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七章  组 合



第七章  组  合
 

      一九六五年四月,部队在移防前夕,娄信敏被突然安排探家。短短 七天的假期,几乎来不及和亲友更多地相聚,就又匆匆离开家乡返回部队。 家乡虽然已基本度过了解放后生活的最困难时期,然而,新的政治撞击 和人生悲剧又接踵而至。当他用从部队带回的二斤红糖和大锅开水招待 儿时的朋友时,生活的艰辛驱走了短暂的欢乐。归队后他记下了如下的 日记:
      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天气晴
      生命毕竟是一种抗争,面对死亡的威胁,生命证明了自己的生存极限。然而生命又是一种无限的序列,她从没有始点的地方走来,又向无 有终点的地方走去。生命坦然相对逝去的岁月而面向未来,在欢乐中显 露着生机,在艰难中顽强地抗争。生命属于自然界,自然界的生命是永 不止息的。生命是属于人类的这个万物的主宰。人,总是在敬仰过上帝 和神灵之后,又把自己放在第一的位置,世界上最好的宫殿仍是由人建造, 由人居住的。当在某个地方积聚了酒山肉海,那灯红酒绿放射出的光环, 像是赐予人的霞披和皇冠;一场暴风雨到来了,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 万钧之力劫掠着世界,是枪林弹雨、饱和轰炸,还是烈焰熊熊、火舌吞噬,间或惊涛骇浪、洪水猛兽,它摧残着生灵、摧残着绿色,摧残着生命,然而, 世界上的万物,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而更生机勃发。
      自此而始的两章,人们又一次感到了生命自身的力量。
      深秋,经过劫难又复苏了的树木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华,灰色的稀疏的枝条与随着夜幕降临的雾霭,构成了一幕灰暗的天空,笼罩着娄家塘。 观音阁更加荒凉破败,里边的泥塑像已不复存在。土地庙总是闭锁着它 那灰暗的大门。土地爷像在困难时期发放通行证疲劳的样子,闭门长眠 了一觉尚未醒来。东塘因挖了塘泥的缘故,芦苇已荡然无存。对过的关 帝庙显得更加陈旧和灰暗。关帝爷已不复存在,当黄希成和娄福教们命 令人们在小四清初始拉掉这些泥身的时候,谁也不敢动它一指头。村干 部们尽管嘴上喊的硬朗,也是不敢动手的,于是,他们就利用召开贫下 中农会议之机,动员贫下中农拉掉里边的几尊泥像,仍是没有人敢冲锋 向前,这给小四清工作留下了论据。小四清工作队进村不久,听取了村 干部和贫下中农协会的汇报,从这样简单地破除封建迷信的事情上,发 现贫下中农思想上严重不纯,于是工作队询问调查了各方面的情况,又 调查了这些贫下中农的三代祖宗,已觉得贫下中农队伍也是严重不纯, 在娄家塘已无立足之地了。于是分析,理清村子里的阶级队伍,就成了 四清工作队的当务之急。首先是那些被列为一类或者二类专政对象的人, 即戴帽子的地主富农,摘帽子的地主富农;戴帽子的反革命,摘帽子的 反革命;坏分子目前尚未有戴帽子的,经过排队,工作队发现专政对象 还不够明确,这样容易混淆阶级阵线,模糊社员的眼睛。原来戴四类分 子帽子的只有玉靖的娘一个,三年困难时期已经死了,可至今却没有一 个戴四类分子帽子。偌大一个村子不能没有戴帽子的四类分子,那样不 但容易混淆阶级阵线,更会使贫下中农和广大社员放松阶级斗争的弦。 经过商定,于是又给弘俯戴上了四类分子帽子。工作队又感到仅有一个四类分子,专政的面太少,缺乏代表性,就又扩大了一下这个队伍。扩 大谁呢,弘佑已经死了,弘伦早已被镇压,弘伸据说没跑到台湾去,可 总没回过家,离得那么远,有帽子也给他戴不上。弘俯的儿子临贵又是 青年,解放那当儿,年龄尚小,还上着学,又像他爹老实巴结的,该不 着划剥削分子。于是选来选去,选了弘佑的老婆。戴帽子的面虽然不大, 可总算多了一个做伴的,工作队想,这样或许可以使弘俯得到些许的安 慰。因为村子里从队干部到贫下中农,是没有一个人认为弘俯是需要专 政的。可一套政策,又觉得他就是保泰这家大地主的代表,戴帽子的对 象又非他莫属了。人们把他的出身和不幸总是和保泰联系起来。上了岁 数的人说,若不是那个已被人忘却了的老肥,弘俯哪里就该到这个份上, 连社员这样的憨力也不用出,凭他那学问,到哪个学校里教个书不样整 的。见识广点的则说,那不行,他是被俘虏了的,留条生路就不错了, 哪能给他那么好的差使。又有人说,共产党优待俘虏,哪里就杀得了他, 杀的都是弘伦那样的有血案的。于是人们就认可了娄家塘最大的地主的 代表也只有弘俯,死的死,亡的亡,走的走,逃的逃,他又是保泰家的 长子,他不戴帽子谁戴帽子。连地主帽子就费如此周折,富农帽子就不 待说了,哪里还找得到代表。富农出身的立顺已经升为生产队里的车把式, 蹲了几年监又回来的昌蒲家中也在三定四评的时候改掉了富农成份。