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院子里的树又经过一个春天的洗礼与挣扎,在夏天在显得光秃秃的树枝上又添上了些许毛枝嫩叶。秋凉以后,落叶还是比去年为家中添了些许柴草。家中总算添了一把竹扫帚,王氏惟恐树叶刮到粪坑里去,她把树下,墙根,屋角,香台子附近与堂屋西头和西平屋北山头的过道里扫了个遍,堆在了当院中间阳光容易晒得到的地方。昌丰也在忙着自己的活,他想把大门口两边的土墙,还有南屋东头的拐弯处与东边为邻的地方,也拉上土,准备用麦秸和好的硬泥镇一下墙头。南屋西头靠大门的地方用不着拉土,他觉得信良还得走这里,暂时还改不了门。他还是请玉山先帮着指点一下活路,又说道:
“风水先生说来着,叫我把西北角的厕所改在东南角。”玉山当然是满口赞成的,还说道:
“别看解放都那么多年了,眼下还是兴看风水。都说不迷信,不迷信行呗,连屋都盖不到正经地方。”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是请玉梓叔给看的地方,他说这个院有东屋的时候厕所盖在西北角,东屋拆了厕所应该改到东南角去。”
“原是价。可是麦秸够不,不够我跟瞎子说一下,先入上账,决算的时候一块算,地都是公家的,谁家不使土用泥和麦秸。”
“这回瞎子倒不孬,答应给了,说是年底一块算账,倒是叫昌荣给挡住了。”
“他娘的野狗有多大款气,还想当队长的家,他不就是个副队长吗,社员有事找他,他光打哈哈,正经事上不推就拖……可是土从哪里推,找好人了没有,不行我跟昌福说一下,让他帮你干几天。”
“不用了,我跟信良俺爷俩推就行了。我先推着土,等啥时候洇好土和好泥,再请你帮着干干细活。”
“您爷俩啥时候治不过来就跟我打招呼,别看我五十好几了,干活还不让他们年轻的。这几年饭食不好,饭食要好干轻松活还不过瘾呢,”玉山说着告辞去了。
这里娄昌丰盘算着还是自己干的省,一找人帮忙,不光吃的多,没细粮吃粗的也得添上几样菜不,就是这,还是自己干。于是昌丰要王氏叫了信良。
信良自离婚之后仍然自己住在南院,说什么也不过来住。有人说他在等他媳妇。他说不,再叫人家回来干么,忒麻烦,还净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又无从诉说。他惟一的表达方式就是向父亲进行无声的抗议,怄气。
“去吧,帮着您爹治治那点墙头,晌午你就别做饭了,一块吃。” 王氏耐心地劝说安慰着信良,信良这才慢腾腾勉强来到北院。昌丰一看到信良苦楚着脸,死皮耷拉眼的样子,就想把他支开。可是支开又找谁干呢?自己的儿子可以不用想吃饭的问题,光这也省了好多,无奈,昌丰也只有忍气吞声,翻了两下眼皮,也不吱声,推着土车子下芦苇塘去了。他一镢一镢地狠命刨土,以此发泄心头的怨气,约摸过了顿时工夫,信良才慢慢悠悠地来到这里。昌丰一看到信良那样,再也忍不住了,吼道:
“我成天没闲着也没像你累成这个样子?” “我也没闲着。我得搭个做饭的棚子,还得挖个茅坑,活多得是,一样还没干呢。” 信良说着并没拿眼看一下昌丰,只顾拿着铁锨往推土车子上装土。
装满土就摸车把,昌丰也赌着气把车把夺了过去,信良又去拉车。 这里距家有半华里多路,又经过西塘崖子头大上坡,哪里推得了几趟,也就推了个三趟五趟,昌丰也自觉体力心劲不支,信良又打不起精神,哪里还干得下去哟。他有心叫信良自己干,自己歇一会儿,实难开口。待慢腾腾装好这一车,就把撅头,铁锨插在车子上,往回家的路上推去。
信良在前边拉着车绳,像牛拉的縆耷拉着,垂弯处几乎贴到了地面。待车子走到家庙门口的崖子头上,昌丰借搭着的攀前倾弯腰用力喊了一声,车子不但没前进,还差一点退了回去。信良正要使劲时,昌丰迅即把车子停在了崖子头上。
“快,大兄弟。”昌丰突然看见了昌印,殊不知昌印已经快步赶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搭了一把拉绳,昌丰重新架起车,果然,车子终于冲了上去。
王氏已经贴好了一锅棒子面锅饼,抢了锅饼又盛出烀好的南瓜,这已经是上好的饭菜了。待王氏把饭盛好却转眼不见了信良。他急忙往大门里向南院的地方走去,昌丰见状忙问道:
“你干啥去?”声音里带着喝斥。 “干啥去,还能干啥去,叫孩子吃饭。” “过了晌午不干了。”
“不干也得吃饭,都大晌午歪了,还能不吃饭。” “那还用叫,还不呆一会儿就过来。” 虽如此说,但他巴不得信良不过这边来吃饭呢,但又担心不吃饭更叫不动他,不要说他自己是没法把土从西塘推到家里来,就是现成的土,打水,洇土,和泥,他自己也干不了,况且茅厕里还没一点土呢。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在这边吃饭,不用回去做饭了。”其实,他哪里跟信良说吃饭的事来,只有叫他干活的份,根本没想着他在这边吃饭的事。说完,他手也不洗,拿了锅饼,盛了半碗烀南瓜就吃了起来。王氏生着气把锅饼铲到鳖盖子里,把烀南瓜盛到一个窑黑碗里,刷了锅,又添了凉水烧糊粥了。
昌丰吃完饭又捣鼓起茅厕来,他把老茅厕坑的粪土清了,又把院子东南角新茅坑的土挖出,用粪箕背过去填上。还没干了几下就又皱起眉头想让信良帮着干,又叫王氏叫信良过来吃饭,王氏则说道:“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叫过来吃饭。”昌丰说:“这也不晚。”王氏说:“还没到天黑呢,早不见了人影。”其实王氏趁昌丰不在意,早把棒子面锅饼送过去了,只推托不知道哪里去了,接着又对昌丰说:
“墙还没垒就挖坑,挖到哪里是边?” 昌丰则说道:“这事不用你问,我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王氏只得作罢,又去叫信良,真的不见了踪影,只得回来告诉昌丰,昌丰这才真的傻了眼了,就嘟囔,“这活光靠我一个人,就是到过年春上也干不完。亏了没多干了,就这点子熊活还想脱滑。”
王氏只在心里骂道:“活该,使牲口还得喂点草料呢。”但不敢言语,正生闷气,忽听大门一声价响,以为是信良来了,正在高兴,接着听到信敏叫娘的声音,王氏慌忙着向大门里走去,其实大门并未关着,信敏三步并作两步就迈进院子里。王氏问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书钱是怎么治的。信敏说书钱先是借了五块钱,学校里又给了五块钱的助学金,账也还上了,只是还得要个块把两块的钱,买个脸盆,牙刷什么的。学习用的东西不用自己花钱,连制图用的尺子,圆规什么的,都是配套的。信敏接着又介绍了学校的一些情况,说回去时得带着棉衣了,冬里不再回来了。王氏听了,很高兴,说:“棉衣已经套好,多亏上这样的学校,要上高中咱还真上不起呢?”昌丰见信敏回来,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又 问“在学校冬天怎么过?”信敏说:“合铺,打通腿呗。”停了停又补充说:“那个同学是中学的同学,好尿床,北边小范家庄的,不知现在怎么样。俺俩住上铺,若真尿了淌到下边铺上才麻烦呢。”说得昌丰和王氏都笑了起来,王氏又问昌丰道:
“也准备了两块钱没有?不拿学费,不带饭钱,总不能连书钱也不拿吧,不知今年队里还能分几个子不?”
