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一部】第一章 阴霾


 

第一章 阴 霾

  灰蒙蒙的天,从远方而至,国裹住水塘、村社、胡同、院落;雾气不知道从夭壁的利么地方降落下来,笼罩着树梢、屋顶、培头、门橱;秋雨渐渐沥沥地下着,院子里溅起了浑浊,堂屋东间里黑酸赖的,只能从厚重的木棍子窗户格子里看得到一丝丝昏暗的灯光。

  一个声音呻吟着,期望着从那窄溜溜的窗户棍子里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

  "我说……您....二婶子……你看……昌祥......他们回来了没有……"接着又是几声哼哼唉唉的低沉地呻吟。

  屋子里听不到一丝动静了。

  又呻吟了许久。

  又听不到一丝动静了。不知道是得到了某种暂时的满足呢,还是下雨的声音淹没了那微弱的信号昵,间或是停止了呼吸呢?昌祥家的突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阵后怕,犹豫了一下才搬开了那扇厚重的东屋门,两只脚疾速迈出了门槛,走向咫尺之地的堂屋东问窗户跟前。脚步由快而慢,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运动的痕迹,静得犹如吃蝇虎扑食前的出击,然而却不慎碰响了堆在地上的砖头瓦块,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声响。她还是听到了她的动静:

  "谁啊...."

  昌祥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生怕那具瘦骨瞬陶的僵尸陡地挺起,飞出窗外,把她的魂灵攫去。她这才抽身返步回到东屋门前,把那扇不需要再启动的门再转悠了一下,狡黠地朝堂屋东间的方向喊道:

  "娘,您有什么事吧?"

  "您二婶子......昌祥......他们……还没......回来?"

  "五更头的才起的程,这才不到一天的工夫,哪里就回来得那么快呢?"说着,昌祥家的在黑暗中嘴角上兀自露出了年丝狞笑。

  刘氏期望二儿媳妇能来到她的床前,见她一面,也好驱赶一下死神的威胁。然而,她什么也看不到,又慢吞吞地说道:

  "我怕是见不到他兄弟俩了......"
 

  "那是你瞎猜思,哪里就病到那个分上,"昌祥家的边说,边嘻嘻着离开东屋门,往堂屋东问窗户跟前迈了两步,"等等... ..."她正要启口,只听得大门口那边一声厚重的门响。

  "八成是他们回来了!"昌祥家的惊喜地往大门口的方向迎去,问了,不是别人,却是嫂子王氏。只见她右臂上搭着一摞刚刚洗过的柿子,左 手拿着棒捶紧紧扣在右臂上,淋得落鸡汤一般,拖拖沓沓往院里走着。

  "哎哟,嫂子,我说来没有,我看着天就要下雨的,就咱娘那点褥子,搭到那里淋淋也就冲干净了,还非要到西塘里洗去不可,你看你,淋成 这个样子!"

  玉民似乎没听到昌祥家的说什么,只不解地问道:

  "妹妹,大雨天里你站在外边干啥呢?你看你淋的。"

  昌祥家的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光在那里发呆说话,没费气力倒淋了一身的雨水,才几步窜到自己的屋子里。

  一辆牛车缓慢地在泥泞中跋涉着a东北风扯着雨丝均匀地洒向人、车、牛。

  昌蒲手握鞭头埋怨着: "我说来没有,要是早上州里几天,咱兄弟也不至于病到这个份上。你看看,又赶上这么个熊天,受罪不说,白跑 一趟治不了病,冤枉不?"

  听不到昌丰说话的声音.他只低着头,弓着腰,用一只胳臂吃力地推着牛车,慢腾腾地迈着步子,衬托着牛蹄子从泥泞里拽出来的声音。

  细雨扯起雾障,扯起水汪,扯起泥浆,也扯起愤滿。"

  驾嘚儿.........昌丰,我怎么觉不着你使劲昵,得加点劲,还有十八大里呢,光这样咱啥时候能靠到家!"

  牛车缓慢地行进着,昌丰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怔怔地瞅着昌蒲,心里想着使劲,可手臂就是用不上劲。正巧又驶进一个水汪,车轮辘陷了进去."我说你没有使劲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还在那里愣着,快背上车轴辘! "昌蒲急匆匆往回迈了两步,说了,又回到东幸在一边,下意识地扬起鞭,在穷中发出了一声闷响, "驾,嚼儿,魄,使劲!"他又往后光顾着,其实昌丰早就迈进水洼处,背上车脚,运足了力气,牛车又转动了起来。

  渐渐牛车驶进峨山脚下。山的葱绿倒增添了些许沉闷肃穆。"

  人不走时运牲口也跟着倒霉。我看牲口趴下了今年秋里你还指望谁家。"昌蒲亮开嗓门唠叨着,给沉闷的天气增添 r些许亮色。他与其说此行后悔赶上了个雨天,莫若说失算于未给牛车准备雨具。他多么渴望此时此刻能再有一件裴衣披在牛的脊背上。他抖动了一下膀子,觉得 肉皮、褂子和袭衣已经粘在了一起。又看看昌半在雨中与牛车一样淋得 落汤鸡一般,哪里又能给牛弄到菜衣,他只能下决心在大车店苟且求安了 :

  不行,不能再走了,得歇歇再走!"路傍的大车店像救命稻草一样,把牛车给粘住不动了。
 

  "那,昌祥他怎么办?"