他 又是村子里的能格,无论和村干部还是村子里的能人,相处的都还可以。 大说大拉起来,满口称赞共产党。他倒不掩饰自己的那段历史。五七年 那年月,国家的粮食政策是统购统销,对粮食这样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 人们哪怕是忍饥挨饿,哪有敢越雷池一步的,而昌蒲在村子里是晃荡惯 了的,解放前像弘伦、保泰那样的,谁人没交往过,连小梁子那样的土 匪头子也有过一番接触呢。他这番努力果然有了报应,那年月不知那帮 土匪绑架了他家的肉蛋,把他尚幼的儿子抱走,要他拿出几百块大洋才放人呢。着实他没费了那么多,他知道找到廷昌的二女婿,就能解救他 这生死攸关的人质呢。廷昌的这个女婿曾经把抓到的共产党八路军砍掉 过四肢,又挖了眼,剖了腹,大卸了八块的。这样残忍的事也只有从说 书唱戏的那里听说过,没想到马世伦却用来对付八路军了。在当地土匪 当中,马世伦是紧随小梁子之后的人物,且廷昌又和小梁子交往甚密, 不要说廷昌还能请得动小梁子,就是马世伦也能解救昌蒲的人质呢。没 想到,昌蒲并没费了多少光洋,肉蛋就抱了回来。村子里有传说是廷昌 讲的面子的,也有传说是马世伦所为的,不管怎么说,昌蒲并没费多大 的周折,就解救了人质。廷昌夫妇解放没几年就已去世;马世伦解放后 比弘伦逃的更早更远,终因身份败露而畏罪自杀。人们听说后纷纷发恨, 马世伦怎么没得到报应,也大卸八块呢?后来才知道,共产党不兴那样 的政策,无论多坏的人,犯了死罪无非就是一个死,你是不能叫他死几 个死的。廷昌夫妇死了,马世伦死了,昌蒲出大狱了,也只有昌蒲这光 环还在村子里面闪着一点亮点。四清工作队一进村,他是第一个汇报自 己罪行的人,且旧社会又是个受害者,他又向工作队大谈共产党怎么好, 怎么教育人、改造人,服劳役时在青海那当儿害了一场大病,已不省人 事了,无望再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他却从死亡之中又活了过来。经他 这一说,工作队也真的认为此人改造不错,是洗心革面的人物了。他还 央告工作队把喂牲口和车把式的活给他干呢,他夸赞自己解放前那牲口 喂的是如何的好,连牛身上的皮毛也放着光,可你们看立顺把队里的牛 喂成个什么样了,牛的脊背瘦的像刀削的一般。直到此时,工作队才阴 沉下脸,那意思像说:还想变天翻案吗?直到此时昌蒲才收敛了笑容, 想想自己那一身的污点和劣迹,只有请求监督改造而已。工作队也觉昌 蒲着实不错,可以一免戴坏分子的帽子。可是他和昌丰家都是三代的大 户,富农成份是不能少。于是昌蒲一家的成份也又回到了富农行列。为此,大劳和福增着实把老头子埋怨了一番,说他逞能逞的,他不回来富农成 份已经改了,他一回来成份就又划了过去。昌蒲或许因为蹲过大狱的缘故, 对成份则不以为然,说这是党的政策,富农怕什么,没偷没摸,又不丢人, 保泰是大地主,还没人说他的坏话呢。或许因为工作队工作做的周到, 经过一番调查,村子里还真的没有够反革命分子资格的,议的重点就放 在了坏分子的身上。觉得只有新运够坏分子的料,他年轻时候当过伪军, 又和东头黄家街的黄希斌跳过人家的墙头,希斌也和昌蒲一样,劳改时 发配到青海,只是在村子里行医,才没戴上四类分子帽子,而新运却安 然无事,虽然没判过刑,可他那一身的不干净,哪能就此了结,不够历 史反革命,戴个坏分子帽子再恰当不过了。这样,总算又确定了一个戴 帽子的专政对象。有了专政对象就要有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可在工作队 眼里,几乎找不到真正的贫下中农,更不待说贫下中农骨干了。于是工 作队就找来了黄希成、娄福教和娄福臣这样的村子里的骨干。黄希成虽 然没文化,可毕竟当了几天志愿兵,在朝鲜战争那当儿,在江苏和山东 沿海地区转悠了一阵子,总是有点见识,他按照在部队见到的那个样子 ( 尽管他在部队干了好几年,连个班长也没混上 ),他把贫下中农分成够 贫下中农的和像贫下中农的两种。他虽然姓黄,可毕竟对娄家塘二百多 户人家并不陌生。特别是那些家中盖有瓦房,三代以上的大户,还是一 清二楚的。他斗大的字不识二升,就叫大队里新任会计黄子能念名单, 如同喝酒吃菜一样,依次过把,从一队排到五队。像张姓的辛吉家,虽 然是赤贫,却不像贫下中农。贫下中农是该节俭着过日子,可他家分了 粮食只顾眼前,吃饱了肚皮再说,辛吉虽然死了,可辛吉家的还是那样 子,这令他十分恼火。他虽然是大队长,可觉得支部书记福教在阶级立 场上是欠坚定的,于是他要比别人说得更多一些。他咂着嘴,抽出了噙 在嘴里的喇叭筒 ( 连卷烟抽也是在部队学的,从不用烟袋抽烟的 ),说道:“她连自己的工分都挣不上,连饭都混不到肚子里,加入了贫下中农协 会又有什么用,还专什么政?!”福臣笑着,点头称是,又补充说道:“那 昌丰呢,他家可是三代的大户,谁不知道,哪有这样的贫下中农?”
