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友故事会2026~第40期
对错只在回忆
1974年12月,我自湖南常德应征入伍,成为广州军区通信团三营七连卫生员。入伍前,我已有两年学医及三年赤脚医生经历。
我们七连是地下电缆施工连队,常年奔波山野,施工任务繁重且艰苦。1977年春,连队在广东乐昌梅花公社一带电缆施工。这天,D领导带领我们两台军车、三十余名战友,从宜章施工后返程驻地。车行在大山上,盘山公路蜿蜒起伏,两侧古木参天,夕阳穿林洒落,铺就一片暖橙霞光,我坐在解放牌车厢上,静静欣赏山野夕阳美景。
突见前面几个老百姓急切地挥手拦车。我循声望去,一辆手扶拖拉机侧翻路旁。我们乘坐的两台军车立刻紧急停车,我纵身跳下车,快步冲向事故现场。
只见一名中年妇女瘫倒车旁,伤势危重:大腿大面积淤血肿胀,小腿骨折端刺破皮肉,鲜血汩汩外渗。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浑身被剧痛裹挟,一双眼睛满是无助,恳切地望向赶来的解放军战士。
医者仁心,本能使然。我迅速打开卫生箱,为伤者紧急清创包扎,随即转头见D领导面对几个老百姓神色严肃,语气强硬:“我们正在执行军事任务,没有时间帮你们!”老百姓们感到无助和无奈,失望的还想说什么?我走到D领导面前低声说,顺路帮帮他们吧!
没想D领导面色一沉,低声训斥:“帮什么帮!就你话多!上车走!”
彼时我年轻气盛说:“她伤势太重,天又黑了,再不送医,极易引发失血过多疼性休克死亡,我们顺路送她去医院吧!”D领导板起脸训斥我,与你何相干?上车,走!
我全然顾不得层级规矩。转头对司机毛金辉高声说道:“毛司机,我们救人吧!立刻送伤者去坪石镇医院!”
毛金辉是入伍七年的长沙老兵,性情耿直、心怀大义,当即应声:“好!抬上车!”
好几位战友默契上前,帮我合力将重伤妇女抬上军车。D领导恨恨地带着另一台车先行离去。
我们驱车直奔坪石镇医院,将伤者紧急送入急救室。我急促叮嘱接诊医生:“伤者创伤剧痛,极易休克,立刻注射度冷丁镇痛急救!”
医生坦言乡镇医院无此药。我突然想起我有度冷丁,立刻从随身药箱取出,全程协助完成注射止血。看着药物起效、伤者剧痛趋于平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就在我们准备悄然离开时,医院走廊围观百姓齐声高呼:“解放军万岁!”
一声声呐喊铿锵滚烫,直击心底、震颤灵魂。那一刻,所有的顾虑与委屈尽数消散,一身军装、一份医者仁心,让我收获了此生最滚烫的慰藉。
归营数日,又是一个无月的深夜,梅花公社卫生院院长带着一名村民匆匆赶到连队求助。当地一名产妇难产大出血,生命垂危,急需车辆转送坪石镇医院抢救。
救死扶伤,刻不容缓。我未等D领导发话,当即高声叫毛司机,立刻开车去救人!”随即召集两名战友随行协助。
赶到卫生院时,产妇平躺门板之上,腹部高高隆起,气息微弱、痛苦呻吟,情况非常严重。毛司机放下车挡板,我们几人小心翼翼将产妇连门板一同抬上车。我反复叮嘱司机放缓车速、平稳行驶,尽量减少颠簸,避免产妇大出血。
一路疾驰抵达医院,抬送产妇进手术室时,我才发现门板早已被鲜血浸透,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身形不高,抬在后方位置,产妇腥臭的血沾满了我的手掌与肩头。
产妇家属操着质朴的乡音,拖着绵长的语调反复道谢。看着产妇顺利进入手术室、得到专业救治,我们放下心来,悄然返程。
可归营后,迎面便是D领导阴沉的脸色训斥我:“你一个卫生员名堂不少啊,你还想不想入党!”我因协助挽救一条生命感到欣慰,可这番劈头盖脸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望着夜色,我心五味杂陈。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一行几人全部双眼发炎,眼角都充满了鲜红的血丝。战友们好奇,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战友们对我们开着调皮的玩笑话,这事都成了那几天的头条新闻。我们几人也无奈的哭笑不得!也成了我终身的记忆。