  "怎么办?好人还顾不了呢,我有什么好法。看着车,先给他弄点吃的再说。"说着昌蒲离去。昌丰颤抖着手,他欲罢探进席篷车厢,掀开给昌祥遮着脸的草帽,然而,他又害怕那样一种现实。突然间,一声 炸霄,一道闪电,直劈大车店门口的脚下,昌丰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把手缩了回来。

  "等昌蒲哥回来再说。"昌丰在心里嘀咕着,索性蹲在了牛车一边,听天由命了。

  在电闪雷鸣和急雨浇灌的惊悸中,昌丰终于盼到昌蒲从小店归来,且惊喜地看到昌蒲手中端着一只汤碗。在昌蒲的喝斥中,昌丰颤抖着手 给昌祥揭开了草帽。昌祥在绝望中眨巴了一下眼,又合上了。他己不屑 一顾昌蒲手中端着的为何物。昌蒲命昌丰把昌祥的头扶起,一边怜悯地 说着,你也不想法给咱兄弟弄点吃的,他能撑到家吗?好人还不行呢。 说着昌蒲把汤碗捕到昌祥嘴边,昌祥本能地张开了嘴。昌蒲趁势把汤灌 到昌祥嘴里,昌祥扎挣着想用手拨开汤碗,一面呻吟着说"不……咸…...昌蒲说:u喝下去撑糊时候1"顺势把汤灌了下去。只听得昌祥一声凄厉地惨叫,又昏了过去。

  夜幕从天上,天边,紧紧地围扰起来,连接着树冠,屋顶,墙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漫无边际的黑洞。稀落的炸雷只送来了短暂的闪光就又消失在阴暗的夜幕里。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只有那些分散在各自残破的居室里的微弱的亮 光,才能给人一些胆量和安慰。刘氏待大儿媳王氏给他换完了梆子喂了药,这才添了些微呻吟的力气。她想跟儿子说些心里的难过,可是儿子还没 回来。她欲言又止,一个不着边际的媳妇,一个不着稳的媳妇,一个看 不见身影的婆婆,她无言问对,也无力问对了,一个病病居然要把她送 到那短命的丈夫那里去了。老二的地典当全无,老大的地,她怎么又能 强迫他把地卖掉呢。除了那点地皮,他什么也没分到。看这光景就是把 药铺全抬了来,也无济于事了,只可怜又面临着老二的噩耗。他会怎么 样呢?都是要参加那个该死的八路,才惹下了这身祸。刘老太眼前忽然闪现出了A 个亮点,她似又看到二儿子进迸出出,来无影去无踪。她是 觉得儿子孤怪过,可也不至于就得罪了弘伦他们。她又看到了弘伦那只 顶着昌祥顶目瓜子的盒子枪……玉隆走的时候就是这年龄,二十来岁的 光景,虽不算富家子弟,倒也是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刚娶过米那几年, 她家还趁十几大亩地呢,那还是年轻媳妇最得意的时节,虽说这个家正在败落之际,居然添了一女二男,倒在得意之时 0.....突然一个血淋淋的人从村北的沙丘一旁立起,走近她的跟前。他还是那样年轻、美貌,气度不凡,款款说道:

  "孩子的娘,你还不跟我走啊!"

  "你先走吧,我还要领着他姊妹几个赶四月八庙会呢?"

  "我说的不是这......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不行,我怎么能狠心合下三个孩子呢?"

  "孩子能跟我们A辈子吗?还是我们一块走吧。"他正要转身抬手 拉她,突然一声枪响,玉隆血淋淋地躺在了沙丘之上。

  "啊......"屋外又是一声炸雷和一道溜地的闪电,紧接着东问阜-发出了一声凄厉地惨叫。

  "孙子媳妇......快……快......昌丰家的快给你娘点上灯。"老奶奶不知什么时侯己从北院经过穿堂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东间里的动静, 她急急忙忙一手遮着灯,探着身子,期望能看到对丽的动静,一商咕弄 着脱落掉牙齿的嘴唇呼喊着。刚巧王氏进门,借着西间里微弱的灯光,翻弄着那一片片几乎没有什么干的意思的裤子。听到惊叫,她先是吓了 一跳,待昕到西间里奶奶的说话声,才镇静下来,从二底襟的布兜里摸 出了洋火,点上了婆婆的灯。

  "您一个个该死的,灯也不给点,成心吓死我!"

  "我才刚把文儿哄睡,这才过了来翻裤子。"

  "胡说,你不用狠毒,我要有个好歹都得把你们带走!"

  "丰儿的娘,你又怎么了?"

  "别提了,吓死我了,他爹一身血淋淋的,一定要拉我走。"

  "那都是你瞎猜恩的,哪有那点子事。他爷爷那个老烟鬼怎么吓唬也没把我叫意,孙男第女的这么齐备,我才不舍得离开他们呢?"