“还分呢?一个子不分还得倒找。” “那上哪里治去?”
“慢慢想法子呗,过日子还不都是这样,东借西磨,对付着过呗!” 说着一面又叫信敏找他哥一块干活,王氏说道:
“他八十里路刚跑回来,明儿就得回去,哪里还有劲干活。我看你这墙头也别慌着治了,找找玉山叔和昌福,先把茅厕治起来再说。冬里再找几个人先把土推停当,镇墙头明年春上再说吧。”又对信敏说道:
“不行就到你姥娘家去,看看她能凑两块钱不?” “现在连鸡都喂不起来,俺姥娘又哪里来的钱?不知道后边的二奶奶家能借到不?”信敏说了,这才提醒了王氏,王氏接着去了武二姐那里,果然借得了二元钱。信敏说,这就行了,王氏又说道:“在学校里实在饿得不撑了,也得自己买点吃的。”信敏则说道,吃的东西贵得吓人,咱哪里买得起。上个星期天几个同学上阜城去玩,鼓楼饭店门口躺着一个人,醉得不省人事,扁担粪箕也扔掉了,吐得乱七八糟,围观的人说,那人卖了两粪箕头胡萝卜,下了一次高级饭店,一次就花掉了八块钱。”“也真会烧包,这样的年头还下高级饭店,这两粪箕头胡萝卜够咱半个月的好饭食。” “那八成人家有呗。”
王氏又问起信敏是从哪路来的,信敏说走的北路,一直跑到漕河才遇上打水的,喝了几口凉水,现在只觉得两个膝关节酸痛。王氏叫信敏去歇一下,自己先做饭去了。信敏吃过晚饭之后好好地睡了一宿,顺利返回学校,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倒相安无事,只顺利地进行着学业,不提。
二
泗水河的堤岸上不规则地相间着数不清的毛白杨,小叶插杨和杂乱丛生的刺槐树。残缺不全的榆树和那些低矮的柳树,间杂着野榆、紫穗槐、葛藤和杂草在堤岸上匍匐着。河床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巨龙深卧在地下,流水像巨龙的鳞甲时而蠕动,时而飞奔,时而疏缓平静,时而狂怒奔突。河水东拐西折流出了延伸的丘陵山区的最西边缘,进入鲁西南平原,河床显得渐渐宽阔起来。在经过了几场大雨之后,水位暴涨,它一改冬日的宁静,春天的迷人的逗人喜欢的娇媚,变得咆哮、放荡和混浊起来。
信文尚未从惊恐的状态中镇定下来。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是怎样从东大坝的上游蹚过了泗水河。
泗水河从这里南折后,总算走出了泰沂水系的西麓,急遽落入冲积平原,水流在此地的落差有数丈之多。泗水河在春冬两季尚能从低矮的桥洞下流淌,待到雨季,水流就常常越过桥面,直泻下游,形成了一座落差瀑布,煞是壮观,人们习惯地称此处为东大坝。大水在东大坝上飞流直下,咆哮不已,旋涡打着紫花色的泡沫,飞驰着奔向西南方向。信文在大坝上试走了几步,湍急的流水冲击着他的双腿,把他往大坝的下游驱赶。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颤栗着双腿,狠命地站住了。他恨不能在石条子上踩出个洞来,然而,又一个浪头打来,他晃悠着身子,几乎被卷入大坝下游的峡谷,又站住了。
“孩子,这么危险你一个人怎么敢从这上面走!” 雨柱铺天盖地地扯着,水流的咆哮声和飒飒的雨声鼓噪的人分辨不清风声、雨声、人的呼喊声间或是夹杂着的别的什么声音,直到信文的臂膀被谁用手搀扶住了,这才转身回头,一个戴着八角尖顶竹笠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抵进了信文的下游。信文本能地跟着这人退了回来。那人说道:
“孩子,可不能从大坝上过,你没看见吗,坝上连车都停了,哪里还有人敢从上面走!往下游二里多路有摆渡的小船,人们都从那里过河。”
这人说完,背着割满鲜草的粪箕沿河岸向北去了。信文久久伫立着,目送着在雨雾中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幕帐里,又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汹涌的滔滔河水,才往下游摆渡的方向走去。
“坐船过河要多少钱?”其实这是一只很简易的浅槽摆渡船,紧靠着横贯两边的一根铁缆绳,信文以为这就是船了,问道。
“五分。”那人只顾抓着铁缆绳,看着船板,并不在意谁在船上。 信文的上衣兜里只挂着一支很不像样的黑色钢笔,连一张纸片也没有,哪里有价钱,他也未再问,就又返回了大坝。他想想在村子里西塘上吓人桥漫水时,人们从上面经过的情景,那时候他从未从上面走过。如今他又走上了坝顶,斜迎着水流的方向走过去。
坝下犹如万丈深渊,此时他只有一个信念,他急于要见到哥哥。 他终于蹚过了湍急的水流,他又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恐怖,这恐怖远非一年多前害水肿病的时候,准确地说,他不知道那时他已经抵近了死亡线,那时他只知道饥饿和难受。一阵东北风扯着急雨吹来,信文打了个冷战,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才知全都湿漉漉的,像掉进水里一般。他急速向东走去,待回首堤岸时,但只见绿色连接着绿色,在堤岸之上组成了绿色的城墙,护卫着源州古城。在苍茫中巍巍矗立的兴隆塔,分拨着雾霭,直插云霄。或许登上塔顶就可以鸟瞰泗水河这条巨龙的,他想。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 他在哪里见过这首古诗,那瓜洲、古渡,他不得而知。古诗把泗水描绘得那么轻松自如,而他第一次与它打交道又是这样危险,后怕。
