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八章 嫁 娘

第八章 嫁 娘
熬过了几年的艰难岁月,村子里娶亲的,出嫁的又活跃起来。生存 极限的考验,使人们又一次感到了生命自身的力量,又开始锻造新的生 命了。那几年,在村子里已经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别说不生孩子,生 下孩子来又该如何养活,与头几年的菜色相比,面膛上些微泛起了难得 一见的红润,多了些许欢声笑语,向往着奔向更好的一些岁月。张辛吉 家的大脚女人,虽然显得苍老和疲惫了许多,但是,仍能从生活的艰辛 之中争取些生活的慰藉和欢乐,别看家中如此的穷困,生活无着,可出 身好的光环,像寒风中瑟瑟抖动着的烛光,好像那就是支持生活的寄托 和希望的力量。谁不知道,她的大儿子从柴村娶了个父母双亡的女孩作 妻子了,还不是多亏了户头上的那贫农的光环?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那 些父辈们,终于赞叹起这大脚女人的命运来。你看看那一贫如洗的样子, 三间从旧社会的风雨中勉强支撑过来的小泥屋,残墙败院和那透亮的花 棂门,一张秫秸杆的旧锅盖,覆盖着一口巨大的八饮锅,只是辛吉再也 没能从大锅里的清汤里得到吃的在绝望中而去。用毛蓝布缝制的被窝, 也是用这种布缝制的草包枕头和一张芦苇席,居然把媳妇领进了家门。 街上的人说,辛吉家的儿媳妇心眼不够十成,可辛吉家的却不以为然,她逢人便说,儿媳妇多么灵利、孝顺。昌旭家的和辛吉家斜对着门,对 这情况了如指掌,宏着嗓子说道:“媳妇没爹没娘了,在婆婆跟前跟亲 生的一样,她不孝顺你还能孝顺谁去?”大脚女人听了如腾云驾雾一般, 心里痒舒舒的。
大脚女人与其说是夸赞自己的儿媳妇,还不如说是夸赞自己的眼力 和命运。她总是使人觉得,她这日子是自从下嫁到张家以来,过的最有 心劲儿的时候。可是,就凭她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又能真的相信她 家的日子在猴年马月才能好起来。然而,不管她在心里怎么想,在众人 面前她总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不,自从她的儿媳妇进了家门,她正 牵挂着别的男孩或者是女孩呢。当然,村子里也少不了有些闲话,说她 本命还不顾的,还管人家的事。然而,贫农出身的牌子,加之她走村串 乡卖绿豆芽,也着实认识了一些人,所以登门给人家的女孩或男孩提亲 也就在她的生活之中占据了一些大的份额。她给昌进介绍了几个都告吹 了,多是因为没房子,又没开辟新的宅基地,等老二再娶了,妯娌们在 一个院、一口屋子里,那日子该如何过呢。说了几家人家,也不正面说 不行,只是推托说,等划了宅基地,盖了新房子再说。可猴年马月又能 划宅基地呢。村子里除了集体的地,再就是老宅基地,哪又有什么新地 可划宅子,大队里仍是沿用着头几年抗灾自救的口号,能够多分点口粮, 吃上饭要紧。老王氏还真的着急起来,盼望着早日给儿子娶上媳妇。辛 吉家的呢,又去打别家的主意了。这不,她从昌进家出来,欲进家门, 又想到香兰也不小了,就转身到了昌旭家的。趁香兰不在家,却把香兰 夸赞了一阵子,说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香兰妹子已经二十出头了, 要牌面有牌面,要个头有个头,出落的真如说书唱戏的说的如花似玉的, 准得找个好婆家。她当然是在试探,香兰有了婆家没有。恰在辛吉家的 和昌旭家的拉得热乎,香兰却从外面突然进来,她虽然早已忘却了小时候在西塘洗澡的事,但总忘不了张大脚的快嘴多舌,一听那嘁嘁喳喳的 样子,觉得像说自己,就红了脸,鼓起了腮帮子,使深陷的两个酒窝也 带了些许的怒色,走到屋里,头也不抬,对张大脚侧目而视,对她妈妈 大声说道:
“干么哪,也不嫌累得慌!”