  "听.....什么动静!"一阵咚咚地敲击大门的声音,王氏知是人来了,遂拖拖沓沓迈着一双裹得不太标准的脚,踩着泥泞,开了大门,未及言语,只听昌丰惊叫着,咱兄弟快不行了。众人急急忙忙把昌祥抬到院内,欲上东屋。如j 民听到动静,知是儿子回来了,欲要起身,那里行价,只呻吟着喊起我苦命的儿来。昌祥那微弱的一息,听到了母亲的哭叫,只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娘就气绝于人世了。昌丰遂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喊道,祥儿兄弟,你醒醒,你醒醒,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可叫我该怎么办哪..... .嗯、嗯.....•

  昌祥家的一直静候在东屋门里边,昕听堂屋里婆婆那里有什么动静,待听说是做噩梦,正暗自欢喜,谁知大伯哥一阵哭叫,知是大事不好,虽与昌祥未有成人的子嗣,但终归夫妻一场,又问这半死不活的家境,不免伤心地大哭起狠心的人来。那边刘氏早已心衰力竭,上气不接下气 地扎挣着,又听得外面哭叫,情知祥儿不好,没想到从小把他拉扯大,二十二岁的年纪也要随自己成为鬼魂了,正要哭哭那些伤心的泪水,那 里还有价气力,一口痰没上来也一命归西去了。

  这里昌祥的顶门床在东屋里还没停好,又听得北屋里一阵慌乱,昌 丰又急忙着看望母亲,岂知母亲那里哪里还有价动静。家院里一个个伤 魂落魄一般,哭娘喊叫,不绝于耳,凄凄惨惨凄凄。凄厉之声似耍撕开这晚秋的黑暗.如是乱作一闭,不论今后是死是活,卖地余粮,将就着撑了三天,接连发了两个丧,草草将刘氏和昌祥分葬在村西南的林地才 算完事。

  王氏像是还没从一场噩梦中醒过神来,一面埋怨昌丰路上自己怎么 不给咱兄弟弄点吃的。昌丰说,都是当哥的,谁给他弄吃的还不是一样。玉氏说那不一样,你是亲哥,他可不是亲的。脸上挂着疑云,一面强打 精神收拾着丧葬后的残羹剩饭。侍弄着婆婆留下的惟一的一件遗物一一一个脆成鸡蛋的坛子,她用手在那黑糊糊且带着腥臭味的咸盐水里打捞 着。摸出来一个臭的扔掉了,又摸出来一个臭的又扔掉了。

  "孙子媳妇,还是您娘日子过得陈实不,咸鸡蛋还有搁臭的呢。"

  "奶奶......还有七个没坏的呢,我煮了拿来给你吃。"

  "你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

  "孩子以后日子长着呢。"王氏说罢,回到自己厨房兼居室的商屋,把鸡蛋煮了,用冷水激了,就送了过来。

  "我的好孙子媳妇,就这几个成鸡蛋还不给孩子吃,还再拿来给我。 你娘脆的咸鸡蛋我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日子过得都拮据,别说鸡蛋了,在一个锅里吃饭,都是他娘们先把稠糊粥刮出来,再添了水烧开,俺跟孩子才能捞着喝昵。"

  "原来咱这一大家的家境还是不错的,就打你爷爷吸白面,一下子 把家业败坏净了,日子过得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说起来话长了……"老奶奶正要往下说,但只见昌祥家的提着一个印花包袱走了过来。

  "孙子媳妇你这是干啥去呢,敢情是要回娘家?"

  "也算是回娘家吧,可是这一去再也来不了了。"

  "那敢情……"

  "昌祥一死,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了,又没儿没女,我怎么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呢。奶奶,嫂子,您也别怪我,以后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来不来看我倒没关系,反正我也是快要见阎王的人了,怕是也难出去今年了。只是别忘了,你跟祥儿夫妻一场,别忘了节上到林上给他 烧把纸,也好叫他有个盼头。"说着老奶奶眼角滴出了泪珠。昌祥家的"嗯了"一声,又说道:

  "奶奶,你放心吧,就是满了周年,逢年过节我也少来不了。""那就好,我们倒没什么,别忘了您男的就行了。"昌祥家的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转身迈出屋门外。这里玉氏匆匆送到大门外。就此,昌祥家的另寻门子去了。这里王氏惦记着昌丰家的过去,欲要返回听奶奶拉咕,又听到文儿的哭叫声,遂抱了孩子,又把敏儿哄走,跑到奶奶跟前低声说道 z

  "二兄弟病着的时候就没早没晚的往外跑。""年轻轻的走了倒好,像我这填个二房, 年辈子守活寡,有什么好的。

  孙男第女倒不少,可没一个是亲的。"说着委屈地用褂子袖头挺了眼角。说道:

  "怎么没亲的,孙子、媳妇、重孙子、都是亲的。"王氏强作笑颜,

  "话是这么说,可亲生的不亲生的,就是不一样。看到你娘死,俺丰儿哭得那么叹,我死了又有谁哭呢?"

