临近西甘池出水口有一片整治得如面瓮一样松软的 育秧地,这地在深翻地的那年也险遭破坏,只是因为地没翻得了那么多, 才保持了它的原样。看看这宽有一庹见长,纵向笔直平坦的一畦畦育秧 田,瘦小个子的高金山老头把个秧田整治得如同绿色的织锦一般。一畦 畦秧田被一道道清澈的水渠编织在一起。在这方方正正一块不大的田地 里,水网纵横,如棋盘一般交织着。靠地块的两侧是南北向的稍宽些的 长条形垅沟,由此分支的小垅沟一条条伸向畦田里边。待把两侧的主垅 沟打开放水,水流缓缓流进大垅沟,再进入秧田一侧的分支垅沟里。水 流在整个水网间缓缓上溢,极其平缓地浸润着每一块苗床。这水流在浇 灌的过程中,舒缓而平整,它绝不泛起哪怕一丁点泥沙或冲开苗床,或 淤积于秧苗。那秧苗每逢迎来了浇灌,犹如迎来一次盛大的集会一般, 荣光焕发,生机盎然,墨绿的更加粗壮,嫩黄的拼命地借助阳光和水分 充分地光合作用,又合成墨绿色的茁壮。逢到此时,瘦小个子的高金山 老头,像与秧苗有着灵气的沟通一般,拈起了稀疏且带着微黄的山羊胡, 嘿嘿一笑,那意味犹如哺育一个绝伦无比的天才儿童一般,信心十足的 无声地自语道:在东西沟村还没有第二个人能育得了这样的秧苗。的确, 单单整治得如同地毯一般平整的秧田,东西沟人公认他是手屈一指的, 就凭他手中的绝活,在村子里他也就站在了能人之列。而他那伪军出身 也就退居到次要位置了。也是在五八年,在西沟村经历了两个大丰收年 之后,村子里搞起了大规模的深翻,高老头对深翻不甚了解,但他从伪 军的腐败和不堪一击中,确实领教了共产党的厉害,共产党说什么,他 就服气什么,惟独经他之手调理的这块育秧田,说什么也不让动。为此, 一向有魄力赶形势的相胡来,愣头愣脑的吕黑七邀和着刚谙世事的刘二 来要插他的白旗。可能说会道的老伴却不一样:
“你看你这是坚持个啥劲,咱什么还不得听人家的,你身上是已经 背着历史的人了,傍着红旗不插还非要插白旗干啥,那有啥光彩的,这 秧田又不是咱自己的。”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盘,你那历史就光彩了,连个儿女都养活不 出来。这育秧田就如我的儿女一样,我管他插什么旗,插白旗也白不了, 插红旗也红不了,反正就是这。”
连自己的娘家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高老太,最怕揭短,一听高老头如 此说,高老太无声、且伤心地落下泪来。沉默了许久,话题又由秧田转 到养儿育女上来:
“金山,打进您高家的门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一男半女,你要愿意 休呢,就休了我;你要不愿意休呢,那就设法从外边抱两个孩子吧,等 咱老了不能动了,也好有人给挑担凉水。”直到此时高金山也似乎感到 了老年的酸楚,说道:
“抱就抱吧,那哭什么。这不是拉闲呱吗,谁想过休你的事。”之 后,也就一二年功夫高金山真的先后领回了两个儿子,黑黑的脸盘尖下颏, 谁也不会怀疑这两个只相差一岁的儿童不是高金山的儿子,但谁也不相 信这两个孩子是高老太所生。自打有了这两个儿子,高金山着实添了不 少欢乐,干起活来也更长了精神。
育秧田经过一番周折,终于保存了下来,这对他和西沟村实在是一 种幸运。虽然部分稻田被挪作他用,几年来无力整治,但全村仍保留了 部分稻田,这秧苗当然就出自高金山之手。如今,两个儿子已经到了学 龄前的年龄。他在育秧田里看水,两个玩童尾随其后,好奇地看着他们 过早年迈的父亲像绣花绘画一样侍弄着秧田秧苗。高老头看着两个活蹦 乱跳的儿子和茁壮成长的秧苗,那微笑何时不挂在脸上。然而,正如俗 语所说,七岁八岁狗不如。时值春夏之交,两个孩子活蹦乱跳,但又严 格遵循着高老头的训戒,不敢越雷池一步。无奈孩子终归是孩子,两个 人育秧田外正玩得欢快,突然发现一只黑花巨形蝴蝶往育秧田飞来,说 时此那时快,两个人飞也似追逐到育秧田里,又接连扑腾了一阵子,弄 得个育秧田一片狼藉。待高老头发现时,秧田里已经踩出了一大片泥宁, 一窝窝秧苗倒伏在泥窝之中。高老头平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凶相,怒不 可遏,喝令大蛋二蛋跪下,两个孩子知道是已经犯了无法挽回的过失, 惶遽着跪了下去,听任老子的发落。高金山气愤地脱下水靴,一人屁股 上盖了十鞋底,只打得孩子哭爹叫娘起来。恰在此时,刘二来也来到秧田, 值当发生了什么事,一看也愣住了,急忙说道:
“高大爷,你看你老人家,败坏了秧苗也不能再把孩子打坏了。”
高老头不知刘二来的话是真的劝阻还是火上浇油,上去又在两个孩 子的屁股上补上了几鞋底。直到此时,刘二来才真的劝慰起来。高金山 想起五八年他和吕黑七那阵子,如今又当了队长,气不打一处来,冲着 二来怒吼道:
“用不着你管,快给我滚开!”
