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娄家塘坐落在鲁西南平原,黄狼沟右岸。黄狼沟源自泰沂水系西麓,挟泗水、汶水于中间,东北西南走向。河道在紧靠娄家塘村的北面是一个西向的大折弯,水流在村子的西北角打了个大回旋,形成了在江北的普通村舍少见的小湖泊似的水面,娄家塘故名。向南蜿蜒迤逦注入微山湖。
在村的东北角紧靠黄狼沟西向折弯的南岸,有一座古老的观音阁,竦峙挺拔,雄踞一方,数里之遥仍醒目巍峨,十里八乡都知道,它就是古老的观音阁。观音阁的参天古柏苍劲肃穆,如龙蛇盘绕,南向一直延伸到村北边的土地庙。由于数代民不聊生,且时常兵荒马乱,水旱灾害频仍,观音阁年久失修,女观音也日渐形垢,百姓们更多的顾及的是自己的肚子,而不是神佛了。渐渐这烧香拜佛的地方,又成了鬼怪出没的地方,人们行走路过此地也就视之为禁区了。就是在大白天,多数人只侧目而视,胆子大些的想看个究竟,约人作伴,也不敢迈过正厅的门槛。村子里多少年来就传说着观音阁上住着一条大蟒蛇,夜里围着阁盘三圈还能到黄狼沟喝水呢。 由于有了这个古老的传说,村北边贴近阁下崖的蛤蚂桥,天稍一黑就没有人敢从上面通过了。 蛤蚂桥因桥小低矮而得名,它趴在里岸河道之上,河里稍一上水,桥就没入水中,河水退后就又露出地面。蛤蚂桥下游几百米处进入西塘的入口处,就是在村子里颇有名气的吓人桥了。这所谓的吓人桥,也是从仙人桥的雅名演变而来。桥的上下游黄狼沟的落差大,河里一发大水,水没桥而过,河水争流的尖叫声和浪滔的撞击声,能听数里之遥,村里的老年人说,这时只有仙人才能从桥上通过,识字的人就送给了它仙人桥的雅名。又有一年发大水,河水在桥上游紧逼着尚未越过桥面,水流欲上不能,欲钻不下,发出了一阵阵尖叫声。村西头最有名的车把式立顺,赶着铁轱辘牛车从泥泞的坡地里归来,他赤着双脚,身披蓑衣,人、车、牛都像在河里浸泡过一样。正当牛车慢腾腾地踏上桥头的时候,上游桥基的一块石头被冲塌了,一根条石的一头从桥面跌落下来,横卧在水流的入口处。突然水流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排大浪冲向桥面,立顺情急之中往牛腚上狠抽一鞭,牛车突然加速,冲刺似地越过桥面,躲过了一场灾难。村里人都佩服这个年轻车把式的能耐,从此,百姓们觉得叫仙人桥拗口,不如叫吓人桥顺嘴,于是吓人桥就成了娄家塘妇孺皆知的公名了。
在吓人桥的下游黄狼沟展现了一个宽阔的河面,往南通五孔桥,奔微山湖。
村西的水塘受主水流影响形成了一个月牙似的水面,月弓背向塘西北的折弯处,形似西去的弯月,村里人习惯叫做月牙湾。月牙湾里由于水流的长年冲积,形成了一座长数百米的月牙形的巨大沙丘,沙丘里弯的方向环视着娄家塘,也不知是村里穷秀才的命名,还是老百姓自己起的名字,会水的男青年就都叫它作月牙岛了。 天热时候,西塘里是村子里的男人们赤身裸体,无所顾及的世界,在此嬉戏、避暑,分享农村里难得的自在。村子里青年们从吓人桥头没入水中,一个猛子窜出几十米,上百米之外,再游上几百米到月牙岛上晒太阳,追逐嬉笑打闹。儿童们大多只能望岛兴叹,惯例都需先喝几口水,先学会狗打嘭嘭,再加上鲢泳,扎猛子,爬上月牙岛,这近乎是成人的标志了。大人们好在三伏天的中午或晚上,在河里洗澡乘凉,以解除一天的疲劳。西塘下游西侧是芦苇塘,芦苇傍水靠岸,与岸上的洋槐树相簇拥,宛如一道绿色的城墙,环卫着水塘和村庄。上去西岸,是娄廷昌几家富裕些的农民的菜园地,交叉栽着枣树和桃树。春天,桃花杏花渐次开放,千枝红里透着万点乳白,交汇着荠菜花的清许许的香味,叫人流连忘返。夏天,西塘主河道下游西侧,荷花盛开,仿佛是一群仙鹤飞来此地,玉立亭亭。东岸之上,翠柳低垂,随风飘荡,胜似苏堤垂柳,西子湖畔,叫人欲醉欲睡。
娄家塘的美景人人可以尽情地享受,多饱眼福,但它并不是普通百姓个人的心爱之物。这个水塘的莲藕,连同塘堤岸的树,还有娄家塘远近四五百顷地,多是娄姓的大户娄保泰的。娄姓人多,居全村之首,娄保泰和他的兄弟保和、保安,不但是全村首富,也是远近几十华里知名的富主儿。早在光绪年间,这三兄弟的曾祖父开创家业,立下根基,他觉得这娄姓大户不应再在村子里屈居他姓之下了,于是捐资重修观音阁,并以捐资多少,量为义举,姓氏贯之以村名。当然,娄保泰祖上并没有更多破费,凭着娄姓人多势众,重修此阁,村子也就由褚黄阁更名为娄黄阁,再后来就演变为娄家塘了。观音阁院内的碑文以为证。
此观音阁,距源州府西北四十五里,黄狼沟左岸。西俯京杭,运通广渠,赖天恩远布;东仰泰沂,汶灵泗秀,育平川沃野。褚姓秉承祖德,於大清康熙癸丑初建此阁,居风水宝地。黄姓通力相辅,於嘉庆辛酉重修此阁,德名流芳。娄氏迁入,已逾十代,承祖宗恩德,神灵庇佑,人丁兴旺;示子孙福祉,厚德载福,物阜年丰。兹重修此阁,不以姓氏,族类人丁之左右,量捐资银两,行此义举,立此碑以为记。
(捐资银两从落) 娄黄阁村大清光绪癸未五月到了一九四八年底,娄保泰的乐园也时过境迁了。淮海战役尚未结束,他的大儿子娄弘俯,国民党某团的少校军需,就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老二保和的儿子弘仁,排行也是老二,早在一年多前源州第二次解放时的攻坚战中,抗拒缴械,当场被击毙。保泰的二儿子弘伦,排行老三,几年前就是还乡团的头子,随着国民党的败退,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保安的大儿子弘佑,排行老四,他本来不是教书的材料,因不愿离家远去,一直到本地解放,还在村子里那所小洋学堂里教书,就等在家里听候发落。老小弘伸则稀里糊涂随着败军之阵,跟着他的父亲保安,从某高等学府逃到南方去了。娄保泰本想支撑起这个巨大的家业,看看颓势业已铸就,子嗣们分崩离析,外逃的外逃,归天的归天,失踪的失踪,真乃是大厦倾颓,他想支撑起这个巨大家业的宏愿破灭了。看看这支离破碎的样子,他那肥胖的身躯在病榻上还没消耗多少,就一命呜乎了。

二
刚刚回到家来的娄弘俯正在给他爹出殡。一支庞大的丧葬队伍披麻戴孝,哀哭号啕,鼓乐震天。纸扎的殡葬楼堂,亭阁、院落、正厅、配房,后宅、花轿、车马、待女、仆从、鸡鸭鹅狗,抬起来足有二里多路。丧队由保泰家北大门口,经前街西出口,于娄氏家庙往正南,绕过与西塘东岸垂柳相接的香椿林,一直簇拥到五孔桥东路北边的巨大柏树林地上。那扎纸堆积得像小山一样高大,吸引得三五里村庄的成千上万的人都围拢来看热闹,宛如此地的一个什么巨大庆典一般。
娄弘俯原准备给他爹发一个月的大丧,因听说土改工作队马上就要进村,匆匆忙忙准备了十来天就送葬了。
扎纸在哭嚎声中蓦地变成了冲天大火,殃及得附近的柏树林噼啪作响,像过年时节鞭炮的胡乱爆炸声一般,映得半个天红彤彤的,好不热闹,好看。连身穿重服的至亲骨肉,一个个也惟恐烧焦了面皮和衣服,一边跪哭,一边往后倒退着。火势未减,娄弘俯就被村里人叫走了。长子一走,三亲六故也匆忙脱了孝服离去。住娄家塘家庙的看林人福垒,原来就担心大火会从地主家的林地漫延到东北向的老林地里。娄昌,昌山兄弟则担心大火会烧着老林地西北角他家坟地上的杨树林,弘俯一走,他们则从重客人手里要过铁锹,把残存的没烧完的骨架砸巴了,那火势挣扎了几下就减弱了下来。渐渐仅剩下缭绕的余烟和灰烬了。
