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九章  决 策



第九章    决  策
 
       火车终于启动了。战士们注目着泰山和车站谢去的方向,以此来判 断列车的前进方向。直到此时部队才知道列车是往北的方向开去了。该 不是继续那条荒漠之中的专用线吧,李荣生想道,新提升的湖南籍的副 连长袁玉成当排长的老六连,开到大西南去了。他们从大黑河回来委实 还难受了几天呢,总算又成立了一个六连,他则调到兄弟连队五连,施 工干活又对脾气倒也安心,就是他保密性强,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得到半 点音信。他突然想起袁玉成新提副连长后出发过一段时间,或许就是执 行新的任务,于是问道:
      “前一段时间副连长出差说不定就是执行新任务呢。前年上大黑河 修 5204 专用线,当官的也是说不知道,可行起军来都是有板有眼的。”
      “李荣生同志最关心我们部队到哪里去了,接收新任务连里干部还能一点不知道吗,但没传达的任务,这行了吧。”
       鉴于保密,袁玉成又不善辞令,就最不愿战士追根溯源,没说几句话就着急起来,封住了口。
       战士们见最关注的问题仍是一无所知,谈性就渐渐淡了下来,觉得已经没有了多少话题。夜幕降临了,他们只淡淡地注目着从车门缝里掠过的夜幕。
       这条黑色的巨龙慢悠悠地晃动着。在闷罐车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前 进,只有从铁门缝里偶尔看得到像流星一样谢去的灯光,人们才真的感 到火车是在前进着,那速度当然比牛车快得多。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 车体传来了巨大的持续的轰鸣声。
     “黄河大桥,同志们,到了黄河大桥了!”
       部队从朦胧的睡意中立时兴奋起来。
    “还是老首长有经验不,我就听不出是黄河大桥!”
    “李荣生睡着觉还给我出难题,明明我们一块坐火车路过过这里,他却说不知道。”
    “路过过又有什么用,还从来没看到过黄河大桥是什么样子。”
       没多大功夫,巨大的轰鸣声又由铁轮的嘎嘎声所替代,那声音已经远去。当阳光重照大地的时候,人们才从疲惫中醒来。
       不知什么时候,火车的巨大的颠簸把睡梦中的人们晃醒,列车上发出了短暂的吵吵声。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八成到站了。”
     “到站了,这是什么地方,看,那边还有个塔呢,该不是兴隆塔吧。”
     “别做梦了,兴隆塔在哪里,火车走这一天一夜才看到兴隆塔,步行差不多。”
     “方向也不对。”
     “那是什么地方?”
    “忘记了,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突然传来几声下车的军号声。袁玉成早已下了车,沿车门快速地奔 跑着,用他那宏亮而浓重的浏阳口音,呼喊着让部队下车。战士们急忙收拾各自的行装,背上子弹袋,挎上水壶、挎包,搭上被包,背起枪支, 快速而从容地下了车。
      阳光明媚,春风和畅,人们或许因为刚从车厢里出来的缘故,呼吸 到的空气和暖中带着凉丝丝的感觉,身心中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服。各路 纵队已经集合完毕,当全营方队整好后,教导员余荣庚和营长陈瑞搏从 容地站在队列正前方一角,接受新任五连连长叶宝珠的报告,而此时的 肖一秀已升任二营副营长,却站在队列的侧翼。
      教导员余荣庚作行军动员,他精神抖擞着走到队列面前,冲口问道:
    “同志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
    “同志们,或许有的同志已经听说了,也已经看到了,我正前方这
座高耸的塔可不是我们许多同志所熟悉的兴隆塔,这是良乡的塔。良乡 是北京西南郊的重镇,为了接受新的任务,我们已经来到我们伟大祖国 的首都北京,离伟大领袖毛主席更近了!”
      一阵热烈地鼓掌声伴随着甜丝丝的笑声从队列里传来。
     “而为了完成这新的战斗任务,我们面前打的第一仗就是要行军到达目的地。或许有的同志会说,如果我们坐汽车去不是更快一些吗?那 当然更好。然而,不要说我们营,就是我们团也不过十三台汽车,光拉 设营的先头部队和炊事班还打不过点来,更何况大部队。退一步说,就 是一个营有十几台汽车,没有公路那也是没法把我们送到目的地的,所 以我们今天首当其冲的任务是行军。当然第二步是修一条连接首都北京 的有战略意义的铁路了。这是我们人民解放军的光荣,是我们铁道兵的 光荣,也是广大指战员的光荣。我相信,我们是能够胜任这一光荣的历 史任务的!”
      部队带开,各连又作了行军动员。大练兵后曾入朝作过战的许常路任六连连长,同样是老资格的叶宝珠则升任为五连连长,两位连长各自 操着各自的方言乡音动员着。许常路并没讲了几句,部队就出发了。而 叶宝珠则卷着笨重的大舌头,后面还带着很重的鼻音,慢悠悠地说道:
   “同志们,我们已经听了教导员的动员,今天的任务是行军,方向 正西,多少华里我也说不准,但不会太远。我也是快 20 年的老兵了,也 跟同志们一块走。我们已经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了,当兵的不能老想坐 车,要想走路,会走路,能走路。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成长壮大就是 靠着一双双铁脚板走出来的。今天走路对迎接战斗任务是锻炼也是考验。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嘛。怎么样,指导员、副连长没什么 ( 要说的 ) 了吧,那,出发!”
       动员完毕,三路纵队就上路直奔正西的方向。或许部队长时间没有 作长途行军锻炼,上了路队伍倒显得有些紧张慌乱,叶宝珠也没走得了 多远就渐渐向队伍的后面退去,而袁玉成则一直走在队伍的前排,他本 想放慢脚步的,可部队接连几个踉跄就拥了上来,只挤得他打了几个趔趄, 反转来立即下达了口令:走慢点,不要慌!”
     “走慢点,不要慌!”
      尽管传递口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路边上仍能听到这些奇怪的说话的声音。路上的行人有的驻足,有的闪开,有的甚而至于交头接耳, 那样子像在打听部队是从哪里来,又到何处去,连地头上干活的社员也 显得很关注的样子。倒是已升任五连政治指导员的骆高山,操着一口浓 重的四川口音,谈笑风声,做着鼓动工作,让部队放慢速度,再放慢速度。 可是战士们一个个血气方刚,哪里知道省力,只走出几华里就大汗淋漓了。 又走出十几华里,部队已经很自然地放慢了速度。队列里已听不到骆高 山的鼓动声,连袁玉成那种一向高亢激越的号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毕竟干部们比战士大出七、八岁到十几岁之多。
      部队早就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只有交错的拖沓的走路的声音和吁吁 的喘气声。
      天已平西,人们希望能及早到达目的地。
      没有人能准确知道到底有多远的路段,只是感到在这大半个白天里,他们已经走过了漫长的路段,上百华里或者更多。李荣生突然打破了沉默, 冲着袁玉成说道:
    “袁副连长,你肯定是看了工地的,到底还有多远呢。”
    “我知道有多远也少走不了,不知道有多远,也多走不了,差一步也到不了目的地。”
     “看你这指挥员的水平吧,你看工地还从这里走过一趟呢,也不知道有多远。”
     “那可是坐的汽车,只能估计,哪里能说得很具体。……啊,到了, 我是说看到那座瘦金字塔形的山了吧,我叫它是瘦金山,它的背阴的一 侧就是我们的设营地……哦,真的到了,前边的这个大村镇就是这里的 公社所在地。这里还要建一个车站呢。从这里西去再拐一个马蹄形的大弯, 再走上十几华里就到了目的地了。”
    “还有十几华里?”
    “就是嘛,拿出早上出发时的劲头的一半,一鼓作气就到了。”
    “还拿出一半呢,现在连出发时十分之一的劲都没有了。”
      沉默。只有更加放慢的拖沓且零乱的行军的脚步声。太阳已经落山,山体的巨大阴影送过来阵阵山风和阴凉,天空还持续着白昼,一双双疲 惫的双腿已近乎麻木。队伍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巨蟒向前蠕动着。尚未迂 回过马蹄形的弧圈小路,夜幕就已经拉了下来,待等到达目的地,天黑 得已经难以辨别对方人的面孔了。先期到达的炊事班早已把饭做好,只 有很少几个战士吃了点饭。喝水,喝水,还是喝水,一个个像被挤干了血液里的水分。晚饭后分散在各民房的小分队,甚至连被子也没打开, 就倒在了铺上。
      娄信敏已在行军途中升任为一排副排长,是第一班岗哨带班。肿涨 的脚,酸痛的腿,睁不开的眼皮和疲惫不堪的身躯,构成了一具僵直的 机器。他诅咒着疲劳,眼皮仍是睁不开,索性找了一根草棒捅起了耳朵眼, 竭力刺激麻木的神经兴奋起来。
      六五年江苏籍邳州新兵秦志龙也是第一班岗哨,哨位就设在一排一 班附近。这里是北车营村的惟一出口,警卫着过往行人。二排的岗哨负 责整个宿营的连队,而三排则警卫着连部这个部队中不能再小的机关。
      或许是军人职业天性,秦志龙和娄信敏刚一见面,二人瞬间抖起了 精神,生怕给对方留个警惕性不高的名声。未交谈几句就各自履行自己 的职责去了。
      次日,部队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凹之中。山体陡峭耸峙, 郁郁葱葱,村子里石板屋鳞次栉比。在出口处仰首向南望去,俨然一座 深山老林中的寺庙群落,正面瘦削的金字塔型的山,就是袁玉成所说的 瘦金山,显得更加陡峭突兀,似有泰山之雄和华山之险。
    “我得上山上看看,这山这么高。”