“高大爷,你说话可得悠着点,别生真气,再说这秧田也不是咱自 个的。”
“不是我自个的可归我管呢。”
“正好,高大爷,咱都得归队里管,孩子惹了乱子,咱今后管好就是了, 再说这四清还没搞完呢。”
“刘二来你也别拿四清的帽子压我,眼下我还不够戴帽子的料!”
此时秧田里已经来了许多人,劝阻的、说三道四的都有。高金山的 老伴踮着小脚也来到地里。连郝睿、娄信敏也慌着跑了来,以为出了什 么大事,一看却是刘二来和高金山因为孩子拌嘴,遂把二来叫到一边, 说道:
“你是队长,怎么和高大爷拌起嘴来了。”
“我是好意。高大爷拿着大水靴打孩子,我劝来着,这老头又对我 发起火来了。”
金山家的一面哄着孩子,一面又对二来说道:
“二来,也不是你大妈说你,俺老头从解放哪有跟人家拌过嘴,他 不担事,嘴巴又拙。你还不知道,哪像你,出身也好,又是队长,深点 浅点都行。咱娘们哪里红过脸,犯不着!”
刘二来也是常到高金山家吃嘴的人,此时又见工作队里两个人都在, 早就转怒为喜了。他赶忙跑到高老头面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 着说道;
“高大爷,得了,你老别生气了,有不是都是我的。你老宰相肚里 能撑船,今儿个就赏个脸吧。”至此,这个小小风波才平复了下去。高 金山仍和往常一样侍弄着这块秧苗,而他的两个小儿子也只能呆在秧田 的水边了。不能说这两个小子没有记性,从小就看到他爹的心劲,哪里 敢随意踏进过秧田,只是那童心的天性,才遭来了皮肉之苦。如今,高 金山终于盼到这一天,西坡地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一块块的秧田, 波光粼粼,蒸气氤氲。往西南方向望去,斜辉连着远山,好一派山水风光。 高金山也可能是祖辈传下来的风习,种水稻像有了瘾,在成功育秧之后, 他往往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之中,那喜悦总是显露着自己劳动成果的幸福 和自豪。在种水稻上,他总是认为自己的技术是最高的,甚至连提秧苗 他也懒怠让别人动手。着实,村子里很少有人能达到他提秧的那种熟练 程度。栽秧的季节到了,只见他打着赤脚,卷起裤管,赤着两臂,左右 开工,如同卷起一张张刚到嘴边的薄饼那样麻利。娄信敏与郝睿探着腰, 跃跃欲试,一向寡言少语的高金山则说道:
“这提秧可不是一年的功夫,你二位还是到稻田里插秧去吧。”二 人这才打赤脚进了稻田,倒退着,左手攥秧,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自 然合拢取秧,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棵一株,株距三寸,行距四寸。郝睿 又仔细看了高老头提的秧苗,一把把一重重如卷纸一般,不由惊叫道:
“信敏你看?”信敏以为郝睿那又发生了什么稀奇了,踮着脚尖走 近看了,却是郝睿取开的秧苗,齐刷刷根部四齐,株株相靠,没有丝豪 的重叠和紊乱。
“这老头提秧跟变魔术一样哎,他怎么提得那么快,还那么齐整!” “这跟你上学一样,可不是一年的功夫。”说着他已退回自己插秧 的位置。
“这高老头一辈子都跟秧苗打交道,别人谁也比不了。”大个子高 山插的是边畦,早把秧苗笔直地插上且甩开有几丈远了,他听到那两个 人的议论,继续说道,“敏子,看看我插的,够十年的功夫不?”
