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的清晨,成都大邑县的太极拳比赛的候场区。
当我等待上场比赛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二连的微信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潘寿军走了。
潘寿军,是我新兵连的指导员,是我人生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真不敢相信,他怎么会走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我愣在原地,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随着赛场广播催促上场,我只有强撑着心神,机械地走进赛场。心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那一套拳,打得稀里糊涂,草草收场。
思绪瞬间被拉回了1981年10月。
那年,我应征入伍。下了火车,卡车把我们拉向新兵连。一路颠簸,把我们颠得晕头转向,吐得翻江倒海,眼睛都睁不开,营地还不认识,就先当了“病号”。
朦胧中,一个浓郁的江苏涟水口音的军人走过来询问情况。我用力睁开眼,表示头疼得抬不起头。他立刻指示炊事班,给我们几个晕车的人每人煮了一碗鸡蛋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潘寿军。他穿着笔挺的65式军装,领口的红领章鲜艳夺目。他剑眉星目,笑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热乎劲儿,帅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新兵连的生活艰苦,却没能阻止我对知识的渴求。训练之余我就利用休息时间读书,晚上熄灯后,便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有一天,潘指导员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他没有批评我违反作息,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我的书,轻声说:“休息了。”
我点点头。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把我喊到连部,简单了解了一下我的学历、爱好等情况,并鼓励我认真训练,苦练本领,刻苦学习。
从那以后,连里的黑板报、新闻报道,他开始有意让我上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专门和连长说:“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咱们得给他创造条件。”
得知我文章写得还可以,他鼓励我把连队的事和部队生活写出来给报纸投稿。可写新闻报道和写作文完全是两码事,几篇稿子投出去都石沉大海,我有些泄气,他鼓励我说:“新兵见不到报很正常,但越是艰难越向前,部队需要写文章的人才。”
从那以后,他经常给我出题目,教我学采访、提炼主题、选角度、改文章。直到有一天,他拿着报纸冲进宿舍,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小王,快看!你的文章见报了!”《铁道兵》报三版头条——《战士笑,家长也笑》,那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写,你行。”可我知道,这篇文章署的是我们的名字,可内容却是被指导员改得面目全非,应该是指导员的成果。也就是这篇文章,给了我以极大的鼓励,从此,我积极写稿,又有文章见报,创造了新战士在新兵连写稿见报的历史。引起了师团机关的注意。
后来,我分到老连队当通信员,又调到营里任报道员,专门从事新闻报道工作,他调到了团机关。虽然不在一起工作,但他没忘了我。他推荐我参加全师的“新线之春”知识竞赛,让我第一次站在了那么大的舞台上。那时候,他就像一盏灯,站在我身后,把我照得亮堂堂的。
再后来,他调到了团、处组织部,我去了宣传科。工作中他是严师,教我如何把文字写得有血有肉;生活中他更像大哥。星期天,部队食堂吃两餐饭,他总是喊我去他家:“小王走,上家里吃去。”他把我和首长的距离拉得近近的,他往我碗里夹菜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得。
后来,他调回了江苏涟水,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有了手机、QQ和微信后,虽然怕打扰各自的工作,短信问候却从未断过。
2012年,他即将退休。有一天接到他的电话,说想带着夫人看看老战友。当时我在重庆做项目,立即表示欢迎。我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妥当,陪着老领导开始了那一次让我终生难忘的旅程。
我们先在重庆停留。陪他登上缙云山,山风浩荡,满目苍翠;去看嘉陵江水,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在磁器口,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步。
从重庆出来,我们奔向成都。带他看金沙遗址,当那枚“太阳神鸟”出现在眼前时,他眼睛一亮,凑近了看了很久。
那些天,我们做得最多的事,是会见老战友。川渝片区的老领导、老战友,一个一个地约,一群一群地见。每聚一次,都是一场情感的洪流。
每一次豪饮过后,潘指导员都会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扯开嗓子唱那首《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雄壮的队伍浩浩荡荡……”
一嗓子吼出来,满桌子的人跟着唱。起初还带着笑,唱着唱着,声音就开始发颤。再唱着唱着,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接着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下流。十几个大男人,几十岁的人了,抱成一团,哭成了泪人。
哭完了,抹一把脸,再端起酒杯,再唱。
那一趟走了七八天,我们哭了一场又一场,唱了一遍又一遍。潘指导员每次唱完都要说一句:“这辈子当兵,值了。”
回到江苏老家后,他依然保留着那份浓得化不开的部队情愫。他每年都自费订阅当年的《铁道兵报》(后改为《铁道工程报》、《中国铁道建筑报》),只为了解原单位的一点一滴,还经常给报纸写读后感。后来,一群有情人成立了“铁道兵文化网”。他退而不休,笔耕不辍,坚持给网站写稿,年年都被评为“报道积极分子”!
后来,我在新闻写作上有了些成绩,职务上也得到提升。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当年为我铺下的基石上。
有了微信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给他发一句问候,祝福他吉祥安康。这个习惯我坚持了很多年,一天都没断过。
今年3月12号,他回复了我:“俊忠战友好!后面加了一颗️红心和一支玫瑰!”
看到那条消息,我心里暖洋洋的。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看到他的回音。我以为他是去旅游了,并没有想太多,我没有停下来,每天依然认认真真地写上一句吉语发过去。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原来那段时间,他可能已经病了。3月12号那条带着红心和玫瑰花的消息,是他拼尽全力留给我的最后一句祝福吧。
潘指导员走了,整个二连群里一片哀痛。那里有他的领导,有他的战友,有他的部下,也有他的同乡好友,大家都在为潘寿军的离去表示哀悼。
潘指导员,您放心。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丢。现在退休了,笔还在写,路还在走。您留下的那束光,我也要把它传下去。
您是我的首长,是我的老师,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天堂没有病痛,望您一路走好!
安息吧,我的老首长。


作者简介:
王俊忠,安徽省界首市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高级政工师,1981年参加工作,先后在铁道兵一师和中国铁建企业工作,现退休,在成都华阳老年大学研学书法篆刻和太极拳、剑。参加工作40多年来,基本从事新闻报道、企业宣传和管理工作,先后在新华社、《人民日报》、《工人日报》、《中国企业报》、《中国劳动报》、《民主与法制》、《中国青年报》、《经济日报》、《人民铁道》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国家、省市和港澳媒体发表新闻、通讯、报告文学、言论、经验材料、新闻图片等作品千余篇,多次获得上级机关表彰奖励。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