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信敏把粮食供给关系转到学校,吃了食堂,总算能吃到大锅蒸馏的地瓜干了,比他从家里带萝卜缨梗子面的菜团子,在生活上要强了一些。但是那点少得可怜的定量,黑了边的地瓜干,怎能安慰那张饥饿到极点的肚皮。早晚的只要有机会,他总是要企图寻觅到可以充饥的食物。他又来到校园西边的麦地边上,仔细看着缓慢生长着的麦子,希望它们马上变成充饥的食物。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到这里了。他甚至能辨认出一棵棵麦子的模样,希望它们赶快成熟、充饥。那麦子高矮不一,参差不齐。麦穗头有带芒的,半芒的,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开始泛黄的葫芦头的麦穗,好像还有着麦芒退化的痕迹。他清楚记得,那是将记事的时候在自家地的麦田里,总是那些没芒的大麦先熟,于是这些大麦就被早早掐了下来,拿回家去吃燎麦。也是在刚记事的那年,他曾经见到过老奶奶吃的白面馒头呢。老奶奶一死,他再也没在自家的院子里见到过那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了。他记不准确了,是母亲说过,老奶奶的死是一年里发的第三次丧,父母亲两个人就此一下子被打垮了,再也没有翻过身来,总是要卖地还账。年年闹饥荒,饥荒像挨着号排着队一样,一个挨一个地在后面等着,一直到解放后分了地,第一次启动了那盘笨重的石磨,仍欠着几千斤麦子的药账。连糠菜都接济不上,哪里还见过白面馒头呢。
他突然想起了大兵团作战,那么多粮食没有收起来。满坡的地瓜,铁锨、犁子、锄头的胡乱折腾了几个月,却没有晒成多少地瓜干,更没有多少地瓜入得了井窖。那些豆子呢,那一片片的夹角的豆子呢?把毛茸茸的叶子搂在一起,早上起来搭上露水看去,像堆积起来的褐色棉絮。那金黄色的豆粒呢?秋天的炸豆,二月二的炒豆,吃起来是那么惬意,他可以把豆粒高高地抛向空中,再张嘴接住吃到肚里。那些带着清香味的棒子呢?他觉得眼下有多少鲜棒子也填不饱这张没有底的肚皮。红寺庙的实验田还不到一亩地,却种了近五百斤麦种,现实还没有任何一块地的单产能收到这么多。肯定还有好多这样的所谓的试验田,这样的地块,结果颗粒没收,若是不种那么多麦种,若是能收一点,一亩地就有了一家人一年的活命粮。……他有些头痛了。他总觉得脑子不是那么好使了,那个复杂的理不清头绪的化学分子式像艰难岁月中的乱麻一样。他就地躺下了,昏昏沉沉。一会儿是馒头,数不尽的馒头滚滚而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会儿是母亲来了,母亲一定要他回去,要他到坡地里去看看。麦子从满坡的地瓜地头冒了出来,满坡地里翠绿,长出了满地金黄,波浪起伏着。他想冲进麦海,但是,就是跋不动腿。母亲也走不动了,一脸的憔悴,怔怔地住了手中的水车,看见儿子到来,眼里噙住了泪花。
“娘,我们怎么这么傻啊,你老是不让动队里的地瓜干,说那是公家的,可公家的又该怎么了,还不是都叫他们拿回家去了,又分给社员了几片?不行,我们不能等着饿死,我得掠点麦穗回家吃。”
他看到母亲仍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迅速冲进麦海,如入五里烟云。他几乎是腾云驾雾般,双脚扫着麦穗飞进麦田里去的。他选了一片麦子熟得最好的地方,把褂子脱下来,贪婪地一把一把地撸着麦穗头,恨不能要把全部麦子都装进褂子里包回家去。突然,麦浪迎面打来,把他猛刺了一下。他睁开眼,呆滞滞地看着天空,在朦胧中这才想起,自己是躺在麦子的阴凉里。
天气渐渐热起来。晴朗的天空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是白,是青,是灰,是蓝,说不清,混混沌沌。天仍然是那么长,长得难以忍受。他觉得肚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连睡着觉的消耗也不够,况且还要学习,背公式。然而,他觉得叫阳光晒一晒,说不定人会像庄稼一样,长得壮实一些。他突然觉得,阳光也在对人光合作用,于是把身体移动出了阴凉,寄希望于阳光,贪婪地晒着,晒得很舒心,就像刚刚熬过了一个漫长而饥寒交迫的冬天或者落水泅渡上岸之后一样,急切地需要阳光给身体以温暖,给生命以活力。他身上晒得痒酥酥的。他又一次感到阳光是有自己的一份的,不用分配,也不用索取,给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下来的人们以希望。他的眼前闪现出一个个在饥饿中谢去的壮汉的身影,张家的大肚子汉,那张永远也填不饱的肚皮,在裤腰带上坠撸着;粗腿昌恒,他活着的时候常用豆绿瓯子盛着大粒粗盐当菜吃,他说吃盐是长力气的; 还有地主家的弘佑……他们永远也不能再享受阳光所带来的希望了。他仍然躺在那里,不愿意起来,眼里噙着泪花,好像这样能免除饥饿,免于死亡。他听到有喊声,折起身,看到一个人影在向自己走来,也不去辨认,就又躺下来,尽情地晒着太阳。他又听到喊声,起来了,却仍不愿意离开这麦地旁,觉得两条腿像灌铅一样沉重,直到杨春芝告诉他,说他母亲来学校了,他这才跋动腿,离开这里。
“你害得我一顿好找,教室里,宿舍里,校门口,操场里,都见不到你的影儿。” “你还到操场里找我,你看我还能跑得动吗?” “咱毕业班的劳卫制运动会你一次还没参加过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教室门口,母子俩见面,只觉得喉咙里堵塞着什么,一句话也没有,两眼干涩着,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杨春芝见状,觉得也无需劝慰,就自个进教室去了。这里信敏把母亲接回宿舍,王氏把带来的几张粗面咸饼留下,就执意要回。信敏觉得母亲走得很慢,十几华里路,走就走吧,即随同母亲缓缓来到校门外窑场西边。王氏显然放慢了脚步,又停下来怔怔地瞪着那双发干的眼,信敏这才看到母亲两眼深陷,发涩发干,几只苍蝇又嗡嗡飞来,在娘俩头上头下、身前身后盘旋着,不愿离去,王氏不觉心头一阵酸楚,问道:
“敏儿,你说我们还活着吗?” “娘,你怎么了,我们不是都还活着吗?”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们还能活着,所以……我……就烙了几张饼,来看看。”
信敏听母亲一说也变得呆滞起来,后悔一个荒春自粮食关系转来之后只回去过那一次。