      工作队队长王治元问道:“那他家分地来没有?”
    “地倒是分了不少。临解放,他家的地快卖光了,土地改革就是平分土地,那哪能不分给他地。”
    “他家分了地,可你又不承认他是贫下中农,那他是什么?”
    “中农,其码也是中农!”
    “中农,我看老中农也够了。”
    “要算他祖上那份上,地主富农也够了。”
    “解放前他家有牲口吗?”
    “有牲口,后来也是喂不起了,卖了。”
     “那,雇过工吗?”
    “雇过,雇过短工。”
    “有牲口,有地,又雇过工,那怎么划的贫农。”
    “后来地也是快卖光了。”
      王治元哼了一声。又说道:“没法结论就先挂起来,拿不准的不先参加贫农协会,不能滥竽充数。”
      于是不得已,贫农协会终于确定了自己的阵容,在一队有玉山、昌福、昌印、昌进、昌满那些人。而昌进自五八年以来走路就瘸腿,说是怕当兵, 表现不积极才装的病,但是他的贫农成份没法改变,他又是家中的老大, 贫协怎么也得参加,但可以不参加治保会。经过紧张的讨论,最后确定 了治保会和治保主任的人选。
      且说打工作队和队干部确定了贫农协会的基本成员,工作队就开始 与大队干部处于半脱离状态,直接组织部分贫下中农开始重组贫下中农队伍的工作。一大批有疑点的贫农被排斥在外,王治元说,首先要建立 纯洁的贫下中农队伍,才有可能实行对阶级敌人的专政。贫农协会的基 本成员一听说只有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贫下中农,人们就处在一种亢 奋状态。连没当上队长的昌荣,因临解放才买了地,老辈又穷,昌荣又 会说话,到贫下中农那里走门串户,终于认可了若不买地也是该分地的户, 就又被划在了贫下中农的行列,昌荣一跃而成了贫下中农的骨干,在会场里大声说道:
     “俺家祖上就没有地,这谁不知道。可有些贫下中农却是冒牌货。 有没有漏划的地主、富农了的不敢说,漏划的老中农,我敢说不是一家。 我们贫下中农在旧社会受苦受难,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了压迫,如今 翻身了,哪能把那些漏划的地主,富农了的放过,怎么能把老中农也拉 到贫农协会里来。这瞒了工作队也瞒不过街上的老少爷们。解放前有几 家盖瓦屋的,有几家喂牲口的,我得算过日子够节俭的了,可是解放前 连屋都盖不起,哪里还能盖瓦屋。我那牲口……”他突然打住了,他想 说我那牲口也是解放后才买的,然而没法开口了。谁都知道,他既没有 分地,又没有给地主扛过活,临解放头几年,那牲口已经是膘肥体壮了。 这还多亏了和廷昌家是近族,沾了马世伦的光的缘故。人们传说他临解 放那几年喂的牛就是马世伦不知道从那里牵的人家的。他昌荣没卖地, 不做生意,哪里买得起那样好的大黄牛。玉山气不忿儿,使劲磕了烟袋, 那样子想说,你昌荣还逞什么能,你这贫农成份还不是硬挤进来的,但 没吭声。昌荣说着瞅了眼玉山,含着脸,他当然心中有数,临解放那当儿, 不能说已是小康之家,可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村里人说,马没夜草 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他娄昌荣若不是马世伦帮忙,哪里就成了自耕农呢。 其实那时,他真的没多破费,就把塘西崖林地边一棵老干巴的杏树交给 廷昌家管理,算是还了马世伦的情了。他心中有数,廷昌老两口还能活几年,到头来,那棵老杏树还不是他的。这些昌荣最怕人家提起。他看 看玉山磕烟袋那表情,知道他这底是瞒不过玉山的,于是把到嘴边的话 住了。倒是在贫协会年龄最小的昌印吭吭了半天,说是听他娘说,昌丰 家起码得是老中农,怎么又分了地在了贫农的。他祖上不次于保泰家, 只是到后来老辈里有吸白面的,败家了。
      玉山听到此处已经坐不住了,他问昌荣这是什么会,还不如拉几个 四类分子批斗一阵子算了。土改分了地的都不算贫农,哪样的算?你划 成份不就是划的这一代人吗?别挖人家的三代祖坟,谁家没个三长两短。 就这样,贫协会对贫农的讨论也不了了之,就又研究了对四类分子的监 督改造。眼下地里又没有多少农活,就定下来叫四类分子扫街。又因戴 帽子的人少,何不多安排几个地主出身的人扫街就是了。这样,贫协会 终于拍定,四类分子扫街,贫下中农就拉掉象征着封建迷信的关帝爷像, 也一显贫下中农的威风。次日一早,福教就以贫下中农的一员参加了由 少数贫协会成员组成的拉掉关帝爷泥像的行动。可是到了跟前,没有一 人敢于动手。恰在此时,那个在五八年砸锅卖铁、拉过尼姑庙塑像的虾 米精福仁,早已闻讯赶来,一试身手。他虽然是下中农成份,可在村子 里各项大的运动中一向是积极向前的,只见他匆匆忙忙走到关帝庙前, 大声问道:“( 关帝爷 ) 拉掉了没有?”
