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 第十章   阵 线



第十章    阵    线

        几天里信英喊叫着要找她当兵的哥哥,王氏劝说道:“您哥哥当兵 去了,离得那么远,怎么找啊!”
     “那为啥俺哥哥去了那么多年就回来那一回?”
    “当了兵就是国家的人了,个人就不当家了,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信英不吱声了。这样沉默了许久,又对母亲说道:
    “哥哥不能来,那咱能到部队上去不?”
    “眼下谁知道他在哪里,几个月连信也没往家打了。”说着王氏也掉出了泪水。信英见状,也就不再作声了,即邀本胡同北头的玉柱家的 闺女到谷庄上学去了。玉柱是困难时候到东北去的,因背了火,死掉了, 老婆孩子才又回到这里老家。菊香和信英同岁,于是就好与信英结伴, 两个人上学、放学也就形影不离起来。谁知信英上了不到两节课,就喊 叫着头痛的厉害,老师见状就叫菊香陪信英回家看看,可到了家中,王 氏见她哎哟,哎哟哟直叫头痛,又一摸额头烧的厉害,欲叫昌丰赶紧到 东头找黄希斌给看看,该不是感冒了吧。昌丰刚欲出门,直听得街上一 阵子紧锣密鼓地喊叫,欲要看个究竟,早有福臣登上门来,催昌丰、王 氏赶快到东头大队里开社员大会。昌丰解释说:
    “来不及开会了,信英病了。”
    “谁还没个头痛脑热的。这会可是四清工作队招集的,谁不去也不行。再说咱贫下中农也得带个好头不!”
      福臣一阵喝斥,昌丰早已不言语了。王氏听到说话的声音,也已来到大门里边。听福臣如此说,并未分辨,只叫昌丰赶快去找黄希斌。此 时昌丰也多了个心眼,反正会场和要找的黄希斌都在东街,也就不再和 福臣理论。那福臣又一边敲着锣,一边呼喊着下他的通知去了。
      这时昌丰出了大门,急匆匆跑到东街希斌家中。殊不知那黄希斌听 到开会的通知,哪里敢有半点怠慢,早就急急忙忙去了会场。于是昌丰 又急忙去了会场。会场又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昌丰又不好喊叫,只得这 边瞧瞧,那边看看。打听了几个人,又找了几圈,才在主持会议的大队 支部书记娄福教身边的不远处,找到了黄希斌,说明了原委。黄希斌欲 起身离开会场,早被结结巴巴的娄福教喝住:
   “你干什么?……看病去,别人装糊涂,你也装糊涂,您还不知道 自己的事吗,这样的会谁不参加你也得参加!”两句话就把黄希斌给震 住了,眼巴巴和昌丰相对而望,无可奈何的样子,昌丰却又不和福教细说, 只对希斌苦苦哀求道:
   “孩子病的厉害,要光是头痛脑热的倒不怕,就怕再有别的病。” 希斌见状也自觉遇急病号不去心里并不踏实,又解释道:
   “昌丰哥,我也是怕耽误病,不是我不愿去,大队里不让动。”他 后边的话几乎已伏在了昌丰的耳朵上,又斜着眼瞄了福教一眼。
     昌丰、希斌二人正在为难之中,却惊动了正聚集在会场里的男女老少。 又听说昌丰家孩子病的厉害,大队里不放黄希斌,老百姓哪里管得了那 么多,早已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起来。
   “那他两个还磨计个啥,不赶快走!”
   “耽误了啥也不能耽误看病,那可是不得了。”
     情急之中昌丰找到了玉山,玉山冷冷地说道:
   “我直当的会场里出了什么事呢,原来英英病了,那还顾那么多干啥,赶紧给孩子看病要紧。”
   “福教不放人。”昌丰说着声音已经颤抖沙哑起来。
   “哪里那么多故事点子。黄希斌呢,你拉他走,这里有我呢。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开会吗。还能比天大,天大地大没有人命大,人命关天, 你说你怕的什么?”
      昌丰这才心急火燎般拉希斌出了会场,又急忙拿了药箱,再回到家里。
      这时王氏在家中看信英病的厉害,早已手忙脚乱起来。又想守护着信英,又想给孩子烧点水喝。好在信英的伙伴菊香在家忙活惯了的,就 急忙跑到厨屋,用做饭的锅烧起水来。王氏这才稍稍稳着态,抚摩安慰 着信英,信英却不言语,只是呻吟着,且声音越来越小了。
      因锅里添的水少,菊香妮没用多大功夫就把水烧开了,欲找盛水的 家伙。王氏解释说,家里哪有单盛开水的家伙,只有一个破暖瓶胆,原 来在鳖盖子里斜放着,碰了嘴的不保温了。说话间王氏就把暖瓶胆取了, 刮了水。菊香忙着放好了碗,把开水倒了,又喊信英喝水,信英不但不应声, 呻吟的动静也没有了。慌乱之中王氏把暖瓶胆失手丢在了地上,摔了个 粉碎,嚎啕着埋怨起来昌丰来。菊香见状也吓得哭了起来,且没了主意。 直到此时,昌丰才与希斌一同来到家中,一问信英已不省了人事,又一 摸额头烧得如此厉害,连历经大难不死的黄希斌也慌了手脚。他竭力稳 定住自己的情绪,又赶紧试了体温,一看已烧到了 39 度多,又忙着活动 了颈部和僵直的腿关节,说必是流脑无疑,就急忙打了退烧针说道:
    “为了保险,还是得赶紧到镇上去看。”
    “镇上还是那一个老头,就那两间破医务室,也强不了哪里。”
    “嗯,那可不一样,他那里能输液。”
      说话间昌丰的家院已经围了好多人,问病情的,看热闹的,出主意的,搞的个家中像开了锅一样。胡同后边的武氏二姐也来到这里,向王氏、 昌丰打听了信英的病情,厉声问希斌道:
    “你拿准了不,可别耽误了。”
    “在会场里耽误了一会儿。这病很危险。”
    “你过去经手过这样的病吗?”
    “二婶子你还不知道,我从劳改队回到村里经手了好几个这样的病号了,没经过我的手耽误过。”希斌肯定地说道。武二姐则笑着说道:
    “劳改队没白养活了你,倒听昌蒲说过你在青海劳改队学医的事。”
    “你看我也是上了好几年洋学堂的人,哪能白上。” “行了,别放你娘的大气了,年轻时候不作不是比这强得多。”
    “你老人家别提那了,那是鞋掖跟上的屎—提不得了。”
       说话间昌丰已找好了单轱辘车,又拿草苫子铺了,把信英抱上,又用盖体盖了慌忙往镇上去了。
      夜,凉丝丝的,这里是昌丰家住的胡同的北出口和西胡同北出口相 交处的最北端。一条小路沿黄狼沟左岸连接着这两个胡同,再向东西延 伸到褚家街和吓人桥。在这两胡同的结合部,有一簇青砖瓦房的四合大院, 大门是向正北开启的。夏日凉爽,在这里出了大门就能看得到涛涛的黄 狼沟水流,就是春日的枯水季节也能看得到河床上涓涓细流呢。在当年 没入社那阵子,隔岸吓人桥上游的那一大片还算是富庶的土地和隔路下 游的芦苇塘,正是这家主人的。东临一道青砖墙把昌印隔的好不眼热。 原来三年困难时期隔着土坷垃墙头还能听到福教那像女人的说话的声音 和那女人的那种带着公鸭嗓的声音。如今那大瓦门楼的四合院,使昌印只有望而兴叹而已。这就是福教的家。娄家塘四清工作队又开进了村子里, 福教圪蹴着眉头,絮絮叨叨地述说着:“又搞四清了,还不知道搞多长 时间。”
    “头年不是刚清完吗,怎么又清啊?”
    “哎,头年搞的是小四清,今年搞的是大四清。”
    “清就清呗,有啥怕的,他们还能抓到你什么问题?”
    “你才是一个人夜里走路卖唱—充大胆的呢。你不想想,从合作社到现在十来年了,哪有不得罪人的,少不了人到工作队反映问题。”福 教一小声说话显得倒不口吃了。
    “反映就反映呗,怕什么,俗语说的,走了和尚还走不了庙呢。他 四清工作队能在这里呆多久,你没听人家说过,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你懂个狗屁,他妈的照你这样说我就是地头蛇了,那连清也不用清, 一锨铲掉就算了。熊娘们家就是知道瞎叨叨,头发长,见识短,有你的 什么事唉!”
      福教一顿臭骂,胖女人被骂的把头缩了回去。和其他婆娘比起来, 她虽然在家里的活计上是个粗人,但她也时常关注着村子里的风吹草动, 害怕自己的男人有个闪失。他知道,村子里的事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况 且除了土改时分得的地主家的瓦房的几户贫雇农,又有谁在这样困难的 年月盖得起这样的四合院呢。特别是在经过了几年困难时期以后,她好 不沾沾自喜了一阵子。她逢到后阁路上割草拾柴,看到那座虽然一年冒 不了几回烟、凄凉且寒碜的破窑筒,对窑头军比生产队里的社员要有感 情得多。她知道,那窑就跟她家的一样,虽然用不着烧她家的一柴一木, 也用不着她家的一人一丁,只要用得着,那砖瓦就送上门来了。还有那 些粮食、那些粉条、油坊……只可惜近几年没红火了几天又冷落了。她 真十分痛恨那些村子里当事人的无能,若是能够坚持下来……然而,她被福教臭骂了一顿,只稍稍平静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会美梦,却突然从 心里产生了一种害怕,若是自己的男人……她思量再三又壮着胆子去找 福教,福教已侧身睡在床上。说道:
    “怎么了,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家里呆着?”
    “不呆着干啥去,磨道的驴—听喝呗。”
    “哎嗨,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那几块破砖头吗,大不了退赔检查!”
    “说得轻巧,你值当的是一般四不清干部,当权派,懂吗?”
    “当权派怎么了,又不该死罪!”