  "我哭,我哭6&6 &6& 奶奶,你这好好的提那做啥,快别拉这了,还是 拉拉每早的事吧。"

  "孙子媳妇,您还不知道,说起来话就长了。""俺当媳妇的光拣好听的给说,不好昕的谁跟拉过,一直蒙在鼓里。""那......我说给你听。"

  昌丰的奶奶不说则己,一说就是三天三夜。

  原来这类氏家族之祖,是明朝万历年间从山西洪洞迁来,延续十数 代仍是挣扎度日。委姓虽分东西二支成了大姓,然而却没有大户。及至 到了昌丰的曾祖辈仨,这才发起家来。曾祖爷爷勤俭度日,操持家业,又置到粪氏最高的宅基地,又添了三个孙子,于是来了心劲,过成了村子里的首富。又在道光年间盖起了这口瓦房。然而,老天不遂人愿,吕 丰的爷爷不知何时学会了吸自面,祖上爷俩因此闹得死去活来仍无济于 事。看看惟一的一个儿子是这个样子,孙子辈的又小,哪里还有过日子 的心劲儿哟。与其让这不孝的儿子挥霍,还不如分而治之,于是把家业 一分为三,给了孙子辈的,断了那孽障的败家之路。从此,祖上也就从 发家之路上衰败下来。

  -1当回

  "要是多盖上几口瓦黑就好了,三家一家一口,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既分不开,又拆不掉。"

  "哪里还盖什么屋哟。原来你祖爷爷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孙子先盖上一口好屋,你想想一分开家就走了下势了,当年就气病死了。银元落 到你爷爷手里,没多久就吸光了。娶我当填房时娘家劝我,说类家多富 多有。进了门揭了蒙头红子,一看是个大烟鬼,差一点没哭死我。那个 熊烟鬼娶了我不到半年就死了,我就守寡,一直守到现在。"

  "跟我说媒时也是说家境怎么好,老婆婆五天一个王葛庄集,一集不拉,把俺爹俺娘都给骗蒙了。进了门一看,穷光蛋一个,连糊粥都喝 不1::0 "

  "谁不想跟自己的儿子说门好亲事哟... ...

  "良儿的娘,你做么的,都快晌午顶了,锅里还没胃热气呢?"突然间传来了昌丰在黑外喊叫的声音,倒把娘俩吓了一跳。

  "俺孙子干活回来了,要吃饭呢,快烧糊粥去吧,咱娘俩以后再拉。""奶奶,您今儿个就跟着俺吃饭吧,也别嫌俺的饭孬,咱娘俩吃完

  饭好接着拉。"

  "好了,我今儿个哪里也不去了,就跟着孙子媳妇吃饭,,p奶奶的眼角又潮湿了,她第一次觉得在粪家有个亲人的感觉。

  "什么事都是祸不单行,待你公爹长大娶了妻室,又添了儿女,实指望好好过日子,重振家业,可偏偏又遇上了大灾大难。"老奶奶吃罢糊粥,也未及回到后院三儿那里打个招呼,就又滔滔不绝地拉了起来,且精神异常焕发,红光满面,煞是欢心。昌丰见状当着发生了什么喜事, 刚要问及原由,就被奶奶和颜悦色地斥走了,说道 2

  "俺娘俩拉呱,不干你的事,快坡垦干活去吧。"昌丰见状,只得告退。"算起来过去约摸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就在你公爹二十二岁上,那

  时你大姑姐才五岁,丰儿三岁,祥儿才几个月......"老奶奶继续说着.一日,刘氏因打发孩子有事早起拾攘,却见一人影影绰绰从东边平房顶 上竖梯而下,先是吓了一跳,陡地问起是谁,干什么的。那人压低了声 音不要刘氏声张。刘氏昕声音却是南胡同的昌平,心下想道,莫非这个 狼心狗肺的东西跑到东院为非作歹去了。那刘氏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还 管他什么仁兄仁弟,急叫玉隆起床,抓这歹徒。那玉隆只披衣起床,追 上昌平,也不管什么青红皂白就追打起来。那类昌平也是年轻气盛之人, 又越墙逃跑到当街,玉隐又追至当街,哪里相让。那类昌平看看己来到 当街,暂且稳住了阵脚,反咬玉隆,竖梯上房,为非作歹。玉隆哪里相让,全力对骂撕打,一时间把个村子闹得狼烟四起。这类昌平虽是臭名远播, 因傍依了大户类保泰家的粗腿,狗仗人事,横行乡里,事隔不久,那玉 隆却成了没有原告的被告,吃了官司。倒是这续房的继母,视儿子如己 出一般,卖了六亩半地,欲赎回儿子的性命,哪阜-行价。直至儿子被杀,继母收尸,又在后沙岗下的黄狼沟清洗了血迹,又亲予为儿子下葬完事。

  丰儿的爹死后,刘民也是二十几岁的份上,老里指望不着尚且不说,刘氏年轻,死了丈夫,又拉扯着工男一女三个孩子,今后的日子怎么往前过哟,绝望,渺茫笼罩着这个残破之家。刘氏整天哭得死去活来。

