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列车向我的家乡飞驰着,从一条条横亘的河渠上飘然飞掠。飞速谢 去的山峦,一排排像是从海岸上退去的大潮,怒浪排空,涌向遥远的天 际。夜幕启开了,大地像出阁的少女,在生人面前露出她那羞涩的面容。 铁轮的嘎嘎声又迎来了新的黎明。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遥远的异乡 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因而也就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迎来的家乡的黎明。我 每次回到自己的家乡总是希望黎明的,好像我不希望家乡有自己的黑夜。 我惧怕那样的黑夜。那黑洞洞的夜,像黑色的幕帐完全遮住了两个眸子, 不知道大地的亮光藏在哪里,那遥远的在深邃的夜空高悬的繁星,吝凿 于把它们的亮光赐给大地。夜以继日地生活和工作的人们,如果不能够 看到生活前面的亮光,就只能在楼黑的夜里挣扎,像晚霞谢去后尚舶在 湖心的孤舟,挣扎着驶达黎明的彼岸。
黑夜是可怕的。那已是年代久远的事了,我于晚秋的一个夜晚回到 了县城。我的家乡的父老乡亲刚刚从一次大灾难中泪渡过来。我的那个 不知何时才能有真正温饱的家,又一次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家乡的吃饭、穿衣、住房、交通,虫不说满目疮姨,却也是百废待理。我与乡亲们相比,虽不算时代的宠儿,却也算得上是出人头地了。我给母亲买了不少糕点 糖果,最好吃的要数那些出自京都的果脯了,满满地装了一网兜。还有给姨母买的虎骨酒。姨母在生第十个孩子的时候瘫痪在床上。我很惦记她的身体状况。还有给父亲带的两瓶二锅头。不知猴年马月,父亲从一个叫花子似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变成了穷酒鬼,吃不上,也穿不上,当然更没有钱,但还是东变因卖打酒喝。酒成了他最高级的享受和寄托, 成了他的命根儿,至于家中其他人的吃饭穿衣问题是不屑一顾的。当然他这嗜好和穷癖不能光怪他的落后和无能,那时候都穷,他也是穷的受害者,饱尝了穷日子的酸辛的他,却走上了一条颓废之路。这两瓶二锅头在那年代要算作佳酿了....这些心爱之物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傍晚回到了县城。这里正往水泊梁山的方向修筑自创世纪以来的第一条公路。历史仨铁木硬轮车行进的士路已变得模糊不清了。公共汽车仍像在理想的天国,只期望有一条能走路的道就行了。没有路眼。因为思乡心切,狠不能A步就跨到母亲的身边,去体味儿时享有的伟大的母爱。天黑沉 沉的,小雨簇簇地下着。路无从辨认。经过近三十华里的疲劳奔波,辨不清前进的方向了。好不容易看到前边村庄的一家灯火,这使我在这短暂的困境中产牛丁希望,我想去那里问个究竟。根据对儿童时代的回忆, 夜间走路是不便问行人的。记得解放后在吴镇上小学时,就见到过一位 中年女人在糟河桥头哭她死去的支夫。她是来自数十华里之外的西乡的, 丈夫想必是被人谋财害命了。我手里拿着这些稀罕物,身上还带有几十 块钱,半路上若是遇上短路的,夜黑路远,势单力孤,我是拼他们不过 的。不过我觉得从农家看到的灯火,以及在那里谈论着怎样过日子的人, 无论如何是让人放心的。他们既没有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又不会市刽的 坑蒙拐骗,当然更不会拦路抢劫。他们世世代代用自己的双手与战国时代差不多的犁祀锄头耕耘生活…不知不觉我己来到这个看得见是泥墙院落的门前。参差不齐的土杂树种混混沌沌隐现在院子里,闻得到-阵阵香甜的老榆树叶散发出的气味。我正要敲门问路,却遇上一中年男子 来到这家门口。他身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想必是这家的主人了。我向他打听去吴镇的路。我觉得到了吴镇就有希望了。在吴镇读了二年完小,那里像是我的第二个家,向西去十五华里,就可以看到我那在艰难中挣扎度日的母亲了。经打听,这里距吴镇东北三华里。我先是一惊,没想到走偏了那么多,从这里要再往南走几华里, 摸到那座桥,也才能过潜河。后又在心中愧叹,军营生活并没有造就出我夜行的本领,但终于看到了人和亮光,又大体知道了吴镇的地理方位, 愚绕了一程路,心里总感踏实多了,总算在这茫茫暗夜中确定了我行进的方向…...。
我正沉思于身在异乡的往返奔波,品味着那可怕的泥泞的茫茫夜路, 心想,今天总算有汽车开到我那僻壤穷乡的附近了。
火车减速了,家乡的一片葱绿映入眼帘。列车已驶进北站岔道。我 正起身到行李架上取随身带的黑色夹层人造革提包,突然间一个熟悉的 声音转移了我的视线:
"啊呀,我的老伙计,一直来到家门口才找到你!"