班主任荀兆庚,四十开外的年纪,驼着背,下巴颏微垂,见人未语先笑,再慢吞吞把话说下去,那声音又细又长,带着颤音,拖着浓重的胶东韵味,性子再急的人在他面前也无可奈何,只能把视听系统纳入他那民歌似的韵律。
他执教的是四个班的金属工艺学。对从初级中学来的学生来说,那是既生疏又新奇的课程,所以学生们听荀老师教课并没有慢慢悠悠的感觉。或许因为有这样耐心的班主任的缘故,学校领导并没有参加二0三班以抗灾救荒为主要内容的政治思想工作会议。加之学校于六一年春天又从高小毕业生中招收了两个五年制的专业培训班,荀兆庚的任务又加重了,他又得删繁就简编写讲义,还要关注着自己的班主任职责,结合班里情况讲讲形势和抗灾救荒问题。
一次学校开过大会之后,他又把班里的同学召集在一起,讲着学校里领导在大会上大体上讲的那些意思。
“同学们,刚才学校领导在大会上都讲过了。目前咱们国家的经济困难还没过去,我们仍然需要正确对待这些困难和问题。这些困难当然有天灾的原因,也有人祸的原因。天灾,是我们连续碰到了大的自然灾害,一九五九年大旱,一九六零年又是大旱。今年是个好兆头,春末夏初下了几场大雨,庄稼的收成就有希望看好,但是这几年自然灾害对农业的影响,要经过几年的时间才能真正恢复。所谓人祸,就是苏联修正主义卡我们的脖子,赫鲁晓夫背叛了斯大林,撤走了苏联专家,又逼我们还债。同学们,那是些什么债呢,那是抗美援朝时期斯大林借给我们买飞机大炮的,那十几亿卢布合几十亿人民币呐。党中央号召我们要勒紧裤腰带还账,还账人家不要票子,要大豆、猪肉、花生、苹果。同学们听说过吗,还账的苹果大了不行,小了不行,要用一样的竹圈子套下去……”说着他用两只手的虎口扣成喇叭状,作了一下示范动作。
同学们窃窃私语着,他们之中只有少数几个从胶东来的学生见过苹果,更不要说吃过苹果了,多数同学只从植物学课本上或者别的什么书上看到铅印的图画,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了一概不知,当他们听说用一样大小的苹果还债时,倒联想到了桃子、梨子那些曾经见过的水果,还有鸡蛋那种圆钝不钝留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听着是个新鲜事儿,所以随便议论了一阵子。
“同学们不要说话了,以后还有讨论的时间。今年的庄稼还没收一季,收成好坏还不知道,还要准备以后的灾荒,今年七个月的粮食还要八个月吃,以备万一嘛。油嘛,还是三钱油;肉嘛当然就更吃不上了。不是说有的单位生产小球藻嘛,我们也开始试验了……。” 他发音时的油、肉都带有极重的胶东口音,虽分平声、四声却全是“油”的音韵,学生们只有从他讲话的内容里才能判断出他讲的这些难以分辨的单音字的内容是什么。
“我们可以想想法子,总而言之,我们要边上学,边抗灾自救。” 他说完又提议班里团支部书记讲讲,他这才把讲台上的方凳往一边拉了拉坐了下来。 有几个调干生相互使了眼色,站起来就要走了。他们极不愿意听团支部书记罗嗦。他们知道,他除了能唱几句高调之外,在生活上并不能比其他同学简朴,还常常叼着廉价的香烟,比起他们几个穿着黄军装的调干生还要洋气。当然,更能引起同学们反感的是他特别喜欢跟女生聊天,无话找话拉,又常常罗嗦起来没个完。同样也是小个子的女生尤俊也和团支部书记一样操着很浓重的苏鲁边界一带的唇齿音,长着浓密的几乎看不见额头的黑发,与团支部书记无论从口音、肤色、个头、长相和头发都活像兄妹一般,她很不满意几个调干生要走,说道:
“荀老师,我也要发言。” “好了,个人就不要在这里发言了,下课。” “我们几个调干生和班干部是不是首先订个节约计划?” 黑脸膛又梳理着大背头的胡志军看到尤俊那爱出风头的样子,几乎就在荀兆庚说下课的同时,站了起来,立即打断了尤俊的讲话,又嘿嘿冷笑了几声,左边那颗并不显眼的镶银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去。
“还要怎样节约?”有一个调干生问道。 “嗨,那还不好说,把我们的伙食费控制在十二块五以内。” “不是叫我们再节约一些粮食吗,菜金多花一点正是为了节约粮食。”
“菜金也可以不花那么多,要节约一点帮助最困难的同学。” “最困难的同学已经有了助学金,不能再加码了。” “怎么样,你小子会上喊得那么响,叫你办真的你又不干了。” “谁说我不干了,我从来没当过孬种,别的调干生能办到的我也能办到,不行我们就把菜金压到八块五。” “行了,行了,不要争竞了,我们订个节约计划,粗线条的,不一定订得很死,只要注意节约就行。咱们班的调干生多,这算是个特殊要求,我想叫团支部书记讲讲也是这个意思。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用实际行动落实。”