信敏跷着脚,又到高山插的秧苗处侧身看了,可不,那四行一畦的 秧苗,已经枝盛盛,直挺挺一线笔直延伸开来。正在此时,晚到的高贺 新站在地头上红着脸说道:
“您二位还会插秧呢?看看敏子插的秧苗跟蚯蚓爬的一样,嘻嘻!”
“高贺新,快过来,我怎么也插不直了!”
刘玉环也插得弯弯扭扭,虽不甚整齐,速度却远远超过郝睿、信敏 二人。
“你自己单摆一畦,哪里来的辙儿,快向大伙靠拢吧。快,咱俩挨 着,从头插起,”说着也已下了稻田,自里往外依次是:刘玉环、高贺新、 高贺云、高贺凤、高治家的、高峰、刘二来、杨文祥、娄信敏、郝睿、高山, 独高贺银站在地头上,他因刚离开会计之职,从未干过农活,跟杨文祥 央告道:
“杨队长,给我派点别的活吧,我一次秧子也没插过。”
“你看,全队的人都忙插秧,这里哪里有什么别的活计!”
“不行我运秧苗也行。”二来听说则喊道:
“大老爷们家也不怕别人笑话,运秧子是老娘们的活,你挤那里算 干什么的”,尽管二来如此说,高贺银还是红着脸走了。
正当娄信敏、郝睿迷恋于农田乐趣的时候,恰值稻田里秧苗返青之时, 四清工作队撤离的命令转瞬间到了西沟村。连一向不习惯于北方生活的 苏南籍人颜霖觉也觉愕然了。他自搞社教以来到西沟公社,虽不很习惯, 但总是能从这里的碧水青山和这一大片随风波浪起伏的稻田里,看到了 江南水乡的影子,不舍得离开此地。然而,他像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任何 一位职业军人一样,从青年时代起就形成了服从命令和忠于职守的习惯。 他总是希望在任何一个单位,任何一种职务和任意一项工作中干出点起 色出来。特别是当西沟村完成了四清和清理阶级队伍之后,他在县工作 团,当着房山县四清工作队广大积极分子和县委,县政府机关的干部, 介绍了在这个曾经是共产党和国民党长期拉锯的村庄里,和平土改留下 的许多后遗症:不彻底的对敌斗争,不彻底的民主改革以及对共产党的 基层干部那种模棱两可的认识;对“大兵”的那种模糊认识。经过四清, 经过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他看来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化,至少调动了 村子里青年们的工作热情和进取精神,但这种热情要比和平土改时他们 的老一辈所参与的民主改革还要深刻得多。
“总之,不知怎的,在此地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不舍得走了,不 舍得离开工作队的,不舍得离开西沟村的广大贫下中农,也不舍得离开 我们已经熟悉的工作。但是,我们不能老搞四清啊,它没有了四不清干 部我们还清什么?比如说,老的地主富农死去了,我们的阶级斗争还抓 什么呢?什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他在台上是当权的,犯了 错误拿下来了,甚至开除党籍了,他又成了普通百姓了。像相胡来和吕 黑七那样的,他没有土地,也没有财产,但是不能让他掌握着一个单位 的权力,老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如今把他们拿下来了,我们的任务 就完成了,以后再出现这样的当权者那是以后的事情。总之,我们已经 完成了预期的任务。”郝睿和娄信敏一面听着,一边木然地两眼相对着, 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娄信敏的心里怦怦地跳动着,与其说他希望继 续在这里工作下去,倒不如说他愿意和这些刚刚熟悉的面孔更长时间地 相伴着,需要多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觉得在这里有着在部队找不到 的那种感觉和情趣。然而,为什么要走呢?来的时候也没说四清要搞多 长时间,一年或者二年。他转而一想,军人,在哪个单位都是暂时的, 这许多的短暂才构成了长远。可是,这一离开,标志着要和郝睿永远地 分别了,一个部队,一个地方,总是要各奔前程的。待颜霖觉布置完工 作队撤离的任务,他沉思着缓步回到四队队部。队部隔壁只有打草绳的 机器声,却少了往日的欢乐,已经听不到带着几分壮烈的红梅赞了。
“信敏,照相呢,您怎么回来了!”