  "我的天,我的亲人哪,你把我们娘几个撇下可让我怎么办啊,……""丰儿的娘,你光在这里哭也不是法子,快家去看看孩子去吧。闺女和丰儿哭得死去活来,祥儿也掉下床来摔着了。快家去吧,嗯,你再

  有个好歹孩子不是更苦吗。"

  听劝,如j氏这才从悲痛中猛省,从林t一溜小跑,回到家中,却不 见了三个孩子,发疯般吼叫起来,那凄惨悲哀之声真真是撕心裂肺。正 欲抽身院外寻找孩子,却猛然间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只见那人头戴红疙瘩六块瓦青色缎帽,青在蓝提花大襟褂,青裤脚半掩白布袜,脚登一双

  白底青布鞋,左指拈着不长不短半寸八子须,悬胆鼻子,白净泛红的面皮,双眼皮调整着乌黑发青的贪欲眼,一呼一闪,仪表堂堂,煞是有神。

  "嘿……"笑里藏着一丝奸狞。

  "嗯.."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刘氏猛然间止住了哭泣,心下想道,怎么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玉隆一死就跑到家里来了。玉隆年轻时不知 何故跟这个南胡同南头小他一辈的昌平并邻村几个同龄人拜了八字,结 成了生死莫逆e

  "啊,是你......"刘氏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的一幕,玉隆莫非就死在他的手里,遂发疯般喊道,"我的孩子,给我的孩子……"说着猛地向昌平猛扑过去,一头使在昌平怀中,恰恰正中昌平之意。

  "我的弟妹,你何苦来着呢,孩子都叫我领去了,都在我那里,不是比在这里更好吗?" -----面说着, 边向刘氏抚摩过去。那刘氏在村子里哪里见到过这种戏弄,遂抬手一个巴掌捆去,把那悲痛、仇恨与耻辱搅和在一起发泄出来。类昌平虽觉眼前一溜火光,金花忽闪,然而他非但没怒,反而将刘氏扶住,笑嘻嘻带着微怒,向后退了一步,说道:

  "弟妹,您知道你打的是谁不?你打的是你的仁兄,玉隆弟在天有知也是不同意的。"

  听言刘氏在心中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不该把昌平当侄儿辈对待。虽减了几分愤怒,但怎舍得下伤夫的悲痛和怜子之情,说道 z

  "你这仁兄弟也不可怜可怜俺娘几个,倒在这里看起热闹来了。""弟妹,你说哪垦去了,我正是看在玉隆兄弟的份上才来的。"昌

  平看到刘氏缓和了下来,这才一一把怎么听到西南林地的哭声,想着在 是弟妹无疑了,这才来到家中,果然只见了孩子,不见了大人,就把孩 子领了过去,让儿媳暂且照看为是。

  原来这类昌平在把兄弟份上排行老大,也还算得上是殷实之家。虽趁着十几大亩地,怎奈天公不作美,大房媳妇死后留下一女和长子,靠着家产和家势又填了二房,又生了两个儿子。谁知到了十几年光景,少妇人又不幸病逝。昌平几经周折,欲说三房,哪里成价。不是家境穷困, 不敢攀高校,就是富门秀女,谁家还舍得找他这已届不惑之年的盛年男 子,况且子嗣又多,也渐懂人事。但姿昌平是不甘寂寞之人,家里磨着 长短工,又有成棋子的牲口,年成不论丰欠,纳皇粮保泰家拿大头,他 这里从来缺不了粮食。那年月虽兴了老头票子,但是村子里还是多少年 流传下来的用铜板、银元、银银子做生意,倒也得心应手。昌平这样的 主儿是逢集必赶。一年,苗家庙堂四月八会,他雇人把陈麦子送到会上, 换得了银银钱两,把雇人打发元,自己看够了戏,吃足了酒,深夜回家, 不料在黄狼沟北岸的沙丘一旁,被人短了净光,险些没丢了性命,倒也觉得侥幸。打那,他哪里还敢每个人赶集上店。即使有价,也是日出而 出,日落前就匆匆赶回家皂,甚觉扫兴乏味。久而久之,觉得寂寞难耐, 于是就生出了结拜仁兄弟的异想,就邀和了玉隆和邻村的一帮子还算富 裕的子弟拜了把兄弟,一米相互有了义务帮衬;二米家境都还算富裕, 也用不着几多破费,只是集上会上或家中,一年喝几场酒了事。既是八 拜之交,那年月一年里谁又不请个三场两场,又哪里用得着他自己多掏 腰包。况且又兼有近处几个大集上的仁兄仁弟,赶集上店不但有了落脚之地,夜路回家也有陪伴。看看自己虽不如保泰家那样的大户,但花个 百儿八十也是一掷了事,在姿家塘却也算得上是上流人家了。