      娄信敏次日一早起床,部队休息,早饭后他把衣服洗涮完毕,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浑身骨头节痒起来,就独自一人径直往瘦金山脚下走 去。实在又是一个看山跑死马。这哪里是一座什么瘦金山,在近处往上 一看却原来是一座小山又一座小山,依附在瘦金山的脚下,既然已来到 此处,与其退缩,还不如直去瘦金山脚下,视机而行吧。说时迟,那时快, 不多会儿就已登上前面一座小山的山腰。虽然荆棘丛生,倒还有路径。 攀登到山腰,却是黑洞洞墨绿色茅舍样一簇院落,他正在暗喜,或许是 处历史遗迹吧,或许还是一处古老的庙宇呢。前面正中,宛如墨绿色瓦状门楼,洞开处一尊巨石,天然一处迎门山映,巨石两侧通幽处同样是 墨绿色厢房走廊。他慢悠悠转至一侧,慢腾腾用手触摸着,并不曾有一 砖一石一木砌在墙上,不免倒抽了一口冷气;倒是几枝带剌的荆棘把他 的手扎得缩了回来。方要转身,抬眼望去,并不见瘦金山的踪影,却是 一簇绿色的殿堂在正面矗立。但只见脊顶平直,伸向两边,顶端蜿蜒有 序,透亮处门窗形态各异,真乃是一个天藏地设。他急匆匆爬将上去, 却又是不见了一砖一木一钉一石,屏息听去,只有山风、鸟鸣、小虫的 叽叽声,并无别的异样动静。心中不免怦怦跳了起来。思忖道:小时候 在家时常听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处该不是仙境吧。再回首鸟瞰 北车营的石板房,错落有致,心中想道,这人间烟火也是这仙山的陪衬 了。信敏还要往前移动脚步,面部却被丛生的灌木枝叶扎了一下,揉搓 了一阵子却不见了天日。心中不免慌乱起来,遂急匆匆退至重门之处, 却见右侧一条小径,就绕了过去。只贴近那簇绿色的殿堂的一侧,并不 时怯生生侧目而视,看是否会从里边冒出个仙来或是什么的。待走至貌 似绿色殿堂的一侧,再看脚下却是在山的巅处。再往前看却又是下坡了, 且又是一处山谷横亘在前边。再看瘦金山的的主体仍在前边,它还是那 么高,中间尚隔着几处山巅和山涧。大体上看去离山的主体还是那么远, 于是又下到谷底。又是一座山巅。如此翻过了几座山包,啊,才见一座 更巨大的山体似从天上压将下来,陡峭险峻,遮天蔽日,哪里还看得到 太阳在什么地方,只是往右手看去,蔚蓝色的天空在那遥远的天际高悬 着,偶尔飘过来几缕洁白的云朵。没法判定太阳还悬在天上的什么地方, 往山巅望去,阴森森咫尺绝壁,几近从天而降,大小乔木挺拔笔直,自 然梯次排列,灌木丛穿插其间,把个山体遮得不见一丝石头痕迹,嫣然 是由绿色的植被重叠而成。他下大力抓住一棵小树轻轻往海绵体一样的 落叶丛上踩去,一只脚在蓬松中又落到了实处,又使劲跺了跺,仍很瓷实,他这才放心把两只脚都踩将上去。心中想道,这山体永远驻存着它的伟 大和威严。他又向上登了一步,抓住了一棵略粗点的小树,又迈出几步, 又是几株大小不一的乔木,像这山的守护神,递次有序站立。信敏侧身 从直立的小乔木的缝隙间收缩了身子,挤了过去,又是一株更大一些的 乔木,和家中的榆树皮一样,想必是野榆了,伴着几株虽干巴却强干的 刺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种。啊,山巅已近在咫尺了,只是几近垂直, 像倾倒过来一般,突兀中带着几分险峻,似到了与天接壤的去处,好不 惬意。他想冲刺,哪里行价,只被丛林叠翠拦住了去路,只得侧身贴着 乔木,分拨着灌木丛,逐级推进,脚下又不时被一些荆棘藤蔓绊脚。穿 过一道夹缝,又穿过一道夹缝,直逼山的顶端。真真是一个天藏地设, 山的巅处居然被着黑色的泥土和不规则的绿色,鼓包中带着缓平。转身 往回看去,半天才搜寻到目标,北车营只隐约可现,显示了点点灰白, 像山脚下的庙宇一般。山腰处却不见了那座宫殿似的院落,只有一座左 右延伸的山的脊背,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绿色屏障,使这瘦金山在大自然 的绿色中凝炼着厚重和深沉,蕴含着人们的企盼,在无声无息之中静默 着生息着,不知道起点,也没有终点。向左侧望去,一片层峦叠嶂,山 的海洋;右侧一排大山则直延伸至北车营。他想,这铁路就是由那里穿 过的。待转身往山的那边望去,万丈绝壁悬崖直至谷底,山脚下波光鳞 鳞照映的山下现出许多亮色,又只见偶尔有不知什么车辆像小鸟一样缓 缓驶过。这样美丽的地方该是谁人的去处呢。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自 豪起来,心中想道,只身一人无意中登上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虽没捞着 休息,却也不虚此行。一时激动,吟咏兴起,只俯视群山,远眺长啸道:
      欲行燕山觅圣迹,
      横空出世多不识。
      投足巴国岂远哉,
      攀猿蜀道犹咫尺。
      琼楼玉宇今安在,
      九天之上有雄姿。
      俯首明镜堪用否,
      清泉成浪涧里飞。
      娄信敏抑扬顿挫吟咏完毕,虽觉没什么奇处,也总算有感而发,算 是登上瘦金山的纪念而已。只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又觉平淡乏味,丢在 脑后不提。刚要转身,太阳又从西边的巅峰间滑了出来,似像天已平西。 信敏心中一慌,一定要在太阳下山之前返回才是,欲抄原路下山,哪里 还辨得清什么路眼,只有两手攀着树枝,往山下出溜而已,直到黄昏时分, 才悄悄溜进了四班的所在地。
      磁家坞大石河水库下游,瘦金山脚下的活动房屋,直属分队立好了 最后一块活动房屋挡板,拧好了螺丝。公务班神速般把一溜条桌摆好, 铺上了白色桌布。几辆老式的美国吉普先后停到这里。只有红军师长沈 洪力的美国吉普新了一点,令一一七团团长张顾安羡慕不已。沈洪力早 已恭候在师机关的斜坡地,单等各团团的首长来这里开会。一一七团团 长张顾安、政治委员王宜筹、参谋长孙同和几乎是同时向沈洪力行了军礼, 沈洪力忙不迭地还了礼,言谈举止这才放松下来。
     “看看不,还是师首长的车辆新不,看看俺团的这破车,哪个不是 老掉了牙的。”
     “咳,没什么两样,我这车从朝鲜战场下来还不是晚了几年,哪里 就新了呢,所不同的只是我又喷了一次漆而已。”
       在二o四师,老红军虽然还有几个,可作为少将师长,在这里他可是 独一无二的坐第一把交椅了。他原本打算在良乡空军修械所召开部属工程任务的会议的,只是他觉得到师机关新的设营地开会更有实战的味道。
       这是一次部署工程任务的师党委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副师级以上各级首长,各团的团长、政治委员、参谋长并师司令部作战科长。会 议一开始沈洪力就单刀直入,解释着对一一六团和一一七团设营地点作 重大调整的决策。他说也可能是我们开始时的想法不太得当,对于梁各 庄车站及西山口隧道这两大咽喉工程,由一一七团去担当就更合适一些。 在鹰厦线一一七团就担当过大爆破方面的任务,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师 党委常委决定对一一六团和一一七团的设营部署作重大调整。零公里即 党中央提出的地铁的出口,在石景山区的苹果园。从零公里到 37 公里由一一六团担任,原一一六团的 37 公里到 54 公里则由一一七团担任;54公里到十渡 1 号隧道 76 公里由一一九团担任;一一八团则由 76 公里+500 十渡隧道出口到 101 公里拒马河大桥。以上就是我们师在京原线东段 各团的区间,西段的任务那是以后的事了。
    “师首长大体上说说西段的任务对我们也是个鼓舞吧。” “这个西段嘛,说几句也行,对师团里是不保密的。和我们师相接的是一一四师,直至平型关隧道,平型关以西对我们来说比修泰肥线困 难点,不过到完成了东段的任务之后,差不多我们就可以进入机械化施 工阶段了。”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淡淡的笑声。因为,他们知道,机械 化施工对部队还是一个遥远的未来。
      未等各团团长政委开口发言,政治部主任历程操着浓重的胶东口音, 慢吞吞介绍说:
    “这个线路的重要性大家是都知道的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十分 关注北京的地铁出口,他老人家说,京原线一天修不好,我也一天睡不 好觉。可见这条铁路有多么重要的战略意义了。”
      历程是胶东荣城人。抗日战争时期从军,他原在铁道兵跟着政治委员当秘书,此次下来虽身为政治部主任,可因师长兼了政治委员的缘故, 当然,师里政治工作的主要部分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在讲话中他甚至比 沈洪力更能了解,体味中央的精神。
    “我们的国家不但遭受着美帝国主义及其各国反动派的包围,同时 也受到苏联现代修正主义的包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嘛。党中央一 再要求,我们的立足点就是要准备打仗。也只有用毛主席的这一战略思 想去动员全体官兵,武装全体指战员,才能激发部队的革命精神,加速 京原线的铁路建设。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点嘛,这次部队的调防, 完全是根据实战需要,根据部队的特点而定的。战斗力是一个方面,但 不能说哪个团的战斗力就强一些,哪个团的战斗力就弱一些。就特点而言, 一一七团在鹰厦线搞过大爆破,在黑河搞过一座大桥,在泰肥线则搞过 一些小的桥涵和路堑,同样缺乏隧道施工的经验。可一一六团在预制件 的制作方面,多少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应该说师里的部署是考虑了各团 的战斗特点的。”
    “我觉得师里首长是不是有点低估了我们一一六团的实力。我这 样说并不否认兄弟团的战斗力,我是说从组建铁道兵八五 O 四部队至如 今,在朝鲜战场,在鹰厦铁路,在黎塘堪江,最后在穆庄,据我所知, 一一六团是没有当过孬种的,该不是我这新上任的政治委员拖了后腿了 吧。”卢景荣来一一六团之前在铁道兵政治部文工团,同历程是老相知。 而卢景荣的特点是喜欢热烈而宏大的场面,在这种场合下,他怎能甘愿 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呢。
    “卢景荣同志的积极性我是一向了解的。对我们二 0 四师的这段历 史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正因为考虑了我们师的这段历史,师党委才作 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是说把我们一一六团放在咽喉工程,我卢景荣是敢于立下军令状的。”
   “请你等我把话说完再发表你自己的意见。”历程对卢景荣的直言 不讳并没表现出有丝毫让步,接着说道:
    “一一七团在六四年大比武时就在兵部挂了号的,我相信他们能啃 动这几块硬骨头!”
      一一七团的张顾安不免露出了几分笑容,对师里的这个决定他当然 添了几分精神,只是任务的艰苦性,使他觉得到身上担子的重量。不要 说今后的任务,眼下部队的再度移防就是一个大问题。那么大一个团队 已经基本安顿完毕,再大规模地调动,损失将会更多。他没忘记家是越 搬越穷的俗语。虽然从师党委的决策方面对一一七团的信任添了几分欣 慰,然而,从心底里说,如果一到京原线就作出这种安排,他是责无旁贷的, 况且,他也不情愿和兄弟团队抢头功。然而,他深知,师党委的这个决 定是经过兵部批准又上报到总部的,这条铁路连党中央、毛主席都亲自 过问,他掂得出这个决定的分量。
    “服从师党委的部署,坚决完成任务!”
    “我看一一七团有些话还没说完。”历程肯定地说。
    “就是觉得部队调动,安营扎寨又得要费去好多时间。”
    “师党委已经考虑了这个问题,已经设营的村镇、民房,一律相互交接。当然,交接的技术性问题由司令部、作战科及后勤部商定。…… 我看设营不是影响部队战斗力的大事,过去我们在战争年代,有时一天 就换几个地方。我再说一遍,这次调防,兵部首长命令指示,一一七团 要安排在咽喉工程,还特别提出了六连,在京原线要当硬骨头连队。”
    “老六连早已调走,上了成昆线了。”
    “部队调走了可传统还在,六连的连长不是已经上任了吗?他原来就是六连的,希望我们六连在新的战斗任务中,再立新功,无愧于硬骨头的光荣称号。”
      师党委扩大会议的结论当然是不言而喻的。会议一结束,各团立即开始了大幅度地移防工作。在北车营的五连,刚住下不到一个星期,在 坨里车站用鹅卵石修了还不到半个货站台,就卷起铺盖,打扫卫生,告 别了老乡,往里线进发。部队又一次长途行军开始了。他们按原路往回 走了十几华里,过了坨里村即向东南方向越过大石河已经干涸的河床, 大体沿着京原线的设计走向往周口店方向进发。
    “小心点同志们,这条河的上游有座好大的水库,可别放水把我们 冲了。”
    “你副排长不用这么害怕,一星半点的水是流不到河床上边来的。 知道不,这是鹅卵石的河床,在这里鹅卵石终究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小 水流总是从河床下面往前钻的。你看怎么样,下游的水那不是已经渗出 河床上头来了吗?”
      说话间人们不约而同地往下游看去,果然在一座小山的拐弯处绿水 辉映着青山。
    “啊,娄排副,你是怎么知道上游有座水库的,该不是爬上瘦金山 看到的吧,我说我邀班排长看北车营一号隧道,始终没看到你的影呢。”
    “副连长,北车营一号隧道不是穿过瘦金山的吧!”