不久,连队转场至湖南临武县施工。一日清晨,三十余名战友早餐后准备出工,突发集体不适:众人相继倒地,或卧床不起、或瘫坐走廊,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剧烈腹痛、反复呕吐。
凭借多年行医经验,我即判断是集体食物中毒。我立刻呼喊所有战友抠喉催吐,清空胃内食物。随后火速取来自己备用的中草药,将甘草、车前草、大青叶配伍,拍碎生姜大蒜,冲入沸水熬煮汤药,然后用冷水紧急降温。督促全员每人饮用一碗。
片刻后,战友们的呕吐、腹痛症状陆续缓解。忙碌救人之际,我自己也突发心慌冷汗、腹痛不止,强忍不适喝下汤药,勉强稳住身体。
数十人集体中毒,事态严峻,我当即警惕是否存在人为投毒?为查清病因,我带上呕吐物去临武县卫生防疫站检测,最终确定为沙门氏菌感染。
溯源排查后查明,前一晚剩余的黄豆炖猪蹄炊事班未妥善保存,次日清晨稍加热后供大家食用,变质食材引发了集体食物中毒。而我因晨起后到,进食较少,故而症状最轻。
事后,我依规将此次群体卫生事件如实上报。
连队返回乐昌驻地后,团卫生队曾队长专程来连。我随即被连长、指导员叫至连部,迎来一通批评。我一时茫然不解,良久才知晓症结所在。
按照部队卫生条例,群体卫生、传染事件需二十四小时内逐级上报,我全程依规办事、并无差错。可连队干部满心气恼说我未经连队同意擅自上报,增加了麻烦影响了连队评先。
严厉的批评让我也满心的委屈不服,凭我的医术没花钱治愈了众战友不但没表扬还挨了顿臭批,我不服小声辩驳:“我又不知道不能上报,我只是遵守部队规定……”
对与错及规矩人情,曾经一时在我心中纠缠不休。
数月后,部队转场广西北流县,驻扎于县电杆厂。一个周六上午,本该开展党团活动、班务例会。清早我例行查房时,发现一房多名战士高烧不退、卧床难起,见症状集中且迅猛,我当即判定为急性流感。
我速向周连长汇报,紧急建议:全连立刻封闭隔离、禁止走动串岗,阻断病毒传播。同时叫炊事班快速熬煮甘草、大青叶防疫汤药,全员统一饮用,同步配合西药退烧治疗。
周连长当即采纳我的方案,在营区高声下达隔离命令。彼时,部分战友心存侥幸、不以为然,嘲讽我一个卫生员自己吓自己,拒不配合隔离。
时不过半日,所有轻视防疫的战友全部相继发病倒下,连队近乎全员感染。我不眠不休、全程值守,整整三日,逐人诊疗、日夜看护,终将全连战友悉数治愈。
连日高强度操劳、日夜奔波,我最终也感染高烧卧倒在床。周连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我格外体恤关怀。那几日,他特意安排炊事班每日煮制鸡蛋面条,亲自端到我的床前,暖心宽慰。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隆隆炮声中,我与七连全体战友奔赴前线。
一次战地任务中,我与卡车司机唐国强驱车行至越南靠松山区域,突遇越军偷袭。密集的重机枪子弹哒哒呼啸袭来。司机唐国强及工兵十三团卫生员不幸中弹负伤。唯我站在中间得以幸存。
危急关头,我瞬间清醒,恰好路边一坦克用重机枪掩护我救人,那震烈肝胆的机炮声几乎把我震碎。我不顾一切将负伤的唐国强和那卫生员拖背至山坎掩蔽处。迅速取出注射器抽取度冷丁,隔着衣裤为他俩紧急注射,紧接着快速止血、包扎伤口。
战场硝烟未散、枪声不绝,我唯有尽快将战友转移至后方救治。唐国强身高魁梧,而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百来斤,身上还背负冲锋枪、三百发子弹及两枚手榴弹、医药箱、防化包、水壶等五十余斤装备。