     “没有,就等着你呢,打五八年以后这几年没大活动了,我们若是 都干了,那功劳可就没你的份了。”
     “那多谢玉山爷爷的关照了。他老人家在这里多少辈了,也没给咱 贫下中农带来什么福份,倒是受了不少香火和供果。您没看过后阁上 那佛爷,咳,木头橛子,泥巴像……来吧。”说时迟那时快,福仁两步 就冲到神座上面,两手把住了关老爷的头像,居然晃了几下没有晃动, 倒是心中扑腾了两下子,间或是用力过猛的缘故,一个踉跄裁了下来。下边的人员啊的一声喊叫,以为关帝爷真的显灵了,定睛一看那泥身依 然如故,才稍稍平静。那福仁气急败坏的样子,又冲上了神坛,使尽了 混身的解数,才把关老爷的头像揪了下来,啊的一声摔了下去,却没有 完全摔碎,于是就又跳了下去摸了大锤,砸了个粉碎。这才又冲了上去, 嗷嗷叫着:“看看,是泥巴身子,木橛子不。像这样的关帝庙就好几个, 若都显灵,他关老爷还累不轻呢,来吧,上一边子去吧。”福仁推了一 下关帝爷的身子并未推动,又喊道:“来,再上来几个,人家关老爷横 刀立马,他却在这里纹丝不动了。”直到此时,与福仁的勇气相反,才 晃晃悠悠上来几个,咳咳了一阵子,才把那泥身推倒,一看还真的是一 根木橛子栽在了那厚重的座子上,原来关帝爷的像是由泥巴塑就的,只 是涂了个金身的外表而已。既然关帝爷一倒,那站列两旁的关平、周仓 也就不在话下了,索性找了绳子套了,众人一声价喊,一个个拉倒在地。 福教站在一旁好看了一通热闹,觉得推倒关帝爷泥像的任务已大功告成, 就摸了铁皮筒,沿街吆喝着,要四类分子扫街了。其实四类分子已集中 在西大街居中间的地方,而新运又和他是近邻,哪里用得着在东大街吆喝, 不过这是福教的习惯,凡是大队里有什么事,他哪能不让全村里人知道呢, 而昌荣也巴不能早早离开此地,去执行福教的使命去了。
      昌荣虽然看着在台上的福教、希成眼馋,但还不到自己出头露面的 时候,况且,工作队也没说让福教、希成下台,哪有不巴结的理。而福 教也巴不能在工作队面前表现自己呢。贫农协会会议一结束,福教就从 昌荣那里得到信,要拉掉关帝爷像和让四类分子扫街,福教即和昌荣商 定,由昌荣通知四类分子次日一早扫大街。眼下看看关帝爷像已经推倒, 福教沿街一喊,弘俯及其儿子、老婆、儿媳、弘佑家的,还有后来才接 到通知的新运,各自从家中拿了扫把,按照昌荣指定的位置,向东又向西, 低着头,慢悠悠挥动着扫把。昌丰也站在门口看热闹,而弘俯们只知道用扫把扫街,全身心地投入到改造之中去了,着实被站在胡同口看热闹 的人们夸赞了一番。昌丰跑回家去,对王氏说道:“看看人家弘俯一家, 把那街道扫得溜光,真是个好人,叫干啥就干啥,若不从淮海回来,在 哪里教个书不能吃饭,何必要屈死到娄家塘。”王氏见昌丰对贫农协会 的事还一概不知,就说道:
     “你快别说人家弘俯了,你自己的本命都顾不了了,你捞着参加昨 儿个的贫农协会了吗?人家昌荣都参加了!”
     “那还不是得听人家工作队的,工作队让谁参加谁就参加呗,不参 加倒好,若叫咱看着弘俯干活还不好受呢。”
     “你说的倒轻巧,再说,工作队知道什么,他知道谁家是地主,谁 家是贫农,还不是村里又捣鼓的。”
     “我才不管它那,反正村里第一次成立贫农协会就有我,他们不让 我参加又怎么了。”
     “还怎么了,武二姐听玉山说,他们连咱家的成份也给改了。”
     “嗯,有这事?”