“什么累得慌不累得慌,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娘想给你找个好婆家。”
“别胡屙乱吣了,还是你自己再找个婆家吧,免得守寡守的不自在。”
“我的小姑奶奶,可别再咒作俺了,俺这四口子人这几年死里活里扒拉出三口子来,俺还想抱孙子呢,不能都跟了饿死鬼走了。”
“哪有什么饿死鬼,还不是撑的,不撑的到不了这个份上。”
“好了我的好姑奶奶,俺这才还阳了几天,可别再咒作俺了。”
“小闺女子家,大人拉呱,别乱打岔,快上一边子玩去吧。”
是因为饥饿的恐惧呢,还是死亡的威吓,香兰虽然说的是玩笑话,但却在辛吉家的心底深处引起了强烈的震颤。她惧怕那样的年月真的再 到来。未等昌旭家的话音落地,却突然给香兰磕起头来。
是罪孽呢,还是命运呢,她不惧怕饥饿,却惧怕饥荒。好在她是饿 惯了的人,难得吃上几顿饱饭,于是口粮一下来,就发疯一样使那饥饿 的肚皮得到些暂时的满足,然后只留下些许的口粮伴野菜充饥了,直到 吃得一粒粮食不剩,再苦等着下一年收获季节的到来。只要不是大灾之年, 一年到头总是能吃上几顿饱饭的。倘遇大的饥荒,那一张张饥饿的肚皮 只有绝望而已。辛吉就是在绝望中死去的。不过大脚女人的反常却逗得 香兰一阵咯咯大笑,两手扶起张大脚,说道:
“起来吧,你老人家可别折我的阳寿了,我还是小孩子呢。”
经香兰这么一说,辛吉家的果然才从短暂的痛苦的回忆中稍稍平静下来。
“好闺女,我说的是真话,你兄弟这么小,成家还得几年,这么大 姑娘了,找个好婆家,您娘也宽宽心,别总叫老里悬在心上。我敢说, 你娘心里比我还着急呢,给你找个好成份的,比在咱家里放心就是了。”
“好成份又怎么了,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在家呆着,少挨点饿呢。”
张大脚在家中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对娄立全那样能做上媒人的人,心里当然是羡慕不已。虽然做媒人并增加不了些许口粮,可总 能得到些许的优待,做几样并不曾常见的菜肴,端上几盅酒,那也算得 上是一种福份了。可是,对张大脚来说,这样的机会总是少得可怜,就 凭她过的那日子,人们总是有理由怀疑她的眼力的。然而,像香兰这样的, 尽管嘴上说的硬气,一面和她半开着玩笑,周旋着,可心目中自有自己 的一番苦思,只是苦于没有机缘也找不到人缘,不便对外言传而已。这, 只有三凤姑娘知道,为此,她还招来了一阵皮捶揣打。这,已经是过去 的时日了。三凤姑娘已经草草嫁人了,而香兰却觉得更加孤单了,而今, 且不说张大脚提亲,就是没有提亲的,谁不知道她已经到了要找婆家的 年龄。她虽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理,可心底里真不愿意走老一辈 的路呢。这不,是她还想着三凤姑娘的玩笑话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 鬼使神差,自己傍晚却到昌进家又串门去了。
老王氏自从几年前走了三凤姑娘,两个儿子至今没有婚娶,几间破 旧的泥屋,尽乎风雨飘摇了。她心底里明白,新屋盖不上,那是引不来 凤凰落巢的,只得省吃俭用,日积月累而已。香兰几乎有几年不到这里 来玩了,她的突然到来,倒增加了几分温馨和亲切,老王氏赶紧站起来, 让了座。女孩子家串门,多是站着玩的,不愿意坐着那样呆板,老王氏 又盘坐在炕头里,欠了欠身,说道:“不愿意坐木墩那就到炕沿上来坐吧。” 香兰这才到了炕沿,半站、半倚、半坐的样子。沉默了一小会才喊了声“昌 进叔”,昌进答应了,待听下句却没了动静。又过了片刻,这才问道:“你的腿可好利落了。”
“多亏你还惦记着,腿脚一点没有事了。”老王氏接了说道。
“没事了那该能当兵了吧?”老王氏一听问昌进能否当兵的事,那真是触动了她心灵的痛处,不要说当兵,一提起当兵的事她的心里就刺痛。 她见到的那些兵荒马乱的岁月,不可胜数,她怎么能舍得让自己的儿子 到部队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呢。