“照什么相?噢!”信敏这才恍然大悟欲径直返回胡同里那个工作 队住过的院落。
“在村外边!”郝睿又喊了一声,他这才又退回和郝睿并肩走出村 外。他突然意识到,他马上要丢掉的东西不就是这种感觉吗?他已经不 愿意离开她了。这一切马上就要过去,在她跟前,他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还有玉环的妈妈,高金山的老伴,还有那么多无忧无虑的姑娘们,四队 里天生出这么一支娘子军,好像她们就是这西沟村的主宰,好像她们也 是西沟村的未来。这里特别是在四队,好像天生就一个女儿国,一个母 系氏族社会。在西沟村,除了重体力劳动,才能显示出男爷们的力度, 同时他们也为西沟社会制造着污浊和阴暗。……他一面与郝睿打了招呼, 又飞也似地跑回村里叫了玉环的妈妈和金山的老伴。听说工作队要走, 她们的眼角里噙出了泪花。这泪花在照相的过程中一直噙着,郝睿见了 鼻子尖也酸了起来。她遂把两个老太太拉到自己身边,又把信敏叫了, 两个又护卫着两个老太太照了一张。两个老太太又把郝睿和信敏簇拥到 一起,并排站了,郝睿、信敏并不推迟,两个老太太也并排站了。商鲍 熟练地卡嚓着 120 黑白照相机。商鲍看到这村子和一般的普通村舍也没 有什么特别,民房低矮、散乱,树枝掩映尚能形成绿色,他也没刻意取 景,几路来的工作队员胡乱交叉着,随意站立在贴近西沟村的公路边上, 稻田一边或西甘池堤岸之上照了几张。这一切只能记录在两色世界里。 到了晚上,四队队部里人们络绎不绝,高老太太和玉环的妈妈来得最早, 久久伫立着,不愿落座,待郝睿让了许久,才落座到信敏的铺沿上。杨文祥、 高山、高峰、刘二来也礼貌地来到四队队部表示送别,玉环、小凤等一 大批青年人,也来到部队,久久不愿离去。以至娄信敏、郝睿也来不及 交流一下感受,只草草留下了通迅地址,于次日就匆匆上了车,各自回 到自己所在单位了。
娄信敏还没从昨日的归队中平静下来,于当日夜里十二点就跟一排 的工班进了隧洞。隧洞已经成洞几百米,尚不到百米的排架已经往洞里 移动了许多,步行了好长一段路程才见到了排架。洞内阴森森的,龇牙 咧嘴的掌子面已延伸到洞的腹地。王洪涛等这些战友们面孔虽略显陌生, 可比进洞初期老成了许多。
“排长,你的安全帽带子没系上!”信敏这才慌忙系好了安全帽。 机器轰鸣着,王洪涛大声说:
“那样很危险,如果遇到危石下来,容易出事。徐士柱就是这样牺 牲的,他也戴着安全帽,第一块石头把安全帽打翻了,他哈腰拣帽子, 石头就又砸下来了……”娄信敏在连里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徐士柱牺 牲,事故原因却并未分析的这样仔细,王洪涛一边说着,一边用小撬棍 撬着危石。娄信敏已经拉起了风枪。
“排长,你行吗?”
“试试吧。”
“先打这里。左边这点边墙没爆够,就是划红—号的地方。”王洪 涛边说边指点着,娄信敏已经提起了风枪。
“来,我给你架着!”说着他已两手把钻杆提起。
“开始吧,把阀门柄往前一推就行。”娄信敏试着架起风枪,把阀 门钮柄往前一推,风枪嘟嘟地吼叫起来,且发出了巨大的振颤,手中的 风枪险些没脱手。多亏王洪涛紧把着钻头,风枪才经过一阵激烈地震颤 而稳定下来,水和着粉碎的石末变成了稀糊状,缓缓流出外边。
“这个眼要打多深?”