     “打进您娄家门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不能再叫孩子再跟着咱被刮不。”
     “那不会吧。”二人正在拉呱,却传来了信英的哭叫声,信英说在 谷庄小学从大队里开的介绍信,把成份给改成富裕中农了。原来信英在 学校填的贫农成份,对不上号,老师说是隐瞒成份。信英嗯嗯地哭着, 说连青年团也入不成了,少先队还要除名。
       听信英这么一说,王氏满腹苦水,无处诉说,禁不住两眼一黑,口 吐白沫,瘫倒在地。信英见状,吓得不知所措,只嚎啕大哭起来。昌丰 直急得抓耳挠腮,没了主意,只慌忙去找武氏二姐。这里信英见爹爹已去, 更没了主意,只哭得半死不活。说时此,那时快,玉山和武氏二姐一溜小跑,早已同昌丰一同来到。武氏二姐连声价呼唤了半天,王氏才渐渐醒过来, 看见武氏二姐又嚎啕大哭起来,哭了半天,才渐缓过劲来。武氏见王氏 醒来,才觉放心,遂劝道:
     “这成份是土改时定了的,咱俩家在后阁分的地还挨着,谁家不知道, 哪能说改就改得了了。再说您大叔也在着贫协,也能说上话的,哪里就 这样定死了。退一步说,就是中农成份又该怎么了,咱就不过了,还不 至于拼命吧。”
    “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到娄家受了多少罪,孩子从小连顿 饱饭都没吃过,还得叫他们背黑锅,也欺人太甚了。不看看这几年他们 吃的什么,咱吃的什么,咱吃的是猪狗食,还不如人家屙的!”
    “别说那了,寒碜。屋里歇歇去吧。”
      王氏、昌丰这才让了座,武二姐则说道:
    “昌丰,你也别光在家里呆着,找找福教他们,还得想法子解决,老一辈的事怎么再叫咱背黑锅。你家的信良呢,信良也肉的够劲了,家 里塌了天了,也不伸头。英英快去叫你哥哥去!”信英这才答应了,到 南院叫了信良。信良拖拖沓沓,低着头,像耕牛一样,苦楚着脸,不情 愿地来到了北院,站在堂屋门外,没吭一声。王氏和昌丰连眼也没抬, 武二姐看到信良那样子也不免添了几分怒容,问道:
    “良儿,还没吃饭吧。”
    “吃了。”
    “吃了也没长起精神来,你娘这边出事,你连头也不伸一下,你身 边添了小孩们也不想叫他们出息了。”信良没吱声。
    “噢,还不知道,你家的成份叫人家给改了,你也觉着痛了不?”
    “嗯,改成份,改成什么了?”
    “改成什么了,老中农,差一点没改成富农、地主呢,你还想叫你闺女儿的背这个黑锅。”
    “那咋着?”
    “那咋着,那就没法了?人家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也着,没见过你 这样的,还是小孩了,成了家了,都成了孩子的爹了,也该立业了。找 他们去,找福教、找昌荣。他娄昌荣有什么权力改成份?孩子长大了, 背着个黑锅,怎么出门。咱要是过过那样的日子还有情可愿,咱压根儿 就没有过过好日子,别说你娘,打我来到娄家塘,也没见你家过过好日子, 您家分的地就挨着俺家的地,怎么就成了老中农了。”
      武二姐一席话说的信良无言以对,又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愁眉苦脸 而已。
      自此,昌丰一家又背上了成份的包袱,开始了漫长的争取核实土改 成份的漫漫之路,当然,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正在求学的信文和信英了。 信文又已上了县城的第一中学,在那视政治如同第二生命的年代,一个 高出身如同宣判了这一生的命运。信英整天气鼓鼓的,因为填写的成份 对不上号,眼看连少先队也在不成了,又怎能争取入团。而信文早已到 了入团的年龄,在二中时四清并未开始,也没有什么建立纯洁的阶级队 伍之说,说来还算幸运,一向淡漠政治的他总算顺利地戴起了红领巾, 而在一中,他仍是习性不改,一头钻进书堆里,除了公式就是俄语单词。 夜里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而一早又拿着一把小纸条,痴迷地漫步在 一中那宽阔的操场上。红砖瓦房的欧洲建筑风格疏略有致,稀略的松柏 点缀着校园的宽阔路面。操场上教职工和学生的晨练与从操场的铁棂子 门外传来的大街上赶早进城或上班的人群的喧闹声,也能荡起那个年代 特有的欢乐和热闹。而他却总是不停地背着俄语单词,他总是不舍得跑步, 也不善于任何体育活动。这或许因为身体摄入的热量欠缺的太多的缘故。 如果不得己跟着队伍在操场上转上几圈,腹中就会增加几分饥饿。在加上他那显得比同龄人笨拙且迟钝的手脚,几乎拿不起个篮球,更不待说 乒乓球及其他田径项目了,热闹时只有站立一旁观阵而已。他的努力果 然凑效,饭票总算省下了两张,冬日的一个星期五晚饭,没想到却吃了 一顿白面卷子。他破天荒第一次买了三个,心里盘算着,那两个无论如 何要留到星期六回家给母亲吃。他匆忙拿着吃剩下的这两个标粉的卷子 往宿舍走,背后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信文,怎么没吃完就走啊?”