    “可眼下工作队要揭阶级斗争盖子,还不知道从哪里开刀呢。”
    “从哪里开刀你还不清楚,村子里的地主富农,四类分子,那么多你怎么不动他们。”
    “嘿嘿,这倒是好主意,抓阶级斗争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吗?”
    “别忘了,邀着福臣,还是那小子有胆。”
   “那还用说,不邀他谁给我跑腿啊!”
       果然,福臣又是一阵走街串巷,吆三喝四,很快就把村子里的四类分子集合起来。然而人数却并不多,开会训起话来也就显得十分的冷落。 福教是开惯了社员大会的人,一看这冷落的场面早已气得火冒三丈,对 着福臣和治保主任吼道:
    “怎么才来这么几个人?”
    “来这几个也有摘了帽子的,其他拢共就没戴过。”
    “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以前这样的会开的还少吗,帽子还不是人戴上的,怎么能摘就不能戴,戴上就是了,这又用不着上级批准。快去, 叫人,都叫他们来。他们那些子女哪个也不是小孩了,困难时候死了几个, 难免他们骨子里恨共产党,咱看不见听不见还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暗地里干些什么呢。”经过福教一顿训斥后,唯唯诺诺的治保主任欲去 叫玉靖和弘俯的大儿子那些人,心眼机灵的福臣则说:
    “嘿嘿,那还用咱跑吗,叫他们自己叫去好了。”
       于是又喊弘俯。又叫他把玉靖和临贵叫了来,有点点腿的昌坤则宣布给弘俯又戴上了帽子。又说道:“现在四清又开始了,阶级斗争复杂 了,你们这些人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福教则叫昌坤再增加 一个治保小组,以加强对他们的监督改造。昌坤又对弘俯、玉靖说:“你 们俩明天开始扫街,还是按以前的法,弘俯扫西街,玉靖扫东街,要争 取表现好一点,嗯,省得老戴着帽子。”就这样,福教就完成了对四类 分子重新专政的工作。回家一说,连老婆也觉美滋滋的,那胖女人咧着 大嘴说:
    “这不比你在家里干蹲着强,谁有粉不往脸上搽!”当晚两口子又 合计了许久,对运动虽觉心里没底,且总算完成了一件像样的工作。谁 知福教到四清工作队汇报后,马上遭到了白眼,工作队长是从县委机关 抽掉的一名资格老一些的干部,曾在娄家塘搞了几天小四清,老家离此 地也不算远,听了汇报后淡淡地说道:
    “打了这些老牌号的四类分子就算抓了阶级斗争了,这些人还不是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关键是抓藏在深处的阶级敌人,只有把他 们挖出来,才能真的揭开阶级斗争盖子。暗藏的,漏网的,错划的,懂吗?” 福教正与工作队队长谈得热乎,玉山慢悠悠来到工作队办公室,见福教 正在此地,欲要退出,王治元欲把他叫住。玉山支支唔唔,推说没事, 只随便走走。王治元见状则对福教说道:“我的意见,你们大队干部, 一面在抓生产,一面也要反省自己的问题,别等着群众揭发,陷于被动。 你先回去吧。”福教答应着退了出去。有的工作队成员则说道:
    “最好还是让这些当权派靠边站,若不群众就不敢讲真话。”
    “都靠边站,我们总不能大包大揽吧;生产也不好办,再说还缺乏 他们问题的第一手资料。”
    “去年小四清封了娄福洪的账,也没弄出个什么名堂。”
    “我看大队里的干部还是要他们一面抓生产,一面反省交待自己的问题。他娄福教能不着忙吗?他哪来的那么多收入盖起了四合院。这些 年正是困难时候,村子里还没有第二家社员能盖得起那么多熟皮的房子 呢。他有买砖瓦的正当手续吗?我看要从发动群众入手,发现和培养积 极分子。比如,黄希成虽是大队长,他住的还是三间破泥屋,我看还是 可以列为骨干的。还有那些小队会计,大队的事难道他们一点不知道吗?”
    “未必都能用得上。”
    “只要能揭发检举,能给我们提供线索和情况,就把他利用起来。特别是那些积极反映情况的知情者,一定要打消他们的顾虑,要跟他们 讲明白,不用怕打击报复,我们要留下一个不走的工作队。这是我要说 的第一点;第二个问题就是敦促四不清干部自己反省交待自己的问题, 变被动为主动,轻装上阵,争取及早把自己解放出来。最后一点是组织 内行的人查账,能够从账上发现些问题。”
    “哎,那账都是些白条子,上哪里找到原始证据去。”
    “白条子也得查。”
      工作队的政策确实也能起到攻心的作用。自打工作队向娄福教等一些大队干部交待政策,主动检查交待自己的问题,福教等一些有实权的 干部又活跃起来,而娄福洪则想借机东山再起了。他走到福教家,对他 说道:
    “去年搞了一阵子小四清,拢共也没清出个什么名堂,封了我的账, 让给了黄子能又怎么了。”
    “能不能清得出来还不是得看你那里?”
    “我这里若有问题,去年能搁得下。你放心,会计的账没有不平的 时候,写白条,按手印,不光咱,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大队不是这样。 跟户家打交道不是手印就是白条。”
    “白条是不用怕,不过账还是合计合计为好,省得出现大的漏洞。”
    “已经封过的账也没法再动了,你放心就是。我想的是你得如何保 住支书的位置,再建队的时候……”说话间福教听到屋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心里一惊,突然打断了他的说话,说道:“是不是工作队来人了。”
    “唉咳,工作队来了还不是应该的,现在你还是党支部。”福教叫了一声他的胖女人探探风声,却不见应声,气得骂了一句。大门响后福 教一见却是黄希成,这才松了口气。福教则变了话题,说道:
    “我正跟福洪说呢,现在四清搞得这么紧,我在台上对群众揭发情 况也不利,我这能力你二位是知道的,生产上的事还是请希成叔多操些 心。”
       黄希成听福教如此说,心中尽管添了几分喜悦,话到嘴边则说道:
    “队里的事还是得以你为主,你在队里资格最老,你不干我们还拿不起来呢。我来也没什么大事,工作队也是要我找你商量商量搞生产的事, 我想邀福洪过来的,不想却在这里。”
    “还邀我干吗,我早就是下了台的四不清干部了。”
       黄希成不言语了,沉默了一会子,又说道:
    “我想趁春旱,能不能挖点河泥,积点土杂肥。”
    “你这主意还行,只是挖了河泥给哪个队?一队、二队还是五队?”
    “那还是各队挖各队的吧。”
    “若那样还不如打井呢。”
    “除了南洼,这几块好地块并不缺井。”
    “不缺井可是缺水哪,这五个队的井哪个也禁不住水车推。”
    “那就淘淘井就是了。”说完急忙告辞,去找工作队汇报去了。他 哪里是找福教去安排什么生产,分明是察看动静来了。去年小四清只动 了一个娄福洪,再看看娄福教那四合院,怎能不令他眼热,自己虽然当 了几年的大队长,可他自己并没得到什么实惠,只要一走进福教家的宅 院旁,看到在那年月少有的青砖大瓦房四合院,不由得垂涎三尺。可那 窑头军愣是不把一窑窑出窑的砖给他送点来。不要说送上门了,连让他 一声的意思都没有。他的心中特不是滋味。一次,窑头军昌河看到希成 逛逛悠悠走到窑场,他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是,这一窑窑的砖瓦打 发了书记,再打发队长、会计,每年又从各队给窑工敛了那么多口粮, 总还得给小队里添点砖瓦收拾收拾牛屋什么的吧。总还得卖点遮遮那些 窑工和社员的眼吧。给书记送了再给队长送,那要送到猴年马月才是一站。 既然揽了这窑上的活,嘿嘿,他娄昌河也不是等闲之人,猜黄希成的心思, 就跟他侃起了凉腔:
    “怎么样,希成,喝两盅不?”
    “是跟着我喝还是跟着你喝去!”
    “那你当官的不请客,咱当社员的还能请客!”
    “那在谁家里谁就请客呗!”
    “那在谁家里,谁的家里也没在。”
    “你是窑头军,窑场就是你的家,你不打酒谁打酒?”
    “那窑场是我的家,我打了酒就在窑场喝,你拿菜。”
    “你打酒怎么能轮到我拿菜!”
    “就是嘛,你说窑场是我的家,我这个家里连锅碗瓢盆都没有,有 这样的家嘛?”
    “咱支书表扬了你不知多少次了,说你以窑场为家嘛!” “别乱了,那还不是鼓励咱多出点憨力。要有你这能耐,咱也当甩手掌柜的了。”
    “你别打岔了,今儿个说的是喝酒,你当哥的可不能耍赖。”
    “咱这样吧,咱俩打个赌,谁输了谁打酒。”
    “什么赌?”
    “先说你敢不!”
    “只要你敢,我就敢,绝对当不了孬种,谁输了谁打酒。”
       就这样,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可黄希成怎么也没想到,娄昌河把馊点子出得那么绝,他居然把自己能吃辣椒的看家本领拿了出来, 到窑场的菜地里摘了约一斤鲜红的辣椒,一人一半什么也不就要生吃到 肚里。可黄希成一看到那堆鲜红的辣椒,免不了吓得发怵。然而,村子 里的人在这些事情上是实诚惯了的,哪有打了赌再收回的理,硬着头皮 也要跟昌河赌个输赢,况且他也存在着侥幸心理,心想,昌河也未必能 吃得了那么多红辣椒。黄希成看到他摘了那么多红辣椒,一口咬定他摘 多了,一定叫他拿秤称,可矮墩墩的娄昌河的心眼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 哪能叫他溜之大吉,说道:
    “你算了吧,队里的辣椒我摘了给你吃,你还不干,还要跑,你也 别嫌了,反正就这么多辣椒,咱一人一半,我分好你随便挑,行吧!”
