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1年,腊月廿八。
湘西南的雪,落得沉坨坨、冷飕飕,鹅毛片子被雪峰山穿谷的山风一卷,铺天盖地往山下压。不消半日,武冈西北乡的石背村,全被盖在白茫茫的雪壳子里。茅草屋檐挂着半尺长的冰凌,风扫过林子,冰凌撞得叮铃脆响,在死静的山坳里飘来荡去,像旧社会的余响,一下下敲着山里人紧绷的心,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张中玉家的灶屋。 一口黑黢黢的生铁鼎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白气,厚锅壁裹着柴火的暖,也裹着穷人家仅存的一点温软。锅里蒸着红薯和糙米饭,甜香混着松柴烧过的焦味,在小屋里绕来绕去,慢慢驱散了钻骨的冷。张中玉蹲在灶门口,拿火钳扒拉灶膛的热灰,火星时不时噼啪跳起来,照着他蜡黄干瘦的脸。
他给张云卿当了三十年佃户。打从爹被张云卿的手下打断腿,瘫在木板床上咽气那天起,一个“忍”字,就钉在了他命里。像灶膛里闷着的火,看着没火苗,却一直在骨缝里烧,疼得钻心,半分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寒风猛地撞破木门,冰碴子雪沫子扑进屋,灶火忽明忽暗,土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张中玉刚要接婆娘刘氏递来的热红薯,身子一下子僵成了冰坨。门口立着的黑影,他烧成灰都认得——颧骨高得像山里的硬石头,眼窝深得像枯井,下巴上的乱须结着冰碴,黑袄子烂得露棉絮,衣襟上沾着泥和干了的血印子,正是匪首张云卿。
张中玉腿肚子顿时软得站不住,三十年的怂气钻出来,“扑通”跪在泥地上,额头贴紧地面,连气都不敢喘重些。刘氏吓得浑身筛糠,死死扯着他的袖子,牙齿打颤,哭腔碎成一团:“张老爷……求您饶命……饶过我们一家老小……”
张云卿的恶,是石背村人的噩梦,是几代人心里烂不掉的疤。
民国十八年,他带匪众血洗黄桥铺,百十来家铺子被抢光烧光,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木房子在火里塌得轰隆响,焦煳腥气飘出十里地。民国二十七年,先声岩山道上,他撞见赶路的农妇,青天白日里就作恶,农妇男人拿柴刀护妻,被他一枪打穿胸口;怀里的细伢子哭得厉害,他抬脚就踢进山沟,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抽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白雪上一滩暗红,看得人心头发紧。
村里人最恨的,是他搞的“吊羊”——绑票勒索,专薅庄稼人的血汗。邻村王木匠靠手艺挣了几吊钱,就被掳到观音洞,手反吊在岩壁上,烧红的烙铁烫胸口,逼王家拿十石谷子赎人。王家砸锅卖铁凑不齐,他就剁了木匠的右手扔在老樟树下,木匠最后死在山里,被野狗啃得残缺,冻在雪地里的断指,乡亲们看了只能敢怒不敢言。
张云卿曾三次被国民党招安,顶着“清乡队长”的名头,明着剿匪,暗里和县府、乡绅穿一条裤子,包庇鸦片,横征暴敛,搜刮的钱一半孝敬当官的,一半养匪众,成了山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张中玉的堂叔,就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安了个“通匪”的罪名,拉到晒谷坪当众砍头,血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张云卿擦着刀叫嚣:“这是官府的意思,哪个敢不服?”那些年当官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他的势力反倒越来越大,石背村大半良田都被他占了,佃户交不起租,要么被打断手脚,要么卖儿卖女,路边冻饿而死的穷人,从来没断过。
一桩桩血债,像烧红的烙铁,烫了张中玉三十年,半分都没忘。
“少啰嗦。”
张云卿的声音沙哑又凶,胳膊上缠着脏破布,布上的血渍冻得硬邦邦,一动就沙沙响。他斜眼瞟里屋,三个细伢子缩在门后,小脸白得像纸,吓得像被岩鹰盯上的兔子。
“我在观音洞躲了两天,早断粮了。你是我家老佃户,我信你。”他抬手举枪,枪口对着张中玉眉心,满脸杀气,“每天给我送两餐饭,分量要足。敢漏一点风声,先杀你婆娘娃崽,再烧你这破屋,叫你断根!”
