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生死抉择一一漫湾的故事

  梅梓祥导读

  孙荣刚战友转来郭进先生的散文《最后的告别》,文字如泣如诉、至真至切,深深打动了我与众多读者。读罢意犹未尽,便恳请郭兄多赐佳作,果然篇篇珠玑、情文并茂。交流中得知,郭兄出身书香名门,先辈曾被鲁迅先生写入日记,退休后出任省出版社与文史馆领导职务,家学渊源、文脉悠长。我身为文史爱好者,当即恳切相劝:“小诗散文固然清雅,然先人行迹却有大时代的历史光影。您年过花甲,文笔扎实深厚,若不执笔书写家史,既辜负一身好笔墨,也未尽到对先人与社会的文化责任。”郭兄感我心意,欣然应允,将尽早规划,完成家族记忆写作。

  郭进先生半生扎根中国水电事业,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到两鬓染霜的长者,三十余载足迹踏遍西南、西北崇山峻岭,万家灯火里,凝结着他倾力奉献的光与热。他发来的文字,正是从校园到工地、从技术员到管理者的人生轨迹,也是中国水电波澜壮阔发展历程的缩影。他写作不为扬名,只为退休后忆往昔、叙情谊,文字质朴真诚,虽工程梗概偏多、细节挖掘稍少,但饱含一代人的热血与初心,读来依旧动人。今日特选其中一篇——《生死抉择》,与大家共赏。

  《生死抉择》记的是云南漫湾电站建设中的一场生死抢险。1988年夏,澜沧江洪水肆虐,系着关键设备的浮船泵站岌岌可危,一旦漂走,不仅损失巨额国家财产,更将重创整个电站工程。危急关头,职工小胡、老谢登舟抢险却身陷绝境,殉命激流。岸上众人焦灼万分,郭进虽非党员、新婚不久,却在生死瞬间,“手自己举了起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本心的抉择;没有丝毫犹豫,只为守护工程、护住同伴。他纵身跃入咆哮江水,与洪流殊死搏斗,指尖擦过船舷、险些葬身江底的刹那,凭着一股血性与狠劲,死死勾住船尾,最终成功登船、化险为夷。

  文字柔情百转又豪气干云,将绝境中的人性光辉写得淋漓尽致、催人泪下。“我的手自己举起来”,这不是刻意的勇敢,而是骨血里的良善与责任,是人类最珍贵的精神本能。正如《泰坦尼克号》上那些舍己为人的灵魂,平凡身躯里,闪耀着超越生死的人性光芒。

  漫湾电站地处澜沧江中游,是云南首座百万千瓦级大型水电站,总装机167万千瓦,也是我国首个中央与地方合资的大型水电工程,开创“漫湾模式”,在云南电力发展史上树起里程碑。今日千家万户的璀璨灯火,正是当年无数建设者以青春、血汗乃至生命铸就的丰碑——那是小胡、老谢不灭的眼眸,是郭进纵身一跃划过长空的永恒星座,更是一代水电人“为国家筑坝、为人民送光”的赤胆忠心。

  一提到云南,我就会想起澜沧江,想起在漫湾水电站经历的那次生死抉择。

  1987年,单位派我去云南葛洲坝集团漫湾施工局工作。那年我二十六岁,刚结婚半年。夏天,澜沧江发了洪水。浑浊的江水翻涌着赭黄的泡沫,像一头醒来的巨兽,把整座山的残骸都吐了出来——树枝、屋梁、死去的牲畜,在江面上缠绕、翻滚,令人惶恐不安。

  由昆明院设计,业主投资,交给我们单位运行的浮船取水泵站,就靠一根跨江缆索固定在澜沧江江边。泵船上装有许多高压电机等设备,为漫湾水电站砂石拌和系统提供水源。此刻,那根跨江缆索已被漂浮物冲挂包裹,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呻吟着,时间一长,随时都会断裂。

  缆索一断,浮船泵站就要漂走,将会直接冲向下游的导流洞。导流洞位于漫湾水电站上游,洞口有跌坎,澜沧江的洪水就是从电站的上游导流洞,流到电站下游。浮船泵站如果冲进导流洞,不只是给国家财产造成巨大损失,更是对整个工程建设的一记重击,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单位——葛洲坝集团漫湾施工局,是漫湾电站施工的主攻单位,施工局局长由集团易总兼任。漫湾水电站是当时云南最大的水电站,业主方云南漫湾管理局,一把局长由当时云南省电力局局长贺恭兼任。

  为了化解浮船泵站缆索断裂的巨大风险,我们请来了海军部队支援,派来了一艘小快艇和两名海军战士。我们单位安排了两位员工——小胡和老谢,乘坐快艇冲向江心,试图用人工清理掉挂在缆索上漂浮物。船上四个人刚清理了一会,快艇的螺旋桨就被江里的草蔓死死缠住,把快艇憋熄火了。

  快艇瞬间成了漂浮在江面上的玩具,两名海军试图重新启动快艇,但都没成功。眼看着快艇距离导流洞越来越近,导流洞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进洞口。

  岸上的人急了,拼命地喊着:"跳!快跳啊!"

  快艇上的海军也在喊:"跳!快跳!"