娄保泰的家院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大门里西侧围了好多人,在看那只被打死的四眼狗,地上还有一摊血。
“哥,这狗是怎么死的?”信敏好奇地向他哥问道。 “他们说是被赵区长一枪打死的。工作队刚进地主院子,狗没拴着,要往人身上窜,被赵区长一枪揍到顶目瓜子上了。”信良说。 “好家伙,打这么准!” “嗯,这都是老八路,别看没穿黄衣裳”信良、信敏人小挤不进去,就左拐弯,走进了过堂的西屋,往东边
的院子里去了。 里院正房是二层楼的平顶楼房,与观音阁修的一样高大。呈长方形的平坊顶上,四周像城墙垛口一样壮观。从这里往黄狼沟方向眺望,西岸风光尽收眼底,观音阁虚无缥缈,西塘水平静如湖泊,月牙岛时隐时现,一望无际的鲁西南大平原在西塘的映衬之下,像是拓展在烟波浩淼之中。
正厅门口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娄弘俯面带惧色挨到正厅里,才想起摘掉头上的孝帽,解下腰上系的麻绳,脱下身上穿的孝服,又下意识地握紧了两只空手,生怕丢了什么似的。他低垂着头,弯腰站立在正门里左侧,还不时地抬起他那看上去并不多么哀痛,只是显得有些疲惫的双眼,把一张白嫩里显着微黄的脸,还有那黑里泛黄的半圆弧状的胡须,展现在工作队的面前。赵区长紧绷着那张白胖的大方脸,环视了这个富家子弟的代言人,他那宛如青年女子似的隆起的胸脯,有节拍地起伏着,像判官似地发布着新政府的命令:
“你就是娄弘俯?” 娄弘俯俯首称是,身上显得有些擅抖。
“政府决定,你们一家已被扫地出门了,所有的土地、房屋、家产、都由工作队和贫农协会收回分给穷人。当然我们党还是给你们出路的,也给你们重新改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们家暂时先住在长工屋和磨屋里。”看上去像在富裕生活中过日子的赵区长,说起话来显得沉着,稳重,有板有眼。
娄弘俯微微点着头,轻声地答应着,并不感到突然、惊奇和惧怕。他已经作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坐牢,甚至杀头。
“杀头……”他想,不可能,在徐州战场上,仗打得那么残酷,解放军一个俘虏也不许杀,倒转枪口不够格,那就听天由命吧。他是个有文化的人,读过多年私塾,又读了几年金陵大学,又从大学里被征入行伍,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应付了还不到二年,就成了共产党的俘虏。他了解一点共产党的政策,他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总希望可怕的事情晚些时日发生,然而,事不由己,他想,家庭的一切灾难都会降临到他头上。他眼前倏地闪了一下老二的影子,他这个令自家人也感可恶的二弟,倒落得一身轻松,跑掉了,而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应付这洪水般的事变。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饥民们,像泄闸的洪水,涌到了他的祖宗经营了几代人的院子里。他听说过,他家的宅基地在娄家塘属于末流,村东南的那大片涝洼地,才是他们家族登上富有之路的起始点。可是……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听赵区长说要把他们一家扫地出门,他想不知道该怎样背井离乡。他又听说还给住的地方,还是比在徐州的战场上要好受的多,只点头称是而已。

三
信敏想找个人缝钻进去看个究竟,可是没有一处能挤得动。信良索性跷起双脚,却被挤得左右移动着。昌丰也像小孩子一样好奇,他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面。他觉得世道不一样了,地主不得势了。娄弘俯上了那么多年的私塾和洋学堂,又当过国民党的军官,转眼间又成了这个样子。他很想看个究竟,但是看不见屋里边的任何情况。
“你说,你们家的老二跑到那里去了?” 话语里带着质问和愤怒。
娄昌丰好不容易在人堆里跷起脚,停了瞬间,看到了屋里惟一在凳子上坐着的赵区长。他见过他,鬼子败退时他来过这里,以后还乡团返乡时又不见了。就在那年,昌祥被弘伦吓唬了一阵子,就病了。如今,他还是穿着便服,留着平头,看上去倒显得平和自如。
娄弘俯显得无可奈何地样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不知是谁在娄昌丰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他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那样子就像被蚂蜂突然蜇了下一样,还顺手摸了一把,但注意力仍在屋里。“那你们家的那些地契呢,你们家的贵重财产呢,比如金银财宝,我想共产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你应该立功赎罪,争取出路才是。” 赵区长把娄弘俯叫来与其说是想得到什么,不如说是向他交待政策。
他知道,从源州第一次解放,他们家的家势就衰落了。娄弘伦拉着还乡团返乡搅和了一阵子,也杀了几个游击队员,但是,大势已去,娄弘伦又大肆挥霍,娄弘俯只不过是垫背而已。赵区长盘算着,他的任务是进行下一步工作——土地改革。他担心的还是他家的老二,这个亡命之徒会不会跑到西县的郓城,梁山一带,若在,怕还会纠集地主武装的残余分子,进行暗算和突袭。他不慌不忙地说着,突然又停了下来,打量着这个书生出身的富家子弟的情绪变化。
室内突然静了下来,院子里的人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拥挤得更厉害了,人墙来回晃荡着,可就是没人敢进到屋子里。
昌丰又被扯了一把,才知道有人拉他,扭脸见是东头黄家街上小他几岁的青年黄希成大声嚷嚷着:
“昌丰哥,我找你半天了,在这里看热闹呢,工作队让我们开会去!”“开会去,工作队这不是在这里吗?” “玉柱叫的,要抄地主的家,快去吧!” 昌丰不甚明白黄希成说的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出了大院,来到东头学堂里。一帮子穷爷们已经聚集在这里。和昌丰一个胡同的娄玉山、娄玉柱兄弟和他们的南邻居娄玉巍,与昌丰隔路相对的娄廷昌,昌丰西场院路东外号叫老驴腿的娄昌崙,昌山兄弟,还有在东街开杂货铺的瘸子黄希仁等,多是一帮子出过苦力,扛过大活的穷鬼,且上了几岁年纪的人。会场里气氛特别热烈,人人一脸的兴奋,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大声说笑着:
“这回一土改,玉山再也找不到吃饱肚子的窝了。” “知道他吃了多少吗?一摞单饼,一筷子厚哪!” “那还用你逞能介绍,谁家不知道?” 一阵疯狂地欢呼和起哄。
“谁还白吃保泰家的饭?真是的。咱吃得多,干得也多,扛麦子,一哈腰就是两袋子,眼下年轻的谁扛过两口袋麦子。”
“好了,别吵了,咱……说点正经事!”黄希成突然口吃起来。静下来后,玉柱则把要抄地主家的事说了一遍。
“好好的抄人家的家干啥,日子还不是人家自己过的”。 “谁自己过的,那都是剥削的咱贫雇农的。咱兄弟爷们谁见过他地主家的人下地干过活?” “发家前也是干了的。”
“那以后呢,他家几代人还不是靠咱穷爷们扛大活,出大力。就拿廷昌叔来说吧,从年轻时候就给地主家看菜园子,一直到老了,干不了重活了,才自己开了菜园。”
“干不动了那有啥法,年轻时候我跟谷庄打架,摸起砘子一撇就是一丈多远,谁敢偎咱的摊,那可不是跟地主家干的吧,可是我身上的劲却是吃人家家里的饭长出来的。”廷昌露着露风的牙齿,摸着花白的八字须很自豪地说道,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论怎么说,人家管饭是填饱肚子的。” “这个理我说不太清楚,工作队让咱们抄家,咱抄就是了,希仁,你头里走。”
好龇牙咧嘴的玉巍,却一改往日稍不顺心就开口常骂的老毛病,喜滋滋地抱着烟袋,瞧着玉柱,他觉得玉柱讲得有理,只是自己说不清楚。尽管他有些风烛残年了,沉重的眼皮半遮着那双好斜愣人的眼,然而皱纹里还是半藏着喜悦。他和玉山大半辈子都是在保泰家干活。可是……人家那日子……谁叫咱地少来,他觉得有些辛酸,磕了烟袋,欲要起身,廷昌见玉巍要动,即指着黄希仁说道:
“你小子可不能没良心,你是保泰家的亲戚,人家信得过,才叫你当了管家,村里人都拿你当二东家,你倒恩将仇报起来了。”
“谁恩将仇报?我跟他家是个不沾边的亲戚,还不是看着我腿瘸,偷不走他的家业,才叫我当了管家。走吧,咱看看他家还有什么金银财宝。”话音未落,希仁右手扶着右膝,哈腰撅腚就出了校门口,廷昌见状,自语道:“好好的,抄人家的家干哈?”说着拂袖而去。
人高马大的玉山几步就窜到黄希仁的面前,摇着头说道: “去也是趁热闹,哪里还有价什么金银财宝,早在源州第一次解放时就拾掇光了。”一面说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地主家里。看热闹的早已挤得人山人海,黄希仁呼喊着驱赶着拥挤的人群。黄希成更是大声训斥着,只是一着急好口吃,下巴颏还打着哆嗦,擅动着磕着上牙巴骨,使本来要说的话走了样:
“都……都走……走开!”他终于愣了半天,平静下来,“赶快离开这里,工作队马上……马……就在这里开会了。”
他说完又愣了半天,见没人响应,终于瞅准了一个,对这不听招呼的人群有了是问的对象:
“你……听到没有,赶快离开这里!”他的话终于不打哏了。 “干嘛!”一个眼娄福臣圆圆的黑黑的脸蛋上露着不满,又竭力用右边的那一只眼表白着他的意思。 黄希成虽然和娄福臣不熟悉,但知道一些这个愣头愣脑的青年人的事。他的左眼是被炸瞎的。那年在西塘里挖泥逮鱼,不知怎的冒出来一个破手榴弹,他想弄出个究竟,这么摔,那么治,把木把拔出来,磕了药,又发现了药信,就放在吓人桥的石头条上砸过来,砸过去,一下子炮炸了。
娄昌兴老夫妻俩就这一棵独苗,哭了好几天,生怕有个好歹。可是娄福臣崩那么厉害倒没碍着脑子的事,只是瞎了一只眼。从此,墩墩实实的福臣就有了绰号,有的叫他一个眼,有的叫他瞎炮仗,有的叫他独眼龙,多数人都顺口叫他瞎子,所以瞎子倒成了他的通用名了。
瞎子叫黄希成训了一顿,他的头还歪在左肩上,加强了右眼的观察力。“他妈的你还看什么,还不快滚,这里有事呢?”黄希成不但不口吃了,还耍起了威风。 瞎子福臣并没吭声,又瞥了一眼黄希成,又见娄玉柱也摆手,还有几个人也喊呼着,劝说人们走开,他这才哼哼叽叽,齉着鼻子离去。 人群被撵在大门外。黄希成带来的人并工作队在各个房间里搜寻着。
黄希仁不愧有二东家的称号,他对地主家的情况很熟悉,哪口屋是谁住的,哪口屋里搁着什么东西,都知道个大概。他瘸巴着腿,昂着头,一一介绍着情况。很受地主家重用的娄昌崙、娄昌山兄弟和那些扛长活、打短工的也多少知道一些内情。但是,他们忙活了半天,什么贵重的物品也没搜到。看样子,赵区长很不满意,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他哪里知道,这几年接连的兵荒马乱,娄保泰的几百顷地都几近荒芜了,家里仅仅剩下了妻室幼儿,哪里还撑得起这样的家业。
赵区长原本打算在二层楼的平房里办公,又觉不太放心,就又把办公室挪到黄家街西头关帝庙东邻的学校里。娄玉柱等几个人,用棍子撅搭着马褂子,瓜皮帽等一些旧衣服,娄昌丰还有几个人则抱着一大抱地契,离开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神秘的地方。 不一会儿门外的人群又一拥而上,到地主家院里拣拾破烂去了。
四
地主的家院里仍然拥进了数不清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攒动着褴褛和灰暗的衣着,人山人海一般。胆子大些的甚至窜到没锁门的屋子里。发丧的人已经从坟地里回来了,挤在大门里右侧牲口屋里哼哼唧唧地哭泣着,那样子与其说是对死者的悲痛,莫若说是对活着的妻儿的酸辛,渺茫、绝望、又无可奈何。牛马驴骡像是也感觉到有什么大难临头,不情愿地边吃草,边抬起头来,看看这些过去的陌生的主人。
进到地主家院的孩子们,像搜寻放过鞭炮后的现场,能够拣到手的任何一个瞎炮仗都是他们的心爱之物。一些屋子里的门胡乱地敞开着,桌椅板凳横七竖八。信良、信敏是第一次踏进这样的院落,怯生生的,一切又都显得那样稀奇,开心。他们毫无目的的转悠着,对每一张纸片,每一根布条或者每一件丢失的随便什么都感到好奇和好玩,像在秋后的坡野里拾柴禾,在晚秋的杨树林中穿杨叶。他们终于有了新的发现,拣到了印着黑色方块字的几本书,他们像得到什么宝贝似的,顺手挟在胳肢窝里。信良对一本印有兽像的书发生了浓厚兴趣,但见兽像上端坐着一个神气活现的小童,腾云驾雾般从天而降,虽是墨笔线条,却也显潇洒倜傥。仔细翻去,竖排大小方块字疏密相间,布局得体。门楣上还不规则地写着蝌蚪形文字,下面注写着比蝇头还小的汉字。两个人把书放在地上,胡乱翻了一阵子,什么也看不懂,就拿到家里。
“爹,你看,这是什么书,这上边是什么怪物啊?”孩子们恍惚记得,爹和地主家的弘佑他们那些大人是在东头学堂里下过操的,爹得认识字,所以好奇地问道。