“你捎回去的七斤多黑豆算是救了命了。你爹带着信英上了河工几天,信文后来总算在水肿院靠了几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到你姨家去了,她家虽比咱家强点,也是一样饥荒,只有几斤高粱勉强撑着。你姨烧了两顿高粱汤,我也不忍心再在她们家呆着,到第二天就回来了,又给挖了两小茶碗高粱,后来又到您姥娘家呆了一天多。您爹被从河工上撵回来后,您哥又上了河工,我跟您爹又到东乡要了几天饭,哪里要得着,好在春上树叶子都发出来了,倒接上溜了,若不怎么也撑不到麦收。”
说着,王氏又屈哧了几下,但没有眼泪。信敏只安慰母亲说道:
“说不定今后日子能好起来的。”
“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唉!”王氏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回去吧, 我走。”说着缓缓向回家的方向走去。信敏久久伫立着,看着母亲远去的像只有骨骼的背影,直到母亲又转过身来,母子俩远远的相互顾盼一番,也没招手,才各自去了。
是年麦收每人又是三十五斤半湿半干的麦子,这就是从农历的五月份到八月份将近四个月的口粮。人们只是从分粮的那一会儿得到了些许的安慰,而这安慰,转瞬即逝了,就像做了一场好梦,那欢乐只是些泡影而已,梦醒来之后仍是饥荒。一个月后就断了顿。信良从东平湖一带打来了一地排车马齿苋,一下子轰动了娄家塘西街。为此,人们拉车挑担,走上一、二百里地到东平湖边上的低洼地带去寻觅这种救荒的野菜,打回家来,用锅蒸馏了,晾干,储存,以充饥活命。令王氏高兴的是,不仅昌丰也能逃过队长派活的眼睛,且从东平也打来了马齿苋,更因信敏考上了省水利机电学校而高兴。虽然一家人仍没法摆脱饥饿和贫困,但信敏兄妹几人却从中鼓起了精神。学总算没有白上,王氏这样祈祷着;总算有一个出去家门了,兄弟们这样议论着。
“哥哥,你怎么不上高中考大学呢?” “还上高中呢,连上初中都很勉强。” “那你怎么不上师范,听说那里管饭吃。” “我一想起当老师心里就打憷。我觉得老师像是跳进了苦海,连边都找不到。”
“那是为什么呀?” “教我们的那位物理老师邢明章,他从上海来到这里,那样清苦还带着右派的帽子。” “就是那位批评你用坷拉头子擦屁股的邢老师吧。”
“是的。” “真丢死人了。”
“那有什么丢人的,别说没纸卖,有纸卖咱也买不起。一位姓胡的老师说他有个新的发明,因为买不到手纸,裁个二指宽的纸条代之,他介绍经验说,这是胡氏手纸法,喏,结果弄了个右派。我崇敬当老师的,但我没法胜任这种职业。”
“哥,我也上了二中了,以后我得上高中。”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以后你要上高中,上大学。” “大哥,你怎么不吱声呀?” 信敏这才看到哥哥紧缩眉头,默默不语。他想,肯定是哥哥因辍学在家,没了点出去的希望而心中不快,就匆忙住了刚才的话茬,提议到坡地里剜马齿苋去。信良则解释说,你们在家剜吧,我跟张家的金月商量好了,还是要到东平湖挖去,多剜点拉回来晒了明年春上吃。”
“俗语说的晒不死的马齿苋,你怎么能晒干?” “你没见咱家晒的吗,用锅馏了,就晒干了。” 兄妹几人二年来极少有这样欢乐相聚的日子,王氏看着不免心中添了些许安慰。还是昌丰催促,他们这才捡起已生了锈的草铲,背了破粪箕,穿过西塘下游的小路,一路寻觅着野菜往西坡地里去了。
武氏二姐平时是很少串门的,此次却突然来到昌丰家里。王氏虽觉奇怪,这年月因为饥荒,已经没有谁在邻里家走动了,但对武氏二姐的到来并不觉得生疏,只是昌丰觉得王氏同武氏二姐虽是一个胡同的亲戚,她没事也是从来不登门的。说着话王氏才慢慢听出了缘由,才知是西场院北邻的立全托她给信良提媒来了。待跟信良打了招呼,信良因头一次听说此事,不免红起脸来,见状,武氏说道:
“傻孩子,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俗话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年景不好罢了,年景若好,媳妇早该上门了……昌丰,你今天怎么了?”武氏二姐见昌丰神情恍惚,坐立不安,犯着疑惑,问了,又接着说道,“要给您良儿说媳妇呢,听到了没有?”
“我不管这,我得算卦去。” “尽说疯话,这年月还上哪里算卦去。” “我觉得老头晕,不清亮。人家风水先生说过,茅厕坑在西北角不好,我还得问问是怎么回事,从盖上东屋到眼下,几辈人都没过上好日子,拆了还是不好。“昌丰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走,早就不见了往日的客套,武氏二姐见状说道:
“你看你愚磨的,告诉你给信良提亲呢,孩子的事得由大人定。” “您定吧,我不懂这事,我得算算去。”说着还是径直去了。这里武氏二姐问王氏道:“老娄,昌丰敢情有病咋的?”王氏说,“有啥病, 八成是饿迷了。”二人又说了一阵子良儿的婚事,只是王氏觉得家里忒寒碜了,连饭都吃不上,论说给大儿子说亲也是时候了。武氏又说了女方的情况,要王氏拿意见。王氏说,看二姐的意见。武氏二姐高兴地说:“得,这就算同意了。”王氏见状又说道:
“姐姐,咱家就是这个情况,别给人家添难为,两间西屋盖了倒没几年,再拾辍拾辍,还算干净,如实说就是了,不乐意就别勉强。”
武氏二姐提及的信良的这门亲事,原来家是王葛庄西北方向有二里多路的一个小自然村庄余姓的长女。闺女的娘是个很爽朗,不怕事长事短的人。她听说有人给大闺女说媒,说就说吧,那么多闺女,总得一个个嫁出去。说到家境,她思想也算是开通了,都解放那么多年了,娶亲出嫁的多得是,都是穷来穷往,只要男孩不错,先打发大妮子走了再说,总不能都在家里活摽穷。她盘着后卷,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像旋风似地来到娄家塘。若不知道的,看那样子倒像是给谁说媒的,殊不知她是来落实她大女儿的婚事的。
“大婶子,你看这事妥了不?”她来到武二姐家里,谦恭地坐在小板凳上,说什么也不往里边坐,更不坐高凳子,就甭说上坐了。武氏二姐也就不再谦让,只说道:
“您大娘,这年月你也知道,日子过得都拮据些。” “眼下都是这个样,哪有好过的,好日子还不是人过出来的,只要孩子们争气,好好过日子就行。” “孩子是没说的,长相不用我说,你一看就知道;论人品,我是在门口看着长大的,三村五庄,十里八乡的你挑去吧,谁能跟俺良儿比,老实的跟大闺女似的。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儿招了那么多工人,俺良儿也没去,就认准了这农业地。”
“你没听人说吗,七级工,八级工,不如在家种沟葱。干啥的说啥,卖什么的吆喝什么,咱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离开农业地儿还行?再说眼下也都有了自留地了。”