“这就是欠挖的数字。”王洪涛指着一处用红漆写有一 0.25M 的地 方说道。
“再打 20 公分就行,加上爆破深度就够了。多打了也没用,衬砌还 得多用水泥。”王洪涛大声说着,又憨厚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了 一排洁白的牙齿。果然,没多大功夫这个补眼就打好了,风枪又转移到 了顶部。王洪涛介绍说,这里有撬不动的一块危石,需要打卯杆支撑。 卯杆是一种经过高压后质地很坚硬的木杆,一头粗,一头细,见水就缓 慢澎涨,从而把危石和山体紧固在一起。说话总是带着腼腆的微笑着的 秦志龙上了来,扛起了钻头,这一次风枪在娄信敏手里已经比先时稳定 了许多,钻头很快就钻了进去,秦志龙也松开了手,另干别的去了。娄 信敏手握风枪,觉得轻松自如了许多,钻头在缓慢地斜着往里推进,娄 信敏心中暗暗自喜,在心里说道:打风枪也不过如此。正在得意之时, 不知是谁扯了他一把,连人带风枪被拖到一边。风枪还没来得及拿,嘟 嘟地旋转着,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巨石砸了下来,娄信敏见此状倒抽 了一口冷气。钻头也被压在了巨石底边。王洪涛坦然地说道:
“再晚撤一步就很危险了。”娄信敏从心底里佩服起王洪涛处理危 石的观察力和熟练程度来。自此,娄信敏在开钻,放炮,扒碴的过程中, 也往往关注起扩大后的危石来。他身穿一套破旧的工作服,头戴安全帽, 连续六个小时跟班,渐渐习惯了这种近乎地下作业的生活。又一日早班, 娄信敏正要跟班进洞,司号员刘传龙突然通知,要不当班的排以上干部 到团里开会,娄信敏又迅速换好了正规服,同全营干部一起坐车去了团 机关。机关食堂东边的场地上已经坐满了许多人。下车后,他们则拿出 了各自的小板凳,新任六连副指导员王德柱把二营的干部整队,报告, 带入队列,坐下。各营和直属分队干部已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坐在了 机关食堂一侧的院子里。今天的报告类似一种形势报告,娄信敏心里想 着,作报告的可能是那个在新兵团作报告时,一开头就讲新兵撒尿的后 来曾晋升为师长兼政治委员的沈洪力。可一介绍却是新任政治委员言行。 他的名字常常听到有人私下读为言行一致。这是一个身体瘦削,但看上 去还算精神的老头。他先是讲了严峻的国际形势。讲到中国,在周边处 在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的包围之中,时刻妄想颠覆我 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然而,全世界被压迫民族 , 被压迫人民,反对 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反动统治,争取民族民主解放运动的斗争风起云涌。 在朝鲜半岛,南朝鲜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李承晚傀儡集团的斗 争此伏彼起;在中南半岛,越南人民在胡志明主席的领导下,开始了抗 击美帝中主义的游击战争;老挝人民和缅甸人民反对反动政权斗争的火 焰愈烧愈烈。在非洲,一个争取民族独立和民族解放的斗争向西非和南 非推进。拉丁美洲人民的斗争也是风起云涌,如火如荼。言行一面讲, 一边从大前门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熟练地用手指在一头捻了,弹掉了 些许烟丝,又把正在着着的烟蒂接了上去,如此一支又一支。看他那深 深吸入,又缓缓吐出的样子,这烟雾就是一种清醒剂,刺激着他的精神, 始终处在一种兴奋状态;又像是一种热能,给他供应着需要马上使用的 热量。每逢深吸一口烟雾,他讲话的声音也就高出了许多。听报告的那 些烟鬼们,看到师政治委员吸得那样解馋,连口水也快流了出来,只是 近三毛钱一盒的大前门,是低级军官们所望尘莫及的。袁玉成早已馋出 了口拉水,一面向娄信敏介绍着他听来的传闻,一边悄悄从上衣兜里掏 出了通常只有到团里开会才带在身上的劣质香烟。谁也闹不准这烟是古 巴产的还是阿尔巴尼亚产的。他悄悄吸了一口,又低声对坐在他前边的 娄信敏说道:“听说言政委一顿饭只吃二两馒头,全靠一杯杯浓茶和一 支支香烟提神。据说一天四盒还不够呢。”娄信敏听了微微一笑,心中 算道:乖乖,这一天四盒多香烟吸一个月,快够我一个月的工资了。浓 烈地带着怪味的烟雾从身后飞来,娄信敏侧身看去,袁玉成把他手中的 纸烟,很隐蔽地捂着。讲台上话锋一转,大声说道:“同志们……”信 敏转过脸来,“这风起云涌的解放运动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毛泽东思 想。