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5连的新兵小戴,是和我一块当兵的。他家在蓟县山区,从小失去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靠乡亲养大,没上过学,一个字都不识。
山沟里环境封闭,乍到军营,许多常识他都不知道。
1970年“八一”建军节,是连队组建后第一个大节日。头好几天,大家就开始“吵吵”着盼望:“八一”喽,“八一”喽,要大会餐喽!
小戴听大家都这么嚷嚷,不明白是啥事。那天他在班里,晃着脑袋,大眼珠子一翻一翻的,一劲儿傻乎乎地问:啥叫“八一”呀,啥叫“八一”呀?
班长回答:“八一”是建军节。
小戴还是不明白,又问:啥叫建军节呀?
班长说:就是南昌起义那日子!
小戴更糊涂了:啥叫“男厂”起义呀?
那时,连队里的班长,基本都是第二次入伍的“二茬兵”。
那些有文化的“二茬兵”,有的提干了,有的调到需要文化人的岗位了,剩下的当班长,基本都是文盲或者半文盲。
面对新兵蛋子这么刨根问底,说多了,弄不好自己要“露怯”,所以,班长干脆就训他:当了快半年兵了,连建军节你都不知道?
小戴碰了钉子,又问一块入伍的老乡刘德礼。刘德礼说:你咋不去问问有文化的人?
可能是因为他太自卑吧,小戴没敢再问别人,就这么憋着。一直到过节,他也不知道“八一”到底是啥意思。
那时候的军营,官兵关系是比较纯洁的,部队的传统和风气也好,尊干爱兵,不是空话,而是良好的氛围。
连队干部对小戴一直是厚爱有加的,同情他的身世遭遇。无知归无知,但大家没人歧视他。
小戴没文化,没技术专长,缺少语言表达能力,更没组织能力,连领头干活的骨干都当不了,只会自己老老实实地闷头干活。
但他有自己的优长——待人诚实,不会耍滑头,寡言少语不惹事,干活卖力气,能吃苦,除了一日三餐吃饱饭,别无所求。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茬接一茬的老兵复员,一茬接一茬的连队干部更替,但是,谁都没让小戴复员退伍,连队一直留着他,因为他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北京地铁工程工地
义务兵的津贴费,从第一年开始,每个月6块钱,然后一年涨一次,依次是6、7、8、10、15块钱。
铁道兵部队的义务兵服役年限,最多5年。超过5年,极个别优秀的老兵,技术骨干,可以超期服役,第6年津贴费是20块钱,再过两年,第8年25块钱。
这就封顶了,不会再涨了。因为,基本上没人再接着留下来。
而小戴,却可以说是创造了奇迹。
部队在1979年才开始实行志愿兵制度。等轮到他转志愿兵,他已经当10年义务兵了。
他干的都是粗活,啥特长都没有,竟然熬到了转志愿兵,这在全军部队恐怕都是极其罕见的。
到1983年7月,解放军大裁军,部队集体脱军装,改编为北京城建集团。
已经当了14年老兵的小戴,转为城建集团工人,户口落在北京,有了和大家一样的工资,终身大事也不愁了,娶妻生子,家庭圆满了。
一个大老实疙瘩,得到这样机遇和结局,想起来,是不是谁都会觉得暖心?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小戴早就变成了老戴。现在,他依然是八十多岁的老连长家里的座上客。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佩芳,军人,曾任铁道兵第十五师宣传科干事,基建工程兵政治部组织部干事,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副院长,少将。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