“俺良儿没别的能耐,就是老实,肯干活,出笨力;还有两间西屋,盖了也没几年,再拾掇拾掇,过日子倒也方便。”
“不错,不错,我都看过了,还是石灰捶的屋顶哪。” “也没响器什么的……”
“大婶子,甭说了。” “倒是看好了日子,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单日子。”
“什么单日子双日子,七月初七是牛郎织女在天河会面,好日子!” 真是如俗语说的,干净麻利快,吃饭不叨菜。不要说新娘没嫁妆,连上新的衣裳也没有。而信良则穿着一身半新的学生装,毛蓝色对襟褂子,打着无十布扣,裤子是不分反正的大裤裆裤。虽然日子过得清苦,终因小时候在姥娘家吃了几顿饱饭,人看上去倒也清秀。媳妇呢,无敌蓝大襟褂子,同样色道的裤子,方口一带青布鞋,网着发吉,面色红润,倒也精神。
“眼下越兴越简单了,娶个媳妇比到集上牵头羊来还容易。” “别放您娘的稀屁了。娶媳妇还非要像您媳妇进门,叫花轿摇的上屙下吣。你忘了你这小狗,光知道撒欢,您媳妇把花轿都弄脏了你也不去舔,进了门给你养活了那么多孩子,你还人五人六地打老婆,小心着点你的狗头。”
若不是那边忙着看新媳妇,人们对武氏二姐这粗俗地叫骂声也会过来凑个热闹的,只见昌福哈哈一笑了之,看样子倒是骂在了他的心思头上。而在新媳妇那里看热闹凑趣的人压根儿就没提起兴头,加之昌丰像麻木了一样,也不给人答话,人们只看了两眼就各自离去了。
二
小余氏本指望找了婆家能比在娘家好一些,可婆婆家穷得叮当响,一看心就凉了半截。王氏自打儿媳妇进门,也没高兴起来,她整天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想道,自家过穷日子惯了的,挨饿倒还罢了,可儿媳妇进了门就没饭吃,今后的日子该怎样往后挨糊呢。遂命信良到自留地里掰了早春点的棒子,娘俩又到碾子上轧了,贴了锅饼,又叫信敏一股脑儿用鳖盖子端到西屋里去了。信敏那滋味别提多难受,心里想道,哪怕留下一块也是好的。他正要开口,心想,母亲不是比自己饿得更厉害吗?就急匆匆把锅饼送往西屋。实指望哥嫂能让他一下,哥哥不但一句话没说,那嫂子只低着头,苦楚着脸,连眼皮也没往鳖盖子上看一下,哪里还会让他。信敏只得憋着一肚子闷气出了屋门。那里信敏出去,信良才想起这么多棒子面锅饼,两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就跟媳妇说,不如咱留下自己吃的,剩下的拿走。媳妇听了,气哼哼又一股脑儿把锅饼都送了回去。到了堂屋头也没抬,话也没说,只啪哧一放,就退了回来。这里王氏正要说话,媳妇早已出屋门了。王氏心想,八成媳妇嫌饭不好,又送了回来的。这里王氏一面喊叫信良,说贴的锅饼已经留下了,您都拿回去吧。那小余氏哪里看在眼里,连声也没吭,连信良也听不到动静了。这里王氏看到信敏那沮丧的样子,已不便叫他,这才自己又端着鳖盖子将锅饼送到了西屋,小余氏看到婆婆那强装硬撑的样子,心里想道,过了门来别说吃不上白面,就是这新棒子面还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哟。如此,到了第七天上,意欲要分家单过,就把意见告诉了信良。信良则说道:“日子再不好也不能才过门七天就分家不?”
“七天也不少。”余氏肯定地说道。 “打你进门,家里哪个人不是省着吃,咱娘贴的锅饼,哪一次不是端了半锅来的。” “你值当的您家里不舍得吃还是为了我,都想吃饱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小余氏故意把声音挑得高高的,这话很自然就钻进了昌丰、王氏的耳道眼里。昌丰则说道:
“听到了没有,媳妇想分家。” “分就分呗,分开了收起了分了粮食省着吃,说不定能多撑糊几天。”“分是分,收起了的工分粮可没他们的事。” “这年月你还想工分粮,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按人头分还打不过点来呢。”
“那人家街坊邻里不笑话咱吗,准说咱无能,媳妇才刚进门七天就分家单过了。”
“在一堆过又有啥好的,一人一份口粮,在一口锅里吃饭是它,在两口锅里吃饭还是它,大混堆那点粮食更难安排。”
昌丰这才不言语了,看那样子或许觉得王氏的意见还是在理的。 西屋里信良犹豫着,他特别害怕分家单过。他想着,自己另起锅灶,自己挣分,自己吃,他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心里总觉得没谱。家里虽然穷,从小就这样习惯了,向来不用操家里的心,只知道出了大门干活挣工分,回到家里吃饭,是好是孬当娘的并不曾亏待过哪个孩子,就是稀糊粥汤,也是孩子们先吃,可一分开家该怎么过呢?就又说道:
“好好的非要分家干啥?家里有啥可分的,不分都看不见东西,一分开不就更没啥了吗,还多了一个做饭的。”信良心平气和地解释着。
小余氏则说道: “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是明媒正娶,娶我过来就多了一个做饭的。
多一口人做饭就得多垒一口锅灶,大混堆有什么可做的,不就是那点稀糊粥汤么。”
小余氏心里明白,婆婆家吃饭的人口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可干活的人却不多,还有几个上学的,谁挣给他们吃。还是自己的娘说得对,闺女出门了,不在娘家干活了,也不能给婆婆家出力,当娘的把闺女拉巴大也不容易,谁干活谁吃饭,谁出力谁争分去吧,我才不孝敬他们这一窝子呢。可是跟信良又哪能这样说呢,他老实巴交的,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抢白,可不能伤了他的心,稀罕的个人,于是对信良说道:
“这道理你还不明白,你看解放后媳妇一过了门,有几个不分家的。家里过得再陈实,蒸一大锅干粮又能吃几顿,别说家里还没有,一大锅稀糊粥汤烧起来也没日期,不够耽误时间的,你说对吗?还是分开省。
我看得出来,你是不舍得离开你娘。” “这你算说对了。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儿,在城里吃的饭那么好,大肉包子,我连七天也呆不了就得回家,除了小时候住姥娘家时间长,啥时候也没真离开过家。”
“分开就是吃饭干活方便,又不是远走高飞,还是在家里,有啥不好!” “真烦死人了,刚娶过来就这几天,就罗嗦着分家干什么。” “有啥罗嗦的,不都跟你说了吗?” “你小声点好不,叫俺娘听见伤她的心。” 堂屋里王氏正在做着昌丰的工作。昌丰觉得儿子刚娶了媳妇就得分家单过,咱当老里的就这么无能,这家业又不是他们挣的,咱一点家就不当,说分就得分,不拿着咱当人待,没王法了,还有老少没有?