他们是从中国的井冈山斗争学了过去的,不要说这些游击队战士, 就是西方的一些资产阶级报纸也不得不承认,毛泽东思想就是中国的马 克思主义,她已经深入到中国及全世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心目 之中。我们部队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像廖、丰、黄那样一批学习毛主席 著作的典型,在世界上,也出现了一批学习和运用毛主席游击战的典型。 毛泽东思想是改造中国及全世界的强大思想武器。旧中国,几千年来, 中国人民始终被孔孟之道统治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君 叫臣死,臣不能不死,可封建统治阶级,却过着荒淫、腐败、糜烂的生活, 把广大劳动人民当作奴隶和顺民,任意压迫和宰割。时至今日,我们终 于有了代表广大劳动人民根本利益的思想,这就是毛泽东思想。这是反 对帝国主义及其一切反动派的强大思想武器。如今,帝国主义及其反动 派,仍横行在这个世界上。这正如毛主席教导我们所说,帝国主义及其 一切反动派是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或许娄信敏此时听得专注 了,拿着小本本飞速地记录着。这一阵或许言行讲得激动了,居然忘记 了抽烟,烟蒂上的烟灰有半寸多长,烟蒂几乎捏不着,但还是咂着嘴又 吸了一口,已经不冒烟了。这才又抽出一支,欲把已经熄灭的烟蒂接上, 终于无法再接上这根烟蒂,于是用火柴点了,才又吸了起来。听到会场 里有轻微的笑声,他才在今天的报告中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淡淡地说道: “什么毛病都好改,就是一个烟,一个茶,恐怕要带着见马克思去了。” 队列里又传出了轻微的笑声。“现在国内的形势是好的,社会主义教育 运动取得了丰硕成果,经济形势已经摆脱了最困难的时期,社会主义建 设出现了新的转机。但是,阶级斗争形势是严峻的,这几年,我们国内 搞了小四清,又搞了大四清,今后的形势怎样发展,不好预料。总之, 这种斗争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这正如毛主席教导的,人类社会总是不 断发展的,自然界也总是不断发展的,”接着他又引用一大段语录,而 在最后他又传达了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强调,要在部队掀起学习毛主席 著作的热潮。“毛主席著作是无产阶级强大的思想武器,是建设部队的 强大思想武器,是改造人、培养人的强大思想武器。毛主席的哲学著作、 为人民服务等著作,是每一个干部和战士必读的内容,当然部队的中高 级干部也要读一些军事著作,这对部队战士不必勉强,可作为干部,我 看应该可以通读一遍《毛泽东选集》。我说的是尽量读一遍,当然多了 更好。总而言之,中央军委号召,要在全军掀起学习毛泽东著作的高潮。”
报告结束后,会场里发出了一阵热烈地掌声。政治处主任陈诗友最 后又作了对言政委讲话的概括总结,重复了报告的内容及其重要意义。 要求各级干部务必高度重视,务必传达到所有的部队,不得贪污掉,传 达贯彻情况要及时汇报。
会后娄信敏一直非常激动,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想急切地读到毛 泽东选集,可哪里又能找得到。回到连队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一本单行 本《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他把马扎一搬,伏在床头上又入迷地看 起来。
星期天,休息的战士欲找娄信敏打扑克,他坚持不去。吹口琴的, 拉二胡的,热闹非常。突然,袁玉成走了过来,说道:
“一排长,你听了言政委的报告,我也记不上,咱连里指导员也不 在家,叶连长的意思叫你准备一下,作个发言吧。”
“这,行吗?”娄信敏面有难色。
“还是比我记得多吧,我这手笨的连个提纲也记不下来,记着记着 那意思也就乱了套,也捋不清哪段内容是哪段内容。”
“你捋不清我就更捋不清了,言政委的报告又不分一、二、三、四, 一个劲地按着他的思路讲,我也就记到哪里算哪里了。”
“还是得比我记得多些。”
“就怕贪污了。”
“哎,啥时候开会也是带精神,哪有带全部内容的。”
“那行,我试试吧!”
“这可不是试,就是你传达。”
“那,什么时候?”