信文冒险蹚过了泗水河大坝,再回首古城和古塔,看看暮色苍茫,天色渐晚,雨也渐渐停了下来,衣裳比先时也干松了许多,身上也觉热乎起来,这才加快了步伐,东向而去。不多时阜城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直到城南门,但只见庙宇肃穆,鳞次栉比,巍峨竦峙,金碧辉煌,在苍茫中熠熠生辉。苍松翠柏,伴着云海飒飒作响,信文心头一阵惊恐,担心天上再浇下雨来,定神一看,才知是从庙宇内传出来的风声。欲要迈步,又不知水利学校在哪个方向。想问行人,哪里有价,不觉身上瘫软下来,才后悔母亲给煮的几片地瓜片不该在路上早早吃掉,如今饿得难受,可又到哪里弄点吃的。进得城门,又走了一截,仍不知去向,又不见一个人影。欲出城门,城门又不知何时紧闭了起来,四面环顾,但只见城墙、庙宇封闭得壁垒森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般,身上不觉打了几个冷战,虽没有驱走寒冷,只是肚子饿的感觉没先时那么厉害了。浑身乏力瘫软,只想找地方歇息一会。又看看和城门相对的有个类似门样的东西矗立在庙宇外边,四根石柱子似的玩意儿高挑着。中间上悬匾额样的东西,也无法辨认出是什么字,心想,这里该是什么地方呢?歇歇再说,就背靠石柱就着台阶躺了下来。 他暂时忘却了饥饿,不多时迷迷糊糊似觉随着哥哥到处转悠,但只见高楼矗立,煞是威严,院子宽敞,操场更是大得不得了。在学校转悠了很长时间却不见哪里卖吃的,很是淡兴,还是觉得找个地方充充饥要紧,于是又来到伙房。只见伙房里的师傅抬出来一幢幢的白馒头,又倏忽抬走,只眼巴巴看着捞不到吃,又好不容易熬到开饭,信敏欲掏饭票,哪里有价,不觉伤心起来,说道:
“走,我们回宿舍拿饭票去。”信文执意不走,又挨糊到伙房门口,却一阵瓢泼大雨劈头浇了下来,信文心头一惊,突然醒了,才知大雨如注,刚才是做了一梦,只冻得浑身急剧颤抖,牙巴骨咯嘣乱响,身上只像筛糠一样。这样高频率晃动了一会,又突然站起,身上凉冰冰,湿漉漉,茫然四顾,但只见天仍是黑咕隆咚,不觉心中着起急来,要走,又不知该往何处走,这才摸着黑,冒着雨,躲进城门洞里。好不容易盼到天明,出了城门,问了走向,径直去了,待到得一处烟筒矗立处,想必是离水校不远了。待等走到,一看校牌,方知是阜城师范学院,心想,好在离此地不远了。又穿过田间小路,蹚过清清溪水,终于到得了水校。兄弟俩见面,着实有说不尽的亲热,信敏又给信文买了饭吃不提,信文却说道:
“我昨天若不是先到城里,当天就能来到学校了,在城里呆了一夜,第二天又转悠到师范学院才来到这里。”
“五七年师范学院有一个姓吴的老师还到咱村里农民中学实习过呢, 不知现在是否还在那里。我说的去看看至今也没去成。”
“我只恍惚记得有个老师还到咱家去过呢?” “是去过。听说那时在学校就被打成右派了。” “那是为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兄弟二人短暂沉默不语,突然尤俊欢天喜地,慌三忙四地跑到男生宿舍报告今晚师范学院有电影,二人听了喜出望外,只盼到未及天黑就早早奔师范学院去了。
一路上信敏极力回忆着那位姓吴的老师在村里学校实习时的情景及 其细节,可总是回忆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幸好电影已开始放映,注意力就自然集中在银幕上了。
银幕上开始放映的并不是故事片,是纪录片,他们只能从过去见到过的纸画上判断着除毛泽东、朱德之外的一个个国家领导人。
“那几个人是谁?” “认不准,没听人说过。” “那个是周恩来,那边的那个是……”
坐在他们二人前边的一位老师模样的人一一介绍着银幕上的领袖人 物。信敏站立着顾盼那人,但只见面容清瘦,身子单薄,似曾相识,突然间一束亮光从银幕上折射回来,信敏脱口而出惊叫道:
“吴老师,你是吴老师吗?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娄家塘的娄信敏!” 这位教师应声,果然是吴慎不假,然而认识老师的学生不计其数,而教师又哪里能一一记取那么多学生。信敏这才把在娄家塘褚家院办农民中学,吴老师在二中实习时也去过娄家塘一段时间等事一一说了,吴老师这才兴起,正要叙谈,被银幕上一骑着高头大马的洋人所吸引。但只见那人威风凛凛,在马上对着楼房,殿宇,门窗大喊大叫,挥鞭指斥,只是听不清从银幕方向传来的喊叫声是什么!兄弟二人正要往前靠近,早被后面的人潮拥来,反而被挤得不知到了何处,哪里还看得见吴老师。信敏觉得电影淡而无味,很是扫兴,即约信文一块返回学校。信敏途中这才后悔并不曾向吴老师介绍自己到水校上学一事,暂且不提。 次日恰是星期天,因信文还要回去上学,兄弟二人就急急忙忙到夫子庙转了一圈,也觉无甚大的好玩之处,随后又逛了陋巷,看了夫子的弟子庙,只觉得那弟子穷困坎坷,潦倒一生,很值得同情!信敏说道:“古代的读书人就这么穷困潦倒。”
信文不语!信敏又说:“咱不就回去,听说学校这个星期天改善生活包饺子吃,不知道准确不。”
“学校里还能包饺子吃?”信文一改刚才的沉默,惊奇地问道。 因为水饺是好年成过年时才能吃到的,在家里过年也不过吃上两顿萝卜馅的水饺,而平时连想也没想过,几乎已经忘记了它在生活中的存在,倒是十分急需多一点的地瓜干,粗粮之类充饥、压饿。今日突然间听哥哥说起吃水饺,倒引发了他的好奇和食欲,即慌着返回学校。班里的同学却早已忙活着到伙房打面和饺子馅了,范永立还抱怨说:
“你看看您俩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快把水饺吃到肚里了,你才回来! 快去吧,我们是一个寝室里几个同学合伙包的,说不定杨师傅单给你留着馅呢。”信敏这才急忙到伙房买了面和馅,又刷洗了黑釉盆和了面,在底层铺的一角垫上了两张报纸,谈笑风声,没用多长时间就包好了。
“这么一点水饺也不值当的到伙房里去下,自己可怎么下法。” “嗨,那还不好办,胡调干有锅,找他借去。”
“那好吗?”