“这年月还有什么家当,破屋子烂院子,要吃的没吃的,要烧的没烧的,一起过也是它,分开过也是它。”
“那你怎么就不愿意在一起过。” “不是我不愿意,你没听到,西屋里叽叽咕咕的。在一个锅里吃饭有什么好的,贴一锅锅饼,得端一多半去,吃多吃少不能亏着人家刚进门的媳妇。分开家喝稀糊粥也得多撑糊几天。”
“那倒也是。那叫谁分呢?” “还能叫谁分,叫后边的他二奶奶说达说达,拾掇拾掇就算了。” “要说分家也易,把他们用的,还有那口六饮锅揭过去就是了,没房子没地的,还有啥分头。” “那也得叫个中间人。” “那原是。叫二婶子过来说说就是了。”
王氏看到昌丰没再僵着,心里倒也平静了许多,于是就请了后边的武氏二姐。武氏当然先探听了信良两口子的意见,信良的媳妇巴不能收起了之前分家单过。武氏二姐又劝说了昌丰,这年月连个口粮也没有分的,更别说地了,分了家,收起了之后他小两口精打细算自己过去吧。于是叫信良揭了口六饮锅,拿了两双筷子两只碗,自留地里又划给了信良两沟棒子和地瓜,就单过去了。尽管信良愁眉苦脸的,心里没谱,媳妇又来个三长两短,也只得离开当娘的,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了。
信敏于分家之后不久就准备到阜城省水校上学,可是哪里有钱交学费买书呢。接连过了两个荒春,家中为了熬过这接连的荒春,把所有能变卖的什物都变卖了。王氏把打小时候父亲给的一块银元,已经在身边呆了三十多年了,也卖掉了。所有能找到的铜钱,出嫁时候的银戒子,没有一样还留着。土改时分的那张长条桌上的铜鼻、铜挂,连同陪嫁时的锡灯也早已变卖,从集上换回来的是几根萝卜和地瓜,价格贵得吓人,数量又少得可怜。如今,生活虽仍很困难,但是地瓜秧再也不值那么多钱了。转瞬间又觉得原先家中的那些稀罕物件又珍贵起来,可是如今连一个铜子也看不到了。那盏高挑着的烛灯呢,那只盖子上站着一只神气的小公鸡的锡酒壶呢,那一大摞铜子呢,砸成一个半球状在家庙的石碑上碰去,向外飞出十多米远,那是儿时节像打拽一样最开心的游戏。可是如今,除了这口漏雨的屋,几棵仅有的细得如同胳膊一样粗的树……锅里仍然看不到哪怕是一滴油星。
“若是不卖那么光多好,说不定今天卖了也能弄几块钱的学费呢。”信敏看到家中筹措学费书钱无着,话里已经有些抱怨的口气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但凡能活下去,谁舍得卖家里的东西。”王氏解释着,又对昌丰说道:
“你看还有法给敏子筹借几块钱不?学校里管饭吃,学费书钱还是得自己拿。”王氏自知说了也是白说,再说她也不忍心再让本来就有些发迷的昌丰作难了,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还是这样说了。
沉默。昌丰像没听到一样,紧锁着两眉,哭丧着脸,不知怎样对付到手的廉价烟叶,只顾低头坐在右侧的椅子上吸,用手在烟布袋里揉搓了半天才装满一袋,点着吸完就使劲在鞋底上磕烟灰,磕完又是另一袋。
王氏静静地看着他那样子,难过中带着几分期待。 “你看着办吧,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没有,我是什么法子也没了。”
昌丰终于说话了,本想发一顿火的,可暂时还没发火。他想着这年头命还顾不过来的,还上什么学。他憋屈着,但没有说出口。
“实在没法看看能借借不?”王氏知道昌丰也很为难,虽带了些微的愠怒,但极力缓和了口气说道。
“这样的年头上哪里借去,再说像我们这样的谁敢借给。” 王氏情知道昌丰办不来,但为了孩子上学还是抱了一线希望,不得不说,尽管这没有多大用,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呢。而昌丰憋了一阵子之后肚子里的那气却一个劲地往上冲,他觉得被他娘们拖累着连饭都吃不上,不知道能活几天,还上学。如今,他倒真想马上离开这个破家,到铁路上或挖河工地上干活,省得家里拖累。
“要家要家,要这个熊破家干什么,解放前要饭吃,解放后要饭吃,现在还是要饭吃,活一天算一天,还管什么以后不以后。我是管不了,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明天我就走,我上梁山,您娘几个看着办吧,家里能呆就呆,不能呆就上外头要饭吃去。”
“要饭要饭,就是会要饭,我登不了人家的门!孩子一个个都这么 大了,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嗯……嗯……嗯……”说着王氏哭了起来,一边诉说道:
“俺娘们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哟……”她想想在娘家门上爹爹是何等疼爱,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姊妹俩拉扯大,却下嫁给这样的穷人家,连一天的好日子也没过过。想想在娘家门上那日子,她着实感到委屈和痛苦,更为孩子降生到这样的穷家感到辛酸和难过。惟一尚能使她还有一线希望的就是四个儿女都还活着,她期望着儿女们今后会好起来,她希望他们上学、出息。虽然眼下缺吃少穿,但孩子们长大了就有希望。他姥爷家刚分家时又有什么呢,扔给了一把锄头一口锅,还不是自己过起来的。她逢到伤心处总是回忆一番,总是要把娘家和婆家比较一番,她觉得那苦水像铅块一样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哭一场虽然与事无补,总比不哭一阵子都压在心里要好受一些。 信敏看着母亲那痛苦的样子,想想这家境,这现状,他没有了任何语言。他知道,他只能像大人那样的去生活,他要挺起腰杆,独立生活才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对!不能动摇,不能后退,还得继续往前走。他看到母亲止住了哭泣,安慰母亲道:
“一块到阜城上学的还有好几个同学,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借借,等以后有了再还。”
信敏忽然想起了于凤兰,对,在学校许多同学都带不起干粮的时候,她从来没断过地瓜干,在绝望中他还跟她借过干粮票呢,她痛快地答应了。为此,她给他在荒春中的挣扎又带来了希望。他又想起了她在学校喂鸡时的那种逗人乐的劲儿,逢到给鸡喂食,只要敲敲木梆子,那些散乱地在地上觅食吃的鸡,就飞也似地奔向食槽跟前,据说,那还是生物老师教的巴甫洛夫学说的信号反映呢?真有意思!他回忆着中学时代仅有的一点乐趣。一定能行,他暗自下决心道。
信敏把到阜城同学那里借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王氏虽觉家中一分钱也没给儿子弄到手,心里难过,听信敏一说,又觉得还有一线希望,于是应允。
信敏第二天就出发到学校去了。他暂时忘却了家中那些不快和痛苦,穿着春天母亲改制的夹袄和用棉裤表改制成的毛蓝色大裤裆裤子往学校出发了。