“啊,这是幼学琼麟,这是麒麟送子。”昌丰指着封面上那腾云驾雾的画面说着,并顺手翻过了一张张绣像,大体介绍了,才到了正文,更眉飞色舞起来,一面念道:
“天之苍苍,气之重浊,上凝者为天,下凝者为地……”又解释说,小孩上洋学堂就先念这个书。其实,他小时候只念了几年私塾,并没学过这本书,只是逃避抓兵的时候,在东头学堂里躲了几天。听父亲一说,两个孩子又翻了前边的绣像,也看不懂文字,又争论了一阵子,兴趣渐渐淡了下来。昌丰又叫人叫去开会,一直到很晚,才回到麦秸苫的破南屋里。孩子们早已进入梦乡,第二天又分了村子里从地主家抄的东西,才又欢快了一阵子。昌丰家分到一张八仙桌,一张长条几,一张小床,还有一张两屉书桌,男人穿的一件棉袄和一件夹袄。玉柱一直帮着把这些东西抬到家里。信良还高兴地把那件夹袄穿在身上,兜了两圈,大的像袍子一样,很不适称,就又脱了。昌丰还拿出了分地的地约,用黄色的毛边纸竖写着,昌丰自右至左念道:
兹有娄昌丰一家分得土地如左: 南洼地二亩四分,东邻娄玉山地,西邻谷庄地。 黄狼沟后阁大斜尖地一亩四分,南临后阁小路,东邻娄玉巍,西、北两边临黄狼沟。 总计分得土地三亩八分,空口无凭,立约为据。 源州县鲁驿区吴村乡娄家塘村村长娄昌林(手印) 公元一九四九年农历三月初七日。
王氏也很激动,这是自下嫁到娄家以后,第一次看到家里那么欢快,高兴得收拾摆放着东西,却忽然听到一声喊叫: “娘,娘,俺姨来了”信良惊喜地喊着向王氏报告着对农家来说算得上是重大的消息。 娄王氏也好多天没回娘家了,特别思念她那日夜操劳奔波的父亲。
看这刚解放的阵势,觉得日子可能要出头了,正沉浸在世道变化的喜悦之中。忽然听到儿子喊叫,心头一惊,遂拖拖沓沓走出屋门,往大门方向而去,未及远迎,林王氏已来到院里。她也说不上是喜是忧或是难过,思念,那天生的大心壳郎子,连句寒暄也没有,就拍打着手里提的包袱,急着要说明来意:
“老娄,我就为这事来的。” “姐姐……”
娄王氏看到姐姐,犹如又来到父母身边,眼角里禁不住噙了泪珠喊道。“老娄哇,你看看我包袱里是什么!”林王氏只顾喜笑着说他的,“原先我想拿到咱娘那里去的,咱爹那脾气,哪容得要人家的东西,他姨夫说自己留着心里也不踏实,我就拿到这里来了。”

她说了半天,娄王氏也没听甚明白,待林王氏从包袱里抖搂出一件棉袄,一件褂子,才想着姐姐家那里也和这里一样,八成闹土改了。林王氏还要说些什么,没等开口,只见昌丰又分了东西回来了,还牵来一头半死不活的老瘦驴。昌丰一边和林王氏打了招呼,一边找拴驴的窝。他先牵到南院西边的圆枣树跟前,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西边有个粪坑,怕毛驴转悠不开,就又拴在了东边向南弯着腰的铃枣树上,这才拍打了手,进到屋里,说道:
“姐姐,世道真变了,八路军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说对穷人怎么好,对地主怎么厉害,可在村里一跺脚三晃荡的还是弘伦他们。眼下可真不一样了,昨儿个黑家已在村里公开审问他们了,黄瘸子还拿着大肚带把玉靖的娘打得喊爹叫娘,揭她的短,以前谁敢说她的不是。弘俯倒没挨揍,只是被黄瘸子再三追问,说他家有藏的金银财宝。黄瘸子以前和保泰家走得那么近,可眼下散伙了。”昌丰说的笑逐颜开,后边又补充说,“咱家还分了三大亩多地呢?”
“你姨夫,你还不知道呢,俺那里也是一样,又分牲口又分地,”边说,林王氏边指着早已放下的包袱说道,“你姐夫说什么也不叫要人家的东西,这不分了这几件衣裳,还非要叫我送来不可。”
五
天气暖和多了,但一到晚上,带着香甜味的空气里,还散发着些许的凉意,村子里的锣声从东街响到西街,又从西街响到东街,显得格外清晰,时而还伴着欢快地喊叫声。在锣声的间歇里人们才听清楚,要村民们到东西街的结合部开斗争地主的会去。
这里是西街的娄姓和东街的黄姓和褚家街的结合部。比西塘小得多的东塘水,把村子里的三条街道,三姓人划得格外分明,东塘北岸一条土路连接着三条街,三姓人。往东是黄家街,往西过十字路是褚家街。东塘北岸路北紧靠土地庙的东侧是关帝庙。关帝庙东临是民国初年兴贫民教育那当儿办起的一所小学,四合院,石灰捶的硬顶平房,虽然略显灰暗,但还透着一点秀气。关帝庙西侧的土地庙,是人死之后跟土地爷浇汤的地方,以求跟死者敞开地狱的大门。东塘西一条南北路贴土地庙北向连着观音阁,南向贴中塘东岸向西南向绕过保泰家南侧的元宝坑(使土坑),通五孔桥。由中塘南侧往西通娄氏家庙,俗称西街,又称娄家街,是娄姓的聚居之地。会场就设在东塘西岸紧贴南北路路西褚家街西头的空场地上。
村里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人们抱着各种好奇心来到这里。人围得越来越多,身上散发着的热气与地上蹚起的浮土的呛味搅和到一起,驱走了些微寒冷。
在会场里哈腰撅腚的拢共三个人,他们是保泰的长子弘俯,保安的长子弘佑,还有玉靖的娘。发言的人争先恐后,不拘形式,娄玉柱、娄昌丰、黄希成、黄希仁等,一个接一个,走向那几个人跟前,指手划脚地咋呼着。
“娄弘俯,你说,你老实交待你们家的剥削罪行!” “你们家的老二又跑到那里作恶去了,您们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
“你要交待你的罪行,你要向人民低头认罪!” 这几个人在斗争会的喊声里弯腰屈膝,低垂着的头已近过膝。 “你这个熊地主婆子,还有你再霸道的没有,真是罪恶滔天!” “打倒恶霸地主!”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发言的人真可谓枣核子截板——没有几锯(句),主持会的人为避免冷场,就带头喊起了口号。
突然,黄希仁怒不可遏的样子,窜到那儿个人面前,掸开了手里的大肚带,照着弘俯,弘佑身上抽去,也不知打了几下,接着目标就转移到玉靖的娘身上,直打得她喊爹叫娘。
着实,弘俯、弘佑虽是大地主,但主持家业的人死了,当过还乡团的老二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没跑掉的这两个人,除了那富家公子哥的样子,人们还真找不着他们有什么具体罪行。而玉靖的爹早死了,他娘实际上主持着家政,发家初始,恨不能几天就能撵上保泰家,无论长短工,累死累活不说,哪里舍得给人家饱饭吃哟。黄瘸子这一打不要紧,接连又窜上来几条汉子,三脚两捶就把她打倒在地,弘俯兄弟闻此动静,只腰弯得如头拄地,而玉靖的娘反倒突然止住了哭声,抱着头,蜷曲在地上了。
“毁了,没气了。”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惊叫。会场里也停止了咋呼的声音或打人的动静。
见状,娄玉柱抓着玉靖的娘提溜了一把,她却死劲地趴在地上。 “他妈的,还装死吓唬人,”边说边松开手,又顺势踢了一脚,并宣布:“好了,斗争会就暂时开到这里,让他们回去好好地反省交待自己的罪行!”