“那有什么不好,同学之间这点事还不能办吗?”从枣林来的大个头,有些微浅皮麻点的曹文义同学操着很浓重的鲁南口音一面说着:
“我给你借去,这有什么。” “这不,找几块砖一支,捡点柴禾烧吧。” 曹文义说话间就把锅找了来,又补充说:“老胡哥听说你家里来人了,还想给你把锅送来呢?” 一斤半白面,韭菜馅的猪肉水饺兄弟二人敞开肚皮吃了个净光。
“要看去年春上那阵儿,命还保不住呢,哪里还想到能吃上这样的水饺。”
“日子还得逐步地好起来。” “哥,上完初中你说我是考中专还是上高中?” “上高中,争取以后考大学。我是没法子才上的这个学校,就是这也没有学费。” “咱娘说的也是想让我上高中。咱爹现在也不想让上呢。” “要依着他,咱几个都得在家干活挣工分,谁也别想上学念书。我在吴镇念完高小之后,不知怎么回事,不上学都没法活下去。” “大哥就打家里了,真没意思。” “那也是父亲不让他上。在家里还不是跟他一样,踩一辈子墒沟。
还是贺老师说的在理,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上小学的时候同学们就这样说。”
不知怎的,信敏在弟弟面前觉得像个大人了。他坚信自己的路是对的,不过,他马上改口说道:
“我想去当兵。”
“当兵?”信文惊奇地反问道。他没见过兵,更不知道当兵是怎么回事。“嗯。”信敏坚决地说,“去年春上部队往梁山开,路过二中时就萌生了当兵念头。看看人家那神气劲儿,生活也好,活着才像个人样。”信文又问哥哥怎么当兵,何时走。信敏介绍说,师范的杨春芝说的,接兵的已经到县城了,师范也已开始动员,只是任务目前还没分到水校。”“那杨春芝去吗?” “他不去,就他娘俩。他们说征兵要的很多,估计学校得去十几个,但是不愿去的害怕的也不少,这年把捡到不少从台湾飘来的传单,又不知什么兵种,不少人怕当兵打仗呢。”
“当兵就没法上学了。” “把书带上,还是一样学。” 当日无话,第二天一早信文就回去了。
三
大地被天空中的晦色笼罩着。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树冠显得有些沉重。微风。树冠低频率,小幅度地晃动着。学校北端四百米跑道的操场上不规则地分布着稀疏的草皮。跑道上尚能清楚地看得到学生出早操后的脚印。参军入伍准备初步体检的二十二人已经到齐了。娄信敏站在倒数第二名,最未尾是抽水机班的一个小个子麻子脸名叫孔军的本地人,家住在离此地不远的东北方向的山区。
“怎么样,有希望不?” “别的没什么缺点,就是个头矮了点,你呢?” “我什么都不担心,就是体重不够。” “你多重?”
“喝了两碗开水才七十八斤。” “那也比我重好几斤呢。”
“就是徐祥够体重,九十斤,算正好,要是多了能匀给我们点就好了。”孔军笑着说道。
“立正……。”一个戴着少尉军衔的瘦小个子的军官喊了口令,队列里出现了杂乱的声音,接着就转入暂时的平静,注意力迅速转向那军官。只见他稍静了片刻,环视了一下,接着又喊了向右看齐的口令,又下达了一个向右转,跑步走的口令,他也跟着跑了起来。 这些衣着灰暗的学生惟独娄信敏一个人穿一件毛蓝色的半截短裤,同样也是大裤裆,那是王氏用无法再穿的长裤给他改制的,把裤腿铰了,又补上了后面的窟窿。虽是短裤,今日倒也排上了用场,信敏虽然个头小,穿着它跑起步来倒也利落,只是三圈下来之后,个个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又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少尉军官,迈着老百姓似的四方步,两手摆动时向外挓挲着,拽拽扭扭地向站定了的队伍走来。那动作和步伐与其说像个军人,莫若说倒更像一个老婆娘,待走到了队列的跟前才宣布原地休息。二0三班的徐祥气喘吁吁,匆忙来到娄信敏跟前交流经验,一面诉苦道:
“我的娘来,这兵还没当成就先给了个下马威。” “没事,出点汗倒挺舒服的。”信敏说着,一面用两手拉着袖口,把湿漉漉的夹袄在背上来回撑了几下,通了通风。 一个黑红面膛瘦长脸镶着金牙略显文弱的中尉军官向那少尉走去,在少尉跟前耳语了几句,只见那少尉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宣布明日上午八点到师范学校体检。
“不过,要注意,体重不足四十五公斤重的就不要去了,听懂了吗? 在部队,背上背包,水壶挎包,再加上步枪、手榴弹、干粮袋,几十斤重呐,没有足够的体重是不行的,你不但背不动这些东西,更行不了军,打不了仗,去了也会被刷下来。”他用肯定的语气说着,不一会就宣布自动解散。
“信敏,我都难说有四十五公斤,更何况你呢。”徐祥慢慢悠悠走到信敏跟前,又慢声慢气地说道。
“你俩体重要是不够,我就更不够了。”
“没关系,多喝上几碗开水就够了。” 说着几个人一同商议到伙房那里称一下体重,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只有徐祥勉强够四十五公斤,孔军三十五公斤,信敏不到三十八公斤。 “唉,别信它什么四十五不四十五,啥时候当兵的有大个也得有小个,到时候多吃一点再多喝上几碗开水就行了。” “想多吃点还没那么多饭票呢。” “那不会多喝点开水吗?”