他听说阜城县离本县县城才三十多华里,心想这点路好走,到了县城就走了一多半了。他记得第一次刚进县城时,路程也不算多远,四十多华里路半天也就到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走路上。过路上发生的事情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他终于走到了城东边那座熟悉的铁路下边的公路立交洞,那是惟一从源州通往阜城的通道,位于源州火车站的南端,将将能过去一辆几吨载重的卡车,狭窄、黑暗且混乱。马车,牛车,毛驴车,人力车,车来车往,不时溅起浮土和牛粪味,显示出虽经过饥荒,人们并未因此而失去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忙碌着奔向新的希望。信敏一面想着,出去洞口斜向东北方向的路段贴近炼焦厂的北端,他看了看炼焦厂的旧址,像座文物古迹一般,一个个冷却了的圆形大包只有少数焦炉还冒着黑烟,不时飞过来几股呛人的煤烟味,使他想起五八年替哥哥干那几天活,他可以享受到大人们吃的同样数量的饭呢。他不解,哥哥为什么一步退到家中去呢,这里不是仍有人在干活吗?直到东去泗水河大坝之上,坝底下飞瀑的水声,转移了他的视线。水流从坝下直泻深谷,恰似山瀑直下; 下游河谷深深,落差悬殊,惊涛拍岸,很是壮观。他恨不能置身水流,注入波滔之中。忽然,大坝之上一阵凉风从东北方向顺流从河谷中扑来,一时头脑清醒了许多,身上又来了精神,又迅疾而去。
三
水利机电学校坐落在阜城外西北角,与电厂隔着一条小溪相望。小溪水流习习,清澈见底,可以看得到上下游动着的小鱼。信敏来到学校,长长嘘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项特别重大的任务,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但当他看到同学们都踊跃报名的时候,他愕然了。他犹豫着,同时也坚定了在家时就已下的决心。他欲要去阜城师范学校,看看天色已晚,不便前往。有位同学领他到伙管室领了餐券,待他在学校吃上第一顿饭的时候,这才想起,他并不曾记得那位同学的模样,更谈不上姓啥名谁了。他虽后悔起自己的粗疏,却也大口吃了起来,这是掺和了一点杂粮的地瓜面窝窝头,还有带点咸味的小白菜酱油汤。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吃上酱油。他暗自笑了一下,在红寺庙见过的酱油,连什么味道也不知道。尽管这顿饭与他这过分饥饿的肚皮相去甚远,对他来说这仍是一顿美餐了。晚上又睡了一大觉,次日早饭后即去师范学校了。他绕道夫子庙南门,东行不远即到学校门前,却开始犯起难来,他觉得自己毕竟也是男子汉了,怎么向于凤兰开口借钱呢?于是立即改变了主意,下决心找杨春芝。说来也巧,他转到教学楼前,打量着这座别致的青砖灰瓦带点古典味的楼房,于凤兰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跟前。二人打了招呼,各自把何时来到阜城说了,信敏问起杨春芝是否报到。于凤兰答道:
“他来了,在六○三班,我带你去找。”信敏道,不用到班里去了,叫他出来就行。于是凤兰先是到了教室,未见,才又到了宿舍找到杨春芝与信敏见了面。信敏又把凤兰谢辞,待杨春芝问起报到的事,信敏才把家中未能筹到报名费说了。杨春芝问水校报名得用多少钱?信敏答道, 也就五块钱,你先借给我五块钱就行。杨春芝当即拿出了五元钱递与了信敏。信敏却从心底里羡慕起杨春芝的家庭境况来。又说道:“再回家时就能把钱筹到了,不久就会还上的。”杨春芝则说道:
“不用慌,我已经报名了,吃饭又不用买饭票,我也没有其他花销,什么时候有了再说吧。”
听杨春芝如此说,信敏觉得心里宽松了许多,这才打量了与学校为邻的夫子庙,问杨春芝是否到里边去过。杨春芝说还未来得及去呢。信敏又问起这所学校情况怎么样,杨春芝介绍说,据说是民国初年建的,说是不错,详细情况也不大知道。
这里信敏又往学校东北方向望了望,宽阔的操场的东北角是一片池塘,有几束荷叶点缀和鹅鸭戏水,别有一番情趣,只是南北走向的那座餐厅显得过于低矮而且昏暗。只有夫子庙里传出的阵阵树林的涛声,才使人感到在此址建校的寓意和威严。信敏又略看了片刻,向杨春芝道了谢,就返回本校了。
学校先开设了专业基础课,学生们觉得学习的内容比初中又深了许多,生活虽然艰苦,学习倒也津津有味。而在课外,学校兴师动众讲的却是与专业无关的事情,最多的当属发扬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战胜自然灾害了,以及苏联现代修正主义卡我们的脖子之类。
学校里的党支部书记是校长兼职,黑红的面膛,眯缝着眼,大背着头,枕骨像是枕着后背,咋看他那尊容觉得他时刻是在望着天空,望着屋顶,即使开会,头也总是高昂着,只要他那双眼稍一下垂,就知道他已经注目会场了。他的讲话开篇当然是讲形势的:
“同志们,自建国以后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然灾害,但是,我们已经度过了五九年和六○年的最困难时期,形势是好的,问题当然也是不少的,但整个形势是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目前的自然灾害是暂时的。当然,我们遇到的困难有天灾,也有人祸,这个人祸就是苏联现代修正主义卡了我们的脖子,撤走专家,逼我们还债。但是,我们的党和人民是吓不倒、压不垮的。我们党能领导全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就一定能够领导我们战胜天灾人祸,战胜暂时的困难。党能领导我们战胜暂时的困难,我们自己也得想办法去克服困难,这个办法就是不等,不能等待上级供给;不靠,不能靠上边救济。全国人民都靠救济,哪来的那么多。但是,全国人民都能抗灾自救,就能想出很多办法,就能克服很多困难。我们学校是困难的,但更困难的是农村,同学们请想一想,一个国家种地的人没有饭吃,那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国家的生存就失掉了根本。所以我们一不能等,二不能靠。有位同志提出来可以利用泔水生产小球藻……”
“喂,永立,听到了没有,有门了,可以生产小球藻了。” “别听他在那里瞎说八道了,散了会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坐在信敏右侧的范永立说了,又向信敏的同桌凑去,嘀咕了几句。 范永立是信敏初中的同乡同班同学,考上水校后又分在同一个班。
在这些同学当中,他是难得生活好一些的人。一张泛红的微胖的方脸庞,显得有些发厚的过于沉重的单眼皮,鼻夹有些肉墩墩的,穿一身无敌蓝学生装,说起话来慢吞吞笑眯眯的样子。他在跟几个条件也好一些的同学在那里嘀嘀咕咕,根本没听到书记在讲什么。他们对形势绝没有领导者的那种危机感,更没有抗灾救荒的紧迫感,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肚子的饥饿,希望能吃得更好一点,更饱一点,于是窃窃私语着。
信敏听着范永立嘀咕,似嗔若真,像成人那样老成的样子,斜着瞅了范永立一眼,说道:
“喂,永立,你知道形势大好是什么吗?” “管那干啥,那不是咱们的事,咱把自己手上的饭票保存好就行了,别丢了,别吃超支了。你听说了没有?维县的一个二年级同学在济南花 五毛钱才买一个窝窝头。他还骂骂咧咧地说什么他妈的苏联大烧鸡,是小寒羊,还有四条腿的烧鸡,真有意思!”