村长娄昌林也慢吞吞发布着斗争会暂时结束的命令,要人们检举揭发他们的罪行,但人们并不舍得离去,直到看着把年纪轻一些的弘佑放回家,又说要把弘俯、玉靖的娘关在娄氏家庙里,一呼隆又跟着拥到家庙门口看了,才散散漫漫地离去。
六
和煦的太阳升起来了,西塘东岸的垂柳放着翠绿色,小孩子们一蹦老高,拽下一根柳枝,拣圆溜的折断一小节,用脚在地上搓上几圈,投出木心,用牙齿或指甲去掉一头外层的绿皮,再捏成喇叭口状,就制作成长短粗细不一,音色、声响各异的柳笛了。孩子们拿着柳笛,胡乱地吹着玩着。待看到大青年在娄氏家庙斜对过,西塘南岸的打谷场里蹬碌碡,则又呼啦啦一溜风跑到场地里去了。但只见玉柱正和好在村子里唱梆子戏斩黄袍的福刚各自用两只脚倒蹬着碌碡倒转。
“噢、噢……”孩子们胡乱咋呼着。 碌碡突然停住了,玉柱则望着小孩儿们唱起了儿歌: “琉璃缸琉璃盆,里边坐着吴化文。吴化文别打了,把你的队伍打
跨了。”
“玉柱,你唱的还是前几年时兴的歌吧。如今八路军都打到江南去了,该唱新歌了!”
“福刚,眼下你倒积极起来了,别忘了去年打淮海,八路军借你的毛驴使,你把它拾掇的样整的拴在家门口,谁问就说是那个同志已经说好了,可如今儿,土改都开始了,驴还拴在你家里,该不是你从江南又牵回来的吧。”
“爷们,你怎么哪把壶不热单提溜哪把,那是每早的事了,如今咱穷爷们不是都翻身了吗?”
“咱穷爷们?俺穷爷们闯关东的时候可是没你的事,有几家像你,还趁一犋子牲口好几大亩地,你瞧瞧数数,咱村里有几家趁石灰硬顶的屋。”
“玉柱爷爷,别瞎说,眼下俺家的毛驴卖了,地也当出去了,不这样没得吃了。”
“好小子,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不缺吃穿,你卖了牲口又当地,仗都快打完了,你怕的什么,套上你是赶不上趟的啊!”
“你小子骂人哪,我要饶了你……” 说话间福刚和玉柱在场地里追逐起来,玉柱虽与福刚同龄,却长两辈,个子也长得高,他谅他也不敢真的过来。
“你听,家庙里是什么动静?”福刚真的驻足,只听娄氏家庙里传来了斥骂和哭叫之声。 “八成玉靖的娘又挨揍了。”
人们呼啦啦拥上了庙门口。庙门紧闭着,黑漆红牙的木门倒显得有几分庄重和威严。玉柱使劲拍打晃动着门脸上两个沉甸甸的圆形吊环,发出了一阵阵撞击门的声音。又侧耳听去,里边却传出了抽打斥骂的声音。
“你这个熊娘们,你说,你们家的银元都埋在哪里了?” 玉柱和福刚欲推开穿着腰闩的庙门,推不动,那门严紧得没有一丝缝儿能看到里边的人影,就又移到门右侧阳沟出口的地方,向里边喊呼着。突然,抽打、斥骂的声音没有了,喊叫的声音也同时移到了阳沟的里口:
“谁在外边,行行好,开开门吧!” 人们弯腰低头往里边看去,才瞧见了那张铺散着长发,半遮着的一张哭丧着横肉的脸。 “现在你怎么不想骂谁就骂谁了?” “你她妈的那脸横肉怎么不横了,哭叫什么?”
“跟这熊娘们罗嗦什么,从阳沟里尿尿哧她。” 说着几个人围了上去,有尿无尿的都方便了一回。 玉靖的娘哪里吃过这个气哟,挨了斗,挨了打不说,连尿尿窝的小孩也来欺负她了。想想以往她那土地主的气派,无论长短工,也不论饭食多少,好歹,哪有敢说半个不字的。她家耕的地,墒沟总是留给两边的地邻,每逢秋收、麦收,她除了管着家里,管着地里,不辞辛苦,亲自动手,地邻的庄稼也得掠几把弄到自家地里,谁敢说她半个不字。可如今,连没饭吃的穷光蛋,也敢往她身上撒尿了,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哟。想想她瞪得眼睛出血积攒起来的家业也完蛋了,越发嚎啕大哭起来。孩子们只知道她哭叫得好玩,又看了一阵子热闹,信良信敏兄弟听到母亲在街上喊吃饭,匆匆忙忙往家跑去,其他人也觉到了饭时,各自回家了。
七
太阳还没露出地面,但是它的火红的闪着五颜六色的霞光,不知从东方的什么地方蓬勃而出,直照苍穹,把温暖赐给大地。鲁西南大平原金黄灿灿,娄家塘土改后第一季夏收开始了。昌丰和刚懂得奔生活出路的信良已经从南洼地里割麦回来。他们什么时间起的床,没有准确时间,没有钟表,听着鸡叫,看看星星和天色,下半夜就起床下地了。那是开镰割麦的最好时刻,天气凉爽,又有点露水,饱熟的麦粒也不致掉落,干活的人们早起还要穿上棉袄,也不会热得汗流浃背,直到太阳几近中天,他们才回到家里,静候着早饭。王氏刚从碾子上回来,把筛出的细面和剩下的带着乳白色的麸皮掺和在一起,烙成又厚又咸的大饼,大麦仁汤已经冷得温凉了,又切了一点从娘家带回来的辣疙瘩咸菜,算是最好的菜肴了。信敏早已离开了那尿了多少遍,发霉腥臭,夹杂着酸味的破席衩,一直把小肚皮吃得鼓溜溜的。昌丰和信良吃得满头大汗,还不舍得离开那张四条腿虽已放平,却塌了半块板的案板桌。信文在床上刚刚睡醒,哭哭唧唧喊叫着,使这顿早饭增添了农家院的些微生机。昌丰喜滋滋的,心想,天堂也不过如此吧。说书唱戏的拉的仙山琼阁,谁也没见过,还有比这更舒心、更畅快的日子吗?这是自家的饭,倘若打短工,扛长活,就是另外一种样子,至少不会像在自己家里那样狼吞虎咽的,要不就会被主家暗自骂做孬种。但为了活着,还得厚着脸皮吃,若不干活没劲更得遭来一番白眼暗骂。
一顿早餐过去了,王氏收拾着锅碗勺盆。信敏已经挎起箢子,找三凤姑娘到南洼地里拾麦子去了。 三凤在家排行老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老王氏两口一直盼到三十几岁上,才相继生下了两个男孩,老大昌进长信敏二岁,老二昌满小信敏一岁。老王氏是王氏的亲姑,日子过得又都穷,故孩子们从小常在一起厮混。因在娄家塘又都是一姓本族的街坊邻里,除了两个王氏姑侄相称外,男人和子女们还是本姓本族的称谓。
三凤答应的很爽快,两个弟弟娇怪惯了的,不愿意去。三凤说他俩懒。还留着清代的长辫子的玉吉和老王氏也怕两个儿子磕着碰着,也就不勉强他们了。三凤见两个弟弟不愿意去,赌气似地就领着信敏去南洼了。
信敏脚上穿着一双带窟窿的布鞋,前边已露出了脚大拇趾,前后掌上也已磨出了洞。或许因为天旱的缘故,浮土老是从他的鞋底的窟窿里灌进去,又钻到前边的脚趾缝里。开始觉得痒酥酥的,挺好玩,但呆不多大会儿就又觉得鼓涨起来。信敏熟练地用脚拇趾挑着鞋口,往地下一磕,把浮土磕出,那熟练劲儿像是一桩娴熟的杂技表演,舒心、坦然、旁若无顾。