“都多大了,还当兵呢。”
“那兵可不是好当的。你小孩子家可不知道,俗语说的,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八成是找了个当兵的婆家了吧。”
“俺说正经的,你却……不说了。”香兰说着赌气离开了炕沿,要 走的样子。
“你昌进叔是说着玩的,你却当真了。”说话间香兰真的起身了, 不觉掉下了几滴眼泪,她恨三凤姑娘走得太早了,玉兰也走得太早了, 几个要好的女伴都走得那么早,自己有知心话儿都无从找地方说起,只 有自己憋在心里。未等老王氏下炕沿,她这里已跋腿出了屋门,到了大门, 老王氏还问,只听得一声价门响,早已出门当街去了。这里老王氏埋怨 了昌进一顿,不提。且说香兰出了昌进家的大门,却并未往家中去,而 是向左拐弯,出了胡同口,到了西大街。天黑沉沉的,已经感到有些许 凉意。她欲往东去,又该去找谁呢,后边的二妮也已经出嫁,她止住了 脚步,越发感到自己孤零零的。她突然悔恨起父母来,何不早早给自己 找个合适的婆家。想到此处,不免心头泛起一阵热浪,直觉脸上火辣辣的, 可又到哪里找到自己心目中的人呢。她思想着无意中又到了河头,她企 图追忆起那在风雨中飞身窜入西塘的身影,恰似在今日发生。但往后想去, 又是那么遥远和渺茫。正思想间,突然一阵冷风吹来,身上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转弯到了老林地里。她欲想走向供桌,去重温儿时的温馨,不 知是什么小动物的尖叫声,把她倒吓了一跳,再端详柏树林,比以前更 稀疏了许多。供桌前,石碑上透着几分阴冷。突然又是一阵北风的呼啸, 似带着胡哨似的声音,或许是刚才已经经受了那一惊吓的缘故,她并未 感到紧张,只有几分凉意,身上又打了个冷战,随之儿时的思绪又断了 线。心中想道,还是回家吧,以前的事想它又该有何用,就像幽灵一样, 缓步往村子里走去。
且说昌旭家的自打张大脚给香兰提亲,香兰虽婉言拒绝,可张大脚 从香兰那表情里体味出,大凡年轻女孩,一明说到这样的事上,哪有不 佯装害羞的,且骨子里,一到了当嫁的年龄,谁都知道娘家不是久留之地。 这香兰且因其弟年龄尚小,才尚未找婆家,倘使兄弟岁数稍大,哪有不 早早出嫁的理。正是在那天晚上,待香兰赌气走出,这里张家的大脚巴 不得她敢紧离开,好把提亲的人家向昌旭家的说个明白。待听到香兰的 脚步声已经远离,她这里则一板正经地说道:
“大婶子,说是说,闹是闹,我说的这门亲事是真的,卖豆芽的时 候认识的。别看他家是贫农出身,家里还盖着三间硬顶的大瓦屋,还有 两间石灰顶平房,连大门楼也是老式的黑漆大门红牙子,多少年没见过 那样的大门了。我卖豆芽从人家门前吆喝,人家哪里赊过账,一称就是 好几斤,还要我再去时也捎带点别的菜什么的,只可惜,咱这本小,这 年月又到哪里弄到改样的菜。”
“你老人家说了半天,我还没听明白人是啥模样呢,俺闺女再不好, 找个婆家人也得差不离不。”
“你要那样说,可就折了我的阳寿了。俺香兰妹要人品有人品,要 模样有模样,不能说百里挑一吧,可也算得上是十里挑一吧;那头的人 哪里孬了呢,人家是支书家呢,支书家的老大。”
“我说呢,大小不在个官哪里就过得了那么殷实呢。”
“那原是。人家老里当着村里的家,孩子年轻又有文化,好几个劳动力,若不那日子哪里就过得那么陈实。家里姊们仨人,姐姐已经出嫁, 还有个兄弟上着学。我看着那孩子人不孬,说要给他提门亲事。人家说 提亲的拥破门,就是没看中呢。要依我说,赶紧给大叔说说,见个面, 定下了这门亲事。”
“你金月的娘,这样的事,再好的亲事,也得等你大叔定,咱这妇 道人家定不了。我不是嫌你提得亲事不好,人家俗语说的,咱妇道人家, 头发长,见识短……”说话间,猛然间听到外边的脚步声,遂悄声说道:“八 成是小闺女子回来了,快别再说了,省得惹得她噘嘴生气的。”可张大 脚仍怕跑了这机会,压低了声音,说道:“跟大叔说说,过了这个村就 没这个店了。出身好的不少,可一家家却像俺这样的穷鬼,有几家能吃 上饭的。人家这,出身好,家里条件也不孬,拿定主意,约个时间,见见面, 照张相,定下来。”这才匆匆忙忙把话搁下,往门外走,生怕和香兰照面, 谁知过于慌张,差一点与香兰撞个满怀。这香兰看到张大脚这么晚了还 没回去,气得咬牙切齿不提。