    “要是穿过瘦金山就该叫瘦金山一号了,眼下我们还没有力量直接修通穿过燕山山脉的一条铁路。铁路走向也是依山傍水的,若不,眼下 那是没法子把材料运到铁路上去的。这不,我们身后河岸上的这条铁路 就是通往师机关所在地磁家坞的。从这里往上游几百米就是北车营一号 洞的出口。我们面前的这座小山就是北车营二号洞了。二号洞才六百米, 出去这个洞口就是我们团的管区了。
      说话间行军部队已经翻上河岸,往一座光秃秃的小山爬去。一座座半圆形的山包被风化的沙岩覆盖着。没有草,也没有树,只是在远处的 山脚下,庄稼才露出了淡淡的绿色,与瘦金山的郁郁葱葱形成了极大的 反差。在这个叫不出名字的山坡地里,无规则的数不尽的砂岩波浪般起 伏着,到处呈现着荒凉和干涸。毕竟这支行军的队伍人数不多,上山匆忙, 一个个犹如抢占制高点拼力相争;下山又像是突袭敌军的营地,兵贵神 速,直捣敌军腹地。就在离称为北车营二号隧道的山坡的不远处,队伍 突然加速起来,一阵冲刺似地跑动,旋即摔得东倒西歪,像被敌之火力 钳制着一样,一片狼狈景象。接下来却是胡乱喊叫和狂笑,过了好长时间, 队伍才慢慢走成了长蛇阵形。在这荒漠之中行进了不知多少时间,才看 得到左侧由燕山的余脉和平原的衔接处的村庄了,而右侧仍是绵延不断 的山的海洋。没法判定它绵延至何方,村庄只远远的隐现着。到了日中 时分,一个个早已走得汗流浃背。有几个调皮的战士欲脱掉外面的军上衣, 却被袁副连长喝住,只得强忍着渴和热的煎熬,在蛇形队伍中徒步前进。 是谁首先看到了前面的一个大村庄,部队又开始欢呼雀跃起来。有的问 袁副连长这个村庄是不是目的地,袁玉成则说道:
    “如果前边是周口镇的话,也只能说离我们的设营地点最多才走了 有一半的路程。”袁玉成已经看到周口店龙骨山的三角形支架,即指给 战士说道:
    “看到了吗,左前方山包上的那个三角形支架就是周口店龙骨山, 那可是我们老祖宗的所在地。”
      说话间他已经踏上了往龙骨山方向的一条小路,不一会儿则行进到 山下的桥头。过了桥则又沿龙骨山左侧小路往偏西南的方向走去。袁玉 成一面用手指划着龙骨山的右侧山坡说道:
    “看到了不,这就是龙骨山山顶洞,几十万年前我们老祖宗居住的 地方。”
    “我们老祖宗也够艰苦朴素的,就生活在这小小窝窝里,够几个人 避雨的,”队伍里传出了一阵哄笑。
    “年代久远了吗,已经过了几十万年了,当初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 知道。”有的则提议到山顶洞一看,袁玉成则说:“赶快走吧,今天没 参观的任务,只有行军的任务。我们要在周口店地区住几年呢,今后看 的机会有的是,猿人头骨化石,还有鱼化石什么的。”
       龙骨山不大,不多会儿部队就已走下龙骨山山坡,擦过了一座石灰 窑场,却到了一条既像河滩又像路的去处。
      部队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而天空仍然呈现着亮色,形成了山的背阴处特有的景观。行军的速度虽然明显慢了下来,终因有了上一次行军的经验,战 士们还是留下了点后劲,走得虽慢,但从容有力。然而,战士们还是希 望能一步到达目的地,于是就问袁副连长还有多远。不过这一次袁玉成 可不是含糊其辞了,他十分肯定地说:“十二华里,就十二华里,多一 步我也不让你们走了!”队伍顿时焕发了精神,迎着由山巅映衬着的落 日的余辉,沿着干涸的河床踩出的路线,往崇山峻岭之中挺进。
      周口镇坐落在龙骨山脚下,凤凰峪河东岸,河的西岸就是龙骨山。 一一七团的前哨机关只在龙骨山管理处的小房子里住了没有些许时日, 就搬到自己部队建造的机关去了,地盘是占据了一个已经废弃的农具修 理厂。依山的南坡盖起的一排排平房,就是一一七团的首脑机关及司令部、 政治处、后勤处的所在地了。西侧第一排是团长、政委的办公室,依次 是政治处第二排住房,司令部第三、四排住房,后勤处是第五、六排住房。 农机修理厂的厂房经过改造成了机关食堂。第一排平房会议室西头两个 套间分别是团长和政委的办公室和单身宿舍。他们的家属和子女们则还住在远离此地的泰安或济南的什么地方。张顾安在条桌对起来的简易会 议桌一侧背着手,徒步沉思着。而王宜筹的沉思正好与其相反,他透过 窗户的亮光想看得更远一点,尽管他可以几步就跨出窗外。二人在这种 时刻却极少交谈。他们都从战争年代走来,谁都知道,一个成功的决策 或许就在沉思之中酝酿成熟,即使自己哪怕还远未理出头绪。然而谁都 相信,战友那里或许已经有个方案了,他们各自也只有把问题考虑得几 近成熟的时候,才去与对方沟通,这种沟通通常是直率而坦诚的。
    “团长同志,师党委的这个决定令我们有点措手不及,东段的任务 本来已经够紧的了,又把控制咽喉的两大工程任务交给我们团。”
    “我思想也是矛盾的,师党委说是西山口和梁各庄两大控制工程, 而拴马庄隧道也是 1.7 公里,如果把五连安在拴马桩,用六连只身来啃 西山口和梁各庄这两个咽喉工程,也很难达到预期目的。”
    “我也有这个想法,我是想把六连和五连分别摆在西山口的进出口。”
   “你的意思也是首先拿下西山口隧道这块硬骨头了。”
    “是的,毕竟隧道施工投入的兵力是有限的,也只有隧道全部贯通, 我们才能用重兵啃梁各庄车站。退一步说,到六九年九月三十日要求通 车那天,梁各庄站 18 股道建不成,我们总可以炸开一条通道,把铁轨接 过去的。”
    “好主意。我想把一营调篓子水隧道,三营主攻拴马桩隧道,四营 凤凰亭路堑和凤凰亭大桥,然后和二营合围梁各庄车站工程。”
    “梁各庄最后一战我看还是用鹰厦线的办法解决。”
    “你指的是大爆破,那好极了。我看六连负责西山口掘进,五连负责扩大和衬砌吧。”
    “那五、六连尚未站稳脚跟又得调动。”
   “现在调动,部队虽有些怨气,可总比到了关键时候措手不及强。”
    “我还担心六连连长的问题。” “你说的是参加过白匪。”
    “是的,师党委会不会一定要追究他的历史问题呢,任命他为六连 连长就很勉强。”
    “我一向不赞成监察机关的那种纯而又纯的审查方法,实际上这是 一种扩大化吧。许常路同志是参加过白匪,可他同成千上万参加过国民 党军队的穷苦百姓一样,那是被裹进去的;许连长在朝鲜战场也是立了 功的嘛,回国后一直表现很好。再说,师机关只是提出问题并未要求审 查和清理……我想,用六连的决心不能动摇。”
    “我也是这样想的。”
    “对,就这样。”张顾安说话间攥起拳头在桌面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五连在黄山店这一深山坳里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进入了如同仙境一 般的地方。石板房交错盖起的一溜村舍,傍依在河的岸边。岸边翠柳低 垂,河水清澈见底,水流至拴马桩村前的上游,才又潜入河床下边。对 面群山碧绿,那绿色像由瘦金山绵延而至。叶宝珠已是四十开外的年纪, 再加上他虚胖的身体,已很难和战士摔打在一起了。骆高山则和袁玉成 分工,一个负责安营扎寨,一个负责施工准备了。袁玉成生就的急性子 脾气,上午让部队休息了半天,洗了洗衣服,下午则带着部队去看拴马 桩隧道的进口位置去了,盘算着在进口不远处右侧的一个山包上安营扎 寨。从这里下了山到施工地点仍有二华里之多,但毕竟比起七、八里开 外的黄山店要近得多了。他用手比比划划,大体上与一、二排分了地点, 各排之间就各自开起片石。一连几天部队都处在极度兴奋之中,拴马峰 下,大石河滩之上,经过一阵紧张劳作的战士欢天喜地,追逐的,摔跤的, 往山上投石子比远近的,扳腕子练臂力的,倒像是在休闲之中。有的甚至拿着没推上刺刀的五四式步骑枪,比划、劈杀、拼刺,时而传来几阵 喊杀之声,叶宝珠背着手,在空阔的场地上踱着步,慢吞吞大声喊道:
     “那是几排的,噢,二排的,这个时候还练什么刺杀,开国际玩笑, 把你们副排长找来!”说话间一个战士真的大声喊叫着二排副排长。王 德柱跑步到连长跟前,打了个举手礼,笑嘻嘻说道:“报告连长同志, 王德柱请你指示。”叶宝珠看到王德柱穿着一身工作服,又没戴军帽, 还行了举手礼,面带笑容说道:
    “就是你出洋相,战士干着重体力活还让他们练刺杀!”
    “增强敌情观念嘛!”
    “施工和军训要搭配好体力,懂吗?”
    “是,练习瞄准也是一样!”
      说话间部分散乱地战士早有人喊叫:
    “噢,嗬,又练习瞄准了。”但只见刘劲打开枪刺往孙会那儿瞄去。 孙会见状大声叫道:“好小子,你把我当敌人对待了。”孙会一时兴起, 自己的枪支又不在跟前,一时无法拿到手,只急得抓耳挠腮。
    “优待俘虏,赶快投降吧,你孙会赤手空拳,怎敢对抗强大的中国 人民解放军!”
      孙会听如此说,早已急红了眼,跑步到架枪的地方,顺手操起一支 五○式木柄冲锋枪,迅速卧倒、举枪,对准了刘劲。说时迟,那时快, 只拉开枪拴,扣动扳机,只听得啪啪两声枪响,只有瞬间的惊奇,还没 醒过神来,就只见刘劲踉跄着倒了下去。而孙会此时看到真的把刘劲打倒, 早已吓得面色蜡黄,呆若木鸡。场地上霎时间被震惊的一片寂静,接着 就吵嚷起来:“人被打伤了,人被打伤了!”连在场的骆高山、叶宝珠、 袁玉成几个干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惊奇而已。正在此时,只 见娄信敏大声呼喊:“连长,不好了,二排的一名战士被打伤了!”话音未落,他则和新任材料员徐州兵梁坤一路飞奔到就近的六连打电话要 救护车去了。这里叶宝珠立刻通知连队卫生员、五九年的山东定陶兵随 邢抓紧救护。幸亏卫生员尚带着一个急救包,迅速包扎了伤口,就抬至 路边。少顷就听得到汽车的轰鸣声,不由施工现场一阵惊喜、躁动,脱 口自语道:
    “救护车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卫生营一辆绿色救护车,承受着河床路面的巨大颠簸飞速开到出事现场。医生护士飞速下车,用担架把人抬了,救护车头 已调好,担架上车,车门尚未关严就急速向北京方向驶去。
      五连的突发事故未等回报,教导员余荣庚早已气得一腔怒火燃烧, 他把电话打到了五连,叶宝珠虽然也是从战场过来,见到了不计其数流 血死人的场面,然而,这施工毕竟是在和平时期,况且又是人为的事故, 却付出了血的代价,连拿话筒的手也不免颤抖起来,因余荣庚比自己晚 入伍几年,其职务又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
      营里责令五连停工整顿,余荣庚、陈瑞搏一道蹲在了五连。支委扩 大会议上,余荣庚用他那带着浙江味的普通话,在圆润中总是由于激动 而含着北方人讲话中那种生硬和力度,骆高山把水放到他面前的条桌上, 他连眼也没眨一下,或许因为精力过于集中的缘故,语言如水注一般大 有居高临下之势:
   “同志们,我们连队发生这样的恶性事故,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 在和平环境下让我们的战士付出血的代价呢。况且这血的代价并非是不 可避免的。它不是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不是山洪爆发,不是天崩地裂, 它完全是我们自身所为,是我们五连自身管理疏漏的结果,是我们的纪 律和作风松懈的结果。我们不要忽视连队的各项条例、条令。内务条令, 纪律条令,管理条令,每一项规定和要求,都是在实践当中检验过的,都是实践经验的总结,都包含着真理的成份。早上出操前的验枪制度, 这个小小的规定常常容易被人忽视。然而,正因为忽视了这个看来不大 的规定,就有可能酿成不幸和灾难。是的,可能下岗后把子弹卸下来了。 可能十次,二十次,上百次乃至上千次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问题都没 有发生。然而,就这一次没有验枪,就留下了恶性事故的隐患,就酿成 了不幸。这种不幸对个人就是灾难性的。我说的这不是针对那一个同志的, 我的意思是能让我们真正把经验教训总结出来,从深处解决问题。当然, 个别同志的责任也并非不追究,你们那个副班长下岗后实弹夹为什么不 卸下来,侥幸这个弹夹的弹簧有毛病,若不打出去的就不是两发子弹, 而是三发、四发或更多。这种侥幸也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那个枪支都锈 成了什么样子。我们已经付出了血的学费,但是否这战士能脱离危险, 我们是否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尚且不知。”
      余荣庚直到此时才呷了两口水,擦了下嘴角上冒出的白沫。
      会议开得很晚,一直开到夜深人静。分散在民房的各个班在低沉的氛围中也在开着同样内容的会。各个班的会议沉默了许久,才在寂静中 听到了那似乎有些低沉的熄灯号声,战士们才带着各自的心思和沉重进 入了梦乡。次日,连队带着几分疲劳和拖沓,少气无力的样子又投入正 线的施工准备工作。直到连长指导员从 267 医院看望刘劲回来,知道手 术顺利,已脱离危险,部队才觉平静了许多。
    “多亏了卫生营的救护车,五十分钟就开到 267 医院了。”
    “那司机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老手了。”人们对救护车的司机又赞叹了一阵子,并相互传递着信息,部队中才出现了多少显得轻松一些 的气氛。部队就又投入起片石的施工中去了。正在此时,通讯员兼司号 员的刘传龙小跑步大汗淋漓来到一排工地,并向娄信敏行了个不规则的 军礼,问道:
    “文书,——不,副排长同志,团里有紧急通知,要找连长指导员, 你见到没有?”数信敏说道,刚才还在,不知这会儿是去了二排还是三排。 于是刘传龙又找到二排副排长,细高挑的王德柱和三排副宋志文,均不 见连里干部的身影。刘传龙灵机一动,看看怀表,吹起了一阵轻松的休 息的号声。部队迅速在散乱和吵吵声中平静下来。
   “喊喊袁副连长!”
