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龚 清 ‖ 人间输赢,不过柴米半生

 

  

 

  说起来倒真是一桩耐人寻味的趣事。

  前两天闲来刷朋友圈,偶然瞥见一位麻友发的动态,文字读来叫人忍俊不禁:“刘备寻三人,奠定三分天下;唐僧收三徒,跋涉十万真经;我凑齐三人,一把输去一千二百块。”配图是麻将三缺一的对局截图,清清楚楚定格着他点炮放清一色的瞬间,满屏都是藏不住的肉疼与无奈。

  我捧着手机笑了许久,当即截图转发给妻子。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三秒,她的回复便弹了出来,字字一针见血:“你别笑话旁人,论惨你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家好歹凑齐三人,你只寻了一人,足足输了一辈子。”

  我琢磨片刻,慢悠悠回她:“这话不尽然,我找的哪里是一个人,分明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无底洞。”

  妻子很快续上一句调侃:“倒也算实话,无底洞之外,你还附赠了两个吞钱碎钞的小家伙。”

  我盯着屏幕思索半晌,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言辞,只能默默认输。

  静下心细想这件事,我素来有个旁人哭笑不得的长处:格外擅长在毫无意义的琐碎小事上,刨根究底地深挖调研。那日索性腾出整整一上午,翻典故、捋人物、列对比、梳理得失利弊,一番推演斟酌,终究捋清了其中悬殊的差距。

  刘备麾下三人,关羽、张飞、孔明各有所长:关羽骁勇善战,横刀立马无人能挡;张飞粗犷勇猛,守城扛难从不含糊;诸葛孔明运筹帷幄,胸中自有千秋谋略。三人同心辅佐,硬生生为刘备挣下三分之一的河山基业,向外拓土、建功立业,全是实打实的增益。

  唐僧西行结伴三位徒弟,悟空、八戒、沙僧各司其职:孙悟空神通广大,七十二变斩妖除魔,一路扫清前路凶险;猪八戒虽贪嘴慵懒,却也能上阵对敌、负重随行;沙僧沉默踏实,一路挑担随行,任劳任怨维系路途安稳。三人护持唐僧跨越千山万水,终得真经,一路皆是向外奔赴、向外付出。

  反观我身边这唯一一人,既无冲锋陷阵的本事,也无扛事负重的蛮力,唯独算账的心思细腻缜密,一双眼睛只盯着我的收入精打细算。我在外奔波辛苦挣来的每一分薪资,她总能条理分明地划分出三处去处:每月雷打不动的房贷、两个孩子逐年递增的学费,以及那句百听不厌的“我最近看上一件好物,实在心动”。

  这般对比,便清清楚楚道清寻人与结伴的天差地别。

  刘备身边的同伴,个个皆是向外输出能力、功勋与底气;唐僧身侧的徒弟,尽数向外消解磨难、扫清阻碍。唯独我朝夕相伴的这人,所有精打细算的本事,最终只用来掏空我的存款积蓄。

  细细思索,还有一桩更让人感慨的现实:那位麻友输掉的一千二百元,不过一局麻将的临时损失,转瞬便能释怀。一千二百块放在养家度日里,实在算不上大额开销,单是两个孩子一年各类兴趣班的学费,便抵得上十数次这般输赢。真正令人感慨的从不是单次钱财损耗,而是输赢的周期与筹码各不相同。

  有人只是偶尔一局破财,按月、按年零星消耗积蓄;而如我这般寻常成家之人,输掉的是整块整块的私人时间,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是独属于自己的闲散灵魂。当初满心欢喜以为只是寻一人搭伙共度朝夕,到头来才恍然发觉,自己迎来了一位终身在岗的家庭监工。

  她从不会歇斯底里争执吵闹,只安静抬眼投来一句平淡注视,那眼神裹挟着无声的规劝,无需多言,我便主动乖乖奉上银行卡,自觉上交全部收入。

  前些日子我还特地做了一场趣味实验,想试探自己在家中微薄的话语权与决策权重。晚饭席间,我精心提议周末举家登山散心,为了这场出行,我提前查阅天气预报、核算往返车程、在备忘录手绘游玩路线,方方面面都规划妥当。

  可话音刚落,家里三人反应截然不同:儿子皱着眉头摆手,直言山路跋涉太过疲惫,不愿动身;女儿满心惦记零食,追着询问山上是否售卖冰淇淋;妻子只是淡淡抬眸瞥我一眼,低头扒拉碗筷,轻描淡写抛出一句话:“周末你母亲要过来小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我筹备许久的出游提案一票否决。我精心准备的所有规划、考量与预案,在这句轻飘飘的家常琐事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刘备当年三顾茅庐求贤。纵使孔明起初闭门摆架子,终究被刘备一片赤诚打动,出山相助;反观我,别说三顾相求,三百次软磨硬泡的提议都有,次次都被名为现实的高墙阻拦,而这道高墙,便是那个随口一句便定下全家行程的妻子。

