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龚 清 ‖ 一杯老鹰茶,半生归乡路

  一杯老鹰茶,半生归乡路

  有人把茶当饮料,只管解渴;有人把茶当学问,讲究水温器具、山头年份。对我来说,茶最初连名字都算不上,只是一棵山里的树,一碗日常的水,却在不知不觉间,贯穿了我半生的去与留、苦与甘。

  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真正离不开的,从来你以为是某一种茶,其实是那一段和茶纠缠在一起的生活。

  我的茶缘,起在滇东北大山褶皱里的一棵树。

  老家唐家山,山不算高,却连着一座又一座的青黛,像翻卷的旧纸。村子扣在半山腰,房前屋后是生长着很多石头的地,是杉木林,也有几片零散的茶树。最特别的,是那棵被大人们叫作老鹰茶的茶树,不是谁命名的,只因树长在生产队保管室门口的岩坎上,树冠撑出去,远远看着像一只停在山脊上的鹰。当然,这世上确实有一种茶叫老鹰茶,那棵老茶树也是地地道道的老鹰茶树。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世界的边界就是这座山。老鹰茶树的树皮皴裂,摸上去粗糙干燥,像父亲满是老茧的手掌。春天一到,皲裂缝隙里照样绽出新芽,细细一抹嫩绿,在山风里轻轻发亮。

  (图片来源网络)

  采茶从来算不上仪式。日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空了,长辈们架着梯子爬上去,掐下树梢嫩叶,用铁锅简单杀青,摊在竹匾里晾晒,晒干后往竹筐一装,就成了一年的茶。没有条索漂亮不漂亮的问题,更没有“等级”“品饮价值”这些说法。土灶上烧一铁壶山泉水,抓一撮干茶叶丢进粗陶壶,或者干脆扔进搪瓷盆,水一翻滚,整间屋子就开始有了味道。

  那味道谈不上“清雅”,甚至有些粗粝。茶汤是带着深褐的,入口先是直挺挺的苦涩,像山风刮过脸,不拐弯,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泛上一股隐约的甜,夹杂着雨后泥土味道、炊烟味道,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软。大人干完农活回来,汗也顾不上擦,端起大碗茶一气灌下去,重重出一口气,才算真正回到家里。

  我那时最喜欢做的事,是没事就蹲在老鹰茶树下,背靠着它的树干,看阳光从枝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磕磕绊绊地铺开。听长辈讲山里的旧事,讲兽害、早年,也讲年轻时走几十里山路去赶集。话说到哪儿,我就在哪儿接过一碗温着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那时候我以为,世上大概就只有这一种茶。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过多几座山,几棵树,几碗一模一样的茶汤。

  后来上了年纪回头看才发现,一个人的见识最初是被地理画了框的。我真正走出那座山,是穿上军装的时候。

  离家的那天,是一个阴天。我顺着山路一路往下,老鹰茶树很快在视线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那时我心里以为自己离开的只是土地,没有意识到,从那天起我也离开了那一碗唾手可得的老鹰茶。

  军营的生活,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高密度和高强度。早操、队列、体能、专业训练,时间被切成碎片,像被人一刀一刀规整过。白天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到了夜深人静,营区忽然安静下来,操场上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反而容易情绪上来。

  那时候最怕的你别以为是高强度训练,其实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凌晨两三点,你会突然想起山里的虫鸣,想起堂屋里的油灯,想起老鹰茶树下那一地碎光。人的乡愁来得悄无声息,却顽固得很。

  (图片来源网络)

  军邮是那个年代最重要的通道。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收到从唐家山寄来的包裹。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一包老鹰茶,一包用老鹰茶陈化做成的虫茶,有时候再塞几块自家腌熏的腊肉,或者一小袋黑桃。二弟在包裹里写的信一向不长,家里都好,地里不缺水,爹娘念你,记得喝茶。

  拆开包裹时,干茶香气一下子窜出来,夹着一点潮湿的纸味,和千里之外土地的气息,一股脑扑到脸上。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真正想念的是什么,你以为是茶本身,其实是有人记挂你,要把那一片小小的家乡,尽力往你身边推一推。

  条件有限,军营里哪里有茶具?大家常用的,是一只大搪瓷缸,外绿里白。我就用它泡茶。把虫茶或者老鹰茶叶往缸里一放,接上开水,让茶叶慢慢在翻滚的水中打圈、舒展开来。趁着值班间隙或者训练之后的空当,端起来喝一口,苦涩味更胜从前,回甘却也更长。