两道车辙印深深地印在连着村庄和洼地的路上。路两边长着粗壮的扁扁草和野蒺藜。春茬地里的谷子高粱却又黄又瘦,俗语说的麦子去了头,高粱没实牛,那里有价,苗儿稀疏且瘦弱。贫瘠的白茬地仍显着荒凉。信敏突然哎哟一声,一颗老疾藜从鞋窟窿里扎到他的脚上。他气哼哼地把鞋子扔出老远,揪下蒺藜,又狠命往远处扔去,却只有咫尺之地,才又拣了鞋,穿上,继续往前走着。直走到南洼东北岸谷庄的柏树林地边,信敏就又跑到柏树林里供桌上或石碑座上玩去了。三凤姑娘连叫了几声也没叫得动,只是信敏看到她真的走远了,才又一溜小跑追了上来。
他们来到方圆几华里的一个低洼地里,一望无际,显得格外舒心坦荡。洼地中间一条小河,南向入黄狼沟,夏初尚有涓涓细流。河里岸的芦苇,荻子和野草,杂生在水边。尚且嫩绿的苍耳子骄横地长在几乎每一个有空间的地方,非常讨厌的开始叮住人们的衣服;野蒺藜、香附草、抢占着每一片低矮的地皮;看那地沟苗、刺草的旺劲儿,似乎能把它们的根扎到黄泉,顽强地竞争、生存着。灰灰菜也拼命地抢占着每一处间隙。
他们在路边上,河边地头上拣了没有几穗麦子就各自分手了。三凤选择了已拉走麦捆的地,把拣到的麦穗头放回到箢子里。拣到的带杆的麦穗头就一棵一棵的捋顺好,非常整齐地攥在手里,待拾好一把捆起来,才将麦穗头朝下,搁在箢子里。信敏则很快走到春天分给自家的地块里,也学着三凤的样子拾着麦子。他正专心致志地搜寻每一株散落在地上的麦穗头。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三凤姑娘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只大声喊叫着: “敏子,快跑!”信敏这才在一瞬间看到一个女人从地偏南头的方向急匆匆向他跑来。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撒腿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起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还不时回头看看是不是被追上了。突然,他的一只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趴在了麦茬地上,箢子虽还挎在胳膊上,麦穗头却已窜了出来,甩出老远,成把的麦子也散落在一边。
那个小脚的中年女人终于追了上来,气势汹汹地把信敏手中的箢子夺下,使劲扔在西邻的地边上;又气急败坏地把信敏拣的成把的麦子扯开,呼啦啦扔了过去,一面嘴里长出着气冒着白沫骂道:
“孬种,敢偷俺家的麦子,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瞎了你的熊眼,跑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呼……呼……你个小东西,怎么不跑了,怎么不跑了!”那女人边喊边叫,连珠炮似地叫骂着,还伸着一个手指头, 在信敏的额头上指点着。
大祸临头反而心静了,信敏从一阵激烈地奔跑中清醒过来,却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不测事件,只知嗯嗯地哭着,擦着泪水,脸上的灰土被抹得花里胡哨,眼圈倒越发显得亮了起来。
三凤姑娘早已站在面前。他哄着信敏,好说歹说才止住了哭泣。又帮他拣起了箢子,往村子里的方向走去。信敏边走还不时往后瞧瞧,那女人已经消失得没有踪影了,却越发觉得肚皮上火辣辣的,还撩起夹袄看了看肚皮上划的几道殷红色的痕印。虽觉疼痛,但比起刚才从天而降的大祸,总算平静了许多,圆篮子还在自己手里,除了拣到手的麦子丢了,什么也不少,好像什么大事也没发生一样。
“三凤姑,那是谁家的熊娘们,这么凶!” “喏,那不是,谷庄的。”三凤边说,边朝娄家塘村偏西南方向的谷庄努努嘴。又说道,“听说她男人去年跑的时候把好地都卖掉了,这不土改的时候她家倒什么事也没有了。”又问信敏道,“不痛了吧,谁叫你跑这么快来,大不了把箢子的麦子都磕给她。”说完还咯咯地笑了一下,脸蛋上呈现出两个美丽的小酒窝,衬托着鸭蛋型的略带稚气的脸蛋。两根黄梢辫子,颤巍巍地随着她那欢快的步子左右抖动着。时而又像个大姐姐似的哄着信敏,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八
麦收过后,公粮交够,把麦秸垛进家里,农民们合摸着剩下的麦子,盘算着如何接上秋天的茬口,再有节制地品尝这一冬一春的劳动果实。
王氏正领着信良、信敏推磨呢,两扇偌大的磨齐子,一张四方形磨盘,对角断裂的地方勾抹了指头粗细的石灰缝,磨盘的一边虽然垫了平的,却仍显得有些错落。在磨第一伙的时候,王氏还把磨棍放在腰际,两手端着往前推;待等磨到第三、四伙,磨棍的一头就已经扛到肩上了,斜着身子往前推,那双缠得不算标准的脚,向里斜着脚尖,以加强着肩上的力量。
母亲的操劳、挣扎和忍耐,无声地在孩子的幼小心灵里萌动着,信良赤着双脚,穿着一条破裤子,信敏赤着身子,打着光脚,两个人一推一拉,像刚上套的小牤牛犊。磨发出了有节奏地呜呜地响声,金色的麦粒时停时动地钻进磨眼里。分插着的筹,几根像筷子一样长短,一劈两开的秫秸杆,调整着麦子钻进磨眼的速度。果然灵验,磨顶上罗圈里的麦子下得慢多了,麦粒里露出了乳白色的面粉。
筛面时节是孩子们休息玩耍的好机会,住了磨,孩子们只顾鼓捣自己喜欢的砖头,瓦块或小土坑之类的小东西。王氏则把磨盘上的面用簸箕收起,端到笸篮筐的一头,坐下,一面歇息着,在可杈上来回平移着马尾箩,乳白色的面粉,飘然而下,把个笸篮筐里雪叶一样覆盖起来,且散发着新麦子面的阵阵清香味,浸人心脾。
“娘,今儿的麦子得磨几伙?”信良玩腻了,回到筛面的母亲跟前问道。他巴不能赶快结束只有老牛才能拉得动的笨重活。
“磨五六伙呗,不能再少了。” “磨四伙还不行吗?腻烦死人了!” “还嫌磨的伙数多了,这也磨不了几回。” “晌午还是烙咸饼吃吧,压饿”…… 王氏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稍一愣说道: “听听大门外有人敲门!”