  小胡和老谢慌忙跳进江里,拼命向岸边游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小胡伸出头绝望地喊了一声"救命",随即被黄舌一卷,冲进了导流洞。

  两名海军最后才跳,他们扎进激流,凭着惊人的水性与水感,紧抓着水下泥土的缝隙,爬上了岸。那艘快艇,在导流洞里撞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几天,我们每天都沿着澜沧江搜寻。最后,在下游十几里的一处回水湾里,找到了老谢的尸体。但小胡,一直没有找到。我们施工局的全体员工,都陷入在悲痛之中。

  但危机还在江心咆哮。 缆索的呻吟一天紧过一天,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施工局决定成立"抢险队",由陆洋副局长带队。我报了名。二十几个人冒雨开到浮船泵站江边,风雨抽在脸上,生疼。

  陆局长宣布了一个唯一可行的方案:先派一个人从上游一百米处跳江,身上带上绳索,游向浮船泵站,爬上船后拴好绳子。后面的人再拉着绳子游过去,然后几个人一起把船上的缆索放松,给浮船泵站"松绑",这样就保住了缆索不被洪水冲断。

  "谁",他的声音被江风撕扯着,"愿意拴着绳子,第一个下去?"

  只有风雨声。

  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鞋尖,或是江中那吞噬一切的漩涡。那不是胆怯,是人对深渊最诚实的敬畏。那一跳,抓不住,就是第二个小胡,第二个老谢。

  陆局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血丝密布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烧着:"共产党员,有没有?"

  依旧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几个老党员,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脚像焊在了泥里。泵站的钢铁呻吟、江水的咆哮、还有未散尽的悲痛,拧成一股巨大的真空,抽走了岸边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过了几分钟,仍然没人举手。就在这时,我的手,自己慢慢地举了起来。

  我不是党员。结婚不到一年,口袋里还揣着妻子的叮嘱。在陆局长第二次发问时,我甚至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脖颈。

  可就在那片真空里,在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处,有一股东西猛地顶了上来。它不像电影里的激昂旋律,相反,它很蛮横,很不讲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老谢的那张被水浸泡后惊恐煞白的脸,小胡消失在导流洞口的那一声"救命"的呼喊,以及泵站缆索崩断后可能引发的灾难……这些碎片在那个瞬间,被这股蛮力粗暴地焊接在一起,变成一股滚烫的冲动。

  它顶穿了我的喉咙,撞麻了我的手臂。

  然后,我的右手似乎脱离了身体的掌控,独自穿越了那片沉重的空气,举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迟疑,像风雨中一截脆弱的树枝。

  所有的目光,"唰"地钉在我脸上。

  陆局长大步跨过来,盯着我:"你?水性怎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故意扬起一丝倔犟:"我游泳比赛……曾经拿过冠军。"

  一根麻绳,死死捆在腰上。站在上游的江边,泵站在下游显得很小,像一片颠簸的小船。

  陆局长重重拍了拍我的肩:"看准了!小伙子,就一次机会。"

  我纵身跃下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时间消失了。声音消失了。

  只有撞击。仿佛撞向一堵流动的、充满恶意的墙。浑浊瞬间灌满整个世界,我在黄色的迷宫里翻滚。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出泥水。泵站就在左前方!江水推着我,以可怕的速度冲向它。

  十米、五米、三米………

    就是现在!我伸出左手,拼命抓向船舷!抓空了!指尖只擦过湿滑冰冷的钢铁。惯性让我身体一歪,瞬间被水流带过船头!

         啊——
 
        当时在现场的朱东如老哥子,后来对我讲:"你那一把没抓住,我们岸上的人都一片惊叫!"
 
        念头闪过的下一秒,是一股从脊椎炸开的、近乎愤怒的本能。就在身体即将彻底错过的刹那,我的右臂,凭着肌肉记忆和求生的蛮力,反向狠狠一抡!
"砰!"
        五指像铁钩,勾住船尾。指尖传来的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我吊在了那里,死死地抓住船尾,慢慢地把身体从水里向上伸,拖着一根绳子爬上了浮船泵站。
 
        后续的工作变得很简单。固定绳索,更多人沿着这条"生命线"上船。铰链摇动,缆索松弛,泵站得救了。
 
        暴风雨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当远在宜昌开会的易总,详细听取了陆洋副局长关于抢救浮船泵站的汇报后,提出了施工局党委应考虑我"火线入党"的事。
 
        面对党旗宣誓时,我脑子里闪回的,却是江边雨中举起的那只手。
 
        很多年了,我依然会做那个梦:手举到一半,悬在空中,江水没顶而来。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在万籁俱寂的深夜。
 
        我曾反复追问: 那一刻,究竟是什么让我举起了手?是勇敢吗?不全是,我害怕极了。是觉悟吗?那时我还不是党员。
 
        现在我想,那或许是一种在最极端时刻,被逼出来的、最原始的血性与不忍。它混杂着年轻人的义气、对自身游泳技能残存的信任,以及一种更朴素的东西:不忍看同伴白白牺牲,不忍看集体的心血东流,不忍……被这条江,看轻了人的分量。
 
         信仰的起点,或许并非光芒万丈的顿悟。它可能始于一片沉重的沉默中,一次出于"不忍"的冲动。而真正的跋涉,是用此后一生的时间,去理解、去背负、去对得起,那一瞬间的重量。
 
        如今,窗外的城市华灯璀璨,远处的江河安流顺轨。我知道,在那片夺目的光明与平静之下,永远奔涌着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浑浊而滚烫的洪流。那洪流从未远去,它成了我血脉的一部分,在每一次需要抉择的沉默时刻,隐隐作响。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