  在严整的军旅秩序里,这只能算极其细小的一点私人空间。但正是这一点点苦甘交错的茶汤,把我和山里的生活牢牢地系在了一起。那几年,别人欢喜喝什么茶,我并不上心。哪怕五湖四海的战友,家里也寄来各种的茶,我总觉得那些陌生的名字都离我太远,是别人的故事。茶,对我来说就是家乡味,是寄过来时皱巴巴的牛皮纸,是邮戳上的日期,是信尾那句“记得喝茶”。

  退出现役,进入央企,是另一种节奏的训练。

  身份从士兵变成了职员、管理者,日子里出现了新的词汇,项目、汇报、成本、预算。早出晚归、飞行出差、饭局应酬,时间被会议和文件分割得更细。看上去一切在往“体面”的轨道上行进,实际上,心却在某种无形的加速中疲惫不堪。

  在那样的岁月里,我与茶的关系一度是疏离的。办公室有散装廉价的绿茶、花茶,会客室里摆的是统一采购的袋泡茶,热水一冲,颜色很快就出来了,味道却淡得叫人记不住。家乡寄来的老鹰茶,因为工作地点变换和事务繁杂,喝得渐渐少了。很多个晚上,忙完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脑子昏沉,只想倒头就睡,已经顾不上给自己腾出一杯茶的时间。

  直到2000年初,我因为工作重回云南分管项目。在阔别多年的土地上落地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背井离乡了多长时间。这片天空、这股湿润的空气,包括街边小摊油锅里炸出来的味道,都带着让人熟悉的钝感。

  那天在昆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饭局,时间已经临近夜里十点。酒桌上的热闹散尽之后,我一个人从闹市往翠湖方向慢慢走。初夏的风吹过湖面,水波在路灯下微微翻动,街边行人不多,喧嚣一下子被压低。

  (图片来源网络)

  快到翠湖大酒店时,我看见路边有一家不显眼的小茶室。木质招牌上写着“普洱茶”三个字,字体并不工整,却莫名安稳。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醒醒酒,便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出来一个年轻姑娘,笑着对我说,“哥,进来坐坐嘛,喝杯茶醒醒酒,不收你钱。”语气自然,没有一点推销的味道。

  我就跟着她进去了。茶室不大,四五张茶台,几盏昏黄的灯,墙上是些冲洗得略显褪色的山林照片。窗外是湖边稀稀拉拉的灯光,窗内则有一股我久违的宁静。

  姑娘麻利地收拾出一套茶具,问我,“喝过普洱没?有大益,也有班章、冰岛、曼松一一你要不先尝尝大益熟茶?”这些名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名词,我点点头,说:那就听你的。

  她温杯、投茶、洗茶,动作不急不缓。沸水落进白瓷盖碗,茶叶在水里旋转、舒展,水色一点点变得深沉。很快,一股与老鹰茶差距极大的香气就浮了起来,你以为是山里的生猛气息,其实是一种被时间压实过的暖香,层层叠叠,却不张扬。

  第一杯茶端到我面前时,茶汤呈琥珀色,透着柔和的光。我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顺滑,苦味没有先前家乡茶那样直白,却在舌根处隐隐浮现,紧接着迅速化开,留下的是细腻的甜和一种说不出的醇厚。酒意被这一口茶生生压下去大半,人也跟着清醒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茶”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乡下的老鹰茶,是粗粝的山野;眼前这一杯大益,则像在时间里慢慢熬出来的东西,有人力的介入,有工艺的痕迹,也有更复杂的味道。它不否定我过往的认知,却悄悄推开了另外一扇门。

  那晚离开茶室时,翠湖边的风还是那样吹。我多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普洱茶”的木招牌,心里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和茶这条线,大概又要有新的走向了。

  从那以后,普洱茶慢慢渗入了我的日常。

  我开始留意各个山头、不同年份、熟茶与生茶的区别,尽管说不上行家里手,但至少知道了冰岛、老班章、昔归、曼松这些原本完全陌生的茶名。办公室里,我执意空出一角,摆上一张不大的茶台。旁边是文件柜,这边是电脑和电话,再往里一点,就是那一盏电热水壶和几只杯盏。

  每天到单位,不再是直接打开电脑,而是先烧一壶水,随手抓一撮生普或熟普,洗茶之后,泡一公道杯。倒茶、分杯、轻呡,这些动作在忙碌的节奏中反而像是有序的编排。茶汤在杯里慢慢冷下来,我在一口一口的茶和一件一件的工作之间来回切换。