“喝开水那能喝几斤?听村里人说,以前没饭吃想当兵体重又不够,身上都是装称砣,掖石头。”
“光着腚体检还有地方掖石头、装称砣?别叫人家笑话了。” 果然,正式体检并不像少尉说的那样难办,刷下来的并不是因为体重,什么原因不得而知,像娄信敏、孔军这样的小个子还是过了关。果不其然,体检的时候不要说还带上什么,连鞋子也穿不成,一个个赤条条称来查去,尽管娄信敏早饭多吃了两个票的窝窝头,又多喝了两碗白开水,体重才勉强到了三十九公斤。
体检过关后还是那位镶金牙的中尉军官,黑红的面膛,长方形的脸,略显清瘦,操着一口江浙一带的口音,像到此地接兵的负责人,淡淡地说道:
“参军入伍不要光往好处想,要准备吃苦,更要准备吃大苦,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是当不了好兵的。”
这些争相当兵的学生们听了并不以为然,他们觉得这只不过是几句应景的话而已。最后,他们又接到了带兵人员的口头通知,体检没问题还不算最后定论,还要以正式通知为准。虽如此说,体检合格的大体上也就有了数了,之后各自回单位去了。
自从体检之后,娄信敏自觉长了几分精神,平时积攒的饭票也已匀开买了吃了,也一改往日的那种低沉、消极情绪,申请加入了共青团组织。还是在去年秋天,在团支部的倡导下,他曾经递上过入团申请书,这是响应团支部号召,向组织表示进步的意思。但是不久,随着生活的持续困难,他的高兴劲儿没过几天就消失了,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特别是到了翌年春天,家中仍然没有摆脱饥荒,在学校,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是饱,一说应征入伍,在生命的征途上他像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想,当兵似乎在生活上比在家、在学校还要强一些,不会像这几年,最需要吃饭长身体的时候却没饭吃。他安慰着自己,精神觉得好了起来,身上比先时有劲了。几年来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应争取进步,他在朦胧中生发出这种决心和希望。团支部通过了他的申请,吸收他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支部大会上,他表示一定要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应征入伍,后面还说了些要刻苦学习,艰苦奋斗之类的话。缺点嘛是有时候有些消沉,以后要振奋起精神来。
“祝贺你,娄信敏,你是双喜临门了。”尤俊并团支书、胡调干、曹文义、曹文义的同乡一个很漂亮的长着瓜子脸,白白净净的细高挑个的芮凤云,一起嘻嘻哈哈向娄信敏表示祝贺,只是芮凤云站在圈外没跟信敏握手。娄信敏斜瞟了芮凤云一眼,正遇她从别人身后偷偷看他,两人的目光迅速碰到一起,又倏忽离开。信敏心想,难怪有同学说她出身不好,怎么这样娇滴滴的。芮凤云此时才平静下来,从同学身后挤上前来。而娄信敏此时感到多少年从未有过的高兴和欢乐。他想,这几年光挨饿了,人都饿呆了,只有五七年在村子里唱戏时这样高兴过。
徘徊,娄信敏带着烦躁和不安在学校后边的操场上散着步,低着头,像踅摸什么。他惟一的担心是政审。他虽不记得家中有什么重大政治历史问题,可政审是否查三代祖宗呢,不得而知。他听说过,祖上是发过家的,可距今有百年了,到了曾祖的辈上家境就破落了,只有东院里昌蒲家在五四年三定四评的时候又定为富农成份,北院定的是老中农。三大家惟独自家是个例外,谁知老辈的事会不会受影响呢,但愿不会,土改时还没受影响呢。
“哥哥!”一个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信敏往喊叫的地方看去,但只见一个小姑娘像花朵似的飞快地向他跑来,他心里一惊,怎么信英来了,接着迅速迎了过去。
信英又叫了一声哥哥,他看到妹妹那熟悉的羊角辫,上下左右抖动着,还是穿着那件木红色的褂子,上面仍开着鲜艳的红牡丹花,虽然退了色,却仍不失漂亮、鲜艳。这衣裳像是在述说过去曾经有过的欣慰,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母亲才舍得让信英穿上它。还有那件令人眼熟的毛蓝色印花裤子,今天看着虽然短了些,却不失为素淡,漂亮。还是老式样的绣花布鞋,从鞋后跟绕到前边来的双头鞋带,系在了沾满灰土的脚面子上。信敏发现妹妹长高了,但更加清瘦,眼睛、颧骨、额头格外突出,一副猪精红头丝线耳坠,好像是远远地离开了面颊。
“哥哥,你怎么了,咱娘来了。”信敏只顾呆呆地看着,待信英一说母亲来了,这才知道喊了一声妹妹,又上去把信英扛了起来。他已经激动地流出了两行热泪,一面问道:
“是跟咱娘一块来的吗,咱娘在哪里?” “咱娘在那里,在小门外边呢。” “英英,我要当兵去了。”
直到此时,信敏才如梦初醒,一边说着,才领着信英朝西向开的小门外边走去。信英跑得更快,她已经从哥哥那里扯开了手,飞出了学校西门。老远就说道:
“娘,俺哥哥要当兵去了。”看得出她并没有显得出长途走路的疲劳,信敏接着也喊了声娘。
王氏只木木地站在那里。信敏又问道: “娘,你从哪边来的?” “俺小哥不让走东大坝,俺从县城又转到北边来的。”
或许好几个月没见到信敏了,或许对信英报告的消息感到惊奇或带着几分疑虑,王氏的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信敏看到母亲的视线像是模糊了一样。
“从县城再向北来绕得太远,再回去的时候一挺正西就行。”信敏又问了家中的一些情况,王氏一一说了。信敏又说道:
“当兵已经定下来了,但还没有正式通知。” 王氏则说道: “就是来看看,呆一天就回去。”