我的同乡、同学和战友--铁道兵一一六团的苏祥君,提着一只沉
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提包站在我的商前。我惊奇地握住他的手,道句寒喧。他看我打量他那身崭新的中山装,未等问及,为摆脱这短暂的窘境,露出一副和璋的面孔,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笑着说道:"你能闹清个中原委不?"
我不解其意,平静地摇了下头,说道:"还没听到你转业的消息,是探家还是出差路过?"
接着他向我述说了那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他说,在我离队后的当 天上午,他把电话打到我们团,说找我有要事相商,听说探家己走,就 慌着请假疾速赶上了这趟去合肥的一一九次列车。他断定我大小也是个团级干部,上了车还不是得坐卧铺,哪里就找不到。他哪理知道,我当日买到的是未节车厢的倒数第二个座号。
喔唷,我们只顾忘情地交谈,却忘记下车了,若不是乘务员细心,说不定又要坐往南京方向了。我们匆忙下了车,列车在长笛的警鸣中又启动了。
我以为苏祥君找我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他在军营里紧张工 作之余,经过十数年的努力,创作了题为《艰难岁月》的几卷本长篇小说,请我批阅删改。因为我们是吃同一条河系的水长大的,同年出生,只是我的生日略早几个月,又是高完小的同学,同一年入伍,同一个兵种,当兵的俗话所说,都是一个车皮里甩出去的。又部长期从事耍嘴皮子的工作一一在政治工作最红火的年代,政工干部也没离开过这雅号。我和苏祥君虽有着相同的生活之路,但我这浅微的学识哪里敢说什么删改,只得答应首先拜读了。
哎呀,一开始我就犯愁,我是疏于和故事打交道的人,况且这是一 大提包乱糟糟的草稿了。单草稿纸的式样就多种多样,有红蓝绿等几种 颜色的方格稿纸,还间有印着部队番号的横格信笼或用回形针别好的一叠叠有光白纸。但当我耐着性子翻下去的时候,我被那散发着乡土气息 和土八路味的故事吸引住了,它居然与我所历经的故事那么相近,简直 使我大吃一惊!
但是,不幸很快就发生了。待我探家归队后,我们这支发端于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入关之际组建的铁道兵,己经宣告撤编了。而苏祥君在修筑最后一条战略铁路的大爆破中,也壮烈牺牲.待我听到噩耗,赶到一一六团,苏祥君像千百个战士建设者一样,静静地睡在燕山脚下了。所不同的是矗立在他坟前的那块蕴含着血色的汉白玉石碑,碑的正面阴刻着正楷大号字: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一一六团政治委员苏祥君烈士之墓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立
背面:
苏祥君,山东省源州县柳河村人,男,一九四三年五月出生,一九六一年九月入伍,一九六四年七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战士、班氏、排长、政治指导员、营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委员等职,一九八三年十月在铁道兵撤编之际,在修筑某国防战略铁路的一次大爆破施工中壮烈牺牲。
不知为什么苏祥君的爱妻和他的一双子女始终没有随军,在原籍与她的婆婆公爹相依为伴。待我又赶回家乡,想安慰他的亲人时,又一场悲剧己经铸成。苏祥君的弟弟订完婚,就听到他哥哥牺牲的噩耗,其妻子不愿离开苏氏家门,非要改嫁给祥君弟弟不可。其弟不允,她撇下一双子女在水库自沉。其弟悲痛欲绝,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哥哥和一直没离开农业地的嫂子,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二位老人哪里受得住如此惨重地打击,也两命呜呼,组织上虽然安排他的一双子女招工进入铁路工程局,然而这部长篇只有我来整理,以告慰安眠的铁道兵战友和他们的亲人们,敬献给百万铁道兵退伍转业的老战士,共同缅怀烈士的在天之灵了。
呈现给读者诸君的几个长篇,就是关于艰难岁月的故事。
姜岸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
于任城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