张中玉一个劲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渗出血。看着张云卿抓着红薯狼吞虎咽,他心里又怕又恨,五味杂陈。
解放一年多,土改分了田,减了租,日子总算有了盼头。村口的红旗飘得艳,李乡长带着民兵日夜巡逻,细伢子们背着新课本,在学堂里念“打倒土匪恶霸”,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活气。可张云卿一回来,这点安稳瞬间碎了,那把沾血的枪,让他从头冷到脚。
腊月廿八,三更。
天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张中玉提着裹了粗布的小铁鼎,里面装着红薯饭,底下埋了点小块的腊肉——是家里过年仅有的荤腥,刘氏硬塞进去的,就怕饭菜差了惹恼张云卿,连累全家老小。山路冻得溜滑,他拄着拐棍一步一挪,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观音洞后洞口藏在灌木丛里,洞内黑黢黢的,一点光都没有。张云卿靠在岩壁上,手摸着枪身,金属的冷光在暗处闪了闪。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握枪起身:“哪个?”
“张老爷,是我,送饭来了。”张中玉垂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民兵这阵子在哪片巡山?”张云卿的声音透着提防,脸上的刀疤在黑影里看着格外吓人。
“就守在山口,没往深山里来。”张中玉轻轻放下铁鼎,“李乡长前几日开大会,说抓到您有重赏,要跟您算清绑票害命的旧账哩。”
张云卿嗤笑一声:“当年武冈县县长都得让我三分,这群泥腿子民兵,也配?”扒拉饭时咬到腊肉,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家杀年猪了?”
“今年年成还算顺,家里凑了点粮,杀了头小猪熏点肉。往年日子苦,糠菜都填不饱肚子。”张中玉头埋得更低,话说得小心翼翼。
张云卿语气里透着妄想:“等雪化路通,我就去找旧部、寻老关系,这武冈西北乡,早晚还是我的地盘。你好好伺候我,日后收租,给你减三成。”
这话像块冰碴子扎心。张中玉想起小儿子仰着小脸说“再也不怕张老爷了”,难道忍了三十年,还要让儿孙接着忍?爹的腿、堂叔的命、惨死的乡邻,难道就这么白白没了?
下山路上,张中玉在老磨房撞见了谭立成,脚步立马钉在雪地里,跟踩上了烧红的烙铁似的,浑身血液先一股脑涌到头顶,又唰地沉到脚后跟,半点不剩。蜡黄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面皮绷得硬邦邦,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结,一双眼滴溜溜左躲右闪,死活不敢跟谭立成对视,生怕自己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慌,全被人瞧见。
谭立成是村里的土改积极分子,他本该把张云卿藏在观音岩的秘密告诉他,可他心底藏了三十年的怯懦、屈辱,刻进骨头里的隐忍,还有压了三十年的仇恨,像一团越理越乱的麻,在脑子里翻滚晃荡。方才张云卿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着他眉心,放狠话要杀他全家、断他香火的模样,同时浮现在眼前。这下见到谭立成,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泡湿的棉絮,闷得他喘不上气,嘴张了好几回,话滚到舌尖又硬生生咽回去,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好久憋不出一个字,就那么杵在雪地里,活像根被寒霜打蔫的枯柴,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慌张、憋屈,受够煎熬的苍凉。
谭立成心细如发,看出中玉叔不对劲。就算再木讷,往日里见了面也会扯着嗓子喊一声,可眼下却耷拉着脑袋、魂不守舍,嘴角往下撇着,分明是心里压着憋屈。谭立成放缓脚步,凑到他跟前,轻声问道:“中玉叔,你这是怎么了?脸白得跟雪地里的纸一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是不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了?跟我说说,别自己扛着。”
张中玉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打颤,还是半个字都不说。谭立成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语气更柔,句句都是掏心窝的实在话:“叔,你莫怕,真的莫怕。如今世道变了,天翻地覆了,解放了,土改了,我们这些一辈子给地主恶霸当牛马的苦命人,终于有了自己的田、自己的地,再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蛋了。有政府给我们撑腰,有民兵守着山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匪霸,再也蹦跶不起来了。我们只要把张云卿这个祸害除掉,清了这么多年的血债,往后安安稳稳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粮,娃崽能安心读书,婆娘能在家安心过日子,日子越过越红火,你可不能一直往黑处想,把自己憋出病来。”