昌旭家的打张大脚撩拨起给女儿提亲的事,自己何尝不想早日给女 儿订下婚事,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家。加之香兰死活又不答应,甚至 连她三婶想在城里给她找个对象,也没有松口。可又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 是想她小时候的那些事吗?连大人也不敢去想,那是孩子,像过家家一 样的,闹着玩的,哪里就成了真的。待成人之后,打听来打听去,并未 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不过,昌旭毕竟在外边闯荡惯了的,大凡女孩家到 了这个年龄,哪有没自己的心思的,可是他不愿看到女儿自作主张,更 不愿看到女儿在村子里找婆家。不要说同姓同族,那是村子里人的大忌。 就是异姓不同族,总是有几分磨不开。待昌旭听说此事,越发觉得像油浇火燎一般。他本是看不起张家的,他看不惯那好说大话的人儿。而今, 他想到,若张大脚说得是实话,还不如早早定了下来,头年里送走了事。 于是,他毅然拿定了主意:见!说来也易如反掌,经辛吉家的牵线介绍, 昌旭觉得这男孩的家庭成份当然没问题,且日子过得尚还可以,不像自 己家,差一点划成富农成份;当然也不像辛吉家的那样穷困潦倒,吃了 上顿没下顿的。于是就见了面,照了相,定了亲。尽管香兰不甚乐意, 但在她的思想中又难于启齿,再看看左邻右舍那些儿时的伙伴,或长几 岁,或小几岁,那有不嫁到外村的。况且,就是不甚乐意,又有几个在 村子里当老姑娘的,俗语说的木已成舟,只得顺水推去而已。他昌旭自 身虽然过得比其他人家饱暖些,但那个时代无有富足可言,倘若在解放 时原封不动地走过来,就是过不成大户,可也算得上殷实人家了。而如今, 糊口而已。所有的积蓄,充其量就是几床粗布被褥或几根土杂木料而已。 这也就出人头地了。他又何尝不愿给自己的闺女找个成份好,日子又过 得好点的人家,且男孩的相貌人缘次之。于是昌旭给女儿又做了嫁妆, 择了吉日,就出嫁了。鞭炮响处,喇叭的声音震天价响,胡同里,街道上, 早已站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管事的人分开了人流,昌旭家的含着眼泪, 把女儿送上花轿。迎亲的抬嫁妆的一溜拉开,或两人一抬,或四人一组, 有枣红色的柜子,枣红色的橱子,也是枣红色的两把椅子,连脸盆架子 也是二人一抬呢,后边是八人一抬的花轿,观看的人们从中分享着欢乐 和喜庆,也同时分享着幸福和温馨,看那样子,至少要给街坊邻里带来 几天的快活呢。几年没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了,那断粮、饥饿和苦难的日子, 也只有到此时才能短暂地忘却。辛吉家的穿着一身崭新的毛蓝粗布裤褂, 头上还戴着个大红花,一同坐在抱鸡的牛车里边。人们几乎不曾记得辛 吉家的自下嫁到张家后这样新鲜过,人们倒是像看戏的一般,把她多看 了几眼,似乎从中能看到做媒人的风光来。昌旭家的含着眼泪说道:“你嫂子,这闺女是好是歹,就托付给你了,拜托你多多照应就是。”辛吉 家的则说:“大婶子放心,俺香兰妹妹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了。”送亲的 起程,昌旭家的这才含泪往家走去。
本来娄家塘距陆庄也就一华里的路程,那嫁妆拉开足有一华里之遥, 浩浩荡荡绕道村北而去。香兰坐在花轿里,早已不知了去向,心里只觉 得那还不出了胡同,就往东去,用不大会儿功夫就该到了。她紧锁着眉, 并时而用两手把耳朵捂起,以挡住喇叭的聒噪声。可又经不起那花轿时 而前倾,时而后仰,更多地则是左摇、右晃,并不时听到从外边传来的 呼号声:
抬起来 / 把路开。左边倒来右边歪 / 后仰又前栽。新娘子 / 好自在。 呼嗨、呼嗨,呀呼嗨 /( 他妈的 ) 好自在!