   “袁副连长……”喊声在山峦之间回荡。连里干部又一次察看了拴马桩隧道的进口。叶宝珠,骆高山接到通知,则飞速赶往连部,袁玉成 则把部队交给王德柱,又步行到机关探听任务的分配情况去了。只过了 不到三天时间,五连又一次紧急调动,把帐篷安在了西山口隧道进口的 几百米处。于此同时,六连也由拴马桩进口进驻西山口隧道,共同担负 起西山口隧道的进口工程。他们的背后则是梁各庄车站的设计位置。
      这里三面环山,北去不远就是太行山北麓和燕山山脉的结合部。东 南方向出龙骨山一线即进入华北平原。东北方向则是待建的梁各庄车站 的站置。这里是莽莽沙岩和片麻岩组成的山岭高地。西山的山体则是由 水成岩夹杂着沙岩组成。年代久远的造山运动,使突兀、起伏、断裂、 舒缓等多种地质形态各异,又浑然一个山的大世界。部队在忙乱地搭帐篷, 运送物资,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
      六连连长许常路,高大的个子,黑红的面膛,在指挥调动着部队, 显得沉默寡语或多少有些木讷的样子,然而,行动却十分的敏捷,干脆 利落。他令一个排收拾着营房,一个排平整着又是河床,又是便道的自 然路段,而另一个排则早已上了西山口隧道进口,做准备工作去了。
      汽车无法抗拒鹅卵石的巨大颠簸。一辆载着帐篷的“解放”驶来, 汽车兵刹住车,走出车门,念念叨叨不停地诅咒着这几乎找不到一处平 整的地方的路面。许常路一见从车门里走出来的贵州同乡,汽车连指导员姚明章,脸上才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老伙计,算是委屈你的老爷兵了,不过还是得比在朝鲜战场上叫炸弹炸着好受吧!”
       姚明章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总是显着他的与众不同,见许常路则骂道:
    “他妈的这路还不如在朝鲜的炸弹坑,你看看吧,除了鹅卵石就是 鹅卵石,个头一个个比西瓜还大,比地雷布的还匀乎,车一开别想找着 一个平衡点。”
    “那是没什么好法子了。我们也只能把那些大点的石头清理一下。 你想想整个路面都在河床上,老百姓世世代代走的就是这种路,别说没 法修路,就是修好路,到了雨季还得冲毁。”
      袁玉成正在带领五连两个排忙于勘察高压线路,看到汽车一到,又 是拉的帐篷,凑过来和许常路打了招呼,接着说道:
   “你这老连长就带着六连打攻坚吧,还一定要把我们五连也鼓动到 这里来。从进入京原线,一天正活也没干,是一个劲地搬家移防。幸亏 是无产阶级,若不这几次大搬家也折腾光了。”
    “那有什么好说的,五连是老大哥嘛。要叫我说你们调到西山口打 掘进才对头呢。我若是五连,保准要抢这个头功。”
    “要按你说的理,六连让给五连,五连让给四连,要一直让到一连 才算合适。”
    “我说的是咱们营。”
      姚明章忙着向许常路打了招呼,即奔设营地点而去。许常路则对袁玉成说道:
    “把你的两个排给我吧,我最急需的任务是水要上山,电要过山。 保证七一准时进洞,光我六连是办不到的,至今我的家还没安好呢。……噢,营长、教导员来了。营长、教导员,隧道的准备工作光我六连是干 不完的。我要设营,要盖伙房,搭厕所,垒猪圈,光那高压水泥线杆一 个加强排就干不完!”
      在余荣庚和陈瑞搏的眼里,只要没有敌机轰炸,什么穿山越岭,铺 路架桥就都不在话下,余荣庚未等许常路话音落地,就说道:
   “这事算是想到一起去了,咱们营长就是想着五连、六连联合作战的, 七、八连放在那边的出口也是一样。”
   “许连长的意思呢,是不是把五连的两个排拨过来?”
   “啊,你还是想要老叶的兵权呢?”
   “不,叶连长还是坐镇指挥。”
   “看样子,袁副连长也是同意的了。”
    “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嘛。”
      说话间又从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吉普车急停了 下来。车门开处,走出来政治委员王宜筹和参谋长孙同和。相互行了军礼, 打了招呼,王宜筹介绍说,孙同和升任二○四师参谋长了。营连干部们 表示了祝贺,孙同和则说道:
    “干什么都是一样,咱是农家娃子出身,生就的出力的命,从战士 到团长都是这样。等以后爬不动了也就结束了。”
      余荣庚和陈瑞搏请参谋长、政委到营部一坐。王宜筹则说:“不到 营房去了,只在工地转转。你们营部、连部在哪里,还不都是露天。” 说话间几个人直奔西山口而去。
      娄信敏带领的一排和王德柱带领的二排,分别组成了巨大的方队, 把一根又一根又粗又长的水泥杆,由山脚下往山上测定的位置运送。王 德柱毕竟一直在班里干着,要比娄信敏带领的一排麻利得多。娄信敏本 指望一班的湖北籍的老班长能帮他一把,把兵力组织分配得更适当一些。而一班长吴麦却总是在一边木讷地站着,只有待娄信敏把兵力调整的轮 到了他和一班的头上,他才叫小王干这、小张干那。干活的队伍显得紧张、 杂乱且无序,也只有每个战士都把握了自己的位置,巨大的高压水泥杆 才能离起地来。在战士的眼里,它哪里是根水泥杆,简直就是一座小山。 只是它与山的伟大沉稳比较起来,显得容易驯服一些罢了。这个圆墩墩 不太很粗却足有一吨半重的水泥杆子,在无声地折服着每一个想抬动它 的人。娄信敏终于有了主意。他设想多用些兵力,几十双手总可以把它 携起来吧。随着他那还显得稚嫩的一声号令,几十个战士依次一路纵队 站到了高压线杆一侧,“一、二、三……起!”战士齐声价呼喊,可水 泥线杆哪里有价动静,只有背对山坡的小头微微有些离地,接着就落下 地来,只听得哎哟一声,六三年的栖霞兵,中等身材外号叫黑子的王洪 涛一声喊叫,倒把娄信敏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把人给压着了。直到此 时吴麦才显出了他的异常的老练和冷静。
    “叫喊什么,这么多人没压着就能专碍你的事了。”
   “嘿……没事、没事,只是蹭了点皮。”
   “副排长,我看你还是别在这里劳神费力了。要是打着干呢,赶快派人回连队准备绳索,抬杠等工具;若是上午不准备干,咱下午一块带 过来也可以。”
   “我去,再过来几个,就是你也学的粘粘糊糊拖泥带水的。这上午 该过了多大会了,一点活还没干成呢,看看人家二排,一根线杆已经到 半山腰了。”王洪涛虽说入伍时间不算长,论年龄却并不比信敏小,又 是在农村干活拾掇惯了的,早就看出了这点门道。说着向信敏又喊了一声:
    “副排长,派几个人跟我到连队拿抬杠和绳子,我就不信这个理,这点熊活有什么干头,我看出殡抬棺材的法就可以!”
    “噢,嗨,王黑子,好样的。就用你的法干就可以,牛抬杠,不行就来他个十六抬,三十二抬,哪有上不去的理!”
      说时迟,那时快,早有几个自告奋勇者随王洪涛从连队扛来了粗细不一的棍棒和麻绳。
   “没见人家二排副吗,人家怎么抬的!”
   “就是你的熊事多,你干了那么多年铁道兵了,早该知道怎么做!”
      不多一会儿,一排终于拴好了十六抬杠的棍棒和绳索。王洪涛一声 吆喝、喊叫,十六人齐声价呼喊:“起来了哟么呼嗨……嗨哟嗨那么呼 海……”电线杆迅速离地,又风驰电掣般抵进山坡,队伍一阵激动,又
走了几步,走在后边的几个人早已一阵喊叫:“不行了!”“停!”
   “小头在上边怎么能抬得动!”于是他们又随着娄信敏的一声号令,又把电线杆调了个头,可是仍然抬不动。直到此时他们才终于明白,即 使大头上得了坡脚,只要杆子一倾斜,后头仍是抬不动的。于是就又改 成了三十二抬,终于电线杆子起来了,虽然是在山坡上,人们也觉得脚 下生风。
   “好样的!”许常路和袁玉成也已来到现场,不时传出一阵赞誉的 声音。
      越往上抬,山体越陡峭起来,且荆棘丛生,疏密相间,哪里来得及铲平, 战士们只得踏着荆棘丛梯次推进,被踩在脚下的荆棘又不时弹起,把战 士的裤管甚至是上衣撕裂。汗水浸泡着每个人的衣衫。如此经过多天的 奋斗,水泥杆逐次被抬到了设计的位置。比起抬杆子,挖坑就要容易得 多了。虽然在山体上,石质坚硬,毕竟人手又多,只经过了几天的麻雀战, 那种直径一尺多见方,足有一米多深的坑一个个也挖了出来。进入立杆 阶段,袁玉成又活跃起来。他特别关注着娄信敏带领的一排,指挥着把 大头调整到坑口,又令在杆子的细头拴好一根粗点的麻绳,再拴好两根 细麻绳扯向两侧,又用木棍搭配好高矮不一的斜十字支架,由水泥杆的细头依次下滑,逐步推进。不一会儿杆子几近 45 度,立杆已到了最困难 的时候。逢到此时,袁玉成几乎已完全取代了娄信敏,他一声价呼喊, 正面已经拉了起来,又左右晃动,他又令扯紧了两根细麻绳,以控制杆 子的方向。果然灵验,杆子的大头已经滑向坑底,众战士一阵欢呼雀跃起, 但杆子仍是摇摆、转悠,像要倒地或溜向一边。袁玉成又一声喊叫:“细 绳    着点!”信敏和王洪涛二人分别控制着的细绳也用上了劲,并随着 大绳的用力,松绳、使劲、使劲、松绳,杆子已经控制在相对垂直的位置, 几个战士又迅速镶入了较大些的石块,又回填了碎石、土块,又经过反 复夯实,牢牢地固定了。直到袁玉成觉得真的垂直了,才经过最后夯实, 随后再立下一根。
      队伍终于有了休息的机会,坐下来喝水了,山风不时地呼啸着掠去 了人们身上的汗水。凝固的汗碱把战士的衬衣结成了一个个硬壳,山风 并未唤起年轻战士的些许热闹,袁玉成想试着打破这沉默,叫王黑子指 挥唱一首歌,王洪涛婉言拒绝,说道:
    “一个个渴的嗓子冒烟,还唱什么歌,还是请袁副连长讲个故事吧。”
       袁玉成并未推辞,说道:
    “好吧,我就讲一个故事……可是讲什么呢,咱这大文盲哪里讲得了故事,要是指导员来了还差不多,他有点文化,能编。”
       说话间有人看到半山腰里有个人影晃动,袁玉成也发现,又说道: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指导员上来了。指导员,快来吧,同志们正等你呢。”
   “等我?”说话间骆高山气喘吁吁已经登上山来。
   “同志们想请指导员讲个故事呢。”
   “我从来也没讲过故事,倒是袁副连长还有几个故事。副连长,来 一个!”
    “副连长,来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一班长吴麦和几个战士终于耐 不住了,喊叫起来。
    “看样子非得说一个脱不过去了……好,那就从 ×× 省 ×× 县×× 公社 ×× 村子说起。话说这个村子有这么一个小媳妇,身边带着 一个小女孩……”
    “哪个省?”
    “哪个省的暂且不表,咱这里除了台湾、西藏、新疆,各省的兵都有,
      说得好还好,说得不好招来不是,不如说个 × 省吧。”
    “你看看副连长还说他是文盲呢,这都拽起来了。”
    “好,别打岔,话说 ×× 省 ×× 村,有一个小媳妇,在家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这小女孩长得十分天真可爱,圆圆的脸蛋,长着两个黑 眼珠子,看了人滴溜转。不知怎的,一天她突然问她妈道:
    ‘妈妈,我爸爸呢,我怎么从生下来就没见到过我爸爸。妈妈我是 不是没有爸爸?’