    “买多了,留着明天吃。”
   “明天不回家省饭票去了,还留着明天吃呢,先充充饥再说吧!”
     信文没吱声,只顾悄悄走了。到了宿舍他顺便从旧笔记本上扯了两张纸包了,仍觉不放心,又回到教室找了一张大些的草稿纸,又包了一层, 放到床头上一个毛兰布缝制的简易书包里,才到教室里上晚自习去了。 熄灯后,他又悄悄从书包里拿出包裹着的白面卷子,取开纸包,待等他 的手真的触摸到那两个干粮,他才真的相信,这干粮并没有丢,突然一 种饥饿和味觉激起的食欲使他着实难耐,就悄悄刻了一点点小角填到嘴 里,得到了短暂的面食的香味的快感,才匆忙将纸包好。
    “信文,你干什么呢,呼喇喇的,你还有夜光眼啊,夜里还能看书啊!”
    “不,一张纸弄出来了,把它掖到书包里。”这才没有了声音,渐渐进入梦乡。待次日醒来才知一夜间并不曾看那干粮,不觉一阵后怕, 待他证实真的没有丢,这才放下心来,觉得这干粮带在身边更牢靠,于 是早起洗脸拿着,上操的时候拿着,只是班主任老师发现了他手中提着 的简易书包,才令他放回教室。出完操又拿着它排队买饭,又带着到教 室上课,直至下午上完了最后两节课,才离校返回家去。
      信文直拿着装着那两个干粮的书包,下了课就急忙出了教室,走校 南门,直逼高家胡同,穿越东西屯,斜插鲁驿,一路上紧走慢跑,出了鲁驿才觉又渴又饿,一只手本能地又触摸到了那两个干粮,忍不住又用 手去刻了一点点放到嘴里,不觉又后悔起来,这干粮无论如何是不能再 吃了。待走到家中见到母亲,第一件事就是报告这特大喜讯呢。王氏接 过了纸包,取开了团扭到一块的纸团,看到那两个多少年久违了的白面 卷子,又发现那卷子上少了一点点角,心想那定是儿子忍不住馋得很才 刻掉了一点填到嘴里。再想想刚刚发生的改成份的事,不觉心头一热, 泪珠滚了出来,说道:
    “家里没干粮,这卷子还是你吃吧。”
    “这是专门留了拿了家里来的,昨儿个我已经吃了一个了。”
      说话间王氏做饭,烧了地瓜糊粥。饭好,王氏又切了些许胡萝卜咸菜,吃了晚饭,才提起成份一事。因说道:“人家当着家,想咋办就咋办。 一个大队里成份只有往低处划的,哪有往高处划的,往高处划的就是咱 一家,您和信英您以后上学干什么的该怎么办呢。”说到此处,王氏不 觉两眼又噙了泪水。直到此时,信文才觉得仅仅在那里埋头读书不行了, 心中想到,家里如此穷困,本想好好学习,将来有个出路才是,不曾想到, 不争取进步还真的不行了。再说,哪有把家中的成份改了的理,老中农, 什么是老中农,东院里的富农还改成了中农呢,他恍惚记得还用他家的 牲口耕过地呢,怎么自家倒成了老中农了。怎么不早早入团呢,成份一 改那怎么还能入得了。心中不觉后悔起来,于是对母亲说道:
   “信英在少先队都待不成,我入团就更不好办了。”
   “不管它,你入你的团,还是填贫农成份。”
     事情就是如此的奇巧,信文真的后悔起何不该早早加入团的组织呢,在村子里不就是那些在了党团的当家吗。咱要是在了不就多了一个干好 事的吗?可学校能吸收自己加入团的组织吗?不过并没发现同学中的干 部对自己怎么不好。想到此处,他果然激动起来,让母亲点上灯,找了两张纸写起了入团申请书来。待回到学校向团支部书记递了申请,果然 不出几个月到了次年春天,学校真的要发展他入团了。待填写入团志愿书, 心里才开始犹豫起来,若是和村子里对不上号该怎么办?果然不假,这 一次成份证明信,不像信英那样由本人而是由组织出面了解了。黄子能 一手包办,出据证明,信文第一次激动起来的要求进步的欲望就此搁浅。
      就在信文欲开成份介绍信的前后,由县人民武装部介绍来了两位军 人到了娄家塘。对娄家塘来说,这事在此地引起了不少的波动。因为村 子里和军人已经久违了,人们只恍惚记得在朝鲜战争期间村子里驻过军 队,三年困难时期只听说过解放军进驻了梁山、东平一带,听说而已, 并未见过。这两位干部模样的军人要了解娄信敏家的成份及其政治历史 情况,引起了大队干部的密切关注。在县城往鲁驿尚未通汽车的情况下, 这两位军人是如何来到娄家塘的,不得而知。当然,最让村子里这几位 干部感兴趣的,还是娄信敏家的政治历史情况,本来,信敏在入伍时已 经由福教签章写的明明白白,由于成份问题变动,而今又该如何写呢, 是写即将改动的成份及其所反映的老一辈历史呢,还是依照原来的政审 情况如实反映呢,队里意见不一。娄福教和黄希成则坚持原来的意见, 说是由队里签了章政审过的,如若变动,那不是犯了隐瞒罪吗?黄子能 则坚持,昌丰家的成份已升了格,信敏已经不够格当兵了。