随着吆喝声,那花轿又是一阵剧烈地抖动,香兰坐在轿里边如同山 摇地动一般,只得用两手死死地抓住两侧的扶手,以减轻些这该死的颠 簸了。她想,都是辛吉家的鬼主意,才坐了这该死的轿子,心中早已没 有了几天前的欢乐。那时节,辛吉家的还说什么深宅大户的,若是解放前, 没有八抬大桥是出不了门的,如今虽然不如以前,也不能太寒酸了,八 抬大轿是不能少。为此,还专门从西乡借来了花轿。坐在花轿里这才是 受洋罪呢,人家出嫁的,什么样的没有,坐牛车的,自行车带的,她辛 吉家的儿媳妇就是走路跑回家去的,何必这番劳神,让自己受这份活罪 呢。她突然怨恨起自己的父母来,恨她们怎么那么听张大脚的,又恨自 己怎么不是个男孩子,是个男孩像信敏那样或上学,或远走高飞,该多 好呢,就因为自己是个女孩的缘故,父母连一天的学也不让上。还多亏 那时节参加了村子里的扫盲,才略识了几个字,若不连自己的名字还不 认识呢。可只会认识自己的名字又有何用,连封信也不会看,更不能写, 若不怎么会得不到一点音信。想到此处不觉伤心起来。是为闹新房作准备没吃饭或缺水的缘故呢,还是别的什么,又突然觉得干哕起来,呕了 半天,并不曾吐出什么东西,霎时间更觉得心烦意乱,干哕得就更厉害, 像要把黄水呕干净。正在此时,外面的喇叭却不响了,花轿也不颠簸了, 周围变得死一样寂静。香兰心想,要么这些人已经累了,要么就快要到 了,又如此沉默了一阵,才觉心里稍稍舒坦一点。又是死一般寂静。她 心中想到,八成是要到了吧,禁不住心里一惊,又偷偷掀开花轿窗帘一 角往外瞅了一眼,却不认识走到了何种地方。河道宽窄也与黄狼沟相差 不多,或许出了胡同没往村东去,却走到娄家塘大北边来了。这些人吃 饱撑的,亏了这几年没混上几顿饱饭,若有饭吃,还不把我抬到县城里 去。不知何故,花轿又突然住了下来。她不敢看,只觉心中突突地跳起来, 八成是快到了,又突然觉得心慌意乱起来。心里想道,那天照相时那孩 子怎么那么慌神,手忙脚乱的。相亲时没看清楚,照相时想多看他一眼, 他却神色慌张,连个正眼也没看着,这哪里像还上了几年学的,说不定 他的弟兄或者别的什么人,若如此,那家伙定是丑八怪了,若真的这样, 那可就毁了我了。她在心中突然诅咒起张大脚来,本来在家中什么事都 没有,她张大脚非要说亲提媒,而且却弄到这个地步。刚想到此处,花 轿又抬了起来。她犹豫着,若进了他家门该如何是好,若真的入了洞房 又不是见面的人,又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不免产生了绝望,眼冒金花, 大声喊道:
“停下!停下!我要下来!!”
抬轿的听到尖叫声,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急忙搁下了轿子,香兰二话没说,摘掉蒙头红子,一步跳下轿来。众轿夫一片愕然,恰在此时, 女客的牛车也已赶上来。见新娘子半路上下了轿,顿时一片哗然。祖祖 辈辈新嫁娘,有休掉的,逃跑的,死掉的,哪里见过半路上下轿的。张 大脚也顿时失态,连声叫起“小祖奶奶来,这可折了我的阳寿了,哪有出嫁半路上下轿的理。”遂又喊道:
“妮来,你上哪去,这可不得了,叫迎亲的笑掉大牙了!”
“不用你管,我有事!”说时迟那时快,她也不知道花轿落脚在何处,只拼命向南向的方向大跑而已,猛然间却见前边是一片柏树林地,即直 奔柏树林而去。前边抬嫁妆的听到后面的吵闹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顾住了足,往回看时,却见一女孩往南谷庄林地里飞快地跑去。一问 方知是新娘子跑了,就喊道:“怎么能让新娘子跑了,还不快追,迎亲的, 吃喜酒的亲朋好友都在家等着呢!”有几个轿夫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抬轿的怎么放走了新娘子,这才稍定惊魂,扔下轿杆,撒腿追赶,香兰 见状厉声喝道:
“都给我站住,我看谁要再往前一步,我就碰死在林地的石碑上, 到时候叫我娘家给你们要人!”果然轿夫被震唬住,再不敢前进一步。 情急之中张大脚则说道:“你要真的有事,我们女客跟着总该可以吧。” 声音凄哀,带着恳求的样子。香兰则一声吼道:“用不着,快留着劲到 那好地方吃喜酒去吧!”果然,张大脚也被镇住了,一声不吭,且一步 也不曾挪动。众人一看连媒人也没了主意,哪里还有敢往前的理。香兰 也没顾得上往后看人,只顾拼命往柏树林地里飞跑而已。待走到林地时, 一看像曾来过此地,只是心中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来不及多想,只把 送亲、迎亲的又诅咒了一番,转了那么大圈,才走到俺村的东边,这是 专门为了消化食好吃喜酒的。瞬间就如同逃命的一般消失在林地里,还 险些撞在柏树上。穿过林地,进了南洼地,顿觉心中一阵开阔舒心,在 心底里才真的证实那花轿是在村子里的东边,那林地定是谷庄的林地了, 只是多年不曾到过此地,觉得荒凉冷落了许多,不像儿时游玩到此地那 番热闹好看了。又只一气跑到洼地的中心地带,但只见城墙一般的土埨 围着一个方形的堤岸,她想在此处藏身,于是就攀越到堤岸之上,才证实这里是五八年挖的那水库了,水库底边还有浅浅一汪水。心里想道, 别说这水库是干的,它再深的水我才不死呢,又顿觉这水库也不是隐身 之地,就又下了堤岸,到了水库南侧。稍一犹豫,心中想道:“往南再走, 到哪里又算是一站呢,不如直奔县城,到三叔那里去算了。”于是就又 沿着水库南侧,直奔正东而去。
再说迎亲的,见新嫁娘半路上下了花轿,谁不说新娘子的厉害。她 又几声价喊叫,把众人真的给震唬住了。众人还真的以为香兰或许要到 僻静处小解,却又难以启齿。众亲友们谁不愿往好处去想。可是等了半 个时辰,却不见人影,这才慌了神。张大脚扯开了卖豆芽的嗓门,大声 喊叫:“还不快去找人,跑丢了人怎么得了。”几个轿夫这才手忙脚乱, 跋腿往林地里追去。跑到林地,在碑前、墓后、树前、树后转了几圈, 哪里有价人影,就更加慌乱起来,才觉责任重大,喊爹叫娘地抱怨起来。 有的人说“莫不是寻了短见了。”又有人则说:“这南洼地里连水井都 没有,上哪里去寻短见。”“没水井可有五八年打的水库呢。”“水库 里是干的,才淹不着人呢。”“淹不着才好,说不定还真的奔水库去了。” 慌乱中人们又一阵风跑向水库。但只见黑胶泥土摞满了堤坝,虽经风剥 雨蚀,仍不失当年的威风。水库内略有些浅浅的积水,且清澈见底,不 见一丝被人搅动的痕迹。不知是谁登上堤坝的高处向东向南两个方向张 望,似见红寺庙北侧有一人影,再仔细看时却逐渐消失,即大声喊道:“看 看有个人影往东去了,说不定是新娘子。”说话间又有几人登上了高处, 睁大了眼睛,张望了几下就高声喊道:“是像人影,哎哟,快看不见了, 别处看不到人影,说不定就是新娘子,快追上再说。”说话间人们一轰而起, 直奔东向而去,恰在此时有人则喊道:
“快别去那么多,跟打围的一样,别再吓得寻了短见,谅她还能跑 得了多远!”于是多数人又自愿停住了脚步,只有几个跑得快的马不停蹄,气喘吁吁往东而去。
且说香兰打定了主意,决心一挺正东直奔城里到她三叔那里去,在水库南崖边上跑了不多远就气喘吁吁起来。待支撑到水库的东头,借着 空阔地向北看去,并不见人影。想稍歇会儿又怕娶亲的追了上来,心中 着实不安,自忖道,自古未闻定了亲,上了轿,又逃嫁的,娶亲的怎能 善罢甘休。于是又是一溜小跑,还没到南洼地的东崖,早已是大汗淋漓、 气喘吁吁了。可怜香兰,虽自幼也干过一些农活和家务,可哪里跑过那 么长的路程,等上去南洼东崖,两条腿哪里还听价使唤,于是就由快跑 变为慢跑,又由慢跑而变为跋涉了。她吃力地登上洼崖,却是一片未有 耕作的地瓜地,三高五埨,磕磕绊绊,情急之中,一个踉跄抢倒在地, 那疲惫的样子恨不能就此死了才好,倘若长眠在这里,又该少了多少痛苦。 只恨苍天无路,大地无门,只恨那黄土地不能裂开一道大缝,就此钻了 进去,了却终生。可是土地爷并不裂开哪怕是一道小缝。正苦想着入地 无门,若在此久呆让来人捉了回去,又得到了讨厌人的去处。况且迎亲 的人怎能善罢甘休。想到此处,又觉一阵慌乱,急忙爬起,又跌跌撞撞 往东向而去。虽然吃力,却是麦田,倒也平坦,且比先时少了些许力气, 那腿脚倒也轻松了许多,又意欲加快脚步,终因体力不支,往前挪动而已。 再往前看时却是两行小树,心想何不快跑到小树跟前,靠着休息一阵子, 灵机中转回身去,却见几簇人影晃动,该不是已经发现了我的踪影,从 后面追了上来。慌乱中又是一阵慢跑,腿脚却变得更加沉重,身子怎么 也不听了招呼,暂靠在小树上稍事休息,喘了两口气,只得缓慢而吃力 地往东行进。待过了一条南北土路,看到正面一个村庄,如看到救命的 稻草一般,情急之中却一跤跌进沟里,不省了人事。