张中玉心里翻江倒海,怯懦、隐忍、仇恨在胸口反复撕扯,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好久之后,他才颤巍巍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愧疚,还有藏不住的挣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立成……我、我……我撞上张云卿了。”
话音刚落,他又慌忙低下头,四处瞟了瞟,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脚下的雪都被踩得沙沙响。
谭立成立刻屏住呼吸,快步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眼神急切又郑重:“什么?那恶贼藏在哪里?你别慌,慢慢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张中玉又往老磨房里缩了缩,环顾四周,只有风雪刮过山林的呜呜声,半个人影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半辈子积攒的所有力气,心一横、牙一咬,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躲在一个岩洞里,饿得没法,前天晚上摸黑蹿进我家,用枪逼着我答应天天给他送两顿饭,威胁我要是给民兵通风报信,就杀我妻儿、烧我屋子,让我断子绝孙!他还放话,等雪化了路通了,就去找旧部、拉老关系,还要回来霸占我们武冈西北乡,接着当他的土皇帝,欺压我们老百姓!”
听到这里,谭立成语气猛地沉了下去,不再是宽慰,句句都往张中玉的心坎上戳:“叔,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们受的苦还少吗?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堂叔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些被绑票、被打死、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乡邻,哪一个不是张云卿害的?我可记得,我爹当年交不起张云卿的租子,被匪众活活打死,尸首扔在山涧里,连块裹尸布都没有。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忍了一辈子,难道还要让儿孙接着忍,接着受欺负?现如今,老天爷给了我们报仇的机会,给了我们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你万万不能再缩着脖子、憋着胆子、一味地怕啊!”
这一番话,就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张中玉裹了三十年的怯懦壳子,又像一锅滚烫的热水,浇在他凉了半辈子的心上。爹临死前痛苦的哀嚎、堂叔喷在地上的鲜血、山沟里枉死的乡邻、还有刚分到田地时,妻儿脸上那抹难得的、踏实的笑,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头翻滚。
谭立成见他有所醒悟,立刻说:“叔,真的不用再害怕了,有共产党给我们穷苦兄弟撑腰,遭兵燹、匪祸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快告诉我,张云卿藏在哪个山洞?”
心底的怯懦一点点消散,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最后一丝慌乱,声音依旧带着点颤抖,却多了前所未有的坚定,毫不含糊地说出了张云卿的藏身地。
“那惯匪死到临头了还那么狡猾!”谭立成愤愤地骂道。他知道观音岩易守难攻,又岔路多,洞洞相连,很容易逃脱,为民兵剿匪增加了难度。
解脱了心理羁绊,张中玉脑子活泛起来:“立成,我想起一个地方,我小时候掏鸟窝,进过石山背一个岩洞,就一个朝天的口子,下去三丈深才到洞底,旁边的小洞又窄又小,人根本钻不进去,进去了就没出路。”
谭立成为中玉叔的觉醒感到高兴,却不露声色地沉吟:“要是能让那匪首转移到那个洞去,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脱了。”
张中玉说:“这样看行不行?我明天去送饭的时候,就跟他说,民兵已经摸到观音洞周边,马上就要封山搜洞,哄着他往石山背死洞钻,你们提前带人守在洞口,看他往哪跑!”
“好!太好了!这主意绝了!”谭立成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压着激动的声音,攥着张中玉的胳膊说。
张中玉刚燃起来的勇气,瞬间又被恐惧浇灭,脸上瞬间堆起愁云,声音又抖了起来,满是惶恐不安:“我怕……立成,我是真的怕。我怕他眼尖心细,看出不对头;我怕他恼羞成怒,转头就对我的婆娘娃崽下死手;我更怕我到时候腿肚子发软,办砸了这事,坏了全村的大事,成了连累乡亲们的罪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啊!”