    ‘你看你傻不,没有你爸,哪有你,光我自己也不能生孩子啊!’
    ‘那,我爸爸呢?我怎么没见过?’
    ‘见过,可那时你还不记事,记事以后你还真没见到过你爸爸。’
    ‘我要见爸爸,我要见爸爸,妈妈,你怎么这么坏,不让我见爸爸!’ 小媳妇抹了一下眼泪说道:
    ‘傻孩子,哪能是我不让你见爸爸,只是你爸爸不在家。’
   ‘那他在哪呢?’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具说他在的那里是山东国……’。队伍里已经有人笑了。
   ‘从咱这里到了广西国,又到了湖南国,才能到山东国呢?’
   ‘那爸爸在那里干啥呢?’
   ‘修铁路啊,把铁轨都联结在一起,联成一条条的铁路,再把一条 条的铁路联结起来,一直连到咱的家门口,到那个时候啊,你爸爸就能 坐着火车到咱的家门口了……’
      说话间小媳妇看看女儿已经偎倚在怀里睡着了……哎哟,已经过了 十几分钟了,该干活了吧。”
   “不行,你这故事没头没尾,也没讲完那个当兵的是谁。”
   “小女孩睡了不就讲完了吗?好,再讲,小媳妇看看女儿已经入睡,欲把她抱到床上去,谁知刚一放下就又醒了,一定要闹着见他爸爸。无 可奈何,小媳妇选择了吉日,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女儿离家寻夫去了,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部队听的这故事索然无味,也没人再请袁玉成讲下去,就又拖着疲 惫的身体投入了施工。
      部队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工作,通往各工地的便道、水路、高压线路 均已畅通,西山口北坡高压线杆直挺挺一道线梯次插上山峰。巨大的铸 铁管输水管道像一条巨龙蜇伏在山体上,而山顶上那个蓄水池像龙头直 插云天,远远看去犹如巨龙戏水一般。
      半山腰,隧道进口所在地,测量班已经放好线。经过几个月的辛苦 劳作,部队看到了初战的成果,袁玉成觉得心中宽松了许多。骆高山面 对这扎实肯干的副连长,不免心中一阵阵说不出的喜悦,脸上露着笑容, 对在场的一、二排说道:
    “同志们,我们连自进入京原线以来,已经取得了初战的胜利,只 是我们刚来时有一个开了头的任务还没完成,还记得吗?”
      队伍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并未有人知道骆高山的意思,只见他向二 排副排长王德柱走嘴示意,王德柱心领神会,突然站起来说道:
    “我们进洞准备的任务完成了,可袁副连长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哦,你说的那段故事啊?” “那就请副连长讲完吧!”
    “好、好、好,我还是接着说,讲到什么地方来着?是小媳妇欲寻 丈夫一节。且说 ×× 省 ×× 县 ×× 公社 ×× 大队,那小媳妇在女儿 追问下,欲上部队探望其丈夫,只收拾好行装,锁好了茅草屋,带着女 儿出发了。她们走了足有一天的功夫才到了公社所在地……”
    “多远的路走那么长时间?”
    “又走了三天才到了县城,从县城到省城,又是一天的汽车路程;从这个省的省城到另一个省的省城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才看到火车站。 待买票、进站、上车,谁知道,车站上人山人海,又加是过路车,小媳 妇带着孩子哪里挤得上去,她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解放军干部模样的人 看到她急成那个样子,忙道:
   ‘大嫂,快把孩子从车窗里给我,你赶快挤上车。’于是她先把孩 子递上车。
   “谁知这小媳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贴近车门,火车启动了。小媳 妇在惊吓之中昏了过去。
   “再说那解放军军官,接了这女孩,火车即刻启动,不免一阵后怕 起来。他再往行车方向的后面看去,见那小媳妇撕心裂肝地哭叫着,这 里小女孩早已哭得如同杀她的一般。尽管这军官千呼万哄,那小女孩仍 是哭叫着伸手要她妈妈。可是列车已经飞速而去,他不希望那妇女是孩 子的妈妈,于是就抱着孩子在车厢里窜来窜去。又是请乘务员广播呼叫, 哪里有价动静。于是小女孩又是没命的哭叫起来,直到把泪哭干,那军 官于是判定这女孩的妈妈没有上上火车。再问小女孩家是哪里,她哪里 知道,只是说她家有个村,村子里长了好些树,村子里的前边是条河, 后面有座山。这军官从小女孩那里虽然没有问个明白,却听得出那地道的家乡口音,不免热血沸腾起来。他紧锁着眉头思索着,突然间他眼前 一亮,怎么没问她姓什么,她的爸爸是谁,可问话一出口,心中不免又 凉了半截,她哪里知道。他心中想到,是如期回到部队呢,还是再返回 南宁车站呢?于是车到衡阳,决计下了车,又买了往回的车票。他和小 女孩又回到了南宁,打听了那小媳妇的去处,车站告知确有一妇女,孩 子上了车,因自己没上去,而昏了过去,站上的人已经把她送到铁路医院。 于是去医院一看,你说这妇人是谁,却原来是自己的老婆。”听的人这 才长出了一口气。战士们不免议论了一番,有说这故事是真的,有说是 编的,有的说既然是真的,哪能不知道是自己的媳妇。有的则反驳说, 若是晚上呢,看不清的情况也是有的,古人说的无巧不成书嘛。如果不 巧哪里就有了故事呢。说话间许常路领着六连的班长排长们也来到了洞 口,听到袁玉成一口一个南宁,知道又是那个老掉了牙的故事,就说道:
    “袁副连长这故事已经讲了一百遍了,不稀罕了!”
    “同志们,你说那军官是谁,他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他就是我们六连连长许常路。”
       听袁玉成如此说,部队又是一阵欢呼和激动,有的又进入故事的回忆之中。
      且说许常路听到袁玉成又讲起了什么南宁,知道又是那个老掉了牙 的故事。直到此时,听故事的人才真的相信,是真有其事了。部队正在 兴奋之中,许常路则说道:
   “袁副连长,我们到洞口去趟吧,今天要开始试钻了。”部队听说, 早就骚动起来,无规则地随着许、袁二人下到半截山腰的洞口处。六连 担任掘进的部队,已经过多日的训练,各自把风枪就位,安上了钻头, 接通了风、水管道,只随着许常路几下绿色彩旗信号,在山脚下,远离 干石河滩一旁的压风机房,发出了轰鸣的声响,霎时间气流已经进入风枪管道。有的管道接头,哪里就安得了那么牢靠,不时传来露气的咝咝 的叫声,一名战士想把风枪管头接好,不慎却把分风管弄掉,那气流就 从一分风管里骤然冲出,发出了一阵尖叫声,且那风管接头上下左右剧 烈摆动着,向一条凶猛的毒蛇,欲行攻击一个目标,只打得土砂飞扬, 在场的人一阵后退。很有经验的许常路命令握上风管,这才解救了这场 危机。
      风枪终于转动了,急速旋转着往已经清除了部分风化的岩石里推进, 王洪涛在一旁大声喊叫;“这家伙好样的,比李荣生的大锤厉害多了。”
    “李荣生的大锤?他的大锤可是落后了,再十个李荣生也休想和这家伙比,咱们还要创百米成洞呢。”
    “百米成洞,等着吧,眼下全国的隧道成洞米还没达到这个水平呢。”说话间袁玉成按事先安排,组织各排的骨干到六连学习打风枪了。
      西山口隧道和西山口大桥一线摆开了巨大的战场。贴进洞口的桥台 桥基已经露出了河床,洞口里四轮翻斗车断断续续从洞里推出,再沿着 等高线推向洞口右侧翻掉。车斗一翻,碎石则像瀑布一样飞泻山脚,大 块的石头则靠着惯力,直至滚到河床的平地处,方才静止下来,收拢了 它那直下千尺,锐不可挡的势头。六连的掘进已初具雏形,一个方孔似 的掘进隧洞极其缓慢地往前推进着,直到两个多月以后,五连才有了可 以拉开架势打扩大和衬砌成洞的机会。洞口已经成形,洞口拱顶的上边, 战士们用水泥刻制了“西山口隧洞”几个粗体大字,并用殷红色的漆刷 了,庄重中带着几分亮丽,虽不算怎么洒脱俊秀,看上去倒也苍劲有力。 洞口内用粗壮的松木,依照掘进的方向,搭起了方洞形的木排支撑,立 柱和横木间以及立柱和横木的相互之间,用密集地扒锯钉连接着。打扩 大的石碴就是从排架顶端的横木间漏入轨道车的。五连从排架上卸碴,比起六连的风动装碴机的憨态笨拙倒也多了几分快捷,只是衬砌立模, 固定钢筋笼和混凝土浇注,又使五连的成洞速度减缓下来。然而,袁玉 成和许常路这样的连队干部,虽说他们是不同连队的战友,却总是计算 着掘进或扩大折算成成洞米,以争个你高我低。他们常常是戴上安全帽, 身穿工作棉袄,脚登水靴,不分白天黑夜,深入隧道施工的第一线的。 一个个战士虽说是勇猛顽强,但看到那龇牙咧嘴的石头,哪有不害怕的理, 一个个总像躲避屋檐下的水一样,随时避开那些张开的石头的。许常路 生就的置生死于度外的性格,看到那些缩手缩脚不敢进洞的战士,轻则 批评,重则叱骂:
    “狗 × 的,怕死,在朝鲜战场上子弹像雨点一样飞,拢共也没一颗 打到我的身上。”
      为了显示他的胆量,他常常把安全帽倒背在脑后边,为此,还确实 得到了战士的羡慕。
      一日,凌晨四点多钟,他一觉醒来,简单洗漱完毕,穿上工作服即 往工地走去。他照例把安全帽挂在颈后,大摇大摆直至洞中,却被早在 洞里边察看的营长教导员看到,然而,他们却没弄准这个人的背影是否 是许常路。陈瑞搏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问道:
    “那是谁,连安全帽也不带,快给我滚出去?”由于洞中风枪的轰 鸣声,许常路并没听清是谁喊呼的什么,还认为是安全员呢,仍大摇大 摆往里走,头也不回。
    “那人是谁,好大的胆子,给我滚出去!”
      许常路这才听得出是营长的声音,急忙把安全帽戴好,返回身来,“啪”给营长教导员来了个敬礼。
   “营长教导员同志,你们起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是谁呢?”
   “是谁?你许常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砸死了还有老婆孩子,你手下的二百多号人马呢?你若再如此,我就叫你们连队停下来整顿, 什么时候改了你的老毛病,什么时候再进洞!”
   “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
   “也不是不想戴安全帽,戴上它老觉得憋闷得慌,不舒服。”
   “一块石头下来砸死你就舒服了,你手下还有那么多战士呢。告诉你许常路,有一个战士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直到此时,许常路只有点头称是而已。他更怕的倒不是战士出了什么事,他也记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那句话,尤其当他听教导员说要 他停下来整顿时,他哪里能受得了。他那生性不认输的性格,自己带的 又是铁道兵的硬骨头连队,他哪里容得了五连逼上来。于是只有点头认 错后,又一头钻到掌子面去了。看着许常路急匆匆钻进一线的背影,陈 瑞搏则说道:
    “真是一个典型的许常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我看他就是本性不改,匪气未除!”
    “也不见得,跟着白崇禧干那是啥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二愣头。”
    “他许常路总有一天要出事!”
       说话间二人已往洞口方向走去,却仍不见五连的换班的到来。陈瑞搏疑惑,六连的风枪早已转动了,怎么五连的下个工班还没到?
    “兴许又在洞口讲安全事项呢?”
      果然不出所料,待五连一排的二班长又重复着几乎和往常一样的注意事项,袁玉成睁着惺忪的睡眼,又重复了一遍,正要收场,转身却发 现一排的安全员王洪涛背着安全帽,就立即示意娄信敏把队伍停下来, 叫王洪涛出列。王洪涛早已发觉副连长盯住了自己,急忙戴上了安全帽。 袁玉成气咻咻地说道:
   “这又忙着戴上了,说不定你进了洞又摘掉了呢。连里已强调了多次了,马虎不得,马虎不得,一点也马虎不得,可能觉得进洞时间不短了, 情况熟悉了,没事了,这里面就有危险。我们不能小心过火,更不能粗 心大意;不怕,但要小心,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进洞!”
      余荣庚和陈瑞搏投去赞许的目光,直到此时,显得又黑又瘦削的袁 玉成才发现营长教导员早已恭候在洞口里边,见到后嘿嘿一笑,说道:“营 长教导员来这么早!”