夜幕降临,烛光在昏暗的世界里跳动着,辉映着那几件暗红色的嫁妆。香兰在大红花的棉被里微微睁开了眼,猛的突然坐起,她确实认定自己 和衣而睡时,才缓缓坐了起来。红色的蜡烛流着热泪,聚集在灯台之上, 残存的灯芯晃动着微弱的火苗。听不到一丝动静。香兰坐在床沿上,面 容憔悴。对这迟到了的嫁娘,总理婚事的人只得塞责,遮掩而已。然而, 正如俗语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对这半路上跑掉的嫁娘,不 要说村子里,就是十里八乡也是亘古未闻的。有说嫌男的长得丑的,有 说女方是家中包办的,有说女的早已有了心目中的人了,碍于面子,没 能当家作主,又被骗到陆庄来的;有说半路上从花轿里跑了新媳妇,小 家院里是关不住金凤凰的,闹得个满村风雨。然而,在男方家里那里听 到的只能是些溢美之词,不要说邻里,就是亲友又有谁愿意当面把这些 不吉利的话告诉主人。
香兰在惊魂中醒来,在她的记忆里只留下一条土路横亘在一座村庄 的前面,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她勉强支撑着,侧身趴在桌子的一角, 呆滞了一会,似曾在什么时间听到过一群陌生女人的呼叫。有人说:“娘 家终归是娘家,婆家才是终身的家呢。”又有人说:“谁家的闺女不想 娘呢,这么近的路一天能打多少个来回,想娘的时候随意走动就是。” 想来不曾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更何况儿时的那些小朋友了,想到如此的 孤单,不觉又渗出了两行热泪。不知是谁送来了鸡蛋面,无论你怎么说, 怎么让,她只一声不吭,只在两肘间给眼睛留出一道小缝,留着这生命 的一息,单等看看是不是相亲的那个人。然而,没有男人,顿觉两眼乏困, 本能地暂闭了眼。朦胧中听到外面有絮絮道道的婆娘的声音:“八成新 娘子在花轿上颠簸了一天,困乏了,该休息了,赶快离开这里吧。”“陆 大来呢,大来呢。”只听得嗯的一声改了口,又叫道:“新女婿呢,新 女婿还不进屋,照顾新媳妇歇着去。”香兰隐约中听到此言,不觉一阵 荒乱,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红袄,生怕被人脱掉拿走一般。紧张中忽听门外吱喽一声,香兰本能地欲寻找着什么,她渴望在手中能有一把 剪刀,然而,什么也没有,赤手空拳而已。她想,赤手空拳又怎么了, 我就不相信他能把我怎么样了。且又听到缓慢走动的脚步声,缓慢且无力, 像从病榻上勉强支撑起来的。突然,那种脚步声没有了,接下去又是死 一样的寂静,寂静得犹如猫俯卧着寻找猎物的一息。又似曾听到长嘘地 喘气声,接下去又是缓慢且远去的轻轻的脚步声、开门声。她这才稍定 惊魂。又是死一样的短暂的沉寂。突然,从屋外传来一阵女人的斥骂声: “没用的东西,媳妇娶家来还怕,还怕什么,快滚你屋里去!”
“我不去了,让她自己在那里睡吧。”
“混帐东西,若再这么没种,老子娘没人管你的事了,再跑了这个媳妇一辈子打你的光棍去吧!”
香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一阵短暂的吵嚷声,她这才觉得心里明白了些许。心想,该不是真的换了人了,嫁给了个丑八怪,窝囊废, 哪里是什么支书的儿子,八成是骗人的。亏了这东西没胆,若不我才倒 霉呢,趁他不在屋里,我何不就此把门闩了,自己休息,然后见机而行呢。 想到此处,似觉眼前一阵明亮,陡地站起,到了外间屋。可怜香兰生来 乍到,摸着门却摸不着闩,在外面吵闹的婆娘听到门响,以为媳妇出来了, 叫儿子进屋,心头刚刚泛起惊喜,却又听得一声门响,把门关了个正严, 老婆娘声嘶力竭叫道:
“你不能关门,你不能关门……我的儿子来,你还不快点滚回屋去。 这叫什么事哟,哪有娶了媳妇不圆房的,快跟我滚回去,滚到屋里去。”
院子里又已惊动了许多人,人们一个踉跄把陆大来推向屋门,把个 门板撞了个砰响,门启开处,香兰头部被撞得火冒金星,人被推倒在地。 门口的人看到媳妇被推倒在地,又是一阵慌乱,欲扶香兰起身,香兰却 死命坠撸在地,欲拼命往门外挣扎去。终因门外人多势众,她身单影只,哪里挤得动,无奈中又被拖回里间屋里。
“大来呢,让大来滚到屋里去,把门反锁了。”
“锁了门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先把门锁了再说,没见过这样的,这小两口还没 在洞房呆呢,就这样!”