信敏跑步去看了,又从大门口折回,原来是松鹤堂药店的要账先生,扛着褡裢,已经来到院子里。王氏心头一怔,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自觉没法应酬,就叫信良叫他爹去了。不一会儿昌丰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让坐,松鹤堂的要账先生就从褡裢里拿出了黄褐色的毛边纸账本,红格竖写,在昌丰看来那斤字的一竖一贯到底,有的像蛇尾,有的像利刃,自右至左刺眼地排列着。那人边指划着,边说道:
“这不,您娘跟你兄弟的药账,多少年没还了,如今麦收了,该还部分了吧,你看……”那人遂念道:
娄家塘村娄玉隆之妻刘氏民国三十六年药账赊欠列左: 六月初三日药三服,计小麦四十五斤; 六月初七日药二服,小麦三十斤; 六月十二日药二服,小麦三十斤; 六月十七日药二服,小麦三十五斤; 六月二十日药三服,小麦五十斤; 六月二十三日药二服,小麦四十斤; 六月二十九日药二服,小麦五十斤; 七月初八日药二服,小麦七十斤; 七月十四日药三服,小麦八十五斤;八月…… 九月……总计取药赊欠小麦四千五百七十斤。 松鹤堂的账房先生目不转睛地盯住昌丰,把账簿也杵到昌丰的眼前,昌丰并不去接,视线也已离开账本,低着头,两手合拢,不停地搓着,不知道如何是好。正是前年阴雨连锦的秋天,母亲一连几个月腹泻不止,瘦的皮包骨头,五十三岁的年纪就离开了人间。再想想同时死去的年仅二十二岁的弟弟,他的心中禁不住泛起阵阵酸楚,土改那阵子带来的短暂喜悦和高兴,已经不复存在了。昌祥死前卖光了他所有的地,还欠下了几千斤小麦的药账,媳妇远走高飞,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呆滞地看着松鹤堂的账房先生。他并不看他,且又从肩上的马褡子里拿出了第二本药账。昌丰无心再听下去,账房先生只念了一下总数,又拿着账簿在昌丰面前晃了下,说道:
“这一万多斤的小麦药账可不能老是欠着,药铺光出不进,还指望什么支撑?”
“先生,这账都是他奶奶和他叔生前赊的,人死后我也没受什么东西,还上这账也不是三年五载的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宅子和地并没落在别人手里。” “地里真没打出粮食来,再说……” “咦,白面都吃上了,哪能说没收呢!” “再说……”昌丰还要说什么,被账房先生制止了。 “不要再说什么了,还不了一万还五千得行吧?”账房先生说着欲往屋里走去,突然间几声轰天动地的爆炸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人们先是一惊,松鹤堂的先生未再说一句,就急匆匆转身往大门方向跑去,几乎和刚刚踏进门槛的仁和堂的要账先生撞个满怀,二人只吃惊着相对一看,未及言语,就撒腿往回跑了。
九
昌丰家里乱乎乎的,突然间传来的轰天动地的爆炸声把昌丰吓得躲进临解放刚启封的老祖宗的堂屋里,他似乎觉得在这厚重的瓦屋里会更安全一些。信良则吓得钻在了磨盘底下,后边的大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王氏慌里慌张在往屋子里收拾笸篮和磨盘上的面。信敏在呼啸的声音里突然看到从房顶上面向西飞去的一个像乌鸦似的黑东西,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但并不知道害怕,还想傻看。王氏听到信文杀他似的一声惨叫,才清醒过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慌忙奔向屋里。信文已经从床上掉了下来,仍声嘶力竭地嚎叫着。王氏进了南屋,急忙将信文抱起,那左胳膊哪里让招,反而哭得更厉害了,直到爆炸声消失,又哄了好长时间,还是边吃奶,边哼哼唧唧地哭着。又抱给廷昌的老伴看了,说是孩子胳脖错踝了,快带到红寺庙看去吧。昌丰这才借了辆花木棂的单轱辘车,随便找了一角破席衩子,又拿了件旧棉袄垫了,王氏才把信文抱在车上,昌丰推了车,顺上南洼地的土路缓慢地向红寺庙走去。
信敏在前边拉着车,像牵一头驯服的绵羊,无所谓用劲不用劲,出了村子不大会儿就走到了刚收获不久的南洼麦地。咋一看去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草,昌丰无可奈何的样子,也不想多看,扭过头来,继续往前,不几步就走到去外祖母家的必经之地了。小水沟一过这条既熟悉且已显着几分陌生的路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突然觉得身体疲惫起来,两条腿像灌铅似的那么沉重。他已经好几年没走过这条路了,割麦子的时候他只往这边望了望,但也不愿多看,每逢去姥娘家和给母亲取药,这里是必经之地。他留恋儿时的喜悦,可喜悦变得那样遥远。如今在这条变得陌生和冷落的小路上,只闪现着苦难和畏惧。刚记事才学会走路的时候母亲就带着他走过,他也和弟弟跟着母亲一块走过。待懂事之后,走姥娘家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寡母把生活的担子也放在了他的肩上。也是在这条去柳营的路上,他给昌祥赊账取药,挑起了生活的担子。昌祥病倒是在那年源州第一次解放不久。弘伦他们不知为什么三番五次地审问似的追问他,从那就病倒了。年轻轻地怎么就不能活了呢?昌蒲哥怎么就说那么准呢?“咳!”他长出了口气,忽然想起了老虎哥,他愧叹不如。大老虎的外号虽不怎么好听,可人家就是有能耐,听说打分开家,人家的日子就过得殷实。就是小日本在这里,昌蒲见了喜笑着,溜光的头来个九十度大鞠躬,什么事就都没有了。八路军第一次解放源州时,曾审问过昌蒲,并没发现他有什么通敌的嫌疑,不久,还乡团返乡,仗打得很惨,十几名八路军被弘伦他们枪杀了,他也安安稳稳地走过来了。淮海打完了,闹土改也没分着他的地。十几大亩地,一犋子牲口,我可什么时候能过上人家那样的好日子啊!