   “随便看看交接班的情况。”
   “我这样说不是小心过火吧。”
   “不是的,就得这样,我们的任务才刚开头呢。”
   “别忘记我们刚来时的教训,一切都要按规定去办。炮响过后十五 分钟就是十五分钟,不得提前。万无一失嘛!”说完各自走了。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直到了次日清晨六点,六连掌子面哑炮爆炸,炸死了一人, 一人炸成重伤,这名重伤员送到师医院经抢救无效死去,牺牲又一次引 起了巨大震动。
      三天后团里接到民政局的电报,地方和家属已不再来人。
      山脚下,河滩地里,稀疏地摆放着从机关到营连送的花圈。挽联上书写着两位战士的名字。此时此刻,战士和干部们默默地排着队,从烈 士的遗像前默哀走过。许常路、余荣庚也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火气,默默 地向烈士致哀走过。正在此时,运送灵柩的汽车已经来到。本色松树棺 木被从车上抬下。棺木尚未落地,突然从五连的队列里传来了一声撕心 裂肝的哭叫声,冲出队列,扑向棺木。
   “哪个连队的,哪个连队的,赶快扶回去!”
      五连一排看到徐世柱冲向棺木,早有几个熟悉的战士跟了上来。他哭叫着,说是死了的有一个他的同乡,三年困难时期,父母已被饥荒夺 去了生命,现在他又牺牲了,太伤心了。那哭声憋屈沉默,悲壮激越, 震憾着每一个人的心,从干部到战士,一个个心情沉重,又不时用手指 拈着眼角的泪花。烈士墓地就设在未建的梁各庄车站右侧的山坡上。这 里山体裸露,没有苍松翠柏,只有在一块块石头的缝隙间星星点点,无 规则地分布着的荆棘和枯黄的野草,使山体显着几分苍凉。远处的山显 露着绿色和苍劲。两列着草绿色军装,头戴红色帽徽领章的军人,在怪 石和坎坷的山地中缓慢行进着。部队已无心回到连队工地。军人们自觉 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队,护卫在棺木的两侧和后边,簇拥至燕山脚下, 目送着两个相识的或不相识的战友的安葬。这里第一次凸起了两座不大 的坟茔。两座临时制作的红松墓碑,第一次矗立在这荒山坡上。部队在 这里伫立了许久许久,直到山体和坟茔掩映在夜幕之中,人们才缓缓回 到自己的连队。
      夜里机器又轰鸣起来,隧道里也失去了许多往日的欢乐,也或许是 隧道已经推进了数十米的缘故,压风机的吼叫声和风枪的嘟嘟声,总是 显着低沉,整个工地像是沉浸在悲痛之中。然而,王德柱却很快振作起 了精神,他在洞门口反复动员说,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把隧道施工提 高到新的掘进尺度。最后,他令队伍按照各自的分工进入自己的工作地点, 可娄信敏所带的二班则刚刚住了风枪,王德柱很不耐烦地责问道:
   “你们排怎么搞的,怎么才刚打完眼?”
   “没有打够尺寸。”
   “怎么这么死心眼,没有打够尺寸也要装药放炮。”
   “连里不是一再强调嘛,钻头进尺不能少于 60 公分。”
   “那不一定,停风、停水、停电,夹钻头,塌方,什么情况都有!”
      娄信敏听如此说,才如梦初醒,匆忙欲随王洪涛进到掌子面装药放炮。
    “一排长,你放过炮吗?若没有叫他们放就可以了。” “学习吧。”
    “排长,你不用去了。” “没关系,长长见识吧。”
      说话间娄信敏随王洪涛几个爆破工迅速登上排架,爬了上去。
      负责掘进的六连的许常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高声吼道:
   “五连谁的工班,你们还拿下来了不,我下导坑的药可是已经装好了,你们不放我可是要点炮了!”
     听许常路如此说,娄信敏顿觉慌乱起来。王洪涛见状忙说道: “别听他瞎咋呼,他没这个胆量!哈时候点炮他管不着,那是安全员和爆破工的事。我还没听到六连的安全员打招呼呢。”
     说话间从排架底下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王洪涛判定分明是下导坑要放炮了。他一边口里奶奶娘地骂着,又急忙用烟头把半截有剪切的前 开口的导火索引了火,点着,送给了娄信敏,娄信敏心中突突地乱跳起来, 见状,王洪涛说道:
    “不用慌,你能点几炮是几炮,这半截导火索就是点着,导火索要 着两分多钟呢。”
      又早有另外几个爆破工拿着点燃的导火索,迅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娄信敏欲点燃靠边墙的导火索,心中觉得如同引发一枚定时炸弹一般, 手颤抖起来,往上边杵了两下才点着,瞬间,导火索窜出了细长的火舌。 慌乱之中娄信敏欲往回走,却突然看到他分工的导火索尚有一根没有点 燃,于是又去点燃,此时此刻手中的导火索早已燃至末节,情急之中王 洪涛早已来到他的身边,迅速把那根导火索点燃,并低声喊道:“快撤, 不要慌!”几个人这才在慌乱之中撤出,只瞬间就撤到洞口。他们一个 个屏住呼吸,恭候着从洞里传来的炮声。直到此时娄信敏才平静下来,然而却突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总想急切地听到从洞里传来的炮声,可 炮又总是不响。
    “该不是哑炮了吧。”
    “哪能呢,手中的导火索才一尺半长呢。炮位的导火索足有二米多,要着两分钟呢。”
      娄信敏这才如梦初醒,欣喜自己终于第一次点燃了导火索,比第一次打靶、投弹还要紧张。……突然,从洞里接连传来了如雷鸣般的炮声, 霎时间耳膜鼓涨,地动山摇,连脚下也觉得震颤起来。娄信敏早已慌着 要去看结果,王洪涛哪里允许,说道:
    “炮声一响,咱这一工班的任务就完成了。”
    “还是看看吧,看看是否都炸了。”
    “哪有不炸的理,就是看也得等把洞里的烟排出!”
      鼓风机早已转动起来,巨大的帆布排气管道,把滚滚烟雾推进到洞口,王洪涛又招呼排长收工回营房。娄信敏无可奈何的样子,像一个服从命 令的老兵与王洪涛缓缓离开洞口。
     一一七团的设营和施工的前期准备工作,经过一个夏天的紧张忙碌 已基本就绪。一九六五年八月,各营连在各自的区段一线紧张投入施工。 依次是,四营凤凰亭大桥、凤凰亭路堑、梁各庄隧道;二营西山口隧道 进出口;一营篓子水隧道并三营主攻拴马桩隧道;三营至 440 路堑。下 行接一一九团。适逢此时,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部队也大规模展开。二o四师师长兼政治委员沈洪力依次在各团召开了排以上干部的社会主义 教育运动动员大会,要求在整个部队进行正面教育。同时又抽掉了一部 分排以上干部在磁家坞师机关集中培训,学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前十 条和后十条,并重点学习中共中央关于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若干问题的规定。娄信敏已被暂时从连队调出,参加由政治处副主任刘高带队的赴房 山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工作队。与此同时,除对部队进行正面 教育外,也对少数有历史疑点的人进行政治审查工作,许常路和一一七 团总工程师范同便是被审查的少数干部之一。刘高正在安排由组织股向 保卫股移交两个人的材料。人们通常认为组织股同时兼管着党内的监察 委员会的工作。党内问题一般是通过监委来处理的。范同虽不是党员, 可许常路是入了党的。两个人的问题同时移交给保卫股,其性质也就严 重起来。保卫股长欧玉波,一个瘦高个子的武汉人,四十来岁,年岁虽 不算大,用他自己的话说却是一脸双眼皮,在军人当中也算得上是一位 长者了。说话常常面带笑容,黢青的胡茬子下面露着两排玉石色的牙齿, 在牙齿的缝隙间还残存着他那喜欢喝茶和用烟的痕记。他最不愿承担这 样的任务,对刘高副主任的移交,他除抱有几分异样的谨慎之外,也总 是带着几分不快。
     “刘副主任,许常路的问题一开始我也没插手,现在又交到我手里, 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这个问题是师里统一安排的,凡是需要审查的政治、历史问题, 师政治部决定由师团保卫部门统一负责。不要误会,并非由保卫部门牵 头的问题,矛盾的性质就变了。四清嘛,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 组织,只要查清问题就行。”
     “那团里谁牵头呢。”
    “团里是陈诗友主任牵头,处里当然我要统管,可我马上就要带队到房山县搞四清去了,处里具体负责的就是你了。”
      二人正在交谈之时,政治处主任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师保卫科通知,政治部主任历程觉得,那些有历史问题的人继续留在部队已不便 于清查工作,且部队进行的是正面教育,被审查对象需要有个合适的环境,来启发他们反省和交待自身的问题。于是决定由各团保卫股抽人,统一 由师政治部举办学习班。刘高放下电话向欧玉波交待了几句:
     “部队对四不清干部的审查,保卫科还要从保卫股抽人呢。”
    “这倒好了,就一个保卫干事,师里还要抽走,我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光杆司令了。”
    “好了,作准备吧。”
      大石河滩,梁各庄西侧几顶帐篷里,陈瑞搏和余荣庚正在召开全营 的工程会议。陈瑞搏强调完毕,余荣庚即作加快掘进进尺的动员。一阵 电话铃声,使会场里突然显得静了许多。陈瑞搏摸起了电话,余荣庚也 停止了发言。
    “什么……我是陈瑞搏……我是营长,什么,难道我营长还不行吗?” 陈瑞搏气得把听筒重重地撂在了桌子上,说道:
    “他奶奶的什么事还能比进洞重要,我营长接还不行,还非要教导 员接电话。”开会的干部们看到陈瑞搏那种老实巴交且又气哼哼的样子, 露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陈瑞搏复又拿起耳机递给了余荣庚。
    “我是余荣庚……嗯、嗯……嗯……那不行。我这里离不开。…… 嗯……嗯……嗯……我这里正在开工程会呢。同志们正在发言。这样吧, 散会以后我再跟你去电话。”
       余荣庚刚放下了电话,尚未离开位置,电话铃声又响了。
    “哪里啊……是啊……噢,那你们去接一下嘛……噢……行,就这样。”
    “许连长,有请了,你老婆孩子来了。”
    “嗯,这个时候来了,真会凑热闹。”
    “来就来呗,你看看当兵当的连老婆孩子都忘了。”
    “忘了没法,不忘也没法。这个时候算刚安下家,连个住的地方都 没有,那有时间管老婆孩子的窝。”会场里一阵轰笑。
    “别罗嗦了,快去接吧。”
    “我这不开着会了嘛。”说着,他摸起了电话,呼呼摇了几下摇把。
    “喂,要六连……谁啊,我是许常路,叫通讯员到北京接人。……什么,接谁,那还用问,找我的……不认识,不认识鼻子下头没嘴吗,不会问, 听听口音就差不多。好,别罗嗦,就这样。”“啪!”他放下了电话。
     “真是开玩笑,你还认不准自己的老婆孩子呢,还叫别人去接,快 走吧。”会场里听到教导员又提许连长的掌故不免哄堂大笑起来。许常 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要通了连队的电话,说道:
     “知道到哪里去接不,——北京火车站!”