信敏附和着略略带了一点笑意。范永立看得出来,这笑虽然干涩还略带点苦味,总是有了一些笑意了,已不像在初中时那样沉默冷漠了,于是用胳膊肘子轻轻捅了信敏一下,低声说道: “喂,信敏,我看他们二年级的同学啃猪骨头来,伙房的工人师傅真不错,谁去了都给,只是咱一年级的同学胆子太小了,我看咱瞅准机会也得去,这年头不能太死心眼了,顾肚子要紧!”
这一阵儿主席台上讲的什么谁也没听见,一直到会议快要结束,给教工和学生提出了具体要求,号召师生员工七个月的口粮八个月吃,这才引发了一阵骚动,书记这才松弛了一下他那紧绷着的过于严肃的脸,略略露出了一丝丝苦涩的笑,说道:
“同志们,困难终究会过去,我们要咬紧牙关,克服困难,战胜自然灾害,把我们的学校办下去!”
会议结束之后,二○三班矮个子的团支部书记倡议学生写决心书和入团申请书之类,以实际行动抗灾救荒。为此,信敏问起范永立,范永立觉得写那干什么,而信敏觉得脑子里乱乎乎的,理不出头绪,一方面是党的领导和光明的前途;一方面是饥荒和贫穷,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写决心书和入团申请书之类,拿起笔和纸又搁下了。
星期六上午,第一、二两节课,高等数学第一次上课。数学老师梳理着讲究的往右偏背的头发,乌黑发亮,白胖的圆脸庞显得富态出众。金壳的坤表习惯地戴在右手腕上,板书时很熟练地拉一拉右臂的袖口,同学们自然就很容易地看得见他手腕上那奇特的对同学们来说略显神秘 的小玩意儿。他那一丝不感到拘谨的样子,俨然像一个外交官。不过他的对面坐着的不是外交官和记者,而是一些呆若木鸡的学生,他们在持续的饥饿中苦于生存,在课堂上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够安下心来听课,饥饿的肚子只要一提抗议,他们也就骚动和不安起来。
老师刚进教室,学生们刚刚坐定,此时的教室静得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学生们经历过疲惫生活的磨难,虽不够活跃,但显得镇定自若,露着自信。高等数学教师看着那一张张黑里泛黄的憔悴的面容,也竭力想活跃一下班里的紧张气氛,在困顿中求得一丝宽松。
“同学们都坐定了吧,这是我的尊姓大名……”说着他迅速地用左手指习惯地点了一下右边的袖口,拿起粉笔,啪啪地在黑板的右上角竖写了两个字:扈华。又说道:
“今天是高等数学课。数学是关于数的理论和运算规律的学问,它不同于政治理论和形势问题。数的规律回答不了形势问题,而形势问题也回答不了数学规律。形势大好,问题不少,还前途光明来,这是形势问题……”他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听得出来他那声音比北京方言音域宽广、宏亮,只是后音里带着同学们不喜欢听的那种尖尖的矫揉造作的像女人的声音。
信敏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心里想道,形势问题,形势问题,今天老师上数学课又是讲形势问题。这对解决困难会有多少帮助呢。形势大好,肚子还得挨饿,现实并不像学校讲的那样好,他更不知道大伙房里的泔水是怎么能生产出小球藻,若像大会后团支部书记跟那些积极分子讲的那样神气,我们就不会挨饿了。你看他那样子,出奇地红色面膛,只有两扁指宽的额头上挑着直楞楞的头发;那矮矮的个子倒衬托了他的坚决性,如果都像他那样就好了,我们肯定不会再挨饿。
“他也是调干生。”耳边不知响起了是谁的声音。 “管他去,晚上找范永立到伙房啃猪骨头去!”他心里想着,觉得肚子饿得更难受了。他以为过了很长时间,差不多像是半天,连第几节课他也弄不清楚了,老师下课后一问才知是第一节课。
“永立,我们看看去不?”信敏略带着恳求的语气,范永立会意,不过转眼却又说道:
“慌什么,煮肉的味还没闻到呢。”
“教室离得远。”信敏不知怎的觉得更加贪婪了,他恨不能啃到那怕是剔得净光的骨头,以解多年来不曾品过的肉味。
“这才第几节课,耐着性子等着吧。” 就这样,好不容易等到晚上,饥饿趋使他邀了范永立匆匆窜到伙房后面的烧火棚,扑了个空,连点肉味也没闻到,哪里还见得到骨头的影子,顿时情绪低落下来。回到教室看到同学们那稀稀拉拉的样子,他也没心思上晚自习了。尽管学校与发电厂为邻,能够得到电的恩赐,那时节用电的负荷又小,晚上教室里、宿舍里都能用上电,而学生们的晚自习却上不多长时间就回到了宿舍,头枕破棉被,躺在只有一张苇席的硬铺板上扯些无聊的事情。不知是谁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又有几个人争相传阅,忽然有一人喊道:
“快收起来,团支部书记来了!” “他来管个屁,他比谁看得都积极!” “积极怕么,这是苏联老大哥出的书。” “这样的书怎么也出版了。” “性的知识也是人生之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嘛。” “应当说是性的问题。” “这是五七年从苏联翻译过来的,有专家肯定的,评价也很高。”
“别管那一套了,什么时候把肚子填饱,冬天住得暖和一点就行了。”“暖和个屁,就这一床发硬的被子,把衣服都压上还得漏风呢。”
范永立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是最怕过冬天的,他深知自己的毛病,一旦露了马脚,怕是冬天找个打通腿的也是困难的。这不,待秋凉后各自把棉衣带来,他主动提议要跟信敏打通腿了,而信敏呢,巴不能找个伴,他知道自己的被子不暖和,两人一拍即合,只是信敏隐隐约约听说过范永立尿床的问题,说道:
“要是尿了床怎么办?” “你说的那是啥时候,现在我们都成了大人了。” “成大人了娶了媳妇再尿床的也不稀罕!” “那好说,你要害怕,铺我的盖你的,行了不?”范永立自觉心里边不太踏实,嘿嘿笑着说道。 就这样,同学们逢到晚上聊天看书,希望着生活哪怕有一丁点转机,然而也只有早早进入梦乡,在梦境中寻求一点安慰了。 一天晚饭后,伙房的一个杨姓的工人师傅把信敏叫了去,杨师傅也未说明缘由,信敏则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何事。待把他领到伙房的烧火棚里,信敏又看到杨师傅那和气的样子,心里自我安慰道,八成有什么好事来了,但又不易张口,就问杨师傅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嗯,您几个小个子的好认,又守规矩。” “这二年光知道挨饿,都饿呆了,个子也不长了。” “唉,会好起来的,困难过几年就会过去。还是守规矩的好,有的可不行,到伙房拿饭票的,摸干粮的,影响很不好。” “还有这种事?”信敏惊奇地问道。 “有,这不稀罕。快来吧,这里给你留着猪骨头呢。” “杨老师,范永立还邀我来啃猪骨头呢。”
“用不着了,他家庭条件好些,不像你,连书钱都交不上……快吃,上边剩的肉还不少呢?”