      此地的辣椒个大肉厚,辣味浓也是远近闻名的。若说做好了的青辣 椒菜就着下饭吃个四两半斤的也不算稀罕,就这样打赌生吃半斤红辣椒, 哪个不叫娘咋舌!此时此刻黄希成哪里走得脱,硬是你看看我,我也看 看你,你一枚,我一枚,一口一枚地吃将起来。辣椒虽辣,可这大辣椒 的产地吃辣椒也确实有些功夫,两个人开始吃时虽然也觉得很辣,尚且 可以忍受得了,到吃了十几枚之后只辣得两个人唏哈咧嘴,使那眼泪、 鼻涕和口水就流成了一串,一个个辣得哭爹叫娘起来。黄希成毕竟比昌 河稍逊一筹,早就喊着告饶了,不但嘴里、眼里、鼻子里,连心口窝里也辣得油煎火燎一般。声言道:“早知如此,就是白送你两瓶酒也不受 这个洋罪了。”这娄昌河哪里管那,嘴里一面还稀哈地嚼着辣椒一面说道:
    “我才不白喝你当官的酒呢,咱俩反正是打了赌的,辣不死就得撑 下去。”说着,又拿起了一枚,心里还想着只有吃到肚子里才能叫嘴少 受点罪呢,他那里还没等黄希成告完饶,终于大功告成了。却把个心口 窝里辣得如同热碳火盆一般地烧烤着,只觉得眼冒火花,天旋地转,喊 也不是,叫也不是,蹲也不是,卧也不是,只捂着个心口窝吐也吐不出, 拉也拉不下,烧得他喊爹叫娘,大喊救命,只在地下打起滚来。不多时 又引得一大堆人围观,像看未曾见过的怪物一样,看着娄昌河。待看到 他真的受不了了,各种各样的主意就应运而生了,有说给他凉水喝的, 有说快去家里拿点干粮给他吃的;也有说灌点粪汤哕出来就好了。反正 已吃到肚里一会儿半会儿拉不出来,也没什么好法。最后多数人还是认 可了用大粪汤清洗肠胃的最拙劣的法子,有人到就近茅厕里挖了屎汤子 强制着灌到昌河嘴里,那里灌得进去,只呕的娄昌河没把肠子吐了出来, 只呛得鼻腔像开辣椒铺一般。又用凉水冲了洗了,哪昌河早已像经过七 灾八难逃出生来的一样,瘫软在地上只哼哼着难受了。那希成看到众人要用屎汤子灌昌河,也惟恐遭此厄运,早就驾丫子开了小差了。
      黄希成从福教家里出来,一想起那座破窑场,自己虽然没有翻盖成破茅草土屋,也总算对昌河的不买账报复了一下子,取得了一个小小的 胜利,偶然想起此事来,还能暗自庆幸一阵子呢。然而,今天他看到福教、 福洪在四清工作面前怯阵的样子,他本能地暗自高兴起来,他想或许不 久那窑场也该为他出点力了。他越想越觉得意,心里生出一种甜丝丝的 感觉,不知不觉来到工作队在关帝庙的办公室。王治元见状,淡淡地问道:
    “没事吧,还没休息!”
       黄希成把头伏在王治元的耳旁,悄声说道:
    “娄福洪在福教家里,叫我碰上了。”
    “嗯。”王治元眼睛一亮,突然警觉起来。
     “没说什么吧。”
    “听到我的动静就变了话题了。”
    “噢,那你先回去吧。”
      是鉴于黄希成反映的情况呢,还是工作队早有打算呢,王治元又召 集村子里贫下中农开会了,号召贫下中农社员,认清阶级斗争形势,看 清阶级斗争动向,揭发村子里的阶级斗争问题,特别是对那些四不清干部, 就是要清一清:
    “不管是谁,天王老子,有问题都得清。我们贫下中农最能体会无 权的痛苦和有权的幸福了,我们为什么能从地主那里分得土地,因为我 们有了当家作主的权力;我们为什么能走上合作化的道路,也是因为我 们能当家作主了。生产队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命根子,要用代表我们贫下 中农利益的人来掌权,要用为老百姓办事的人来当家作主。若是让地富 反坏掌了权,那我们就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请同志们想一想,四清 运动是干什么的,是保护我们贫下中农的切身利益的。如果已经出现的 问题不揭发出来,继续兜着,就会生蛆,冒脓,搅乱我们的村子。就拿 咱村子里的副业生产来说吧,我们这里搞过染房,搞过粉房,也开过油 房,一个个都跨掉了。最显眼的要数那座砖瓦窑了,年年在那里冒烟, 可我们贫下中农有谁家得过利,用了几块砖、几块瓦。退一步说,烧了 砖瓦卖出去了,各队里又能得到多少现金。可是各生产队里年年却往那 里兑粮食,这不是对咱贫下中农的剥削吗?我们一年到头出那么多苦力, 难道就这样受着吗,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请同志们好好想一想。所以要 协助工作队,弄清村子里特别是四不清干部的问题。”
      会议开得很晚,人们议论纷纷,觉得四清或许要动真的了。有的说,打去年小四清把会计动了,又换了一个姓黄的,也不见得就比那一个好了。 还有的说,工作队说的是老一;又有的说也不见得,那谁有问题就说谁呗。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没病死不了人,还指谁,谁也不指,谁有问题指的就是谁。”玉山说着边走出了工作队的办公室。
      娄福教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去年小四清时的一幕又在他的眼前 时隐时现着。那是一个灯火昏暗的夜里,娄福洪一笔一笔地归拢着自己 经手的账目,无论收入或支出,在生产队里几乎看不到城里人常见到的 那种购销物品的发票。娄福洪把它们一笔一笔摊在桌子上。
      购物一摞是:
氨水     3 吨     240.00( 白条,××× 手印 )
石灰     20 吨     300.00( 白条 ××× 手印 )
木头     30 根     304.00
条桌     2 张     30.00
笔墨纸张     多样     80.00
水车     5 部     600.00
土车     10 辆     360.00
抬杠     30 根     35.00
条筐     50 只     125.00
绳子     若干     60.00
……        
共计支出:32780.00 销物一摞:
小麦     8 万斤     640.00( 白条) 
棒子     7 万斤     420.00( 白条) 
大豆    250 斤    26.00
豆油    200 斤    162.00
柏树 ( 老林地 ) 1200 株    7200.00
杨树    32 棵    448.00
榆槐树    240 根 ( 原地主北园 )  3600.00
染房收款    246.00
粉房收款    36.00
……
总计收入:12300.00
“还欠多少账?”
“这不是都在这里,20480.00
      学校西侧的关帝庙半瓦盖就的三间庙堂内的红脸关公已不复存在,只是在室内还散发着呛人的神像拆掉后的陈年老土味。在屋外能看得到 木棂子窗户内透出的几丝丝昏暗的灯光。凉风不时从窗户棂子里门缝里 带着哨音挤进来,把罩子灯里边的微弱的火苗压向一边,连时刻站立着 的娄福教的手脚也冻得冰凉了。他不时地搓搓手、跺跺脚,显得忐忑不 安的样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了几次的他,十分关注着娄福洪经手账 目的情况。因为他识不了几个字,就无法弄清娄福洪手下的那些白条子 虽经他签了字,可里边的收入和支出的真实情况,他是闹不清个子丑寅 卯的。
      娄福洪又要他签字。
   “这还用我签吗,章子不是在你手里吗?”说话慢声慢语的娄福洪每逢经手一笔大的账目,总要找福教签字的,而福教觉得拿钢笔比他那 咯咯巴巴显得很吃力的讲话还费劲。
   “章子是代表单位的,你的签字才能代表你自己。”
      娄福教终于拿起了沉重的笔,好在把自己的名字划拉上了。
      他过完这一幕电影,觉得头脑比先时清醒了许多。他第一次有了大队的账目与自己切身相关的感觉。今天,他突然担心起每一笔大账来。 他更担心那些他不知道的账目,那些副业收入呢,那些在困难时期以后 办起来的副业生产呢,只红火了不到二年就散伙了。好在这个窑场是大 队里直接管的。
   “他奶奶的,大队里搞一点副业,叫谁干谁就像苍蝇一样叮了上去, 就那点小家业,怎么经得住。大队里不搞副业没有什么,搞了副业什么 也没有。”他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关帝庙大队办公室。虽然关帝 庙介于娄姓和黄姓之间,但是只过了那条通往观音阁的界路。对于娄姓 来说他曾经光彩了几天。娄姓的一部分人,特别是他的那些近族,觉得 他们总算有了一个代表,虽说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然而,在娄姓人看来, 福教这只黑乌鸦还是属于娄姓的,比起黄希成那些人来还是近了一大截。 而黄姓的呢,以五队的会计黄子能为代表,最恨的就是大队的权力大部 落入娄姓之手。虽说黄希成当了大队长,然而,他什么家也不当,染房、 粉房、砖瓦窑,有什么有点钱物的事就都落在了娄姓人的手上。天黑黢 黢的,此地空无一人,娄福教无目的在此地站了一会儿,眼前瞬间产生 的光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突然感到孤寂起来,又转身往回走去。 而恰在此时,黄子能仍在黄希成家,彻夜未眠。这期间不知是经过了一 番怎样的合计,黄子能坚决地说道:
   “希成,你得撑。现在跟工作队也好,跟福教也好,就是你能说上话, 反正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知道。你在队里没什么问题,窑场上也没给你送 几块砖头,这个时候你不干,谁干?你一积极起来,工作队还有不欢迎的。 反正你不是四不清干部,你不能在那里干等着。这一条别的贫下中农再 积极也没这个条件,你又是大队长,应该说是知情者,只有积极检举揭发问题,才能取得工作队的信任。”黄子能矮墩墩的个子,黑黑的面膛, 眨巴着小眼睛,显得十分精干。