      磁家坞师机关简易礼堂西门,几百人的干部队伍正在无规则地缓步 进入礼堂。这是师机关组织的四清工作队,到礼堂听师首长集训总结和 部署任务的报告。他们已经集训了十几天,通过学习中共中央有关社会 主义教育运动的文件,又到故宫博物院参观中央工作队在华北几处搞的 四清试点,又到良乡参观了房山县的阶级斗争教育展览,集训班就进入 总结部署任务的阶段。这所谓的总结,主要由师政治部主任历程作总结 性报告。在场的干部许多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到师机关的首长。会 场里一阵热烈地鼓掌,历程站了起来,请同志们坐下。他顿了顿说话的 口气,呷了口水,慢吞吞地说道:“同志们经过几天的文件学习,又参 观了首都的四清展览,已经有了些感性认识了。”他说话的声音慢声细语, 会场里人们惟恐听不清,都在斜着身子侧耳恭听。主席台上的工作人员 又调大了些喇叭的扩音量,这才使会场显得不像刚才那么寂静了。他又 呷了口水,引用毛主席的话说:
     “我们已经搞了小四清,但是不解决问题,于是又要搞大四清,这 就是现在正在开始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运动不是我们主动想要搞 的,它是国内外阶级斗争形势所决定的。我们知道,在国际上,帝国主 义对我形成了半月形的包围圈,企图颠覆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他 们先是发动朝鲜战争,妄图以朝鲜为跳板,颠覆我国新生的社会主义政 权;进而把第七舰队驶进台湾海峡,唆使蒋介石国民党反动派反攻大陆。 在中南半岛,在南亚次大陆,加紧扶植反共反华势力。这些反华势力无 论在军事上或是政治上,都对我构成了严重威协。为迎合帝国主义和反 华势力的需要,国内的阶级斗争也是欲演欲烈,惊心动魄。杀人放火的, 反攻倒算的,私藏变天账的,无所不用其极。这里有一个事例,在房山 县一农村,一个反动地主多年来藏匿在深山里,昼伏夜出,有时白天也 明目张胆地藏在家中。他家还是在旧社会有一个藏粮食的夹皮墙,把床 上的席子那么一折、一窝,就挡住了,白天藏在里边,夜间出来活动。 不论好人和坏人,反正没有敢到那些反动地主、反动会道门家窜门。哎嘿, 他就恰恰利用了这一点,暗地里策划反革命。他和反动会道门一贯道勾 结起来,不断发展、壮大。他们的组织还千方百计通过电台与海外联系。 在房山县西沟村,一反动地主子弟写反动诗词,攻击共产党。说什么何 处灯宫狂醉舞,何处白骨遍荒原。灯红酒绿和饿殍遍地,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旧中国旧社会,怎能用这些东西来攻击我们社会主义的新中国、攻 击党的领导!一一七团的刘副主任,你肩上的担子可是重多了,你可是 要带队到西沟村去呢,这两件事恰恰都是在这个公社,你们团还安排了 谁去?”
    “大部分是政治处的,有青年股长颜霖觉,青年干事袁中和,还有 两个排长,政治上还是比较强的。”
    “那就好,你坐下。要知道那个地主子弟才只有十七岁,十七岁的孩子为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这就是反攻倒算的社会基础和政治基础, 是资本主义复辟的政治基础。同志们,让我们想一想,如上面我们所提 到的,地主阶级被剥夺了土地,被剥夺了房屋和几乎所有财产,他们由 花天酒地、灯红酒绿一下子跌为专政对象,被戴上四类分子帽子,置于 群众的监督之下,他们怎能不梦想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呢?上边说的那 个反动地主,事情败露后,就从他家里抄出了各种各样的变天账:张三、 李四分了他家的什么东西了,是谁分了他家多少地了,都一一记录在案, 一旦蒋介石反攻大陆或者资本主义复辟,我们共产党人就会千百万人头 落地,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就会重受二茬罪,吃二遍苦。正是在这种严 重的残酷的阶级斗争现实面前,我们一些共产党员、党的干部、意志薄 弱者被拉下水了。正如毛泽东同志教导我们说:这些人在战场上不愧为 英雄的称号,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但是他们经不起敌人 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就是我们前边提 到的那个地主婆,把我们大队的支部书记拉下水了,甚至在三年困难时 期还多给她一个人的口粮,为反动地主提供了生活保证。……我们要响 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把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搞好,把四清运动搞好, 把藏在深处的反革命分子挖出来,同时清理我们党员干部中的问题,教 育我们的党员和群众。”
      ……
      会议结束后颜霖觉神彩飞扬,显得十分兴奋,忙着要找刘高副主任认识从连队上来的同组的几个工作队成员。刘高对颜霖觉、娄信敏、马 本义等一一作了介绍。他们相互也一一打过了招呼。马本义看上去要比 娄信敏大几岁,说话慢吞吞的样子,像鲁西南口音,他似笑非笑的样子, 说道。
    “奶奶,这情况还挺复杂的,都解放这么多年了,也死了一些老地主了,情况应当好一些了。可是……”
    “经过这场四清,在过若干年以后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到那时,老的地富反坏分子死个差不多了,他们的子女经过党的教育,会逐步得到 改造并逐步觉悟过来的。”刘高打断了马本义的话,说道。
    “那可不见得。西沟村这个事情就是一个极其典型的案例,他虽表 现在青年人身上,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诗词,其实质却是他反动老子的 影响。这个问题是个相当长期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场斗争是尖锐的、 激烈的,又是长期的,一代人不可能解决。”
       刘高听颜霖觉如此说,面有难色,又无力反驳,只淡淡地说道:
    “那也是。”说着他又一一清点了人数,即按师里的部署奔赴各四清工作点去了。地方党组织的工作队几乎也在同时或稍后也到达了各自 的工作点上。
      许常路已经把老婆孩子接到了连队,由连队勤杂人员帮忙在就近梁 各庄村找了一间民房,权作临时家属宿舍,通讯员又从伙房打了米饭及 白菜豆腐之类,用了晚餐。女儿囡囡已有五六岁了,看上去仍怯生生地 样子,吴彩霞哄着她叫爸,可她怎么也不叫,只躲在屋角里一声不吭, 令吴彩霞十分难过,眼角禁不住噙出了泪水。而许常路仍然显着他那特 有的冷峻和木然。吴彩霞示意他去抱抱孩子,囡囡哪里肯干,还没招着 她就嚎啕大哭起来。许常路只得作罢,并安慰道:
   “你娘俩先休息吧,我还得到工地上去。”
   “那工地上出事了吗?”吴彩霞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问道。
   “出什么事,没有。”
   “那为什么搞那么紧张,我这几年才来这一次。”
   “当兵的都是这,一旦挑起了担子哪能搁得下。”
   “那就去吧,快赶紧回来,我等着你。”
   “去去就来。”
      这里吴彩霞翻来覆去,总盼着许常路回来能给她点温存,蜡烛点了 一支,又点了一支。烛光由明亮而微弱、而暗淡,又熄灭。夜真的黑暗下来, 吴彩霞终于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和女儿、男人飞驰在往南去的列车上。
   “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真是的,看看人家一家一户的,领着老婆孩 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偏沉的,一想起你千里遥远在外边,几年不见一回面, 真不是个滋味。”
   “那有啥法子,当兵的都是这个样子,哪有总呆在家里的。”
   “当兵也不能多少年不回一次家,连老婆孩子都不认识,你这倒利落,老婆不认识,孩子也不认你。”
   “孩子大大就好了。”
      两个人木然不语,渐渐火车开到了车站的尽头。夜黑黢黢的,伸手 不见五指。许常路又拿出了看家本领,说道:
   “看到了没有,没铁路就是不行不,离我们家还有千把里路就断了 线了。”许常路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又接着说道:
   “我怎么老听着连队的战士在喊我呢,你听听,许连长……赶快回 来。这样吧,我把你们娘俩送到去咱省城的汽车上,我还得返回部队去。 你看看我这堂堂男子汉,在家里又有什么用处,就跟着生产队刨山地, 粮食也收不够吃的,还不如我在部队呢,至少我们家还有一个人口粮问 题不用发愁了,若不就都得光啃那点包谷了。”说完欲抽身又往回走。 这里吴彩霞泪眼巴巴,抓住许常路的衣角,女儿看着两个大人拉拉扯扯 的样子,也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喊叫着,“我不要叔叔,我不要叔叔。” 吴彩霞只得松了手,看到许常路离去的身影,不由失声痛哭起来。这一 哭却从梦中醒来,愣了愣神才知是已来到部队。女儿也已惊吓致醒,直觉身边空荡荡的,不免心中一阵酸楚,遂安慰道:
   “囡囡,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不用怕。”却急忙起来去摸火柴,哪里有价。这才折起身来,转了半天脸才认清了窗户的方向,判断 出天已近黎明了。心想或许许常路夜里回来过,又转念一想,那不可能, 刚才只是做了一梦。正在疑惑,只见许常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这个 临时安的家,一面吼叫着:
   “水,热水,快给弄点热水,我洗洗!”
      微明中,吴彩霞看到许常路那火爆子脾气又要发作,急忙起来在屋里找热水,哪里有价,只得难为情地说道:
   “哪里有热水?弄点凉水洗洗行吗?”
   “行,凑和吧。”吴彩霞难得看到许常路这么好商量,即急忙摸脸盆去倒冷水。这里许常路转眼看到女儿还哼哼唧唧哭着,又不耐烦地说道:
   “算了,别倒了,我也不洗了,”怒目又转向女儿,“哭,就是会哭,昨天还没来到就哭;今儿个还没起来又哭,哭什么,我又没死!”
   “你看你朝孩子发什么脾气,她懂得个啥?”
   “快给我滚出去!”
      无可奈何,吴彩霞急忙放下水盆又给女儿穿好衣服,带至屋外,直 到哄得不哭了才又领着转身回来。
      这里许常路经过又一夜的施工现场劳作,虽然很是疲劳,却又极度 兴奋。他想入睡,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睁眼看看低矮且昏暗的平顶 石板小屋,觉得这里又是这样让人沮丧,于是又合上眼,想美美地睡上 一觉,却见妻子和女儿一同进了来,才觉这临时的家也是一种难得的短 暂的欣慰,就问道:
    “休息的还好吧?”
    “别提了,我等了你半夜不回来,不知啥时候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去了。”
    “咳,什么时候真的回去就好了。囡囡,还怕我吗?”
    “不……怕……”
    “不怕了,那……叫我亲亲吧。”
    “哼、哼……”
    “快,快叫声爸。”
      囡囡还是没吭声。然而,许常路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热乎乎 的感觉。他觉得这种感觉是多年没有过的了。是的,他的心中只有铁路、 隧道。在部队他总是不甘心落在任何人的后面。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突 然产生了一种对不住妻子和女儿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觉得除了部队、 铁路和隧道,家庭、老婆和孩子也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而,他又不 知道怎样安慰妻子,打破和女儿这种生疏和隔膜僵局,只淡淡地说道:
   “若在家里该多好,那就用不着你走几千里路来看我了。”
   “还不是一样,不是我来就是你回。”
    “太辛苦、太疲劳了。”
      屋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喊叫连长的声音。许常路以为听错了,又侧耳 细听了一遍,没错,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于是他也耐不住了,大声质问道:
   “就这几步地使那么大的劲叫唤什么?”
   “连长,教导员有重要电话。”
    “又是重要电话,哪个电话不重要。你先走吧,我这就去接!”
      娄信敏跟随刘高率领的四清工作队已经进驻房山县西沟公社西沟村。 这村子临近河北省界,一条水沟把一个大自然村分成北京地和河北地。 居沟东边的叫东沟村,而居沟西边的则叫西沟村。由此,南去二十华里 就是涿州城;而西去五十华里就是拒马河。西沟村的西部地界紧连着太行山的余脉。在山坡地和丘陵地之间有一巨大的地下喷泉,造就出一洌 完全由地下泉水积聚成的小湖泊似的甘池。池水清澈、甘凉,在甘池边 上生长着的水草和泉水交相辉映,小鱼儿无拘无束地在水中飘来荡去, 时浮、时沉;在远山脚下的甘池深处,碧水辉映着远山的倒影,浑然一体, 宛如巨匠精心勾勒出的一幅宏大的中国山水画。清澈的泉水滋润着这一 方水土。
      此时已是盛夏时节。从山的脚下往东南至涿州方向,稻田逞平缓的 梯形结构,顺势展开出去,宛若绿色的江南鱼米之乡。若站在高处俯瞰 大自然造化和人工劳作造就的这一方土地,就像锦缎织就的一般,纵横 交错、浑然一体。西沟村居溪水西岸的狭长地带,紧靠北京至张坊的公 路干线,南望涿州,这村子也就成了房山县西南的一个重镇了,加之又 与河北省的东沟村同是一水之隔的一个自然村舍,在日伪时期这里是伪 匪竞相争夺的盘踞之地。远在太行山的八路军游击队,因此地势过于平缓, 且较难隐蔽,只有在夜间的少数时候能出击到这里,一旦失手,就极可 能落入伪匪武装或地主武装之手。直到工作队进村,村子里仍有极少数 在过去杀害八路军或共产党的反革命残余分子尚未结案。西沟村派出所 矮个子、看上去显得很精干的高所长,已在此地坐镇多年,力图挖出历 史上的残余反革命分子,但成效甚微。一看到工作队进村子,就很快与 之取得了联系,也想趁四清运动的机会,把重大的历史遗留问题清理一下。 在已经腾出来的四清工作队办公室里,刘高以房山县工作团副团长的身 份接待了高所长。开始交流情况时刘高还和颜悦色,听着听着他的脸就 阴沉下来,本来就已悬着的心绷得更紧了。刘高提议是否由部队工作队 的同志都听听情况介绍,高所长满心地欢迎,说道:
    “那当然请刘团长安排了。” “那也得征求地方同志的意见,政法系统,专政机关嘛。”
    “这个村党组织已被县里列为四类党支部,是已经瘫痪了的。我也 得被列为怀疑对象之列了。”
    “嗯,您是公社里的最高专政机关了。”
   “让更多的同志知道更好一些,都是些事实材料。以后随着四清的全面展开,今后的情况可能更深入、更准确了。”
      两个人很快商定,刘高当即令娄信敏马上通知工作队全体党员参加,听取高所长的情况介绍。工作队的几个党员迅速到齐,当然部队来的几 个同志无一例外地都参加了。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听着这无法再具体 的阶级斗争情况。
      高所长介绍说,这个村子因此地人口稠密,大地主并不多,只有一 户地主也早已破落,另有两户富农,他们拢共才占有几百市亩土地。可 贫下中农出身的,大部分都参加过日伪军,二百来户人家,单伪政警宪 出身的就有三十五人之多。四队的三十五户人家又占去十七户之多。再 算上地主富农出身的,富裕中农和中农出身的,真正的贫下中农只有几 户了。那一户未结案的残余历史反革命也是在四队,名叫高治,富农出身。 四几年拉锯时,日本人投降后,国民党伪警察,趁我八路游击队防备不足, 突然袭击,抓了我三名八路军,用刺刀挑死在西甘池山脚下。伪警匪共 有七人参加,有三个人站岗,四个人都动了手,其余三人因别的血案都 已先后结案。就是高治,他没站岗,但他当时的年龄较小,从现有口供 上又不能证实他是否动了手。”
   “那他参加能证实吗?”