“明天吧,明天下午先给在家的工班传达。别光看书了,抓紧时间 准备,要用纸找文书要去。”
“我有笔记本,写在本子上就行。”
次日下午,连队准时召开了三个工班的会议,上半夜当班的宋志文 的工班大半人员也早已起床,袁玉成命他集合了,这样,除了当班的二 排的一个工班之外,大部分都到了。叶连长慢吞吞作了简单地介绍,娄 信敏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又按报告的内容,又列了:一、国际 形势;二、国内形势;三、当前阶级斗争问题;四、要学习和运用毛泽 东思想的强大思想武器,改造个人,建设部队;五、要在部队掀起一个 学习毛泽东著作的热潮。
他那传达,越往后就越变成自己发挥的内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 想道:反正是学习精神,没离开精神就行。
正在此时,部队后边站立着一个陌生人无意中进入了他的视线,白 白胖胖倒也富态,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那服装也和自己的一样, 也是两个明扣上兜。他以为是兄弟连队来玩的,八成是自己讲到了得意 之处了吧,所以才感动了此人。暂切不管。他迅速把思路收回直到把准 备的内容全部讲完,才算松了一口气。连长叶宝珠已忙别的去了。叫通 讯员去叫,捎来信说,连长有事,由副连长强调学习重要性就行,袁玉 成只得照办。
日子又过了十来天,娄信敏突然接到通知,要调到团政治处。消息 传开,几个同年入伍的同乡排长表示祝贺,宋志文只嘿嘿笑着,说道:“老 伙计,欢送你了。”王德柱也从六连赶了回来,祝贺娄信敏调到机关去, 说道:“你还可能是我们这批兵最早到机关去的呢?”
“我还真不舍得离开连队呢。一搞四清,又耽搁了半年多,拢共在 班排里待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伙计,别谦虚了,机关里更需要你。”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子热乎话,渐渐谈兴淡了,也没有了新的话茬, 信敏见状,说道:
“都忙,快回去吧,我跟连里首长说一下就走了。”然后又补充说:
“到新地方总不如在原来的老单位熟悉。”
“还不是一样,过上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说着几个人相继离去,娄信敏则到了连部告别,叶连长,袁玉成起 身相迎。娄信敏说道:“反正调令下了,也变不了,在这里闲着还不如 到机关报到去。”
叶宝珠则说道:
“军令如山嘛,我从当兵到现在,官不大,调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当兵的就是这样,调来调去。”
“你有点文化还是好得多。”
娄信敏听袁玉成如此说,心中不禁怔了一下,断断续续上了十来年 学,原来脑子里还有几个数学公式,如今连个最简单的方程式也都忘了, 哪里还有什么文化,只是苦于已没机会再深造学习了。嘴上虽没说,只 淡淡叹了口气,袁玉成则说道:
“也不等我们欢送你了。”
叶宝珠只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娄信敏则行了军礼告辞,袁玉成又 出来门相送,问道:
“怎么去啊。”
“又没多远,背上背包还不一会儿就到。”说着他又向袁玉成挥手 告别,又回到排里向王洪涛等一一道别,就独自背上背包,穿过干石河 从龙骨山一侧,过周口村,来到了东北角那座山坡的延伸处。早有一个 相貌似熟悉的人在政治处门口迎了,操着浓重的胶东口音说道:
“娄干事,你来了。我刚打过电话催你过来,说你已经走出多时了。” 娄信敏这才想起,正是那天传达会议精神时,远远地站着的那个人,可 是不知道称谓是什么,他也不便问及,只微微一笑,那人欲接背包。
“这不到了,别再麻烦了。”二人急匆匆来到干部股,经介绍又认 识了操着湖北口音,面庞红润的王股长。娄信敏一面端详着王股长,心 中想道:
“他的口音像南方人,可那结实的身材倒像是山东或北方的什么地 方的人。”
“这是王干事王修夫,孔夫子的夫。”娄信敏又与王干事握了握手, 王股长简单介绍了情况之后说道:
“这里很忙,急需要人。在连队干了几年,机关是个新环境,从头 学起吧。”又和宣传股里的几位同志见了面,介绍时娄信敏一一打量过, 心中想道:
“我这股长是矮墩墩的,比所见到的任何一个湖南人的口音都重。”他自我介绍说:
“鄙人,谈兴国,湖南浏阳人氏。浏阳河……七十九道湾,五十里 水路到湘江……”谈兴国他这一唱,看似生疏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谈股长很快让人给娄信敏安排了住房,是和组织股办公室相通的一间宿 舍,住了,暂且无事。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