说着杨师傅就在烧火棚的僻静处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猪头骨,递给了信敏。其实信敏一进烧火棚,就闻到了猪肉的香味,估计是从伙房传来,不会有自己的份的,哪里想到杨师傅已把猪骨头递到手上,且上面还剩了没拆掉的不少肉,只顾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甚至连猪脑子也没放过。杨师傅看到他吃的那个香劲儿,就悄悄离开了烧火棚。
信敏边吃边想着,这几年来已经不知道肉味是什么样的了,只依稀记得在村子里唱戏玩的时候吃过一次牛肉包子,从那以后肉味几年已被忘记,只天天盼着干粮的香味的到来。这盼望像等待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历史过程,在恐慌时,日头都像静止了一般那样漫长。他想,团支部书记还动员我入团呢,入了团对肚子又有多少帮助?分房子分地也还知道,合作化也还好了一段时间,还吃了几个月的饱饭呢,若是不入社,像刚解放那当儿,家里地不早就卖光了。但是没吃几天饱饭,人们就像发疯了一般。确实,在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人们似乎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了,可眼下一场灾荒,实际上是经过人们自己的双手造成了这饥荒。据说省委书记换人了,连《大众日报》的题头也由那种古怪的行书换成了隶书,但并没有挽救了那些垂死者的生命。
“哎唷,我都想到哪里去了。”他这才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又四面翻转着看看猪头骨上还有没有没啃光的肉,待确定确实啃光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猪骨头扔在了烧火棚一边,又用炉灰搓了手,才知早已不见了杨师傅,就离开烧火棚往宿舍方向去了。
四
娄昌丰的家里正在吵吵嚷嚷,他坚持信良愿意分家单过就单过,要分东西就是南院四老奶奶早年曾经住过已经闲置多年不用的祖上的两间 破西屋,院子里这两间西屋没他们的份儿,要分东西,没那么容易。
“再说,二婶子,你看看,家里有什么可分的,就这两口屋,破南屋大跃进当伙房拆的不能用了,再就是土改分的这张桌子、条几,要分也该不着他。” “为什么该不着,为什么该不着,分家就是分家,为什么该不着……”
信良的媳妇连珠炮似地发问着,头发蓬乱着,拖到后脑勺上的网子也坠撸着,前额往右挽去的那缕很整齐的头发散乱得像大风吹过的一般。
“你不用厉害,分家也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为什么没我的份?” “怎么没你的份,就是没你的份,这个家业不是你挣的就是没你的份,你要分东西回您余家村分去,您祖宗在那里。” 院子里正在吵闹的热闹,只听大门哐啷一声响亮,吵吵嚷嚷看热闹的人静了片刻,待往大门里看去,只见门口闯过来一个女人,只见她细高挑的个子,高高的额头尖下颏,后脑勺上用铜簪子别着一个黑色缎面壳篓,一身毛蓝衣裤,大襟褂子,青布带扎着裤腿脚,一双半大不小的脚,面色蜡黄,进门似带进来一阵风声。
“您这穷亲家今天我跟你说,欺负谁都行,别想欺负俺闺女。分家就是分家,凭什么没他们的份?”她怒气冲冲,扑楞楞直冲到昌丰身边, 唾沫星子四下里飞溅,一下子迸到昌丰的脸上,这使他十分恼火:
“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在俺家里打架?”说着他却把左肩膀斜了过去。“昌丰,你要干什么,给我上一边歇着去……您大嫂屋里坐,自己跟前孩子的事好说好办,用不着生气。”武氏二姐和颜悦色,托着半大不长的烟袋,烟袋嘴虽然顺势在嘴里咂巴了两下,但烟袋锅并没有冒烟,她抽出烟袋,还要说下去,哪里有价空哟。
“你打你打,我今天就死在你娄家门里!”余氏的娘谅昌丰也不敢动手,就叫骂着抱着头往昌丰的身上抵去,这里武氏、玉山早上前把她隔开,她却越发哭闹叫骂起来。玉山见状说道,“把她给拖出去!”小余氏这才喊叫道:
“娘,你不用哭也不用闹,跟他们讲理!”余氏的娘终于听到了闺女的动静,这才瞥了一眼,但见到满院子大人孩子,自觉都看到了她的威风,像赢得了一场胜利一样,脸上顿时露出了那种冷峻的笑容,一面说道:
“哎哟,二婶子,我直当的是谁呢,是你老人家在这里!”人群里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余氏的娘见状又斜愣了一下眼,发泄了不满,转而说道:
“你看二婶子,这小孩们的事还得麻烦你。说起来这分家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有了有过,穷了穷过。闺女娘家门上穷,出嫁也没陪送什么,我也不想给他们分个大家业,只要能糊弄着过日子就行了。他们人小,不懂事,我是怕生气才来的。二婶子,您请这边屋里坐吧。”她指着西屋,倒反客为主,给武氏二姐让起坐来。昌丰这里气咻咻地斜了一眼,只在心里骂道:“人样子装的倒不孬。”只回到屋里,摸起烟袋,一改往日让烟的习惯,连玉山、武氏二姐这样的近邻知已也未曾让,就坐在门槛子上自己吸了起来,一边环顾着西屋门,看着渐渐离去的人们,也不知相让相送。而此时那个刚刚成了亲戚又结了怨的亲家,早以胜利者的姿态,斜躺在她闺女的铺上,笑眯眯地休息了。
这里武氏二姐这边说说,那边劝劝,极力调停着。她的信条是,小两口成家不管穷有,脾气好孬,都是将就着过日子。好日子没有边,也没有岸,知足者常乐。她从来在邻里家庭纠纷问题上不向那些争个输赢的人让步的,管你是家里的事还是街坊邻里间的事,她都能出面说几句,调停调停,就是娄弘伦那样的还乡团头子还得让她几分呢。她不相信青官难断家务事,谁都想坚持自己的理当然难断,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看看还难断不?这也正弥补了她那寡居的缺陷,没有谁敢在她面前说半个不字。
“我说您大娘,别说这边老里不孬,即使退一步说,老里一百个不是,也没有希望自己的孩子孬的。这头现在是真没有,要真有给孩子盖一出院也不为过,有宅基,眼下还没力量盖,什么时候能盖再说。现实谁家给孩子成亲不是图个好人品,只要人品好,好日子还不是慢慢过出来的。南院里的老西屋虽不算好,前几年才苫的草,老辈的厚土坯墙,又不漏雨,院子里还有两棵大枣树,过起来肃静。信良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又老实,又肯干,他小两口有个锅碗瓢盆,有个屋先趴着,自己挣分,年年弄个标准口粮,我就不信日子能过孬了,犯不着生气。”武氏二姐已经来到西屋里,劝说起余氏的娘来。
“二婶子,我听你的。闺女过来就成了您娄家的人了,好日子还不是过出来的吗,现在穷还能穷一辈子?”