   “俺也不知道他整天忙活的啥,到现在还没跟工作队说上话。子能叔, 你不知道呢,娄福洪在老一那里不知道嘀咕什么呢。你说还有什么好事 能避开生产队长的,可他就是在这些事上不动,忙活完别的就在家睡大 觉。”黄希成家的瘦小的个子,平时只要有人找她男人啦呱,他总得抽 空插上几句的,就是她说的在理,黄希成在外人面前也总显得不以为然 的样子,实在觉得她那话语在外人面前有点过份了,才反驳两句:
   “你妇道人家知道个啥,净瞎插插。”逢到此时希成家的虽被数落 了几句,但在脸上却显出一些亮色和荣光。
      自此黄希成像是在四清运动中看到了些什么,格外忙活起来。而工 作队也并没费多少周折,经贫下中农协会认可,就排除了他的疑点,于 是他也就成了第一批被解放的干部。他当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王治元鼓 励道:
   “希成,大起胆子来干,这四清运动,工作队有数,你个人也有数。 工作队在村里呆得时间再长也是暂时的,以后还是得有您村子里的人自 己干。这回行了吧,你是大队长,又是党员,支委。今年四清不同于去 年小四清,一是要搞好生产,二是要搞好运动,要站在运动的前边。”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和昌河吃辣椒打赌遭到的奚落,虽然昌河到头来弄 得屁滚尿流,出了大丑,丢了大人,而他这堂堂大队里的队长居然没人 拿他当回事。越想这桩子事越觉窝襄,顿时心中升起了一种虚火,在心 里骂道:“他奶奶的,吃柿子专拣软和的捏,拿我当软蛋!”他恨不能 马上找到昌河,让他揭发福教的问题。他疾速来到窑场,可当他看到昌 河时却心中另有盘算起来,能直说昌河和福教穿连裆裤子吗?那不等于 让福教自己揭发自己的问题吗?哼,慢慢再说。昌河看到黄希成来到窑场,老远就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咱打了半天赌还一直没喝成酒呢。说真的,抽空到我家坐坐。”
    “嗯,到谁家还不是一样,现在搞运动,串门子也不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还有顾虑,这四不清干部暂时还轮不到你的头上,怕什么?咱 坐坐拉拉呱儿,又不是四类分子,要是叫老一,我还不敢请他呢。”昌 河顿了顿又悄声说道:
    “你听说了没有,玉山说的工作队已经找他了,有问题早交待早主动, 自己不说也兜不住,大车小辆连推带拉的,谁家不知道!”黄希成第一 次眯缝起了眼,他觉得心中有数了,又煞有介事地板起面孔,说道:
    “这样的事儿还能瞒过你,大队的副业生产上了那么多,就剩下这 一样了。窑上的活就是再内行,运动上也得积极起来才是。”
    “这还用说,我找过工作队了,咱不虚夸,也不隐瞒,如实说。”
       黄希成满意地离开了窑场。
      娄家塘的四清运动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入发动,到收起了之后终于有 了些许进展,外号叫蛤蜊龟的黄子能牵头,对封存的娄福洪经手的大队 多年的陈年老账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清查,虽然未从账面上发现什么大问 题,但村子里的多年的副业生产,几乎没有几笔列入大队里的收入,工 作队经过对娄福教、娄福洪的当面调查,他们只推脱说是有几样副业生产, 那收入还不够自身支出的。
    “砖瓦窑呢?你们从生产队里敛的粮食是出在社员身上的,可社员 见过窑上的一砖一瓦吗?”
    “那……牛屋,各小队里的牛屋就是用窑上的砖盖的。”
    “牛屋用的砖能算得上来,可窑上的砖却算不上来呢;还有那一茬茬的副业生产呢,收入难道社员该不着一点吗?”
       福教默不作声。工作队的首次攻势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还是黄子能多少懂得点会计里边的道道,通过黄希成对工作队说道:
    “窑场上他们当家卖了那么多砖,并没见过几笔账。福教盖四合院用了那么多砖连张白条也没开。”
    “他用了那么多砖反正不会从外村拉进来,哪块砖不是你娄家塘窑上烧的?”
      工作队再次欲找福教谈话,让黄希成去叫,黄希成面有难色,王治 元见状,厉声说道:
    “你现在是四清运动的积极分子,是工作队要找他,又不是你要找他, 怕什么。”
    “倒不是怕……”
    “不怕就好,工作队还没走呢,黄子能叫去!”
      黄子能答应得痛快利落,迅速把娄福教叫到了工作队。工作队又经 过当面盘问调查,又测算了娄福教十间瓦房兼一间大门楼的用砖,兼部 分房料等,娄福教没法从自己的工分收入中分得现金买得起那怕其中十 分之一的房料,只得认可了是多占。
    “这叫贪污,是剥削。难道还不知道吗,哪有共产党员剥削社员的 道理!”
    “我用的砖也有些是自己老房子上拆的。”
    “给你扣除!”
       经过折算,娄福教多占了财物折合现金 2700 元。
      工作队责令他抓紧时间退赔,公开向全体社员检查。娄福教苦苦哀 求道:
    “王队长,我退赔,再给我党纪处分也可以,可别让我再在社员面前丢脸了,都是老少爷们,脸没地方搁。”
     “你早干吗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这样,娄福教分期退赔 2700 元现金,又给予了留党察看一年的处 分。娄福洪也因挪用公家的财物退赔了几百元现金。大队党支部经过重建, 由黄希成任党支部书记,黄子能正式任职大队会计兼村子里的文书工作, 至此,四清运动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四清工作队总算长长的嘘了一 口气,新的党支部领导班子一经组成,工作队如释重负,大队里的工作 一改过去那种大包大揽的局面,党支部已经负责起村子里的具体工作了。 与此同时,小队里也完成了建队工作,娄昌荣经过几番周折,也当上了 一队的生产队长。由工作队示意,黄希成和黄子能组织召开各队新任队 长会议,开始清理阶级队伍工作。
    “知道什么是清队吗?前一段的四清主要是清当权派的问题,这项 任务已基本完成了。如今要转入清理阶级队伍的阶段了。什么叫清理阶 级队伍,就是清理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阶级异己分子,纯洁贫下中农 队伍。大家知道,我们这个村经过了两次解放,想当年有的是还乡团, 有的是破落的地主富农,一解放,摇身一变就成了贫下中农了,这样我 们的队伍就复杂了起来,这就有必要把这部分人清理出去。目前,新的 党支部已经成立,应该说是没问题的,各队也已重新建队,这就为清队 工作打下了好的基础。”
      经过这次会议,党支部、工作队各色人等对全村的阶级队伍进行了 排查、分析工作。贫下中农会议仍然拒绝娄昌丰参加。原来王氏寄希望 于四清解决成份问题,此时又一次陷入痛苦之中。当然,大儿子信良也 就被排除在贫下中农之列了,昌丰还没进入会场就被黄希成撵了回来, 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
      天黑沉沉的,繁星眨着贼亮的眼睛,冷风不时从院子里不知道那个方向吹来,王氏堵上鸡窝,走进堂屋里,见昌丰回来,问道:
     “今儿个回来得这么早,还不让参加会吗?”
     “没开成,工作队有别的事。”说着一边抽闷烟去了。恰在此时信良也像霜打的一样,来到北屋,站在母亲身边,并没言语。王氏见状知 道儿子心中有事,问道:
    “怎么了,你也没开会去。”
     “不让参加,昌荣说咱家的成份是漏划的。”
    “漏划的,什么漏划的,有漏划的地主富农还有漏划的贫下中农,别叫他们穷嘴屙舌头了,不行我找他们去!”
     “找谁去,他们开了多少次会了,已经定了。”
     “谁定了,他们敢,不是贫下中农分的谁的地,他娄昌荣、黄希成、蛤蜊龟怎么没分?他们还有什么不欺负,原先光说瞎子欺负老实人,那 个枝上的老鸹不黑!”说着就直奔大门外。王氏的吵闹早已惊动了四邻, 玉山和武二姐也来到家中议论纷纷,上前劝说道:
    “他们说漏划的就是漏划的了,就是漏划的也没给别的不好的成份。”
    “别指望他们能结什么好果。”
      经过武二姐再三劝说,王氏虽然并没消了多少气,但总算没再出门。
其实,她既便出门,哪里走得了那么远,就是解放后几年,村子里唱戏 她只是走到了中塘边上,哪里知道黄希成、黄子能住在哪里,只得要昌 丰去找。可昌丰最不愿找他们罗嗦此事,无奈,怕王氏生气,也就硬着 头皮去了,没想到黄希成口气更硬,冷冷地说道:
    “你们三大家分的一样的地,怎么就是你家是贫农,一个村里,年 轻的小孩们不知道,谁家多少宅基、多少地,谁也瞒不住。牲口犁子耙, 你哪家没有,怎么就亏待了你了。快回去吧,老中农也比地主富农强。” 无奈,娄昌丰只得蔫蔫地回到家里。
       娄信敏和郝睿从工作队办公室出来,商议着要到高峰家去家访,看 看这一户解放前给地主扛了半辈子长工的人是怎么划成了中农,也确定 下能否在他家安排派饭的问题。二人一同沿沟西岸小路往村北的方向同 行,信敏稍稍走在右侧稍前方向,心中虽然十分地兴奋,却不知与郝睿 谈何话题。走着走着只听郝睿喊了声:“小娄唉……”却冷不防被她用 膀子和半个前胸抗了一下,连辫梢也扫了他的面颊和耳朵一下,他无意 中却像触电似地闪在一边,不免在心中泛起了热乎乎痒酥酥的感觉,却 未及应声。只是她又叫了一声,他这才如梦初醒,转脸看了她一眼,只 觉得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像在传递着什么。而她仍和先时一样,若无其事, 只是身子像大姐姐似的更加贴近信敏,信敏立时放慢了脚步,几近盯住 郝睿的双眼,说道:
    “你是头一次到农村来吧?”
    “不是,一年以前我们就到内蒙去过了。”
    “哦,到大草原上去了!”
    “是草原也是农村,只不过没有住在农户家里。”
    “那是什么地方?”