信敏领着母亲和信英回到学校,安排洗脸吃饭休息。次日又到夫子庙转了一圈,到处是庙宇、牌楼、碑林,多感阴森压抑,又加空气湿热,憋闷,王氏哪里愿意看,歇了一天,即和信英返回了。
王氏领着女儿在水校只呆了一天,就匆匆返回。待离开学校不远,看看天色不好,与信英慌着向正西的方向赶路,本指望走个近路,好不容易来到铁路跟前,待过了铁路傻望往西去的路眼,哪里有价,只见田埂纵横交错,正路难辨,虽估摸往西向走是正对家中的方向,却仍是不敢走,只得绕道县城,到了半晌午才来到县城西北方向二十多华里叫平安驿的地方。
湿热窒息着人们的呼吸。人们不时地诅咒着近乎喘不上气来的天气。中午,太阳才刚偏向西去,云层就接连不断地在西北的天空积聚着,远处的云头间跳动着闪光,重峦叠嶂,突兀莫测。忽儿像狂奔的海啸,推涛助澜,拍岸而去;忽儿像造山运动,欲掀翻苍天,推倒大山,填平巨川,和炽热的阳光争分一分天下。风,一阵紧促的前奏风,凉飕飕终于把湿热的空气吹散了,人们顿觉身上凉爽了许多。信英突然一阵欢快地喊叫:
“凉快了,凉快了,天可凉快了!”说着又展开两臂,伸开双手,试着看是否有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滴。
“赶紧走吧,天快要下雨了。” 西北的云层在奔突,在撞击,在撕裂,在交融,在渗透,溶成一体,像在天空突起的造山运动,把平川掀起在西北的天空,风驰电掣般往东南方向推进,犹如排山倒海之势。
凉风,狂风,飓风。撕裂的绿叶的碎片胡乱地飞舞着。突然,一阵急促的响声,从空中泻向大地,犹如倒海翻江一般,那声音如摧枯拉朽,席卷千钧。
人们突然惊恐起来,在土路上穿梭奔跑,寻找各自的归巢。 雨点像集束子弹密集地射向地面,砸得人们抱头鼠窜。 突然间,一道贼亮的弧光直插地面,接着是一声炸雷,天崩地裂一般,信英吓的惊叫了一声,忙用两手捂住了耳朵,战栗着,已停止了走动。顷刻之间,雨像撕开了闸门的天河直泻大地,霎时间地上就成了一片汪洋。水像江河湖泊般直往上涨,所有路上的行人已经被浇得净透了。
“快,英英,赶紧躲到碾盘底下去。” 王氏紧拽着信英,像逃避一场浩劫去争得一线生存的希望,蹚着打
旋窝的水,挣扎着匍匐在平安驿靠近大路边的一个碾盘底下。 地下已是黄色的海洋,无一定方向的横流着,不知道汇集到什么地方去了。
水,也无情地灌进了碾盘底下,无奈,王氏又拉着女儿从碾盘底下钻了出来,听凭天雨的无情浇灌。信英战栗得更加厉害了,喊着冷,喊着饿。王氏这才想起从怀中取出包袱,取出饼子,递给了信英,又抖开包袱,披在了信英的头上,肩上,娘俩又在雨中西向行走了。
傍晚雨住了,霞光从地平面以下斜向照射着残云的天空,露出桔红色的光芒,射向仍像水洞一样的东方。咦,一道彩虹在西方离地平线不远的天空出现了,像在天上架起的一座金桥,把天上和人间的福地联接了起来。信英看着那座桥,像是通到自己村里的地方,显得很遥远,于是问道:
“娘,我们今(儿)个还能走到家呗?” “咋走不到家,能到。” “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快了,这不已经到了漕河桥头了。”
“漕河桥,是俺哥上学的东边那座桥吧,那到家还早着呢。” “快了,快走吧,到了家给你擀面条吃。” 夜幕已经降临,王氏领着女儿继续西行,好在快到吴镇了,她已大体上记得这边的路了。
四
把母亲和妹妹送走不几天,信敏就接到了入伍通知书,那是政治处里一位普通干部模样的人送给他的,还告诉他,七月二十五日就要到源州县第一中学集合换军装。学校团总支也已批准吸收他加入共青团组织,那人还说道:
“你双喜临门了,祝贺你做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而信敏却处在兴奋之中,只顾高兴,简单收拾了行装,告别了同学,连被子也没拿,就步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在源州城东泗水河坝上也没遇上漫水,顺利过河而去。待出了县城旧关,才发现天阴沉沉的,东北风夹杂着雾一样的水气,轻柔地吹拂着。云层里似吊起的水洞,黑洞洞的,只偶尔露出些许湛蓝色的天空的一角,又转瞬被云层遮盖。看着天色不好,他取道县城西路往高家胡同和东西屯的方向走去。到了高家胡同只觉得口渴的厉害,在茶馆花二分钱要了碗白开水,大口喝完抹嘴放碗,欲要起身,但只见一个既熟悉又觉陌生的中年男子缓缓来到茶棚。
“是他。”信敏心里想道。因为饥饿和变故,他们已经多年不见了。他几乎在这几年饥饿的岁月里把乡邻四舍的熟人也忘却了。尽管这几年没离开过灾荒和饥饿,但他还是长高了些,再也不是五、六年前那个幼小的学生了;他虽在外多年,可眼窝、额头、口、鼻、耳依然如故,头仍旧向右边歪着,右眼角里那块状如蝌蚪形的血丝仍历历在目,穿一身发白了的青布单衣,无十结扣记忆着在家的岁月,那张重枣色的大方脸已变得又黑又瘦,皱纹也添了许多。
“大爷。”
“敏子。” 几乎在一瞬间,他们同时相互打了招呼,可能是昌蒲自五六年因倒卖小麦和芝麻而破坏了政府的统购统销的粮食政策入狱之后没看到亲人 的缘故,五尺之躯的汉子也止不住在小辈面前淌下了两行热泪。
他们相互道了问候之后,看看天气不好,昌蒲也只匆匆要了碗白开水喝了,就急忙赶路了。
二人还未走到东屯村,突然西北风刮起,接着是几声炸雷,把悬在天上的水扯了下来,霎时间就把全身浇透。往前走不几步,脚底下变得泥泞起来,信敏的鞋子早已排不上用场,只得脱了,提在手中。待抵进东屯村,看昌蒲被远远甩在后边,他哪里还敢再快走,只得停了下来,尚未站稳脚跟,雨水就像流水瀑布一样从头顶直灌到脖颈里,把个全身浸泡在了水里,分不清雨点和水流。信敏打了个冷战,欲要起步,看看昌蒲仍未上来,只得咬牙坚持着不动。
“敏子,别停了,你赶紧头里先走。”昌蒲大声呼叫着,声音由于大风和暴雨的阻隔而发着颤音。