因意见不能 统一,大队里暂时把外调的支走,两名外调的则把需要调查的提纲留下, 还留下了规范的表格稿纸请队里清楚填写。黄希成和福教则再三推托, 说队里没几个识字的,还是你们回来再填写。无奈,调查者只得暂时告辞。 大队里则连夜突击开会,确定外调的填写内容,会场就设在临学校的那 个已经拉掉关帝爷像的破庙内。黄子能,黑里发亮的脸盘,使那双滴溜 溜的小眼睛更加显得贼眉鼠眼形,矮短的个子一身无敌兰中山装,比同 龄人显得过早地粗壮和成熟起来。解放后在本村同信敏同时读了几年小学,虽然略识得了几字,终因年龄偏大而在家劳动了。在那个年代,有 几个文化人虽略通文墨,终因成份偏高却难以担此大队会计并文书的重 任。黄子能虽然成份也称得上是个富裕中农,也是个正儿八经的自耕农 了,父辈又兼着烟酒糖茶的商业经营,从小跟着老子赶集上店,略通算数, 又会扒拉“四二五”珠算,这些,与他是同姓的近族的黄希成甚是了解。 加之老子的为人周旋,他那成份自然也就降了下来。尽管福教先是找了 一个娄姓的人干了几年大队会计,终因了四清开始,他那账目也不清楚, 又经不住黄希成历数黄子能那些优点,于是就认可了黄子能当会计了, 当然娄福教也因此而后悔过一阵子,此是后话。娄福教和黄希成虽然分 别在土改和合作化时入了党,但是毕竟不通文墨,又少了几分机敏,所 以自小四清开始,队里的事事无巨细,那主意多由黄子能而出。今日黄 子能把黄希成、娄福教召集到一起,未等支书开口,即说道:
     “昌丰家本来成份就不纯,若还照以前的写,那就将错就错了。” 娄福教结巴着坚持说:
     “你…你还不知道,那年信敏走时由我和福洪搞…搞的政审,就是如、 如实填写的,现在如若变动,那就不是他本人隐瞒,而是支部隐瞒了。”
        双方争执不下,吵了一番仍不能统一意见。黄子能理直气壮,据理 力争,说大队的证明不能再错下去;而福教则涨红着脸,大声说道:
     “我要对以前的政审负责任的,上级要怪罪下来,谁来承担责任, 是我而不是你黄子能!”黄希成看看无奈,也担心组织上再怪个包庇隐 瞒罪也不好交待,于是就说道:“这点事值不当这么费神,不就是一个 战士的成份吗?直到如今好多人还不敢当兵吗。我虽然没入朝,也尝过 当兵的滋味,整天人头别在裤腰带上,不知哪一天就丢掉了。”经希成 这么一说,黄子能也渐渐软了下来。心想,那倒也是,不就是在部队当 个兵吗,况且已经走了几年了,政审里也是支书盖了章的,于是也就放弃了自己的意见,于次日打发了那两位外调的军人。可是,事隔不久, 村里又来了两位军人,要了解娄信文的家庭政治历史情况的。说来事情 也有凑巧,就在对信敏进行外调,信文又递了入团申请书不久,县一中 来了一批穿着黄军上衣和蓝裤子的军人,通过县人民武装部到学校征召 高中二年级的飞行员的后备人员。学生们凭着直觉,判定这是空军征召 的军人,报名的人数虽不算很多,也还算是热烈。或许因为信文受了当 兵的兄长的影响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在信敏为他设计的 学业的道路上动摇了。且又听说哥哥在部队入了党,那在了党就不是普 通百姓了,也或许可以参加到办些事情的行列中去了。总之,娄信文自 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兴奋,他第一次想到要走出校园,远离家门, 看看外面的世界了。那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 他呆呆地看着一辆地排车拉着满满一车面粉,心中无限感慨,祈盼着何 时自家也能趁一地排车面粉,他几乎忘却了北风的呼啸和大雪纷扬,他 的注意力已经凝滞在那辆地排车上,虽然它不属于自己,可多看它几眼 也觉心中安慰些。他正在凝神,突然部队的一阵口号声,喊杀声,转移 了他的视线,他从中看到了严寒冰雪之中,凛冽的北风中的豪情壮志。 他兴奋不已,若是有一天也能加入到这种行列中来,该是一种何等的幸 事。他兴奋地到了营房,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吃上部队伙房蒸的那么大的 馒头,他感到了这个馒头的力量,那么香甜,难怪那些战士喊杀声阵阵。 那是在五连还住在康庄的隆冬。他看到了部队住着的断壁残垣的民房的 营房和少数几顶帐篷,部队集体住宿、集体吃饭、集体施工、集体训练, 处处体现了集体的力量和活力。星期天,信敏带着他登上车站东面不远 处的一座小山峰,他本想爬泰山的,因这里离泰安尚有三十华里,没法 当天返回,信敏解释说。