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1年3月10日下午,张学良偕夫人赵一荻终于结束50多年的囚禁生活,从台湾悄然赴美探亲。3月13日,杨尚昆主席就此召集会议。3月19日,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通知相关部门在中南海礼西会议室,研究张学良赴美和拟邀他回大陆参访事宜。
3月24日全国人大宣布:张学良先生是中国现代史上一位杰出的人物,是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数十年来,我们对他始终是十分关切的。现在,他和他的夫人到了美国,从相关报道上得知他身体健朗,我们对此感到高兴。如果他本人愿意回大陆看一看,我们当然非常欢迎,我们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3月20日建立张学良工作专班,分别听取有关部门汇报。4月8日,中央台办王兆国主任在文津街三号二楼会议室主持会议,杨斯德、岳枫、孙晓郁、王今翔、杨拯民、刘晓平、中办徐瑞新和辽宁省王文元副省长等参加。
4月16日,就张学良来访工作起草给中央的请示。4月30日,杨尚昆主席向吕正操同志传达了中共中央决定:委托吕正操代表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赴美看望张学良。

杨主席身后是作者
吕正操是张学良的同乡,东北军旧部,早年在讲武堂读书时,张是他的老师。1936年10月,吕受命从北平赶到西安,在金家巷张学良公馆担任临时内勤。此时张学良准备在东北军建立政治工作小组,吕正操是他特意选调的亲信之一。同年12月,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发生。

1984年,相隔48年之后,张学良和吕正操有了书信往来。1990年台湾放松对张学良的“管束”,同年6月,张学良手书《谒延平祠》赠吕正操:“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在尊明朔,确保台湾入版图”。

5月14日,中央台办为吕正操一行办理护照及赴美签证,为确保如期成行,外交部连续向美国驻华大使馆发出照会,四天后顺利取回。5月20日上午8点,中央台办副主任唐树备、中央统战部三局副局长徐尚元,经上海先行赴美打前站。

中央决定以邓颖超同志的名义给张学良写一封邀请函:
汉卿先生如晤: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数十年海天遥隔,想望之情,历久弥浓。恩来生前每念及先生,辄慨叹怆然。今先生身体安泰,诸事顺遂,而有兴作万里之游,故人闻之,深以为慰。
先生阔别家乡多年,亲朋故旧均翘首以盼,难尽其言。所幸近年来两岸藩篱渐撤,往来日增。又值冬去春来,天气和暖,正宜作故国之游。今颖超受邓小平先生委托,愿以至诚,邀请先生伉俪在方便之时回访大陆。看看家乡故土,或扫墓或省亲或观光或叙旧或定居。兹特介绍本党专使×××同志趋前拜候,面陈一切事宜。望先生以尊意示之,以便妥为安排。
问候您的夫人赵女士。
即颂
春祺!
邓颖超
一九九一年 月 日

文稿交军委办公厅黄秘书用毛笔精心誊写,送中南海西花厅请邓大姐签名。20日下午5点再去三座门,请黄秘书写信封。封装前突然发现,起草和誊写时,因没有定下出行日期,故落款处空白,赶紧笔墨伺候,自行补齐。

5月23日上午,吕正操、阎明光、刘红路、吕薇和保健医姚美德一行五人飞往旧金山。此时张学良已经离开三藩市,去纽约看望并住在了老朋友蒋士云家里。吕正操首先看望了留在旧金山的赵一荻女士,为她庆祝八十大寿。

在旧金山美丽华翠亨村酒家为赵一荻女士祝八十大寿
1991年5月29日上午,吕正操第一次见到张学良。西安一别,师生再见已是耄耋之年。吕老带来了《中国京剧大全》和大陆著名京剧演员耿其昌、李维康夫妇新录制的京剧、碧螺春新茶、袁熙坤为张学良画的肖像和启功手书贺幛。

大红朱砂洒金纸上鲜明呈现启功之作:“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顶天立地男儿汉,光明磊落度余年。汉卿将军,九秩揽揆,述怀之作,敬录一帧,以介眉寿。吕正操拜祝,启功学书。”

为了写好这幅寿幛,启功曾特意到琉璃厂选购纸笔,均不满意,便问朋友索要乾隆时期的老纸,后又向古砚收藏大家张中行借笔,“这种老纸加上张中行的老狼毫才好使 ”。张先生为此还特意拿出了珍藏的两小节明朝古墨。

启功自己精心研磨、发墨,砚台中慢慢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启老说:“世间只有溥儒(溥心畬)做书画才这样讲究。张学良将军当过故宫博物院的理事,收藏鉴赏书画的眼界很高!”