我拼尽全力俯身背起俩战友,几次起身、几次踉跄跪倒,双腿发软、步履维艰,气喘连吐几口鲜血。他浑身绵软、伤势危重,沉重的身躯压得我几乎窒息。身边枪炮震耳、爆炸声不断,危机四伏。时至今日,我仍难以想象,当年的自己,究竟凭着何等信念与力量能抢下俩战友?能在枪林弹雨中负重前行。
前路未明、战友垂危,我绝不能让他失血殒命!焦灼之际,恰好来了两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我当即冲到路中拦车,恳请司机协助转运重伤战友回国救治。
司机以有作战任务为由断然拒绝。生死关头,我顾不得礼数,厉声喝道:“什么任务比战友的命更重要!救人是头等大事,必须帮忙!”—司机依旧不肯应允,我压下火气、恳切哀求:“只求你将伤员送至山下守山部队即可。”司机最终点头应允。我先抱着重伤的工兵卫生员上另一车,后抱着唐国强,一同乘车下山。
车辆抵达山脚,路边有我方官兵与民兵,司机随即停车,不再前行。我只得将唐国强抱下车,再见工兵己牺牲的面相,我差点儿瘫倒在地,天快黑了,无人相助。救命要紧。我狂奔到377团指挥部。
岗哨战士从房角里冲出来持枪顶着我厉声盘问口令,军情紧急、心神焦灼,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口常德土话:“莫开枪!莫开枪!我不知道口令!你们团长认识我,我是前指通信队卫生员!”
冲进团部,见众军官围坐地下看地图,我挺直身姿、郑重敬礼,铿锵出声:“报告首长!请求紧急援助!……”——这是我军旅生涯中最无畏、最铿锵、最刻骨铭心的几句话。夜色降临,377团派出8位民兵和一军医护送烈士和唐国强回国。我在后面因关节摔肿快步跟不上,只觉眼前一黑醒来才知摔下山沟。口吐鲜血呕吐不止。碰到377团桃源兵下山偷水发现我,喝了他的酸臭的米汤才止住血。他把我扶到沟坎边他上山了,我在山坎边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国。
万幸,重伤的唐国强最终得到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
战后评功总结会,余副连长主动提议,为我报请二等功。我思索再三,毅然将功劳推让给了重伤的唐国强,只接受了三等功。当晚军人大会上,宣布我火线入党并荣立三等功,后来回南宁青秀山因战时立功名额有限开会,身为新党员,我主动的举手退掉了军功。可战场摔伤和战争后遗症困扰了我的今生。
时隔三十多年老战友聚会重逢,我与唐国强再度相见,四目相对,热泪纵横。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满心感念:“当年若是你中弹,我不懂救护,你定然难以生还;若是我们双双负伤,无人施救,咱两都要牺牲。幸好你安然无恙,是你救了我的命,我真的感激你!”
我淡然回应:“我是卫生员,战友如兄弟,舍命救你本就是我的职责。”
数十载岁月流转,我时常回望那段滚烫的军旅时光。一九八一年春,我万般难舍告别军营和战友,退伍回乡种田行医。7年后上乡企走进了体制内。几十年来,回首军旅时光我无悔也曾无数次自豪为国征战,用自己的医术为战友的付出是我一生的荣光!
(2026.3.8 于湘南常德)




以上为作者部队时期留影

战友聚会作者与唐国强相见合影

2024年5月战友武汉相聚,作者(右)与唐国强。
作者所著(图片无法复制)
作者简介:刘治美,湖南常德人,1975年入伍,1979年参战,火线入党,曾任通信团三营七连卫生员、团卫生队班长,1981年退役,种田,行医,经商,在乡镇企业任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热血情谣》,获丁玲文学奖;常有诗歌、散文、戏曲、小品发表并获奖,入选《湖南当代作家大辞典》。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