“我早就说去州里给咱兄弟看病,看看拖累成这个样子,耽误了不?”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堂哥的声音,那声音不容置辩,只是昌祥的病越看越重了,说不准就是耽误了。若昌祥还在,过日子还有个商量头,这个家兴许会好一些。他想着,眼角里噙着泪花,昌祥一死,接跟着把母亲的命也夺去了。这文儿又病了,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出头之日呢?他的耳边又嗡地一声响起了松鹤堂账房先生的声音:还不了一万得还五千吧!又上哪里能弄五千斤麦子,连麦秸算上也不够。仁和堂的人还没来得及登门呢?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后怕,似乎绝望,呆站起来。信敏趁惯力仍往前拉,打了个趔趄,猛地站住,才知是父亲停下了车子。昌丰这才犹如从梦中醒,又走了一段路程,却到了柳营松鹤堂药店门口,连信敏也不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药店门前人群熙熙攘攘忙着往外运粮食,搬东西。昌丰正迟疑着,却猛然间见到账房先生,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才又慌忙着推车子回头,往红寺庙那个小村庄去了。又从柳营往东北方向走了一里多路,在两间低矮的草屋里,求见了这个有针无药的乡医。没有子女,老两口住的既是居室,又是厨房。问明了原委,老汉熟练地掂了掂信文的两只手,又拿起胳膊捋了捋,揉搓了几下,只一拉一推,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接着是信文的几声嚎叫,老汉又说,好了,没事了。信文果真哭声缓和了下来。昌丰道:“你老人家受累了。”老汉说:“都是穷人,谁愿意生病呢,有事以后来就是。”老两口又让喝水,昌丰哪里敢价,遂道了谢,匆忙推着信文往家去了。
十
一九四八年岁末,国共战事在华北已告结束,活动于源州、郓城、梁山一带的残匪和地主武装,也已大部被围剿歼灭。但土匪头子陈立山和少数还乡团骨干分子于是年冬天或次年春天潜逃。穿插于源州、梁山一带的解放军部分留驻部队和地方政府结合,建立了区政府级的地方武装,以顺利实施土改和清剿残匪的工作。除了坚决镇压少数血债累累,罪大恶极的分子,哪里还用得着动用枪炮,只是为了威慑起见,也顺便找个靶场放几下空枪,或打它几发炮弹。村里人听到炮声,惊慌失措,还真担心还乡团返乡的那阵势呢!前几年弘伦他们在鲁驿北边高粱地里 枪杀了几个八路军和农会干部,人们仍记忆犹新,那消息和传闻,也跟斗地主、闹土改一样,传遍十里八乡。村子里人们一听到打阵的枪炮声,女人们和胆小的人哪里还敢出门,待事后什么动静没有了,胆子大些的人们几天之后跑到炸弹爆炸的地方实地看了,才确信炸弹是炸在源州和西县的界河上。又到鲁驿赶了趟大集,人们才真的相信没事了,平安了,那枪炮声是解放军打了探测敌情的。该死罪的区里也陆续抓了枪毙了,不该死罪的放回去就地监督改造。
鲁驿逢集,马号里就有枪毙人的。区镇的动用武装,也用不着经过上级的什么批准,自己张贴布告,发布命令,就地镇压枪决。若逢集宣判,都是提前发布布告,十里八乡,人山人海,浩浩荡荡拥到集上看热闹。
有几次大集说枪毙人,消息传空了,就等着确实打听得真切了,男爷们带着小子们一窝蜂似地拥到集上,妇女也有,多半是些大脚板的穷苦女人和不谙世事的农家姑娘。
昌丰参加了村里的农民协会,消息从工作队倒也来得准确,信良信敏听说也吵吵着要赶集,可是,等他们吃完清早饭赶到集上马号里临时搭起的开宣判会的木台子前,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还好,他们走到马号里洼地上边的土崖子上,看得倒也清亮。土崖子上多是些老头、女人和孩子们,离得远远的,生怕用枪崩人的时候把血溅到自己身上了。但是,听不到在台子上的人说些什么,只是从人群里传过来,说是要枪毙的有陈立山的一个小队长,还有玄帝庙仁和堂药铺的仁志和。昌丰熟悉仁志和的身影,远远看去像是有一个老道,只是看不准。昌丰最关心的还是仁志和,不知道这个中医老道为什么也被区里武装抓起来了。
大会等了好长时间。远远看到穿着便衣的武装走来走去,等把犯人带到台子上没多长时间,有几个就被提溜了下来,有个据说是什么伪队长,还没等宣判完就出溜到地上不撑架了。拿枪的两个人硬是从木台子上拖到马号里低洼的地方给了他一枪。另外几个人一溜被押解跪着,也听不清是响了几枪,有几个人又被从地下提溜了起来,松了绑。好长时间才看到那几个松绑的人才从地下爬起来。
“那是个老道,是他,是谷庄玄帝庙的。”人们又胡乱咋呼了一阵子。只到这时人群里才传出,这几个没被枪崩的人是被押上刑场陪绑的。人们看见虽然没给仁志和那玩意吃,可他却已瘫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背大枪的人又把他拖到台子跟前,他才还了阳。
昌丰爷仨谁也没敢往淌人脑子的地方去,却争着去看那个陪绑的仁志和。他们终于挤到木台子不远处,打量着他那盘着的已经显得松散的长辫子,已没有了那顶圆平顶青帽,还是那件大襟青褂,打着颜色灰暗的白布裹腿,脸如死灰一般,好长时间才迈动脚步走了。 “嘿嘿……”昌丰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笑容。一面心里嘀咕道:“怪不道他没有登门要账,原来是这样。”他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却说不上是喜是忧,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才添了些精神。路过丸子汤锅时习惯地摸了摸青布褂子的下衣兜。如今,他可不像小时候跟着母亲赶集,自己兜里还趁几个铜子儿,眼下他一个子也没有,更不待说孩子了。此时此刻越发感到那散发着麻油和醋的夹杂在一起的香味叫人馋得难受,这才觉得早上的糊粥汤早已跟着几泡尿跑走了。孩子们放慢了脚步,斜视着各种卖吃食的摊点,艰难地熬过了这段路程。没人喊,没人叫,更没有人要,只把唾液慢慢地咽到肚子里。
天平西时,昌丰爷仨才赶集回到村子里。路过东塘的关帝庙前,听到人声吵杂,要去看个究竟,但只见娄玉柱和黄瘸子在人群中怒目对峙,相互挥动着拳头,吼叫着:
“什么,这是您黄家的塘子,谁说的,你问问老少爷们,他什么时候姓过黄?”
“从有这个塘子就姓黄,只是后来被您娄家讹过去了。” “放你娘的屁,怎么没把你姓黄的讹过来当孙子?” “揍他,揍他,还仰仗娄家的大姓欺负人!” 有的人已经拉开了架势,但并未动手。 “奶奶的拼了,都解放了,还想欺负人!” “好小子,你这个瘸腿还想打人!”
“噢,你小子敢打人!” 人们撕撸了起来。
“都是一个村的爷们,有话好好说,犯不着动手动脚,连骂带嚼。”一阵阵你推我攘,叫了几回村长,赶集还没回来,多亏有几个上了岁数的人从中劝说,才没真的打起来。直到相持到天黑了,娄昌林才被叫了来,慢条斯理地喊呼着:
“干么呢?你们还在这里打架呢,听到放炮了没有,西塘的鱼叫谷庄的给炸了,连藕都撅了,光知道自己村里瞎闹哄!”
“是真的不?” “那还能假了,去了撵他们走就是了,不要打架。” 说话间这边即刻停止了对峙,一哄而起拥向了西塘。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