启老静下心来,默念了一遍《金刚经》后,心里凝聚起一股精进大无畏的气势,一气呵成书写了这幅书法。第二天,启老亲自到荣宝斋找他信得过的装裱师傅,反复叮嘱寿幛的装裱方法。

张学良幽默地对吕正操说:我可迷信啦,信上帝。吕随口接上:我也迷信,信人民。张学良笑着说:你叫地老鼠。(指吕正操领导冀中军民开展地道战)吕正操说:蒋介石、宋美龄都信上帝,800万军队被我们打垮了,最后跑到台湾。张学良插话:得民者昌啊!

吃饭的时候,张学良感叹道:我最遗憾的,是没能直接参加抗日,你带的部队坚持打日本,对我也是个慰藉。吕正操宽慰他说:您发起西安事变,促成统一战线,和日本人打仗的事,我替你做了!

30日下午,两人在曼哈顿瑞士银行总经理办公室第二次见面。吕正操向张学良郑重递交了邓颖超的信,转达中共中央领导人对他的问候。张学良说:周恩来我熟悉,这个人很好,请替我问候邓女士。沉思片刻又说:我这个人清清楚楚地很想回去,但现在时候不到。

在和吕正操谈话中,张学良引用“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两句诗,表达了他既想回家看看,又不愿过分张扬的愿望。这次见面谈了三个多小时,主要是吕正操介绍大陆的情况。
5月31日和6月1日,旅美华侨两次为张学良举行祝寿宴会时,张学良托人转告吕正操,希望再见面详谈一次。吕正操请张学良到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团长李道豫大使的别墅做客。
6月4日下午,张学良如约来到别墅。谈到祖国统一问题时,张学良说:我看,大陆和台湾将来统一是必然的,两岸不能这样长期下去。台湾和大陆总有一天会统一,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张学良表示愿为祖国和平统一尽点力量:我过去就是做这件事的,我愿保存这个身份,到那一天会用上的。我虽然90多岁了,但是天假之年,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很愿意尽力。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愿意为中国出力。

张学良思忖再三后,提笔给邓颖超写了回信:
周夫人
颖超大姐惠鉴:
×××来美交下尊札,无限欣快。又转达中枢诸公对良之深厚关怀,实深感戴。良寄居台湾,遐首云天,无日不有怀乡之感。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
敬请×××代向中枢诸公致敬。
另转请×××转陈愚见。
肃此
敬颂夏安!
张××顿首再拜
6月2日
6月25日,在美国结束了3个多月的探亲后,张学良和赵一荻女士一同飞回台湾。接受记者的采访时,他表明要在适当的时候,回东北老家探亲、访友、叙旧,但绝不涉及传达两岸任何讯息的事。
返回老家的第一个心愿,是前往父母的坟前拜祭,了却几十年来的愧疚。张学良一再声明,回祖国大陆纯为私人活动,希望媒体不要打扰他,他已经退出政治,回去只为探亲、扫墓。
2000年,吕老想去夏威夷再看望张学良,未能如愿。10月23日,应军委办公厅的邀请,我们去花园村1号吕老家看望。老人家坐在椅子上,双腿平搁在板凳上盖着毛毯,嘴里不甘愿地念叨着,我讲了一辈子政治。
2001年10月15日,张学良走完了传奇的一生,享年101岁。吕老唁电:“张学良将军和我既是桑梓情深,又是我的良师益友。他的一生,志在国家统一、振兴中华民族。为了救国救民,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和杨虎城将军不顾集团利益和个人身家性命,力挽狂澜,促成二次国共合作,为抗日战争的彻底胜利奠定了基础,功在民族,彪炳千秋。”
新华社电: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我国铁路交通战线杰出的领导者,原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央军委原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原铁道兵政治委员吕正操同志,于2009年10月13日14时4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106岁。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