他们先是登上半山腰的一座庙宇,这庙几乎和 家乡的四月八会上所见到的庙宇一模一样,连排列也是分正厅和东西两廊堂,只是略显得狭小一些罢了。如果不是在这些层峦叠嶂之中,他们 还真的以为回到家乡的四月八庙会呢,只是这里没有集镇,没有游人, 没有香火;有的只是阴冷和萧疏。突然一阵北风夹带着哨音吹来,在庙 宇间,殿堂下和松柏间呼啸而过。信文吓得打了个冷战,该不会有神鬼 显灵或神仙露面吧。再看看哥哥那么平静,仍在凝视着东廊堂里的两幅 壁画,在哪里似曾见过。一幅壁画上一个人半个身子已经被磨吞噬,另 一幅被残杀的人则是被打入一个扛杆捣米似的石臼里。两幅壁画的中间 横写着一行小字:牛龙耕地,勿宰!信敏的眼睛里露着几分惊恐,信文 怯生生的,不知所措,是继续看下去呢,还是马上离开这里呢,正在沉思, 信敏突然叫了他一声,邀他到后面的山顶上了望一下雪景。二人气喘吁 吁登上了披满雪的山峰,向西北望去,啊,一片银白色的世界,一望无际。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登山,在山上看到这么大的世界。他心里想着,若是 在这里呆下去该是何等的惬意啊!然而,哥哥却叫他限时离开了部队, 是部队移防呢,还是不允许亲属在部队多呆呢,或是没有粮票的缘故呢, 不得而知,连战士们每顿饭吃的一个大馒头也是定了量的,他想。无奈 他坐火车回到了县城。天已经扯下了夜幕,县城里只有很微弱的灯光, 他欲在车站歇脚,车站冷得身上瑟瑟发抖。他步行到了学校,学校的大 门紧闭着,从操场的铁棂门里,看得到里边的空旷和沉寂。
      没有一丝灯亮。
      他即刻离开了县城,摸着路眼往西北方向跋涉。雪,已经覆盖了田野,覆盖了路面,连侧沟和田头也已被积雪覆盖。没有一丝路眼,雪的反光 把个夜空照耀成银灰色。他急速走着,走着,前边的地平面上出现了一 个黑洞,如同在家中的雾天里看到的井。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后怕,倘若 掉了进去……他不敢想,后退了几步,又往西北调整了方向,继续前进, 蹚着没膝深的大雪。多少年,不,不记得下过这样的大雪。这大雪变成白面该多好,他想道,原来肚子是如此的饮渴,肚皮紧贴着心窝,像是 有意给心脏保存一点热量。可是,口干舌燥了,他抓起一把雪,捂在嘴里。 口腔里顿觉滋润了许多。于是一阵兴奋,又迎着西北风走去。大风刮得 眼生疼,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抬起了右臂,保护着眼睛,然后又猫了腰, 匍匐着身子,如同见到的演练的战士,端着枪猫腰冲向敌人的雕堡。他 正想着战士的勇猛,却一脚踩进齐腰深的雪窝里。定情一看,却是一道 白色的堤岸向东北方向延伸着。啊,已经跌进了河堤里。可是,桥又在 哪里。到处是灰暗的白色,若不从冰上过去。然而又前进了一段距离, 却听得到河水流淌的声音,一条墨绿的水带阻隔在前面,于是他不得不 退回到堤岸,凭着直觉,那桥应在左侧西屯村的中心位置。他隐约看得 见西边的村子,心想已经偏向右边一大截了。于是他又沿着堤岸向左移 动了几百米,这才发现了那白色的雪帽覆盖着的桥洞。啊,该是此处了。 果然是桥,他迅速踏上了桥面,一阵北风又呼啸而来,他打了个趔趄, 又踏实了脚掌,猫腰前进了。待看到那高耸的后阁的身影,他才真的相信, 并没有走错,真的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待叫应了家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 见到母亲,那一行行热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娘,我也得参军。”他告诉母亲说。终于,早春,这一消息到来了。 他踊跃报了名,又顺利地通过了体检、操行评定,而学业成绩更不待说了。 他整日祈盼着穿上军装,那心情比盼望一地排车面粉更急切。然而,待 等到应征人员全部换上了军装,他还在那里等待着。征兵的人员已经离去, 他还在等待着。深夜里,他站在那个空旷的操场上久久伫立着,想象着 能有一天像哥哥那样穿上军装。然而,城里的夜空反射过来的是一片模糊, 他又反转身子,企图找到北斗星的位置,北斗星眨着小眼睛,不知道是 提醒呢还是嘲弄。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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