“二奶奶您也别使这个劲了,这个家我是不分了,现在不是兴离婚吗,我也离婚,我是受不了这个生气的罪。”
信良最怕的是生气。她媳妇跟家里吵闹了那么久,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劝谁。平心而论,他还是想分点东西的,吃的用的总得凑和一点吧。对父亲他更没法劝他,他从心眼里不愿跟他拉呱,他对待自己总像对待扛大活的人那样,大活小活,里里外外,哪样不干也不行。但一到吃饭时又从不拿他当大人待,除了地瓜糊粥能排上满满一大碗,敞开肚皮吃,就算幸运了,就是这父亲也少不了翻他两眼,分明嫌他盛的多。可眼下要分家,父亲说得也有理,有啥分的,无非是单过,单过对母亲倒好,少生气。
“要分家单过再生气,那就散伙。”他终于又憋出来一句话,话音里还很坚决,好像这语气不是他这种老实人能说得出来的。
“再说家里有什么可分的,堂屋不是咱自己的,住这两间西屋跟不分家差不多,天天见了面就生气有啥好的。家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还想分什么,要能凑和就凑和,真不行,就散伙,你回您娘家去!” “你说什么,叫俺闺女回娘家去,你别寻思这么容易,这不是小孩们过家家,您把俺闺女娶过来一句话就把她撵走,官司打到哪里也不行!”余氏的娘一扑棱身子,旋风似地从躺着的铺上跳起来,说道。
“我走,我走,我这就走,不用你撵,我一天都不愿在您这个破家里呆。还撵我哩,还用你撵!”说着小余氏大步流星地窜出屋门,老吴氏哪里拉得住哟。看看闺女真的走了,老吴氏倒立马平静下来。她不但痛爱闺女,也忽然心疼起女婿来。她就看中了女婿为人厚道、老实。穷点,但闺女不受气,她匆忙出得了屋门,喊着武氏二姐说,二婶子,闺女生气走了,再闹到娘家门上让人笑话。这里武氏正和王氏拉呱,听喊叫忙叫信良的爹娘送客,王氏还未来得及出堂屋门,那里老吴氏早已咯噔着一双半大脚,出大门去了。
“要分家你自己分呗,叫我回来干嘛!” “我没叫你回来,是您娘叫你回来的。” 信良跟他媳妇少气无力地搬弄着分家的东西:一只破粪箕,一张生了锈的磨得没有楞角的锄头。那张掉了半页板的破案板桌也分给他们了。一张窄溜溜的花棂子床。还有一口六饮锅,那是蒸干粮时常用的锅,因为没有多少干粮可蒸,若用这只六饮锅烧一锅地瓜粥又不够吃,王氏早已把它放置一边不用了。一条溜地皮高的坐着烧锅用的枣木做的小板凳,是王氏从娘家门上拿来,爹娘看着闺女做饭没凳子坐,坐柴禾窝,王钧就叫闺女拿来了。小板凳用了多少年了,也说不准,在地下还闪着枣红色的亮点,很喜欢人。余氏想要,昌丰不同意,因为这是全家惟一的一条小凳子,王氏更想留下,但没说。信良的媳妇说,大凳子、大椅子没地方搁,不要。其实也没有,有两把椅子那是王家的陪送物,不大可能分给他们,于是她才这样说。这小凳子她也不管哪里来的,一定要拿着,她看准了,有了它烧锅就不用坐柴禾了。经武氏劝说,信良的娘也觉得犯不着争竞这个小板凳了。
“你看您娄家门上除了破家烂屋,连个像样的家什啥的都没有。” “孙子媳妇来你可别这样说了,你也是俺娄家门上的人了,眼下有几个富主儿?相媒的时候您娘亲自来的,说是不嫌穷,只要男孩人品好。您怎么不找个富点的人家,还嫌俺家里穷,您娘家也不富,要不怎么不陪送点东西,别说衣裳柜了的,连个箱子也没有。”
“跟您这头说好的是穷娶穷送。” “那就穷对穷吧,别嫌了,好好过吧。”武氏嘻笑着打发的小余氏一言不发了。
信良早已不耐烦了,催媳妇快搬东西。他的心里并不在乎分得的东西多少,他想本来就没什么。他第一次对这两间草屋有了是自己的感觉,他犯愁的是分开家该怎么过呢,他生平就没有真正离开过母亲生活过,就是在县城干活最长也没呆过一个星期。在鲁驿红专学校当天干完活也要往家奔,哪怕家中没有一粒粮食,他也觉得回到家中稳当。母亲说他是属兔的,至今他仍像孩子一样,不知道该怎样单独生活。
信良终于跟他媳妇把木棂子床放了稳当,铺了,屋子不大却仍是空荡荡的。他俩又在南屋西山头贴近老大门的地方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地锅,因为没有砖和土坯,他把锅壳郎卧在地下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给自己垒起的锅灶,他想,这就叫分家单过了。又坐上锅,试了火,才回到刚刚搬进的这个南院的西屋里。
他仔细地观察着祖宗留下的这口破屋,五行的坚脚,一多半已埋在地下,四周的墙根风剥雨蚀,还剩下薄薄的一层土坯支撑着沉重的屋体。看着这口破屋,他顿时又生出了一阵烦恼,他怎么也没想到,人长大了怎么就生出了这许多麻烦。回想小时候和弟弟们一块玩耍,春天移栽桃树、杏树,夏天割草、洗澡,抓鱼摸虾,冬天拾柴打拽,倒也玩得痛快。他想,娶媳妇过日子该不是像小时候移栽的小桃树、杏树吧,高高兴兴地把它们移下来,生怕弄掉了核的木瓣和嫩芽,两手捧着拿到家中挖坑,浇水、培土、捣捣鼓鼓,却没有一棵存活下来。大了以后再也不干那种蠢事了。如今,再看看这空有透风的四壁的黑土屋子,就更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没有底,他想这媳妇该不是移来的桃树苗吧。他还是想动员媳妇回她娘家去。
“我看你还是先回娘家的好,等这边日子过得好些了,再回来。” “你说什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没有说再退回娘家的理!” “不是退回去,等日子好了以后再回来嘛!” “那不行!”
“不行就裂!” “裂就裂,您这样的破家有谁愿意来。他们净骗我,说家里是老宅子,好风水,有好几个上学的,上学的关我的屁事,我不是还得踩坷拉垡子出苦力……”
“好了,好了,别嘟囔了!”信良生性不喜欢听别人多说话,说着他闷头卷起烟来。他拿着纸条用旱烟末卷来卷去,好不容易卷上了,又用舌头往上舔了点唾沫,卷成了一个喇叭筒状,坐在几乎与地面溜平的门槛子上吸了一支又一支,余氏先是纳闷,愣了一会儿又笑着说道:
“哎咳,还会吸烟哪,哪来的烟叶?” “哪来的烟叶,家里的,拿点就完了呗。” “还是跟自己的嘴近不,怎么不拿点别的家伙啥的?” “行了,行了,别罗嗦了,明儿回您娘家去吧。”
“回娘家去,没那么容易。” “不行就离婚。” “离就离,还吓着我了!”
说着小余氏就去拾掇自己的东西,真的走了。又隔不几日就办理了离婚手续。但是信良再也不愿意回母亲那边去了。这不,他拾掇着新垒上的锅灶烧糊粥去了。一阵风烧燎的烟雾直往他身上刮去,呛的他咳嗽起来,躲开灶门,茫然四顾,愣了半天神,看到火头窜出灶门,才又拿起烧火棍在灶底下捅鼓起来。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