谭立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铿锵有力,字字都砸在他心上:“叔,你想想那些被张云卿害死的亲人,想想我们好不容易分到的田地,想想家里盼着安稳日子的婆娘娃崽!你不是怂,你是心里牵挂家人,可你要是一直怕、一直退,只会让恶人更嚣张,让那些冤死的亲人白死!现在是我们穷苦人翻身的日子,你迈出去这一步,不光是救你一家,更是救我们整个石背村、整个西北乡的乡亲!我们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这番话,字字千钧,震得张中玉心口发颤,脑子里那些隐忍、恐惧、愧疚,瞬间被血海深仇和满腔不甘冲散。他想起自己半辈子的苦难,想起亲人的惨死,想起乡亲们的期盼,心底那团火,彻底烧穿了裹了三十年的怯懦外壳。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浑身发麻也不松手,眼里的惶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半辈子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行!我干!就算拼上我这条老命,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把这个祸害除掉,告慰那些枉死的亲人,给我们天底下的穷苦人,争一口属于自己的气!”
腊月廿九,三更。
雪下得更大,漫天飞雪糊住了山路,路面比往日更滑。张中玉依旧提着那只铁鼎,里面除了红薯糙米饭,还多了半壶米酒——是张云卿特意要的,说夜里冷,喝点暖身子。
他故意走得踉踉跄跄,雪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心里却烧着一团火,把半辈子的怕一点点烧干净。
“张老爷,我给您送饭来了。”他故意装得慌慌张张。
“进来。”张云卿的声音透着防备,黑暗里,一双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他。
张中玉放下铁鼎,脸色发白,声音抖个不停:“张老爷,不好了!我下山的时候,看见李乡长带着蛮多民兵,还牵了狗,往观音洞这边来了!他们说,抓到您就就地正法!”
张云卿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石头,石头撞在岩壁上,闷响在洞里绕来绕去。他眼里满是戾气,手指扣住枪扳机,可转念一想,手下早就散了,靠山也倒了,一旦被围住,只有死路一条。
“观音洞这地方藏不住了,一围就跑不了。”张中玉顺着他的心思说,句句都替他着想,“我晓得一个隐秘地方,石山背的岩洞,就一个朝天口,我小时候常去,民兵绝对找不到。”
张云卿盯着张中玉看了半晌,没看出半点不对劲,只看到他刻在骨子里的怕,料定他不敢耍花样:“前头带路!敢耍花招,一枪崩了你,再杀你全家!”
“不敢,不敢!”张中玉连忙应着,转身往外走,后背早被冷汗浸得冰凉。张云卿跟在后面,枪口一直对着他的后背,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民兵跟上。
从观音洞到石山背,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风雪越来越猛,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脚冻得发麻。张中玉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摔一跤,让张云卿越发觉得路途难走,也越发信石山背岩洞安全。
“快点!磨蹭什么,想冻死老子!”张云卿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张中玉踉跄了几步,心里却暗暗冷笑:作恶半辈子,你的死期到了。
终于到了石山背。这是座孤山,满山怪石,草木稀疏,只有低矮的灌木在风雪里发抖。岩洞藏在半山腰,朝天的洞口被积雪和灌木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了,张老爷。”张中玉扒开洞口的灌木,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深约四米,像张着嘴的巨兽,等着猎物进去,“您顺着绳子下去,洞底宽敞,挡风又暖和,稳妥得很。”
张云卿拿出粗绳,牢牢系在洞口的大石头上,确认绑紧后,一手抓绳,一手握枪,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还不忘抬头看张中玉,见他没异样,才落到洞底。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松明,四下一看,二十多平的石洞,石壁潮湿,侧边的小洞果然窄得过人,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挺好。以后饭菜就送到这儿,只准你一个人来,敢带外人,我绝不留情。”张云卿的声音从洞底传来,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蛮横。
“您放心,我一定按时送来,绝不敢耽误。天快亮了,我先回去,免得被人看见。”张中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抬头望,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漫漫长夜总算要过去了。