    “建筑工地,一个钢厂的建筑工地。”
    “那来到这里的农村能习惯吗?”
    “这有啥不习惯的,实习的时候比这里苦多了,吃咸菜和棒子面窝 窝头。这里还能吃到大米饭呢。”
    “这里米是不孬,是用西甘池的泉水浇的,真是香,只是社员并不 舍得当主食,平时主要是烧白薯和棒    儿粥。”
    “哎哟,到了,这里就是高峰的家。”信敏一声喊,他们已经来到 高峰的外门前。一溜大半截土墙,显得很是壮观,像一道残缺的城墙一般。
       而信敏立刻想到那被雨水削去的墙头几乎和自己家中的墙头没什么区别。 进了门就是一大块空旷的地。一侧是几垅稀疏的春地瓜。一侧栽着几垅 尚在返青的白菜。院子显得空旷、冷落。两间泥巴屋却显得孤零零的。
       高峰瘦高个,穿着一身破旧的说不清是灰还是土灰的衣服,叨着旱 烟袋,烟袋杆上还坠撸着一个黑色的烟包,人倒满有精神。看上去也是 穿得更显破衣褴衫的婆娘,却要年轻得多,显得微胖的脸盘在尘垢中还 露着白晰,充其量也就三十七、八岁。高峰只笑了笑,说道:
     “哦,来了!”就陷入无语状态。
       婆娘还带着几分腼腆,让屋里坐。二人已迈向屋里,几个孩子羞涩地退到不同方向的地方。屋里没有夹山墙。顶西间的一个大炕占去了这 间屋的一半,炕上是一张破烂席子,有一头还露着一大角炕泥,炕的前 沿中间地下卧着一个地火炉,或许是因为夏天的缘故,炉中没有火;东 间紧靠窗户跟前支着一个大锅头。
    “几岁了,你是老大吧?”郝睿已经抚摩到了一个看上去个头算是 最高的女孩。
    “嗯,这个是老二,那个才是老大呢,她姊们俩长颠倒了!”
    “姊妹几个?”
    “五个了。”
    “哎哟,姊们五个啊,我数数,一、二、三、四、五……真是五个,可是不少唉,这么多孩子吃饭可是个大事唉!”
    “在农村里烧棒    粥锅里加上两瓢水就是了。”
      孩子们嘻嘻地笑了,比起刚进门时的拘谨,显得放松了许多。
    “可是,小娄,你姊妹几个?”
    “我姊妹四个,三个小子。你呢?”
    “我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小妹妹,就这么多。”
    “还是你那利落。”
   “这个是男孩不?噢,是个男孩。”
   “最小的也是男孩。”
   “这不挺好的吗,还再要啊?!”
    “那谁知道啊,这个……咱也当不了家。”
   “高峰大哥呢,哎,高峰大哥怎么出去了!”
   “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呆会我做饭。”
    “那原是,今天就在你家吃饭了。”
   “别嫌弃,您在大城市里山珍海味的。”
   “在城里也没什么山珍海味,连粮食也是定量的,还有粗面呢,吃 了不饿也不饱。”
   “俺在农村里可不行,孩子的爸是出苦力干大活的,得紧他吃,白 薯棒 粥也得吃饱。”
   “那今儿个就是吃白薯棒    粥吧。”
   “现在地里的白薯还下不来。”
   “你的自留地在哪里,种的是地瓜吧。”
   “这院子就是当的自留地,要能刨着吃还得几天。”
      郝睿、信敏二人几乎在高峰家里呆了一天,从眼前说开去,一直拉到解放前。
      原来这高峰年轻时候父母去世的早,一直给村子里一家大地主扛长 活,直到第二次解放,地主家已经败落的时候,仍是没离开过那里。因 为他除了那两间破屋和鸡吃狗刨的村边地,一旦离开那里连碗饭吃也就 没有了。直到北平解放,村子里和平土改,地主家在绝望中已经无法顾 及马上就要被分掉的土地了,就把十几石稻谷藏在了他家里。土改时分 地主家的浮财,他高峰家藏那么多稻谷,哪有不露馅的,于是划成份也就被划到中农这个阶层里了。
       信敏、郝睿二人寻踪查访多天,就找到了高峰、杨文祥这么两户没干过伪职的贫雇农,而高峰却在土改时还划成了中农成份。另十七户贫 下中农几乎没有一家不是当过伪军,就是在乡伪政府供职,还有两户中 农成份倒没历史问题,再就是两户富裕中农,剩下的就是地主富农了。
    “你说这高峰真有意思,问他知道他家的成份不,他说知道。你问 他怎么划成中农成份了,他又说不知道了。你又问他对他家的成份有啥 想法,他说划成啥还不是一样。”
    “那要把他划成地主、富农呢?”
    “这点他倒很清楚。我问他,他说没那门,给地主扛长活的怎么能划成地主富农呢。”
      工作队会议上,信敏、郝睿并工作队队员议论纷纷,颜霖觉慢声慢语拖着长音说道:
    “那四队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了,贫下中农有问题总不能不依靠吧。你没依靠对象,怎么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清查四不清干部呢?具体 依靠哪些人还是你们自己定。四清运动也有这个精神,重成份不惟成份论, 重在表现。那个高什么来者……噢,叫高峰,算他个什么成份呢?”
    “他在村里差不多算是赤贫了。再说,地主往他家藏稻谷那也不是 他要藏的,当时政务院的政策上也没这个规定,这只能算作一个缺点, 对受剥削认识不上去。土改时他又没有像样的生产资料,是算不上自耕 农的,最高也就划个贫农吧。”
   “我跟小娄的意见是一样的。”
   “那几户地主富农没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他们的剥削量已分别超过了百分之十五或百分之 三十。”
    “有一户在城里还有资产呢。”
    “那不算,那是属于三大改造的问题,不是剥夺是保护,我们只剥
夺地主、富农和官僚买办资产阶级。”
   “那还有别的漏划的没有?”
   “没有,没有那种明显的漏划。那几家富裕中农和富农已经无法准 确算出他们的剥削量了。”
   “就这么的。”
      这样,四清初始阶段,工作队经过调查摸底和民主补课,阶级队伍的划分只有些微的变动,就已经基本明朗化了。而吃派饭和贫下中农开 会再也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谨慎或东摇西摆了。
      郝睿和信敏刚回到四队,突然传来了一阵圆润悦耳的女孩子的歌声:
      九九 ( 那个 ) 艳阳哎哟哎咳哟
     十八岁的哥哥就在 ( 那 ) 河边
   “唱得这么动听,这是在哪里唱的?”二人急忙出了办公室,啊,歌声就在南边的隔壁,一看是杨文祥的女儿并几个小姑娘,一面用脚踏 着机子,一面絮着稻草,打着草绳,一面唱着歌子。见二人过来,歌声 却突然停了,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郝睿再让她们唱,却怎么也不唱了, 于是郝睿问了这稻草绳是送往哪里的。女孩子们说是送往昌平的。又问 了打一天能挣多少分,说是比半劳力多一点。几个女孩说着仍在专心地 打着草绳,二人就又退了出来,刚出门,背后又传来了一阵咯咯的笑声, 不多时,那动人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真是好听,多长时间没听到这样的歌声了。”
    “想听,你自己唱就是了。”
    “我就不会唱歌,天生的嗓子不行。”
    “我才不相信呢,是怕露馅吧。”
    “真的,从小就不爱唱,咱不说这个了……小娄唉,你真不简单, 我一直就弄不清这几个阶级成份划分的界限,你该是认认真真地学习了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了吧。”
    “学是学了,具体怎么划分还是得按政务院的规定。各地方地主占 有的土地也不尽一样。这里的地主才几十亩,上百亩地。我们村里的地 主家的地是个吓人的数字,400 大顷地还多,一大顷关 100 大亩合 300 市 亩呢。在北京郊区这地方不可能有那么多地,所以他们又开始往城里转 移了,又成了商业资本家了。”
    “没想到咱们搞四清还用得上政治经济学了。”
   “远远谈不上,中国农村的这种延续和发展非常奇特。农村手工业几乎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作坊和协作……你看我说哪去了,还是谈谈今后 四清工作怎么开展吧……你看看二十三条在这里说的多清楚啊,这次运 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咱这里有什么当权派,杨文祥那样的破衣褴衫,吃不上也穿不上 的生产队长是算不上当权派的。要说当权派,大队里的干部能算一份吧, 听说大队支书相胡来问题不少。”
   “还有那个民兵连长吕黑七呢。”
   “我也认准他了,可是真够黑的。”
   “也就是三十七、八岁呗,可真够能作的,就这两个人的问题还不够解决的吗?”