  又是一年四月八会,昌平酒足饭饱,并玉隆夜半而归,来到黄狼沟 北岸的沙丘一旁.那年月哪里没有短路做贼的。谁知贼人遇t了硬手,玉隆不但年轻力壮,且生性暴烈,又带着钝器,谁能近身,有一个跑得 慢者被玉隆用钝器打死。玉隆吃了官司,又不得死人做贼的证据,虽被 打得死去活来,并不曾累及昌平。那类昌平也不惜重金打通了关节,放回家来。那死者亲属虫不肯善罢甘休,亦无可奈何。只是昌平东窗事发, 玉隆才吃了官司,定了死罪。玉隆一死,这类昌平盘算着,既除了玉隆, 又占了刘氏夫人,不失为一箭双雕。更觉刘氏也不失为少妇人的姿色,又觉家境尚可,纵使把娘四口都带过去,成就一大家人家也是说得过去。 至于那两窝子,管他去呢。又问老大常住姥娘家门,绝没问题。昌平越想越得劲儿,他听到哭声,又打听得准确,心想,孩子在家,正是时机。 于是壮胆把三个孩子连哄带抱,携了过去。如今虽然脸上挨了一巴掌,还觉火辣辣的,但一看到刘氏少妇人的那几分姿色,仍是贪心不死。他终于静F心来,流露着几分爱怜和坦诚。

  "弟妹,就这样吧,你和孩子一块跟我过去吧。他们那兄弟几个住西院,你娘儿个住南院正房,不比在这里呆着强,破屋烂院,屋有儿问瓦屋, 也不知猴年马月能住上。你跟着我,保险咱舒坦地过日子。"

  "快闭上你的臭嘴,别放你娘的狗屁了,等俺丰儿长大了再给你当 干爹吧"

  "你看,你还生真气呢,孩子都在我那里,一根汗毛也少不了。我也是为了你娘们好!"

  "你别狼心狗肺了,不是你丰儿的爹也死不了。你自己一窝窝的狗崽子还孝敬不过来呢,还想再请几个老垦过去。"

  昌平看看已经无望,随即把孩子送还给了刘氏。那刘氏含辛茹苦,把孩子拉大成人也不必细述。怎奈祥儿命短,加之自己又病倒多日,愚 抬了几个药铺来,终归无望,也一并归西去了。

  "你婆婆也是一辈子没过好日子。你公爹死后,二十多年拖儿带女, 借借磨磨也就过来了。"

  "别提借磨了,奶奶来,直到死,什么不是粮食顶着,花-个钱也得拿粮食卖。鲁驿集,王葛庄集,五天两个集,集集不落。"

  "可是这两个丧又借了多少粮食呢?""共除了十五石的账,药账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哪辈子才能还上。""俺孙子媳妇也是苦命的人。" "奶奶您哪里知道,俺娘为了娶我上类家来,什么法子都使了。""那我哪能不知道,那年您爹挑着货郎担在咱胡同口站了大半天呢。

  哪里有那么多生意做,以后就传出来了,说是王葛庄的来相亲的。""打那回去就说人不错,家境也行。什么好人家,变着法子坑俺娘们,五天一个集,没有一集不到的。一个子没有也得到集上走一遭,一到集 上就赖在俺娘家不走,集集赶集,集集家去。没见过这么能说会拉的人, 真如俗语说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俺娘就被她蒙在鼓里了,哪里知道 家里的真实情况,就连俺爹也没闹准真情实况,又是记屋,又是平房,那有A样是自己的。"

  "别说了孙子媳妇,谁家当爹当娘的不想给自己的儿子巴拉门子好亲事。这平房不是您家的,这口瓦屋总还有一份呢。再说,跟东院里还 是一家子,富了还是比穷了好。"

  "奶奶来,俺才不攀那个高枝呢,俺孩子饿得白瞪眼,看到人家吃干粮馋的呱嗒嘴,谁给俺一口吃的。别说东边了,就是老二家也是一样。 俺敏儿看到他家包了扁食,愣是搬了小板凳坐在锅台跟前不走。我去哄 他回来,孩子就是不走,好说歹说才离开那里。我说这扁食咱不能吃。敏儿问,为什么不能吃?我说,那不是咱家的饭,咱有糊粥喝糊粥,没有糊粥喝开水。别说给吃了,太人连一句话也没有。"

  "列子媳妇,不怕你见怪,我跟着你三叔过,几家子兑那点粮食也不容易,吃饭也得看着您三婶的脸色,哪顿不是管给吃,从来没给过两个馍馍,不够再拿,她也不撒手。哪顿都是定了数的,肚子饿,真难咽下那口干粮.....0"说着,老奶奶咕念着露风的嘴唇,委屈得抽搞起来,一面用袖子擦眼角,禁不住还捂一下左胸部。玉氏见状忙扶着说道:"奶奶,您是不得劲吧,怕是累了吧,躺下歇歇再说吧。""没有,只是觉得心里憋闷得慌,把憋着的气说出来也就好了。""奶奶,我说的话你老人家也别在意,我没那个意思,孩子再没吃的,也轮不到啃他老奶奶的份上,我是说俺娘们的命太苦了, .....嗯、嗯、 说着王氏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嗯、嗯, .....进了类家们,没吃过一顿饱饭......看看俺这可怜的孩子,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又接连发了两个丧,欠了那么多债,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哟…...