  世人皆知刘备一生几经惨败,夷陵一战,数十万大军葬身火海,这份损失远非一千二百元可比。可他纵使一败涂地,依旧拥有东山再起的底气,核心肱骨谋臣尚在,大业便尚有转机。我却全然不同,家中所有大小事务,核心依靠唯有妻子一人。倘若她出门远行几日,我连水电缴费、人情往来都无从下手。

  前阵子她外出出差三日,家中只剩我与两个孩子。头一日三餐点麻辣烫,第二日依旧贪恋重口外卖,到第三日,孩子委屈巴巴同我说,舌头早已麻木无味。那一刻我才猛然醒悟,她常年记在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琐碎:水电缴费户号、长辈生日、老人常备降压药品牌、孩子各类课业安排……这些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细碎记录,才是支撑整个家庭平稳运转的根基。相较于此,我每日在职场无休止的会议、反复修改的工作方案,反倒像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家家。

  再回头品读麻友那条朋友圈,才发觉“输了一千二百块”这句描述藏着绝妙分寸。这笔损失算不上伤筋动骨,只让人心里微微肉疼,却又不值得为此大动肝火、斤斤计较,恰好卡在两层微妙边界之间:达不到决裂分开的地步,静下心回想又难免心生郁闷。

  这恰好映照出婚姻里多数寻常处境:谈不上触及底线的原则矛盾,可细碎消耗无处不在。前脚刚入手的游戏机,转头便被她挂上二手平台转手,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孩子见了一心贪玩耽误学业;可我分明瞧见,深夜她对着商品成交价格暗自窃喜。

  这种日复一日的损耗,从不是骤然崩塌的断崖式亏损,而是温水煮青蛙般缓慢渗透。起初尚且觉得自己手握收入、尚有私人空间,久而久之才察觉,生活早已慢慢收紧束缚,双脚深陷烟火琐碎之中难以脱身。

  最奇妙的是,时日一久,人反倒慢慢习惯这般状态,甚至滋生出别样错觉,认定这本就是普通人婚姻该有的模样,细细品味,竟发觉这般处处“吃亏”,藏着独一份踏实的幸福。

  偶尔夜深独坐沙发,左边是伏案写作业的儿女,右边是低头刷手机的妻子,心底总会生出奇特感悟。刘备集齐关、张、孔明三人,终得三分天下,却一生遗憾未能收复荆州;我仅有身边一人相伴,家中大小决策毫无话语权,可不必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家,独自唱一出无人捧场的空城计。

  这般两相权衡,心中郁结瞬间消散,反倒觉得平衡坦然。

  我把这番自我宽慰的心思说与妻子听,她安静沉默三秒,缓缓道出一句,令我至今时常回味:“你若有孔明那般筹谋远见,我何须事事劳心费力,百般操心?”

  细细思索,她说得句句在理。

  由此便懂,半生相伴处处“输”,根源从不是身边人太过精明强势,而是自身庸常平凡,缺少周全筹谋。刘备能成大业,本就胸怀枭雄格局,关张与孔明不过是将他自身上限再度拔高;唐僧能求取真经,前身本是金蝉子,三位徒弟只是替他渡尽凡尘劫难。

  如我这般普通凡人,无论与谁相伴,终究难逃处处妥协退让,不过亏损多少之分。若像麻友一般凑齐三人结伴,反倒输得更快更干脆,一局麻将便散尽千余钱财。

  后来我特意去到那条朋友圈下留评打趣:“兄弟你该暗自庆幸,仅仅输了一千二百。方才你嫂子瞧见我的购物车,里面为她闺蜜备下的新婚贺礼,足足花掉我整月零花钱。”

  对方只回了一个掩面痛哭的表情。

  可我心底并无半分委屈难过,实在无需为此黯然神伤。相伴一人,看似一辈子都在不断亏损,到最后才看清,那些输掉的钱财、自由与闲暇,本就不属于我一人独享。钱财散尽尚可再度赚取,闲暇时光流逝无法追回,至于所谓自由,自打儿女降生,便早已淡出寻常父亲的生活。

  可与之交换得来的温情,却是千金难换的珍宝:深夜熟睡时有人悄悄为我掖好被角;偶感风寒生病卧床,她嘴上数落我不知爱惜身体,转身便入厨房熬好热粥;当我陷入自我怀疑、满心颓丧之时,没有空洞的鸡汤安慰,只一句平实规劝:“别胡思乱想,明日还要早起上班。”

  这般细碎暖意,刘备不曾拥有,唐僧亦无从体会。他们坐拥万里江山、绝世真经,可那些功业太过沉重宏大,以我平凡肩膀,实在无力承载。我所能稳稳扛起的幸福,不过是周末随同家人奔赴超市,手提满满两大袋生鲜蔬果,归家途中,听身边人絮絮念叨今日土豆又贵了三毛钱。

  一辈子都在不停“输”,输赢二字,本就看人心底如何盘算衡量。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