转身下山的那一刻,张中玉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大步往山下跑。雪水打湿了裤脚鞋袜,冻得生疼,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心里的热火烧得浑身发烫,每一步都朝着好日子奔去。
老磨房里,谭立成、李乡长和几个民兵队长早就等着了。见张中玉平安回来,众人立刻围上来。
“成了!他进了石山背的死洞,就一个朝天口,跑不掉了!”张中玉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话说得格外笃定。
“太好了!总算等到这一天!”李乡长眼睛一亮,当即下令,“立刻召集民兵和乡亲们,围住石山背,为民除害,清算旧账!”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石背村和周边村子的乡亲,自发赶过来,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往石山背去。有人扛着干松枝,有人提着干辣椒,有人抬着扬谷风车,还有人拎着桐油,每个人脸上都憋着一股劲,藏着半辈子的恨。他们都是张云卿恶行的受害者,家破人亡、受尽欺负,今天总算能了结这笔账。
李乡长站在洞口,拿着简易喇叭对着洞里喊:“张云卿!你已经被包围了!绑票害命、勾结官府,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赶紧缴械投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洞里一片安静,片刻后,一声枪响突然划破长空,子弹擦着李乡长的耳边飞过,打在石头上,碎石溅了一地。
“死到临头还敢顽抗,纯属自寻死路!”李乡长怒声下令,“点火熏洞,绝不能轻饶!”
乡亲们立刻忙活起来,干松枝堆满洞口,浇上桐油,撒上一大把干辣椒。火把一点,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浓烟裹着呛人的辣味,顺着洞口往洞里灌。四个年轻后生使劲摇着风车,把浓烟全都吹进洞底,一点缝隙都不留,彻底断了张云卿的活路。
洞里的张云卿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一开始还在骂,后来咳嗽声越来越重,渐渐没了动静。他捂着嘴在洞里乱撞,想从侧边的小洞钻出去,却被卡得动弹不得,像头困兽,没了往日的嚣张。
辣椒烟呛得他眼睛通红、泪流不止,喉咙像火烧一样疼,每吸一口气都跟吞了碎玻璃似的。他再也撑不住,手里的枪哐当掉在石头上,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这辈子做的恶事在眼前闪过,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一张张脸在眼前晃。他总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到头来却栽在最看不起的老百姓手里。半辈子的威风、满身的血债,终究成了一场空,埋在了这深山的石洞里。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洞里传出来,在雪峰山谷里回荡,宣告着这个恶匪的终结。
浓烟慢慢散了,几个民兵腰上系着绳子,慢慢下到洞底。查探完,响亮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报告!张云卿自杀了,恶匪伏法了!”
一瞬间,震天的欢呼声在雪峰山下炸开。
乡亲们哭着、笑着,互相抱在一起,半辈子的委屈、恐惧和苦难,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张中玉站在人群里,望着山间飘着的红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是解脱的泪,是欢喜的泪,也是告慰枉死亲人的泪。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雪峰上,给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中玉回到家,灶屋的鼎锅还冒着热气,刘氏正忙着准备年夜饭,灶火映着她舒展的眉眼,满是安稳。小儿子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爹,过年咯!以后再也不怕坏人了,能天天在家吃饭睡觉啦!”
他轻轻摸着孩子的头,看着屋梁上挂着的腊肉,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饭香,心里满是踏实。三十年的黑暗,三十年的苦难,终于在这个除夕彻底结束。雪峰山的风依旧吹过山谷,却没了往日的刺骨,风里带着初春的暖意,吹遍山村的每个角落,吹走了苦难,吹来了安宁,也吹来了新的日子。
这个除夕,是旧苦难的终点,是新生活的起点,永远刻在了石背村每个人的心里,刻在了雪峰山的岁月里。

作者简介:李良华,1955年5月出生,77年元月入伍,80年退伍。湖南省武冈市双牌镇人,退休教师,武冈市作协会员。
作品散见于:《铁道兵报》、铁道兵文化网、今日头条、都市头条、赤土岭文协、新华网、《邵阳日报》、《都梁风》和《武冈文艺》等。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