  "您俩都年轻,孩子还小,日子长着呢,好日子还不是自己过出来的?"老奶奶一边抹泪倒一边劝说起孙子媳妇来。

  "孙子媳妇,咱娘们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呢,您娘那个样子和祥儿 A块走了,你孩子又小,半儿人又老实,还得过几年艰难日子。我这里就 更苦了,虽有几口饭吃,实里却无依无靠。我真不愿看着... ...他们的脸色……吃这口饭。"

  说着老奶奶泪流满面,心促气短。 "奶奶,你别伤心,实在不行,你若不嫌,就在俺这边过。"

  自己糊粥还吃不上,哪虽还......"老奶奶话音未落,却侧身倒在了铺上。玉民见状,急忙喊叫,哪里还有回音,早已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只有胡乱哭喊而已。昌丰闻声,急急忙忙跑进堂屋,敏儿也 不知母亲出了什么事,只胡乱哭叫起来。

  "这是怎么了?咱奶奶原先好好地坐着,正拉着呱,一斜愣身子就躺那里没动静了。"

  昌丰和王氏又奶奶长奶奶短地喊叫了-通,哪里还有价回音。昌丰只急得挠首顿足,不知所措。

  "快去告诉三叔三婶子,叫他们招呼人!"昌丰这才过堂穿门往北院告知三婶,三婶操着尖声尖气的鼻青说道 z"我值当的是您两口子阀架呢,原来是这样。快去告诉后边的您二婶子去吧。"

  昌丰随即出了北院西门,往北边武氏二姐那里去了。这里北屋里早就人山人海了。这家人家一年之内接连死了三口人,到底道了什么孽障,着了什么鬼怪、妖魔,同情的,怜悯的,害怕的,看热闹的,无所不有。有说风水不好的,有说茅厕不该盖在堂屋西头的:也有说这院适宜盖西屋,不该盖东屋的;闹哄哄,乱乎乎吵作一团。王氏正不知所措,jE巧武氏二姐也已赶到,将人喝i忌,又看了尸,断定人己咽气,随即叫停了床。又问昌丰 。

  "两个婶子和您兰叔怎么还没到,没告诉他们吗?" "光跟三婶子说了.""什么说不说的,这么大动静难道不知道,我看分明是装聋作哑。"话音未落,这才看到玉旺、玉旺家的颤颤巍巍拖拖沓沓伴着玉荣家的,喊爹叫娘从大门那边过来,进了堂屋门就哭将起来."这才知道哭呢,送老的衣裳准备了吗?"

  "没有嚎什么,还不快准备衣裳!""他三叔说那得这边主办。"

  "那原是得这边主办。昌丰,不管他们,先扯下送老的布做衣裳再说。"武氏二姐当家拍板,本姓邻里主事,又请了总理,议定出送信的亲戚,商议了板的木料薄厚、规格,破孝、发丧事宜。实指望能够顺利发送,待娘家门上来人,应推倒,又扯了一-身的缎子袄裤、袍子,又扎了簇院子,择了吉日,出殡丧葬。至此,这一家族一分为二,分崩离析,都各自谋自己的生计去了。只有那口道光年间盖起的瓦屋,还阴魂不散, 时而迸出些痛气,此是后话,这里也不必细述。家族之间的帮衬、亲情, 也只剩了虚名,而灰飞烟灭了。

  三

  时令已进入隆冬,阳光时而隐没在昏暗里。各种各样的土杂树种呈 现着暗褐色,肃穆地等待着熬过隆冬。昌丰的家院里一派萧疏冷落。他 与主民算算给奶奶发丧一共又用去了十二石麦子,不要说吃饭,就是还 账要等到猴年马月,只有垂头伤气而己,彷徨着不知道如何度过以后的 漫民岁月。

  "都是这长支害的,连吃带花用去了这么多麦子,还不知道东院和北院里能摊多少。"

  "那还不得平摊?" "平摊?没那好事。衣裳一宗,板一宗,扎纸一宗,待客一宗,三下五除二,你没拿出一两麦子来,只有昕大头的份。

  "二人正说着,敏儿哭叫着跑来要吃的,哪里有价。"连一个干巴馍馍也没有吗?""咱哪里能摸着一个干粮。虽然停灵做饭在这边,待客吃饭在三家院子里,光叫咱守灵,其他什么事不是人家说了算。二姐说来着,光东院里丁‘巴馍馍一个月也吃不清。"

  说话间玉旺家的踏着小脚,开了穿堂门来到院子里,叫了昌丰,昌 丰应了,让了坐。玉旺家的并没坐,其实也没地方坐,只站着说道:

  "我来不为别事,您奶奶的丧也发过去了,您三叔跟您二婶子合计, 每家应分摊十二石麦子。"

  "十二石,这么多!"

  嗯,是算得正好的。衣裳、扎纸的大头在俺那边,板的大头在东院。待客是俺两家一头先垫上的六石麦子,您娘先时借过我六石麦子…...玉旺家的说着,时而用手指拈着从眼角里眨巴出来的眼屎,王氏听着,早已气得嘴唇发青了,反问道 z

  "俺娘什么时候借过您六石麦子,她病了一个夏天,连干的都没吃过!"

