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文化公益基金特约评论员 周健(老粥)
读罢龚清老师的《被揉皱的父亲》,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这不是一篇小说,而是一纸家族秘史,更是一代中国父亲沉默的肖像。母亲那句“我父亲这一生就是一条揉皱之后随便放在一边的手帕”,如一把钝刀,剖开了这个家庭表面下的所有隐痛。

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以近乎残忍的耐心,描绘了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懦弱”。被妻子用筷子敲头、当面摔搪瓷缸、日复一日的言语羞辱,他始终如一台“静默无声的旧电器”般承受。这种描写极易滑入对“窝囊废”的平面化呈现,但龚清老师以惊人的克制力,将父亲的沉默处理成一种蓄力——是怕离婚的怯懦,更是为孩子维系家庭的苦心;是对妻子操劳的理解,更是四十年默默积蓄的守护。
当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打开,三十二本存折与那张写有“淑芬骂了四十年,我才攒下这些钱”的信纸出现时,所有被揉皱的尊严瞬间舒展。父亲从“被审判者”变成了一个拥有惊人韧性的守护神。龚清在此完成了一个精妙的叙事翻转:怯懦的表象下,是比任何高声喧哗都更坚硬的担当。

这部作品之所以令人落泪,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中国式情感中那道最深的裂缝——爱被表达为沉默,牺牲被误解为无能,温柔被践踏为软弱。当母亲最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低垂的头顶”,那是一个时代的和解,更是对无数类似父亲迟到的道歉。
龚清老师用这段家族往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父爱,从来都在喧嚣之外,在那些被揉皱却又被小心抚平的岁月褶皱里。
作者简介
周健 中共党员 铁道兵第一新管处铁二代。1957年8月出生于云南。随父母辗转成昆,襄渝铁路建设现场。1974年回原籍安徽合肥,1976年上山下乡(期间任合肥22中学民办教师),1980年返城就业于上海铁路局合肥电务段(期间通过成人自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考试,及中央党校函授学习),2000年转入中国铁通,2017年在中移铁通合肥分公司退休。个人常年坚持写作(偏爱散文,评论,现为铁道兵文化公益基金文化网志愿者撰稿、编辑、特约评论员)。
附:龚清 ||《被揉皱的父亲》
被揉皱的父亲
作者 龚 清
[1]
我父亲这一生就是一条揉皱之后随便放在一边的手帕。
这句话是妈妈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筷子敲着爸爸的脑袋,“笃、笃、笃”,像敲一颗熟透的西瓜。“那我的父亲在哪里?”我把饺子塞进嘴里,看着天气预报,久久没有说话。那是九十年代初夏的一个早晨。妈妈只因卖菜的老头多收了她五分钱,便不停数落父亲。
那时候,五毛钱可以买两支冰淇淋。从小到大,我很少听见母亲好好说话。她总骂父亲没本事、窝囊,说一个挨了骂三声都不敢出一声的人,一辈子都会被人拿捏、受人使唤。她骂得最凶的时候,整栋筒子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的王阿姨端着饭碗过来劝和,妈妈顺势一把将父亲用过的搪瓷缸狠狠摔在地上,缸里的水溅得满墙都是。我父亲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搪瓷缸,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回桌上,继续吃他的饺子。
那年我十三岁,心里很瞧不起父亲的懦弱。我觉得他没有骨气,暗自怨他没出息。每次母亲数落他,他从来不敢抬头看一眼,只低着头认错,像个受罚的小学生。他脊背微驼,脖颈向内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占据太多空间、惊扰旁人。那时我笃定,这个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2]
父亲在县里的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一路做到老师傅,他带出来的徒弟里,有人当上了副厂长,有人外出创业开了公司,也有人早早置办了两套房产。唯独我父亲,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骑着一辆链条生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每天清晨六点半出门,傍晚六点半准点回家。
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母亲坐在沙发上追剧,头也不回、抬脚伸腿,父亲便顺势为她摆好拖鞋,转身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饭后洗碗、拖地,包揽所有家务。母亲什么也不做,只等饭菜上桌,再百般挑剔:咸了、淡了、油多了、菜不新鲜,絮絮叨叨抱怨活着没滋味。父亲从不还嘴,默默把菜端回厨房重新调味,再端上桌。
我想,他是怕离婚。四十年前的小县城,离了婚的男人,近乎抬不起头、难以立足。他也怕母亲日日吵闹,家里鸡飞狗跳,耽误我和妹妹读书。总而言之,他畏怯一切,畏怯旁人、畏怯流言、畏怯所有打量的目光与窃听的耳朵。
高中时,我曾问父亲,怎么扛得住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压力。当时他正在阳台用旧牙刷帮我刷洗球鞋鞋面的毛线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妈很辛苦。”
母亲的确辛苦。她在纺织厂常年三班倒,整日站立劳作,双腿常年浮肿,性子也被枯燥劳累的日子磨得像干柴,一点就炸。生活所有的烦闷怨气,全都倾泻给了父亲。而父亲就像一堆燃不尽的湿木,默默承接所有烟火,不逃避、不辩解。他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开,一针一线给母亲织了一双护膝。母亲瞥了一眼,随手丢在沙发上,冷冷说了句:“闲得没事做。”
父亲默默将护膝收进抽屉,第二天清晨照旧替母亲戴好,再目送她上班,全程不言不语。
这便是他们几十年的相处方式。少有言语交流,所有心意都藏在细碎举动里。不是无话可说,是深知多说无益,索性把千言万语,换成日复一日的动作:递一杯温水、盛一碗热饭、调低电视音量、把药片从铝箔板上抠下,轻轻放在她床头。
母亲的嗓门越来越大,父亲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弭,安静得像一台静默无声的旧电器。
[3]
2026年6月18号,父亲正式退休。
这天他回来得比往常早,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着卤菜、二锅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布包。他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向他问道:“买这些做什么?”