   “行了,咱队里也有了依靠对象了,趁明天访贫问苦的时候咱也发动发动,揭发他们的问题。”
      至此,由四队开头,对西沟村的问题工作队组织力量开始了大规模地揭发和调查取证工作。为此,四队里这二名包队的年轻人得到了颜霖 觉等工作队成员及广大贫下中农的首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颜霖觉面带笑容,重复着这句说了千百万遍的话。
       夜,又回到了几年以前,皎洁的月光洒着寒霜,星星显得贼亮。那是大跃进的年份,是一个丰收的年景,金黄灿灿,波浪一样起伏的稻谷, 给大队干部相胡来长了十分的精神,只是在这大跃进的风潮中,西沟人 像有劲没处使一样,铺天盖地,全面展开了会战。西沟村和东岸河北地 的东沟村商定要改变那种一水两个名,一村分两家,见面隔着水,串门 邀外村,小雨满溪沟,大雨淹两村的局面。相胡来亲临一线,片石源源 不断地从西部山区拉来。富农出身的高治,一显当年那种为自己创业积 累的风彩,快马加鞭,驾车奔驰在从西沟村到西部山区的土公路上。社 员们人山人海,疏通河道,平整堤岸,砌筑沟底和两岸护堤。好一派热 闹场景。五大三粗的相胡来颇有一番得意的神态。然而,西坡地里的那 大片土地又要深翻,他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了那么大的摊子,好在长着 一身肉疙瘩的吕黑七浑身是劲,又带着一身的虎气,又当了几年兵,还 入了党,当然有资格成为这个村子里的民兵连长了。他吆吆喝喝,指挥 着这个村子里的民兵队伍,也仿照着部队的那种编制序列,把民兵连下 边分成若干个小分队,分散在各个地块,深翻收获稻谷后的土地。他觉 得人手不够,加之民兵队伍里那么多女青年,总得有一个女的协调才好。
    “相书记……”吕黑七自有自己的主意,但还是得请支书拍板,他 一改村子里好按辈份称谓的习俗,而称起职务来了。加之这里是和涿州 辖区的交界处,是个百姓杂居的地方,辈份只在亲缘关系和邻里间有约束力,况且他和相胡来的辈份也续不上,相胡来又是个喜欢戴高帽子的人, 既便叫个叔叔伯伯也不如叫“支书”来劲,吕黑七当然摸准了他的心思。
    “相书记,我想给民兵连里配个人。”吕黑七眨巴着两个贼溜溜的 小眼睛,说道。而相胡来看到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但一想 到他共产党员和民兵连长的头衔,这小子又能吃苦,他也有老子我这种脾气,不管事情多大,总是能镇得住场面,村子里什么大事也少不了民 兵上阵,心里也就平静下来。
    “我说黑七,又是你的骚点子,民兵连又不是部队,哪里需要配那 么多当官的,再说多个头头又多一个吃工的。”
    “你看,相支书,民兵连这么一大摊子,我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再说,西坡里稻田深翻,全靠民兵连给你抓面子了。”
      吕黑七看着性子暴烈的相胡来不吱一声了,心里盘算着,可能有了 门了,又进一步说道:
   “我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了,保管你满意。”
    “嗯,人选……谁?”
   “就在你身边。”
    “谁!”
   “玉婉!”
   “玉婉,那怎么能行,小闺女子家,她能顶什么事?”
    “保准行。玉婉也已长成大人了,办事倒挺利落。”
   “可她不是党员,那怎么当指导员?”
   “咳,这跟部队不一样,就是应个名,这样民兵连里就有人商议了, 决定个事也就省了你老的心了。”
      相胡来还不到五十岁的人,听到吕黑七称他“老”字,禁不住心里 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感觉,厉声说道:
   “那也不能当指导员,最多挂个副连长吧。”
   “你老同意了,我可是宣布了。”就这样仅有初小毕业的相玉婉就当上了民兵连副连长,玉婉虽然知道她的爸爸起了作用,但也多亏吕黑七。 十八岁,初谙世事的年龄,村子里年轻人都爱个上进,加之二人又在民 兵连的位置上,哪有不热乎的理。两个人没隔多久就厮混得如胶似漆一般。这吕黑七虽说是有妇之夫,但是他毕竟是在那岁月,哪有那些恩恩 爱爱的情趣,加之这少女般的玉婉虽不说花容月貌,也是女大十八变, 越变越好看。每天走走转转,就如同他的心爱之物一般,欲加痴迷起来。 哪怕是在深翻的土地上休息一会儿,也总是想凑到玉婉的身边打趣,每 逢干活撂下铁锹,吕黑七就往女青年休息的地方溜达。
    “玉婉,咱连长叫你呢?”老实憨厚的刘玉环并不去猜测吕黑七有 什么鬼主意。
    “谁叫我?”玉婉虽故作镇静,然而面颊却绯红起来。玉环又走了 走嘴。
    “又到哪里去,这不都歇着吗?”玉婉扭捏作态起来。吕黑七已经 站立在身边。
    “到南边看看去吧,那边一排的进度总是上不去。”
    “那不是一队吗,叫我去干吗?”
     “都是民兵连,那块干不好与大队里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玉婉和吕黑七很快消失在月光夜色之中。而他,却早已搂着她的臂膀进了他 的家中。这时节,村子里的活那分什么白天黑夜,都是男女老幼倾巢出 动的,年长些的女劳动力都在场院里打稻谷,老婆哪有随便回来的,那 吕黑七胆子又大,哪里再放玉婉出门。虽然那年月家中没什么怕偷的, 也没什么怕丢的,女人也总是挂着那个破家。谁知道这黑七和玉婉连续 深翻土地,早已疲惫至极,往被窝里一钻,哪里还再想起来,直至天色 微明,老婆回来,事情败露。女人家天不怨,地不怨,都埋怨起相胡来, 怎么生养的浪妮子来。这相胡来看到吕黑七家的因自己的女儿找上门来 哭叫大闹,只气得火冒金花,半天沉默不语。但他毕竟在世上见了一些 世面,还未等比他小十几岁的吕黑七家的反映过来,就被相胡来三言两 语给拢住了。
    “你嫂子,你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样哭闹。”又走嘴示 意玉婉的娘离场,又说道:“快别哭叫了,你先走吧,有事以后咱到你 家再说。”
      就这样,相胡来又借做工作为名,倒把吕黑七的老婆也吊在自己手中, 直至吕黑七的民兵连长换掉,才算报了一箭之仇。
      这相胡来年轻时候也是风流惯了的,终归自己在村子里属于无地或 少地的农民,谁不晓得共产党要动真的,那些小爬虫、变色龙等各色人等, 只要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哪有不暂时隐匿,伪装的理。 况且对敌斗争的任务又艰巨,连那些走鸡斗狗之徒也就积极起来。加之 相胡来那天生的胆量,土改时斗地主,分土地,吆吆喝喝,声振长沟东 西,西沟村支部书记就非他莫属了。加之后来孩子大了,老伴虽然老了, 心中也觉坦然平净起来。然而由吕黑七的老婆引发,他压抑多年的欲望 又膨涨起来。自此始,他依仗权势,勾引良女也不下十几人之多,又把 吕黑七逐出党外,他也就更加肆无忌惮,那寻花问柳之事就是在困难时 候也没有停止过,渐渐他也就靠多占得些许财物疏通些往来了。
        西坡地里深翻的土地三高五埨,一片狼藉,耕作多年的稻田也大部 变得凸兀凹陷起来,不得不改种其他作物了。直到次年育秧时,人们才 恍然大悟,然而,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种春茬麦子!”相胡来一声令下,“我就不相信,这春天的麦子 就一点不收!”
       大部分稻田改种了棒子和白薯,舍弃了摸熟脾气的作物。
       农田大幅度欠收。
       西沟人经历了在许多农村所见到的那种灾害,对于这块世世代代有自然水流浇灌的土地来说,天灾并没真的构成大的危害,只是因为干部 的主观意志和品质堕落,才导致缺粮甚或断起顿来。然而,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触动相胡来,他仍坦然地坐在支部书记的位置上,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加剧着他的病态,号令着西沟人的政治、经济生活;吕黑七横 行乡里,扰乱得人心惶惶。工作队的队员们已经义愤填膺了。
    “对相胡来这样的,别说当支书,不开除出党,那是对我们党的队 伍的莫大玷污。”
    “当社员也不够格。”
    “没法开除球籍,只能当后补社员了。”
    “还要戴上坏分子帽子,监督改造。”
    “那吕黑七的处理呢?”
    “他是地道的坏的典型,戴上坏分子帽子也不冤枉他。”
      颜霖觉牵头,由几名四清工作队的党员干部组成的政法小组和派出 所部分成员开始了对相胡来、吕黑七逐人的审查讯问。商鲍奋笔疾出, 整理着此二人的综合材料。且又过了几周时间,相胡来和吕黑七的问题 分别被县四清工作团批下来。相胡来被撤消党支部书记职务,开除党籍, 成为普通社员;而吕黑七早已是光板,党内已处理不着他,仍定性为人 民内部矛盾,在大队里由四清积极分子组织批评帮助。像刘玉环这样的 老实巴结的女青年,对这些人只能从大道理上讲他们怎么道德败坏之类, 更具体的问题连男的也是难于启齿的。这样,四清在完成了所谓的重大 的组织清理之后,即转入有一般性问题的干部下楼洗澡阶段。又是颜霖 觉,向大小队干部开导着,要他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大部分干部属 于一般性问题,下了楼,洗个热水澡不就完了吗,不要老在楼上下不来, 和群众保持着距离。“你要是嫌烫得上的话,那就洗个温水澡嘛,但总 得洗一洗,去去身上的灰尘嘛!”
      实际上这些大小队干部就是往家中多扛了几袋稻谷,这几袋稻谷在 困难时候虽然也是生命攸关,但是谁也没法弄清准数,于是也就不了了之。之后,四清按照县团的统一部署和各村的实际情况,已转入所谓的 对敌斗争阶段,工作队和当地政法系统及派出所之间穿梭往来,把高治 初步定为有血案的残余反革命分子,加强了调查取证工作。因为同案犯 早已被镇压,娄信敏和马本义就各自骑着破自行车往返于西沟村至涿州、 张坊和房山的较大范围内,查找有关卷宗,索取证明材料,去弄清还乡 团返乡时这一重大案件。
      那是一九四六年,日军投降之后,西沟村处在从太行山往北京远郊 抵进的八路军游击队与被国民党收编的日伪非正规部队的拉锯地带。日 军投降之后,在这北京的远郊,八路军的土改成果,终因力量薄弱而难 以巩固,还乡团反扑过去。西沟村附近三名八路军干部被当地的地主武 装突袭抓捕,只有皎洁的月光才能见证在西甘池旁的山脚下,这十几名 还乡团的凶残行动。他们惧怕游击队的突然到来,没发一枪一弹,连续 挑死了两名八路军的地下工作人员。只剩下最后一名了,连年纪尚小的 高治也红了眼,他嚎叫着,冲了过去。
   “别动手,看我的。”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这些土八路一旦得手,我家的土地、房屋就都完蛋了, 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活。”然而,当他小小年纪拿着刺刀面对一个大活 人的时候,端着枪的手终于颤栗起来。
   “还是看我的吧。”几个亡命之徒又冲了上去,抡起了刺刀。
      又一名八路军游击队战士倒在血泊之中。
    “高治,杀人的时候你在哪来?”