  压力大的时候,特别是在一个接一个会议之后,我会刻意放缓动作。把盖碗端到窗边,看干茶在热水中舒卷,吸一口刚冒起来的香气,再回到桌前慢慢喝。外面的项目进度、成本节点、一长串待办事项并不会因为一杯茶而消失,但身体会先一步收到“可以缓一缓”的信号。那是和从前在军营里用搪瓷缸泡家乡老鹰茶不同的一种安定,不再只是抓住故乡的一点尾巴,而是在陌生城市、繁忙职场中,为自己重建了一块可以暂时不被打扰的地盘。

  (图片来源网络)

  慢慢地,同事路过我的办公桌时,也会顺手端起一小杯茶。有的人说好喝,有的人嫌太淡;有人聊起家乡的茶山,有人只是借着这一杯茶,叹一句“最近真忙”。我不急着讲普洱的讲究,也很少说什么“茶道”,只当这是一种可以不动声色分享的东西,在密集的工作、紧绷的神经之间,给自己留一条细细的缝,让生活的味道透进来一点。

  真正将大把时间留给茶,是退休之后的事了。

  离开单位那天,我把办公室自己买的那张小茶台拆下来,打包带回了家。孩子们各有各的生活,不在身边,家里瞬间空了不少。我腾出一间朝东向南的小房,刷了墙,打扫干净,简单摆上书架、茶台和几把椅子。窗外能看到几株不知名的树,春天的时候会开花,花期很短,却够我几次在茶桌前抬头看一看。

  早起,不再有闹钟和会议通知。简单吃过早饭,我习惯性地走进那间小茶室,烧水、温杯、投茶。不同的是,水壶的声音不再被键盘声、手机铃声打断,我可以等水一点一点翻滚起来,再慢慢给自己斟上一杯。

  有时是熟普,厚实,适合在阴天或雨天里喝;有时是生普,略带一丝涩意,需要更专注地去体会变化。桌上摊着一本书或者几页纸。我会在茶汤冷掉之前记几行字,写山里的旧事,写军营的日夜,写城市里那些走马灯似的项目,当然也写这些年和茶相关的种种琐碎。

  写到累了,就抬头听窗外的鸟叫,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想,只盯着杯里那一点茶汤出神。茶叶在水里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这个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在某个年纪之后,看着就觉出一种踏实,像是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起伏有度,终归平和。

  有人说,人老了就爱回忆。我不否认。可回忆你以为是为了叹气,其实是为了把那些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东西,再从头过一遍。比如那棵老鹰茶树,比如军营里夜里那只搪瓷缸,比如翠湖边第一次喝大益时喉间升起的那股暖意。这些东西当时匆匆而过,如今回头看,才发现都是线索,一条一条,把一个普通人的半生串成了可以自洽的故事。

  如今再喝普洱,我已经很少去计较年份、仓储这些在行家眼中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每一种茶更像是一种隐喻。

  童年时的老鹰茶,是“根”的味道。它粗糙、不讲究,却让我知道什么叫“从哪儿来”。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样的土地走出来,很难在奔波中保持清醒。

  军旅岁月里家里寄来的茶,是“牵挂”的味道。那包包裹从唐家山翻过无数座山岭,被不同的人接力送到营区,是那个年代平凡家庭最直接的表达方式,我不能替代你吃苦,但可以把一部分熟悉的东西寄过去,替你挡一点辛酸。

  中年在办公室茶台上反复泡着的普洱,是“心安”的味道。它提醒我,在高压和竞争中,人不能只剩下角色,不能只活成“管理者”“乙方”“岗位编号”,还要记得自己是一个会渴会累、需要停顿的普通人。

  (作者本人)

  退休后的茶室里,一杯杯慢慢喝下去的普洱或老鹰茶,则像是“看清”的过程。苦与甘不再非此即彼,而是混合在一起,回味悠长。人生走到某个阶段,你会发现,很多看似截然对立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时间不同、角度不同。关键是,你有没有耐心把这一杯茶喝完,把这件事看完。

  回头看,自唐家山那棵老鹰茶树开始,茶从未真正离开过我的生活。它不只是解渴的饮品,也不是被神秘化的“文化符号”。它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安静的存在,既不起眼,也不喧闹,却在关键的节点上,给过我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茶叶不过一片薄薄的叶子,泡在水里,最多不过几克重量。但这一叶之轻,却曾在我疲惫的时候托住过心,在迷茫的时候照过一点微弱的光。半生风雨走到今天,我越来越愿意相信,真正能安顿人的,别以为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是这些细微、反复、琐碎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日常。

  往后的日子会怎样,我并没有太多野心去规划。能做的不过是每天按时烧水、泡茶,在一杯又一杯茶汤里,与过去握手,与当下和解。只盼这一缕茶烟,在窗前缓缓升起,又悄然散开的时候,也能带走一点尘心上的浮躁和沉重。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