   “在突袭过程中确实有他,他先是站岗,就是不能确切证实他是不是动了手。”
    “那几个人还能找到新的线索吗?” “那几个都是血债累累,建国初期就已被镇压了,只是这次四清清查残余反革命线索的时候又把这个线索挖掘了出来。这些情况为解放军 工作队的同志提供个线索吧,有些情况派出所也不一定能掌握的准确, 供参考吧。”
      当天听完高所长的情况介绍,部队工作队成立了临时党支部,由颜 霖觉任党支部书记,刘高说这是师政治部驻房山县工作团的意图。我虽 然兼职西沟村工作队队长,但工作团面上的事肯定少不了,况且还有我 们部队派往其他公社的工作队。颜霖觉推迟了一番,提议最好还是由刘 副主任挂帅,或者再等等地方的工作队进村之后再成立党支部。刘高说 地方工作队只新华社有一名党员,也是普通干部。北京工业大学派来的 工作队全是学生。村子里工作队的临时党支部书记也不是咱要当,而是 县四清工作团的意图。于是临时党支部宣告成立,并分工马本义和娄信 敏分别包点到一队和四队。颜霖觉包三队,二队则由新华社那名尚未到 村的党员干部承担。次日,娄信敏要在社员那里吃第一顿派饭,却不知 从哪里开始,众街坊更是议论纷纷,特别是那些已经明确自己是贫下中 农成份的人,更希望四清工作队员能到自己家中吃饭,于是竞相拥入雇 农出身且又是生产队长的杨文祥的家中。杨文祥家住的是从西沟村地主 家里分得的一簇北向的侧院。生产队长算是中国农村最小的当权派吧, 而杨文祥这样的中年人,在村子里算是个地道的贫雇农。没有人知道他 有什么历史问题,连工作队也调查了多次,像他这个年龄段的没当过伪 军倒成了稀罕事了。工作队的几名军人调查了半天也没弄出个子丑寅卯。 颜霖觉总结性地说道:
    “像杨文祥这样的,按年龄段应在伪军之列的,因为村子里他的同 龄人几乎没有没历史问题的,他的年龄适合,哪有不被抓了当伪军的理? 那么为什么我们掌握的情况又没有他呢。如果确实调查清楚了,他没沾 过伪军的边,那么一种可能是他在地主那里干长工,事实上地主保护了他,他没去成;二一个嘛,或许是他老实的过分了,老实的还不够当伪 军的资格;三一个嘛,有可能被抓走,他又跑了回来。这种情况不大可能, 因为比他机灵的人还没跑回来呢。”说到这里几名工作队员一个个咧着 嘴笑了起来。颜霖觉也觉讲到得意之处,也咧着嘴笑了,又接着说道:
     “依这样来分析,由杨文祥来派饭还是可以的,如果以后有什么新 的情况再作调查嘛!”
      经过工作队的深入调查,认真分析,终于确定了各队的派饭户和派 饭人,不用说四队的社员对杨文祥是深信不移的,尽管谁都觉得杨文祥 没大能力,给生产队里派活经常扒拉不开,调皮的社员一出难题他就没 辙了;但还是希望他当队长,至少他不嘴馋,不转悠着到社员家里吃, 不从生产队里往自己家里扛稻谷,就算不错了。
      杨文祥分的这簇侧院还算宽敞,后院三间南屋瓦房是他的母亲和大 女儿居住。靠大门里边的咫尺之地是两间石板房,几乎没有了院子。杨 文祥及他的老婆、儿子就住在这里。他的老婆几乎全瘫,是生儿子的时 候得了风湿病,如今已成了一个佝偻病人,头低到裆部以下,两手已近 乎触地,且仍是力所能及地侍弄炉子、拾掇家务。队里的社员一听说由 杨文祥给工作队派饭,都急急忙忙拥入他家临大门的北院,当然多是一 些年长的婆娘们,哪个不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一批依靠对象呢,那样才能 给自己和家庭添了几分荣光呢。当然,这些人多认为自己是清一色的贫 下中农了,即使有点历史问题,也希望能得到工作队的谅解或遮挡过去。 与杨文祥斜对门的高金山家更是首当其冲,他老伴则说道:
    “咱可是对门的邻居,安排不好工作队员的吃饭可是咱贫下中农的 态度问题,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高金山说过了,你家是第一家,我 就得是第二家 ( 派饭 )。”刘玉环的母亲因自己是下中农的缘故,成份 不但高了一截,且又不会说不会道,只在大门外远远地看着,显得十分着急地样子。刘玉环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当然她不愿看到她的母亲也在 这里凑热闹,憨厚里带着几分着急,说道:
   “妈妈……你还不赶快回家,在这里干啥,都抢,不是给工作队出 难题吗。快家走吧,人家自有安排。”老太太这才不情愿地慢悠悠离去了。
      信敏终于在杨文祥家吃了第一顿派饭。他真的没有想到,在这样贫 穷的农家院里,还有这样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饭呢。小餐桌上还放着 一碗老窝瓜菜呢,他突然发现这一家人只有杨文祥一人和他吃饭,他好 像悟出了点什么,于是问道:
    “老杨哥,大妈、嫂子和孩子呢,他们怎么不吃?”
   “嘿嘿,他们都有事,还要等大妮干活回来才吃呢。”
      信敏突然明白了,他心中觉得一阵酸楚,已端起的碗筷颤抖着,思忖道:在这样的农户家吃派饭不是难为他们吗?又转了话题问道:
   “您这里靠西甘池东边的上坡地里是种的地瓜和棒子吗?”
    “是的,还得两个月才能下来。”
       说话间这碗米饭已经吃完,杨文祥还要再盛,信敏推迟道:
   “好了,吃饱了。您这里的米饭是真好,从来到房山这地方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米饭呢。”
   “你年轻轻的哪能只吃那么一碗饭。”
   “惯了,从当兵就一直吃定量……嗯,在家也是吃定量。”
    “米饭不压饿,多吃点没关系。”
    “我还真不习惯吃大米饭呢,那年刚当兵在南方训练,整天吃米饭,吃得够够的。新兵们整天吵吵着要馒头吃,训练了一个多月终于吃上馒 头了,你猜怎么着,又黑又酸又硬,打那俺这些新兵再也不吵吵吃面了。”
    “嘿……嘿……嘿……”说笑着杨文祥也放下了碗筷。
    “您这地方真是不错,算得上是鱼米之乡了。”
    “不好干,这里情况复杂,人不少,正干的人不多。”
    “还有几个男青年嘛!”
    “大姑娘小媳妇的多,好样的男壮劳动力少。”说话间信敏已掏出并放下了五角钱和半斤全国粮票。并说道:
    “实在是太少了。好在工作队都是这样规定,也就不破例了。”
    “你看,你还搁下这个,真不好意思。”
    “谢谢了。”说话间信敏已走出屋外,并到后面看望了老人及杨文祥的家人,一一打了招呼。这才发现全家人都在后边等待吃饭呢。啊, 四队队部隔壁打草绳歌唱得又细又尖的那个细高条面色苍白的女孩却是 杨文祥的女儿,虽然精神,却摆不脱一副病容。
    “我这女孩心脏有毛病。”
   “吃着药了吗?”
   “吃着哪,嘿嘿,家中人口不算多,光病号就好几个。”
   “这样吃饭太麻烦了,口粮又这么紧。”
   “不麻烦,嘿、嘿,不麻烦!”
       信敏怀着不安回到了工作队。又和马本义交流了情况,他则说道:
   “也不好办,人家家中就是吃稀的也要给咱准备米饭。”又对颜霖觉说道:
    “颜股长,我去的杨队长家太困难了,他家捞得一点米饭连老人和 孩子都不舍得吃,吃派饭不是难为他吗?”
    “有几家日子好点的困难小点的还不一定能去呢。你数一数,你这 个四队几乎没法把饭派下去。”
      信敏面有难色,陷入沉思,不知如何是好。颜霖觉转了话题说道:
   “地方工作队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还有几个女的呢,我们帮他们先收拾一下房子吧。派饭的问题以后再说。”没过多时,工作队终于又给西沟村迎来了一批新面孔的人。颜霖觉把部队的几个人一一向地方工作 队成员作了介绍,然后又作了自我介绍。地方领队,就是先时颜霖觉已 经提到的新华社的那位党员干部,也作了介绍,他身材魁悟、面膛黝黑, 普通话里带着比较重的元音,说道:
    “我叫刘敬荣,中共党员,一般干部。这一位叫戴立文”,他指着 一位中等偏上身材,瘦瘦的个子,上身有点向前微倾,戴着一副已经发 暗的白色眼镜的中年男子,继续说道,“俄文部编译。这一位也是外文 编译部的,周兰荪,我们年轻潇洒的女同胞。”
    “还潇洒呢,都快成了老太婆了。”
    “这一位是赵菊英,如果说我们这几位我是老大哥的话,这一位就
是老大姐了。”胖胖的赵菊英,长着看上去略显魁悟的身材,笑着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
   “不敢当也不是小妹妹了。”
   “那当然了。”
   “干脆先介绍完这位女同志吧,她是我们北京工业大学的郝睿。”
    “嘿嘿,不用介绍了,还有那么多男的没介绍完呢,”郝睿扎着两条羊角短辫,身体修长,未语先笑,陷着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一颗门齿 露着青色,双眼皮,大眼睛,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学生蓝装,小翻领衬托 着细长的脖子,说道:
    “真不好意思,商大哥和这几位老兄还没介绍呢。”她指着新华社 里来的一位精瘦精瘦看上去显得很精干的男子和另外两名一胖一瘦的男 子说道:
    “这一位是我们新华社的同行,商鲍,擅长摄影。”
    “商大哥还写得一手硬笔梅花篆字呢。”
   “您可别听小周瞎吵吵,那是从小写字没有出道,像鸡爪挠的一样,严格说起来像小虫子拱的更合适。”
      工作队员一阵讪笑。
      部队和地方工作队成员一一介绍完毕,又安顿了住处,即做了分工。 信敏一听说郝睿分在四队,高兴的喜出望外,在心中想道,可不用发愁 做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工作了。这些人一个个大方得很,他到了还没 三天,就直呼小娄长、小娄短的,不知道怎么应付。
   “小娄,还习惯不?”
    “还行,反正我的家也在农村,这里比俺那里条件好多了,算得上是鱼米之乡了。哎,郝睿,你去过农村吗?”
    “去过。时间很短,学校集体到通县那边收收麦子什么的,没真干过,干不了几下手就起泡了。这里情况复杂吗?”
    “据介绍是挺复杂的,真正的贫下中农就杨文祥几家,还有几户中农成份的倒没有什么历史问题。中农中有一家初步认定是划错了。土改 时没有地,却从他家里抄出来几十石粮食,是地主转移到他家去的。”
    “走,咱去看看。”说话间郝睿把信敏拥了一个骨碌,他迅速往一 侧跨了两步,两个人又欢快地往高峰家里走去。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