“这大来也忒吃鼻涕屙脓了不!” “就是这样没种的熊黄子,凭着这身肉,那有治不了媳妇的。”
“好不了也不能善罢甘休,大来,熊东西,敢紧把灯熄灭了。”无奈,大来抱头蹲在地上,像只缩短了的灯影。
香兰经过一阵紧张,看看那人并未上里间屋来,才渐渐松了口气,只觉得身上异常的疲惫、酸软,只得和衣侧身而卧。在几次机灵中朦朦 胧胧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南洼里水库边上,许多人在拿着棍棒追赶, 香兰欲跑,两脚却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被人捉住,看看无路可走,心生 一计,陡地转身跳进水库里边,水虽不深,却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猛然 醒来却是一梦。
沉寂,死一样沉寂,只有那个不敢照面的男人的鼾声。她越发相信, 这一切都是骗局,从张大脚提亲,到定亲,娶亲,直至入洞房,那有男 人不敢见面的理,分明是残疾或者是别的什么,无论是什么,她感到在 遭到愚弄之后却没有受人强暴,这倒也是一种幸运,倒还落得一身干净。 突然,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尖叫的咒骂的声音,这声音分明主宰着这里 的一切。那是一种无法想象的生活,难道女孩子家长大也只有找个婆家, 生儿育女吗?难道这生儿育女的婚姻大事也只能听家庭或者别的什么人 摆布吗?这定亲,花轿,这一道道的礼俗,把一个活人禁锢在令人憋闷 的天地里。儿时的欢乐没有了,女友的快活没有了,知心的人儿没有了, 有的只是与过去诀别的安排。她头痛得厉害,无法平静,也无法入睡。她悄悄站了起来,看看窗外已经微明,心中想道,或许天要明了,不行, 要赶快离开这里。她悄悄走到外间屋门前,顺便拉了一把门,门扇稍稍 向后敞了一下,却停住了。
“等等,锁着呢,我给你开。”香兰听到声音,啊的一声,惟恐那 男人从后面跟狼一样把她抓住。
香兰躲在了一边。
大来真的拿了钥匙,只是那个子矮的连门吊都够不到。她没看他,她不敢正视那样一种现实,单这身影也足够了。照相的分明不是他本人。 他拔开了插闩;她迅速窜出门外,直奔村东而去,在十几里路外的洸府 河畔,她又一次倒下了。就在东屯的大桥下,她想在那里歇一下,洗把脸, 看看河已封冻,只得作罢。太阳已经出来,照得身上痒舒舒的。她在心 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舒心多了,她想,到了城里三叔那里 定会得到解脱的。然而,她却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浑身酸软,眼力已 不能支。而在陆庄,却发生了亘古未闻的事情,大来家把香兰陪送的嫁 妆越墙而过,摔在了当街。张大脚被告知,新娘子已经逃走,嫁妆已被 全部越墙抛出,直到此时张大脚还半信半疑,那小子还能真的不是香兰家。
娄家塘昌旭家里听说走了香兰,又被抛出了嫁妆,二人羞愧难言, 痛苦不堪,哪有再拉回的理,张大脚只有托人弄回,此是后话。这里昌 旭两口听说走了闺女,哪里还管什么嫁妆不嫁妆,只求女儿能够活命而 已。昌旭家的早已哭爹叫娘起来。一向不善于言辞的昌旭也骂骂咧咧, 吼道:“你闺女还没死呢,就这样嚎,是咒着她要死吗,还不快去找人。” 昌旭即派人往县城老三那里,却没见踪影。昌旭家里则更加心慌意乱起 来,南洼里,沟壕里,水库里,所有东南方向知晓的水井里,一一看了, 终无踪影。又是分几路往县城方向沿途查找,才发现在东屯东边的洸府 河二层堤坝之上,一个红色的斑点,在晚霞的掩映下,显得艳丽动人,犹如一簇堆砌的珠宝,散发着迷人的耀眼的斑斓。人们急忙中下了堤岸, 见到的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这女孩不是别人,却是香兰。
香兰已无力辨认一切,且头上滚烫,身上发热,生命垂危。
一辆毛驴车载着她缓缓行进在往县城的土路上,晚霞映衬着那略显复苏了的土地。
麦苗,稀疏的麦苗,同样是稀疏的垅畦,堆砌得无规则的土垅,仍在记忆着什么。间隔着的地瓜地,尚未犁过,经过严霜后的地瓜叶,变 成了黑褐色散落着,记忆着这片前不久才收获过了的土地。
夜幕渐渐拉了下来,毛驴车载着香兰,缓慢行驶在黑暗之中。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