       西沟村派出所的高所长,从各方面判定高治是动了手的,因为三个站岗放哨的就只有他一个没有结案了。
     “站岗来着。”
     “你站岗在什么地方?”
    “在岔路口往山坡的那个方向的北边。”
    “离得有多远?”
    “我离得最远。”
    “那你站岗站到什么时候?”
   “挑到第三名他们就叫我过去了。”
    “第三名的左边是谁?”
    “左边是高建刚。”
   “右边呢?”
   “右边是张世龙。”
   “那后边呢?”
    “后边没人。”
   “前边呢?”
   “前边也没人。”
    “你在哪来?”
   “我在前边。”
    “你不是说前边没人吗?”
   “我站在前边来。”
   “你还是要老实交待才是。”
   “是。”
   “那谁先动的手?”
   “我记得是高建刚和张世龙先动的手。”
   “他们俩挑了几刀?”
   “记不清了。”
    “你呢?”
    “我挑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你挑了几刀?”
    “我也挑了两刀。”
       室内沉默了许久。高所长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而高治 面色蜡黄,却早已低垂下了头。
    “高治,你认罪吗?”
    “认罪,认罪。”
      高所长又把讯问记录念了一通,又叫高治看了,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并在每页纸上都按了手印。高所长在讯问记录的末页签了字:
      提审人:高 ××
      一九六五年 × 月 × 日

      许常路风尘仆仆出了隧道,头上还戴着黄色安全帽,上身穿一件志 愿兵时期能戴肩章的黄褐色制服,匆匆忙忙下了半山坡,并未回连部, 却直奔营部帐篷的方向。
      余荣庚见六连找人接电话未回,也早已放下了话筒,在帐篷里来回 踱着步,眉宇间紧蹙着,突然见到许常路来到营部,仍未丝毫放松脸上 的表情。二人相互打了招呼,余荣庚才使表情平静下来,竭力使语气轻 松着,说道:
    “师政治部要办一个社会主义教育学习班,想请你参加。”
    “咱团里还有谁?”
   “这个你不用问。”
    “教导员,师里是不是又专门请我参加的学习班?
   “你看团政治处就是通知你去,具体内容我也不十分清楚,去了就清楚。”
    “教导员,你别拐弯抹角了,我不参加他们那个学习班。一来, 我没有什么新的历史问题要交待了,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倾我都参 加过了。二来,你也知道,六连和隧道,我都离不开。六连是铁道兵的 硬骨头连队,在西山口隧道施工创不了百米成洞我是不离开那里的。三 来……”
    “你不用说了,你家属刚来队。”
    “教导员,你知道,可能当兵的时间太长了,干了国民党又干共产党,我对解放军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至于个人的前途我没想得更多。当 国民党没死掉,在朝鲜没死掉,现在又当了连长,我只想干出点成绩来, 以感谢党对我的培养教育。妻儿老小的事,什么时候也没拿到日程上来, 我发愁的是连里没人,连个副连长都没有,若有五连袁玉成那样的副连 长我也可轻松一些吧。”
    “这个,组织上已经有了安排。许连长,你要相信组织上,组织上 是不冤枉好人的。你本人在朝鲜战场也立过功,在国内又跟着修了好几 条铁路了。当然,一个好的连队,大家彼此心情都是一样,只能叫她更 好起来,你相信你个人,也要相信组织上,组织上已经有打算了。”
    “谁?”
    “这个,还没有定论,只能说是年轻的有朝气的,当然最主要的是胜任,有发展前途。”
    “那不能等报了到,安排了连队工作再去吗?”
    “你知道,政治任务如山倒,我们也想这样做,但来不及了。你要 相信六连是能干好的。”
    “能干好不是更好吗?教导员,你知道,咱心里没别的,受党教育 这么多年,就是挂牵连队和工作。”说话间许常路用手指拈了一下已经 显得潮湿红润的眼角。
    “老许,我想学习班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早知道这样,就不如早早复员了,心里倒静便。”
    “咳,反正又不光是你自己上学习班,咱部队讲政治挂帅,讲突出政治多少年了,不满你说,除这一次是个例外,我也进了两次大的学习 班了。”
    “你放心,教导员,组织上的安排,我许常路绝对服从。”
       就这样,许常路就告别了刚刚熟悉的隧道施工现场。六连,顿时像一只无一定方向飞翔的鸟一样,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沉默之中,连队里没 有了歌声和欢乐,隧道里似乎也压低了以前的轰鸣和热烈。不仅因为许 常路的走,部队里每一次分别,都意味着战友们凝聚的情谊对心灵的撞 击和振颤。多亏组织上又选派了一名副连长,才填补了行政指挥的空缺。
       卢德贵的上任,同任何到任的新干部一样,总是用最简短的“点名” 的方式和连队见面。而他的例外却不是原先干部的介绍,因为连里干部 走了许常路就再没人了。而排长又没宣布代理职务,许常路走的又急, 幸亏卢德贵天生就那种干啥事也不憷头的性格,他到了连队就上了现场, 从现场回来又到各班察看了一阵子,终因有倒班休息睡觉的战士,无法 一一见面,于是就令部队集合,值班排长报告完后,他就站在了方队的正前方中央,大声喊道:“点名!”队列里唰地一个立正。
    “请稍息!立正!稍息!这还差不多,像个硬骨头六连的样子。拖泥带水不是我们六连的作风。很抱歉,没能等我们老连长离开连队前赶 到我们连队。我只能自我介绍了:我姓卢,叫卢德贵。你若问那个卢, 就是姓卢的卢。”队列里传出了一阵哄笑,“道德的德,金贵的贵。名 字贵,人不贵,和同志们一道干活出力只能说还有点力气。现在我们连 没有主管干部,我虽然暂时负责连队的全盘工作,但能力有限,还得靠 大伙一起干。我们六连从来不是怂包,我也不能当孬种。我们新干出个样来,给我们自己,给兄弟连队,也给师团里首长们看看。希望同志们 作好配合,啊……点名完毕。班长以上干部留下到连部开会,其余部队, 解散!”
      夜幕下人群嘁嘁嚓嚓,议论着副连长是哪里人,有的说是山东人, 有的说是胶东人,有的说胶东还不是山东吗,众说不一。
      班排干部会上,卢德贵说道:
    “今天点完名把同志们留下来只说一个问题,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接着夹杂着一阵阵不知道的答复,引起了一场哄堂大笑。
   “笑什么,应该知道,今天点名听到队列里有动静吗……噼哩啪啦的还没听出来,要是更大的军事科目呢,那我们能做到步调一致才能得 胜利吗?”
   “不能!”
    “这还差不多,干什么都得像个硬骨头六连的样子。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向老连长求教,他就走了。这个机会以后还是能补上的,今天刚 见面,别的不多说,散会!”
      周口镇一簇石板房砌就的农舍里,许常路的妻子木然地呆着,眼神 中露出疑虑和期盼。她在一天天地数着星期一、二、三……。她没有文化。 从遥远的南国来到这里,实指望和丈夫相聚几日,然而,丈夫又走了。 这一次不是开会,施工,因为那样,有时是一天或者两天就会露面的。 而这次只能在星期天回来一趟了。她原本不懂得什么是星期天的,自从 来到部队,她也懂得星期天了。丈夫只有到那天……她在心里想了想, 应该是星期六下午,才能回到这个临时的家。而一个星期对她来说又是 如此的漫长,她要从部队到家中走一趟呢。她在家中盼着丈夫回来是用 年算的,而这一周,也像过了一年一样。
    “你进学习班俺娘俩就不如回家了,”许常路临走时妻子这样说。
    “这样不好。你刚来到,我一进学习班你就要走,组织上会说我们 有什么情绪呢?”
      妻子不言语了。就如同今日的不言语一样。在寂寞中,她的目光似 有些滞呆起来。开饭的号声突然响了起来,但她仍没有反映,还是女儿 从奇特的嘹亮的号声中知道是开饭了,才喊道:
   “妈妈,开饭了,妈妈,开饭了。”她这才从呆滞中醒来,不禁流 出了两滴泪花,又用手指轻轻地拈去。
   “妈,走啊,咱打饭去吧……妈妈,你怎么掉泪了……爸爸怎么还 不回来。”女儿这一说不大紧,她这几天来郁积在胸中的愤懑,突然爆发, 嚎啕大哭起来。女儿也害怕着哭了,一面喊道:
   “妈妈,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 你别哭,你说爸爸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干啥去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啊……。”
      吴彩霞哭得更加伤心起来,连饭也没去打,待听到一声门响,她在 心中一惊,抬眼望了一眼门口就惊呼道:
   “囡囡,八成是你爸爸回来了。”她刚往门口走了几步,却突然站住了, 一个陌生的面孔已经站立在门里边,吴彩霞一惊,直听那人说道:
   “嫂子,怎么不去打饭去了,我把饭给你送来了。”
      六连炊事班的一名战士,端着一个铝盆,铝盆中一边放着米饭,一边放着菠菜豆腐之类的素菜。 “谢谢你了,囡囡,快谢谢叔叔。” 囡囡没吱声。只怯生生地看了炊事员一眼。
   “不用谢,好囡囡,快吃饭吧。”这炊事员突然把囡囡抱起,亲了一下, 又匆匆离去。
      星期六,许常路进学习班之后第一次回到了连队,他是决定来送妻子和女儿回老家的,因为,组织上已经通知,他参加的学习班是不知道 结束的日期的。
   “你能告诉我,你参加学习班是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
   “我不相信,部队那么多人,怎么单单去你一个连长。”
   “哪能光我自己呢,有的是做伴的,各团里都有,我们团里老总工也在那里。”
      许常路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在妻子面前犹如在部队面前,在党 和人民面前一样,他显得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淡淡的凉水一样,无 波无澜,无滋无味。
   “你说的不是真话。”妻子从多年的交往中变得老成起来。
   “你看,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知道的组织上也知道,组织上知道的,你当然也知道。你说能有啥问题呢。”
   “怎么样,还是因为什么问题进的学习班不?”