父亲没有应声,缓缓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只生锈的老铁盒。盒盖漆面尽数剥落,斑驳的锈迹,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色印痕。父亲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紧张,只是老花眼看不清,摸索许久,才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里整齐叠放着许多存折,一本、两本、三本……母亲逐一清点,一共三十二本。红蓝为主的封面大多破损泛黄,纸页发脆,布满岁月痕迹。最早的一本是1987年的活期存折,余额栏里只写着:12元。1988年,8元。1989年,15元,同年九月,存下五十元,页边用蝇头小字备注:卖废铁。
往后的数字逐年递增:九十八元、两百元、六百八十元……2003年,存折余额突破两万元。
母亲满脸震惊。当年她下岗赋闲在家,日日抱怨、夜夜哭诉,反反复复数落父亲无能。她颤抖着追问这笔钱的来路。原来这二十余万元,全是父亲数十年熬出来的:深夜上门帮人修拖拉机,周末去建材市场扛水泥,夏夜在夜市摆摊修自行车,一分一分积攒下来的血汗钱。
母亲不再说话,继续往后翻。2010年,五万余元。2018年,十二万元。
母亲的手彻底抖了起来,她抬头望着父亲,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父亲依旧坐在椅子上,脊背微驼、头颅低垂,模样依旧像是等候责罚、静待审判的人。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信纸。纸是农机厂门卫值班记录表的背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扭笨拙,却笔笔用力、字字沉实:
“淑芬骂了四十年,我才攒下这些钱。”
屋里一片寂静。电视开着,音量调得极低,隐约像远处淅沥的雨声。夕阳透过窗棂落进来,细碎金光铺满泛黄的存折,落在父亲两鬓稀疏的白发上,也轻轻落在母亲泛红的脸颊边。
母亲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肩膀不住颤抖。她哭得很轻,一滴泪珠落下,晕开了纸上笨拙的字迹,也晕开了四十年的心酸。
[4]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我的父亲。
他从来不是胆小懦弱。他把世人眼中的怯懦,活成了对待婚姻、守护家庭的包容与担当。旁人随口一句苛责,他尽数咽下;岁月经年的委屈,哪怕蚀骨磨心,他也独自扛下。他把所有无声的隐忍、无人看见的辛苦,一点点沉淀、积攒,化作存折上一行行踏实的数字。
四十年光阴,让他把“包容”二字,活成了最沉重也最温柔的模样。他对家庭的执念从来朴素简单:不言苦、不辩解、只做事、只坚守。他深知母亲半生操劳、半生委屈,常年在轰鸣的车间劳作,回家还要操持家事,被生活磋磨半生。所以他从不争执、从不辩驳。他只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爱意:省吃俭用、日夜辛劳、默默积蓄,这便是他隐忍四十年,想给家人最安稳的底气。
他半生的心酸,被数十年的数落与埋怨掩埋,却在退休这天,从一只生锈的铁盒里,轰然揭晓。
母亲哭了很久。良久,她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低垂的头顶。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父亲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抬眼看向母亲,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泪水更让人心酸。
当晚,我们一家人就着卤菜、喝着二锅头,安安静静吃了一顿团圆饭。父亲给母亲夹了一块肉,轻声说:“怕是有点咸。”
他起身欲动:“我去加点水兑一兑。”母亲轻轻拦住他:“不用,就这样吃就好。”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柔绵长。远处不知谁家的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放着一首陈年老歌,缓缓流淌出四十年的旧时光。
看着父母并肩而坐、低声闲谈的模样,我忽然懂得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感情:是依靠,是包容,是无需言说的懂得。
宽容从不是沉默退让,而是用一生去印证:纵有岁岁埋怨、年年争执,我始终不离、不弃、不退。把所有委屈心酸悄悄藏起,化作支撑一个家最坚韧的力量。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 周健(老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