  "您看看,这都是有根有据的事,我当老里的还能说您不成!"

  "什么根据,拿出根据来看看,还不是仗着人不在了,跟死人压账, 该粮食为什么病着的时候不说!"

  说话间玉旺和昌蒲己一并来到院子里。昌蒲假意劝说玉旺家的道 :

  "三婶子,你就jJIj插插这点子事了,我跟三叔,昌丰兄弟合计合计就行。"

  "你看你,妇道人家,谁叫你多嘴多舌呢?"难得玉旺也装回公道人,眯缝着本来就有点斜视的眼,半填半嘻的样子,接着说道,"真是头发低, 见识短!"

  五氏知道三叔也当不了昌蒲的家,说道 z"不管怎么合计,别想往死人身上糊账。""谁也没人糊账。这借粮的事我是知道的,六石麦子,都是官斗量的。""官斗量的谁见来,不能光昕一面之词。"玉氏转而又对昌丰说道:"看看这都是您娘们干的好事,人死了还给后代留下一窝子账,我们跟孩子可怎么过呀...••."说着大哭起来,面争辩道,"药账全都是燃着,又哪里借了那么多粮食,干什么用了?”

  昌蒲眨着带血丝的眼,露着得意的神色说道 :

  "三叔这六石麦子是头一泡,村里还有没有踪的账不好说。"昌蒲自知摸底,并没因王氏的哭叫喊闹而退让。

  王氏继续伤心地哭着。敏儿站在院子里直愣愣地看着这场景,哪里 顾得了冻得身上打战,嘴唇发青。昌蒲见状,示意三叔、三婶赶快离开 这里,玉旺家的这才踏着小脚过穿堂门往北院而去。昌丰低垂着头蹲在 院子里香台子跟前,咂巴着玻璃嘴的烟袋,冒着几缕低沉的青烟。此刻 他相信了命运和风水,看看两间杆草秸苦就的东屋,显得昏暗低沉,称 托着东院平坊垛口的高大和壮观。昌丰用眼角瞥了-F那垛口,或许因为自幼丧父,他才失去了与之相比,摆脱贫穷的能力。如今在他看去,那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寨门,那里有一瓮一瓮的粮食,小麦、大麦、谷子、 高梁、黄豆、黑豆......他见到过。虽只有A墙之隔,相距却又是那样遥远。虽然同是从祖上那里分家出来,也是从祖上分得的同样的土地,因 为没了当家主事的父辈,这叔兄弟之间早就判若两个世界了。惟一让他 稍稍感到安全的是这幢古式的斗拱飞橡瓦屋,正门是朝自己院里开着的, 地基也是属于自己,瓦灰色里点缀着红色木橡的恢弘壮观。偶尔有几只 瓦灰色的鸽子飞过,给他一点点生命的慰藉a 他稍稍一振,走进屋里,上上了后门的腰|习。正厅及东西套间空空如也,二位老人影影绰绰像是还没有离去。他聊以自慰的是三叔那边也不比自己的家境强些。他像是 隔墙看到了那簇雪荡荡的院子,那里只有三间石灰泥就的平顶屋和两房 媳妇分居的囚间草房。他的思绪又回到这幢在道光年间盖起来的屋子,由于家运衰落,没有添上哪怕是一件像样的物件。

  上梁正逢黄道日

  立柱又遇紫微星

  高悬在大梁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那块在脊顶上高悬的红绸布,像是包裹着吉利,沉甸甸的。那一对厚重的房架,只有后发起 家来的保毒草家可与之相比,今天,还记忆着当年的繁华,但是,他不曾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那口缸里盛满过粮食。现实己是空空如洗。他突 然产生了一种后怕的感觉。他害怕这种寂静和空旷,他不知道怎样才能 带着孩子活下去。遂带了外门,倒插了下问,往南屋而去。

  王氏满面泪痕,斜卧在里间屋里床上。已经没有任何下锅的面或粮食给孩子吃。

  "不知道二姐能接济点不?"他突然改口娘家同样是在王葛庄的武氏的称谓,企盼着她能借给一点接济的粮食。是乞讨,是渴求,还是祈祷? 他自语着。王氏只看了看他那沮丧的样子,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太阳落山了。天气更阴冷了。风速加快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风,撕碎了不知道从空中的什么地方飘来的鹅毛雪叶,时而挤进来 A 阵阵魔鬼般的嘶叫声,撕心裂胆,令人毛骨悚然。

  雪屑挤进窗户缝里,又迸到了人们的脸上,和饥饿,冷战,畏缩搅和在一了起。

  "娘,我冷……娘,我饿,我怕....

  昌丰一家在绝望中期待着,不知道该怎样打发这饥寒交迫,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熬过暴风雪降临的长夜,隆冬。

  突然听到一声炸雷似的声音。像是惊雷,又不是惊雷。孩子惊叫起来。昌丰出了屋门向夜舍里走去!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