   “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当然要带个好头了。”
   “老许,你别怕我坠你的脚,我打进你许家的门你就在外边,一年,有时是几年见上一次面,住那几天,连老婆,孩子都认不准……嗯……”
   “哭什么,还不是为国家,为铁路吗?从朝鲜回国到福建,到广西, 又到武汉,到泰安,又到这里,不光我,比我老的,同龄的,年轻的, 当兵的人多得是,这是光荣传统。你看我这进学习班也是发扬光荣传统。 我这进学习班也没日期,在这里跟在家里一样,我觉得你还不如回家稳当。”许常路说着,眼角也亮了起来,他用手指轻轻拈了一下。
   “怎么样,还是叫我走吧……不用你撵我,在这里呆这几天,人生地不熟的。在家里你不回家,在这里你不回部队,俺娘俩跟不来有什么 区别。”说着又哭了起来,只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囡囡突然大声哭叫起来,紧紧偎依在妈妈的怀里。正在此时,许常路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并有 说话的声音,许常路示意门外有人,吴彩霞在惊恐之中立即止住了哭声。 许常路迅速走到门外,只见教导员余荣庚和营长陈瑞搏已经走到门前。
    “怎么了,丫头怎么哭起来了。”
    “没什么,丫头在这里没玩的地方,闹着要回去。”
   “怎么样,学习班还好吗?”
    “就在磁家坞这边的漫水桥一边,那里有给水营腾出来的几顶帐篷。”
   “没什么困难吧?”
   “没有。”
   “你没有困难,我可是有困难了……最近六连的掘进进尺上不去了。”
    “不是有新上任的副连长吗?”
   “卢德贵老是说石质有问题,水成岩、漏水、石质松动、夹钎,可在安全上下导坑应比打扩大好多了。可现在五连已经赶上你们了。下导 坑出现了欠挖的苗头,最好还是你到洞里指点一下。”
   “这样对卢副连长好吗?”
    “没关系嘛,就是调离也未尝不可指点指点,况且你还是六连连长。”
    “既然营长教导员这样信任我,我就到洞里走一趟。”
      西山口隧道里如火如荼。一阵阵炮声过后,硝烟迷漫着,排风机发出了巨大的轰呜声,帆布排风管犹如一条巨龙,蠕动着把烟尘输送到洞外。 未等炮声落地几分钟,卢德贵就在滚滚的浓烟中只身钻进隧洞里。一个 肩膀戴着红袖标的安全员一边呼喊着:“副连长,炮声才刚响过,这样 危险。”
   “没关系,不用怕的,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要炸先炸我, 怕什么?”
   “按规定十五分钟以后才能进洞呢。”
    “咳,我心里有数,点着了炮,该响的就响,不该响的还响吗?在 洞外那阵儿我就拔过两个瞎炮,一点事也没有;可那两个战士就偏偏赶 上了。”说话间卢德贵只身一人钻了进去。看看副连长那身先士卒的样子, 当班的工班哪里敢价怠慢,早已迎着浓烟冲了上去,架起了风枪。于是 几只风枪又嘟嘟地转动起来。
    “副连长,还是出去吧,现在没法打。”
    “那么多臭毛病,怎么没法打?”
    “睁不开眼还好说,可是没测量。”
   “测量也是它,不测量也是它。顶眼和边眼还用测量吗?”
   “从进洞以来还没这样打过呢。”
   “就是你的熊事多。我当副连长的还不知道怎么打风枪,哪里那么多的规矩,打个眼它就得炸下一堆石头来。”
      战士不言语了。卢德贵几乎成了一个风枪手,战士风枪手被感动了。他们不是按常规,按照测量的尺寸布眼,而是根据掌子面的爆炸情况, 安排新的爆破眼。风枪手和装碴绞成了一团,有一根分水管被装碴机挑 断了,水管像一只凶猛的巨龙狂舞着,水柱犹如一只高压水枪在整个掌 子面上飞溅。卢德贵气得骂了一阵子娘,才想起瞧着飞溅的出水管冲了 上去,两手死死地紧握住水管,又呼喊着让风枪手接上了水管。
      机器剧烈地轰鸣着。有一风枪手几乎把嘴巴搁在了卢德贵的耳朵上, 大声喊叫道:
    “副连长,这样不行,互相干挠,还是等清一会儿碴再打风枪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样是完不成掘进进尺的。”
      忙乱之中,陈瑞搏陪同许常路来到掌子面。陈瑞搏示意卢德贵离开掌子面说话。不一会儿,他们退到排架底下,许常路和卢德贵打了招呼, 相互又端详了一阵子。巨大的轰鸣声觉得远了一些,又不时滚过来一阵阵风枪轰鸣声的巨浪,这声浪时而如林涛吼叫,时而如波涛奔腾,时而 像远处谢去的炮弹爆炸的轰鸣声。墩实的陈瑞搏问卢德贵道:
   “你们测量了吗?”
   “没有。再等测量,它影响我的掘进进尺。”
   “停,马上停下来。再这样打下去隧道可是要爬山坡了。”陈瑞搏 坚定地说。
   “营长,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刚才测量班测量的掘进进尺已经高出 45 公分了。”
   “45 公分不就是半管炸药吗。”
    “你说得轻巧,半管炸药,几个半管,已经过来有十几米了,再往上抬头就打到五连扩大的位置上去了。”
    “那就省了五连的力气了。”
    “别说二八呱了。你下导坑打不够草平的尺寸,就打乱了正常的施 工秩序。”
    “我说营长同志,最好你们测量班能跟上点趟,省得我还得等他们, 耽误时间。营长同志,你不是说今年做好准备,争取明年来个开门红, 创百米成洞纪录吗?”
    “我们当然要争百米成洞纪录了,可是你这种打法意味着不是加快, 而是减慢掘进进尺。你掘进的再爬坡我这隧道施工就没法再干了。”
      许常路轻轻地用手碰了一下卢德贵,示意他少说几句,卢德贵装着 没觉着。然而,还是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营长,听你的指示,你说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把风枪撤回去,撤到排架的部位,先把欠挖部分打够尺寸再往前挖。” 沉默。一向性子格外着急的卢德贵已不作声了。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机械的轰鸣声,陈瑞搏看到卢德贵仍没动静,突然愤怒起来,吼道:
    “卢德贵。”
    “到!”
    “我命令你,立即将风枪撤到测量班指定的位置,”说完陈瑞搏拂袖而去。许常路也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洞口方向走去。掌子面,卢德贵一 声令下,风枪手迅速将风枪后撤了十几米。风枪由平行推进改为直立钻 起孔来。那几根长钻杆风钻如何压得住,于是卢德贵又令风枪手换成短 钻杆。风钻又嘟嘟地转入正常起来。
      一片直眼,又一片直眼,细心的安全员又用稍大些的石块,一个个 压在了炮眼上,以防止碎石的掉入。
      一批炮眼打好了。爆破工开始装药,卢德贵又命令把导火索剪短些。
    “剪掉多少?”
    “剪掉一半。”
    “那样太危险!”
    “危险什么,二米的导火索要燃二分多钟呢?”
    “三十多炮呢?”
    “不就是三十多炮吗,怕死就稍去点,去三分之一。”于是爆破工 不情愿地还是剪掉了一节,又各自匆忙把一节节带导火索的药管装了。 又待五连工班撤出,袁玉成也已到了下导坑。未及答话,卢德贵一声哨响, 爆破工用手中的导火索匆匆忙忙把一炮炮导火索点着。霎时间哧哧地冒 出一大片火花,犹如正月十五的焰火晚会一般,喷云吐雾,光茫四射, 早有两名爆破工也不知是点完还是没点完,就匆忙呼喊着撤出。安全员 总是坚持在最后,大声喊叫着:“副连长,敢快撤!”
      你道是说时迟,那时快,三个爆破工,点燃几十炮,就是再快的速 度也总得占去一定时间,人们走到排架底下不几步远,爆炸声就从后面传来,此伏彼起,犹如万炮齐发一般。一向热心老练的袁玉成也突然惊 慌失措起来。
    “卢副连长,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导火索速燃?”
    “哪里是什么速燃,我把它截了一半,节约时间。”
    “你真不能算瓤……可一旦出事就是大的。”
    “我才不相信它能炸死人呢……唉,最后一炮也响完了,走吧,还愿意回去看看不?”
    “去是可以的嘛,就是你这点有点太快了点,倘若有一炮晚爆的就够喝一壶的。”
    “走吧,怕什么,再有爆炸的你趴在我身后头,”说话间卢德贵和袁玉成欲同前往爆破地点,只刚走出两步,他又招呼六连的爆破工一同去, 袁玉成劝说道:
    “那么多人进去不好,还是让战士等一等再进吧。”
    “那,安全员来吧。”说话间卢袁二人兼安全员一同进入爆破地点。排风机又转动了。巨大的轰鸣声和爆炸的烟雾搅和在一起。卢德贵低头 俯视着爆炸的效果,交口称赞:
    “炸得好,炸得好,咱陈营长还顾虑我的下导坑打得抬头了,这一 排炮下来不就解决问题了,真是的!”
    “唉,你看,这个角里还有两排炮没响呢?”
    “哪里,我看看,哑炮,可能是导火索有问题……去他妈的,出来吧!”瞬间卢德贵把两根导火索拽了出来,只吓得袁玉成出了一身冷汗,仔细 一看,哪里是什么哑炮,分明是两根没点燃的导火索。卢德贵高声骂道:          “你看看,这熊爆破工,就这几十炮还慌的不得了,怕的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又命令安全员叫工班的把斗车推进,又开始了清碴工作。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