“大爷,得走快点,若不天黑前走不到家。”声音里也发着颤抖。
…… 风声,水声,炸雷声,又把二人的呼喊声淹没了,信敏看看昌蒲离他没几步远了,就又快步西去。 一座陡峭的石桥横亘在东屯村外,河水旋风似地暴涨着,时而发出几声刺耳的尖叫声。信敏看了心头不禁一惊,想道:“毁,大水要没桥了。”他熟悉雨季里发大水时西塘吓人桥上发出的这种声音。此时,河水就要没桥而过了,信敏心里想着,河水要没过了桥,他俩就会被河水阻隔,短时间休想过河回家。信敏迅速跑向桥头,一看原来这是座三孔石拱桥,河水已经把两孔侧拱桥洞淹没,并无急速上涨的意思,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面心里想着,赶紧过桥才是,若不东西屯间的洸府河桥是平板石桥,大水上来是难以过去的。信敏急于抬脚,回首看昌蒲快已赶上,就又急速往回走了几十步,搀扶着昌蒲,希望他走快点,哪里走得动。昌蒲说道:
“不行了,走不动了。”昌蒲或许是体力真的不支了,并不着急,看看雨稍有间歇,反而要信敏坐下来休息了。信敏则怕前边的桥上漫水,说赶路要紧。昌蒲则说道:
“没关系,歇一会,水有涨就有落,不耽误赶路。”无奈,信敏也坐下了。二人刚在桥头坐定,昌蒲也不顾天上还下着大雨,慌着向信敏介绍说:他的案子一结,就被送到青海劳改去了,那是离咱家很远的地方,十分荒凉。原来是判七年的,因表现好,提前二年释放回家了。在青海劳改期间真是九死一生。至于怎样九死一生,他并没有细说,最后又说道:
“共产党真叫你服气,它对犯人的改造是一点都不含糊,真有病也是真心实意地给你治病。我有两次病得都不行了,又把我给救过来了。一次是弄到较近点的一个县医院给治的病,出院后我寻思,人病的都不行了,还得花国家的钱治病,还不放出来回家。谁知道照常又弄回去,一样干很重的活。直到这回第三次病倒,治好了病才把我放了出来。
“嗯,还多亏了咱村的黄希斌呢,他比我抓进去的早,俺俩一直在一个劳改队,他也会行医,给犯人看病,我也就跟着沾了光了。”
信敏听昌蒲如此说,才想起在村子里上小学时曾见到过东头的那个好拉二胡、白净面皮、肤色像富家子弟的公子哥似的黄希斌,不知何时不知了去向,只恍惚听说头几年东塘东边的娄保山因解放前的一桩人命案畏罪自杀,说是和黄希斌是一个案子的。
“东街的那个叫保山的还活着吗?” “早没有了,听说解放前他还和什么人强奸过北边一个什么村庄的女子,杀了人家的老头,这家受害的解放后报了案,保山弄到狱里后,他不知怎么弄到一个酒瓶,把肚子剖开自杀了。”
“他和黄希斌是一个案子,还有他妈的新运!” “没听说他有事,一直在家。” 昌蒲“噢”了一声,转而问道: “这几年村里还好吗?”
“嗯,这几年遭了大灾了,五八年庄稼长得不孬,没收起来;这二年连年旱,地里旱得像着火,拢共没见过像今年这样的大雨,是一个劲地旱,春上旱,连夏天和秋里都旱,庄稼不好,社员分的就更少,年年闹饥荒,仗着野菜和树叶子活命。张家的大肚子汉死得最早,接着是粗腿昌恒大爷也饿死了,保泰家里饿死几口子,褚家街和黄家街先后也饿死了几口子。唉,家里的事福增哥也没写信告诉你?”
“信里哪敢提这些,都是明信片。咱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福增哥当会计,家里还是好得多。” 信敏不知道是羡慕呢,还是表白,昌蒲脸上却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信敏接着说道: “去年冬里建队的时候他又下来了,西胡同福喜的二哥福稳又当了会计了。”
昌蒲陷入沉默,此时雨又从天上掉了下来。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只听得东北方向一阵呜呜的水响,像从天上来的洪水一般,向他们歇脚的地方推进,驱赶二人赶紧上路,犹如驱赶两个囚徒一般,转瞬间大雨就浇了下来,信敏又后悔起不该坐下来休息,若不早出了西屯村了。再看看昌蒲,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晃晃悠悠,身体显得极度虚弱,居然对天黑,对大雨没作出什么反映,只慢吞吞说道:
“晚点儿也不怕,打这里到咱家也就是十来里路,睡觉前能到家。”虽如此说,信敏再看看昌蒲那病恹恹的样子,若撂倒在半路上就更加麻烦了,他倒有些担惊害怕起来,就急速赶起路来。再看看昌蒲仍那样慢腾腾的样子,就又放慢了脚步,待走到洸府河的石板桥上,看看河水尚没漫过桥,信敏搀扶着昌蒲缓缓过了桥。待进入旧县北大洼地仍大雨如注,每一脚又都陷进粘泥里,拔不动腿。信敏一面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才想起难怪这里如此难走,小时候跟着哥哥到这里割草,全是些黑粘土地,见不到好庄稼。信敏走路心切,又渐渐和昌蒲拉开了距离,也不时停下来,看看在大雨中晃晃悠悠的昌蒲,待转身再走,却一脚踩上了个烂泥窝,打了个趔趄斜着身子就抢在了泥水里。待急忙爬起来回头看时,昌蒲仍没赶上来,又等了一会,一面喊着:“大爷,绕开点走,这里是个烂泥窝!”
如此走走等等,停停走走,终于过了红寺庙,来到村南边的洼地。天黑得只能看到近前的人影。雨水继续倾倒着,且又陷入极度地泥泞,每迈一步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力气哪里跟得上。他暗自发恨,心里想道,本想抄个近路的,不料却碰上了这种鬼天气,弄得一路苦苦挣扎,这才摸着南洼地的边缘。借着雨水的亮光,看看昌蒲也已靠近南洼地,他判定,走到此处该不会迷失方向了,于是转回身去大声呼叫:
“快到家了,我先走一步,让家里来接你吧。” 昌蒲应允。待信敏拼尽全力赶到村里,使劲捶打大声喊叫着叫开福增家里单扇厚实的大门,报告了这一重大消息时,一家人都惊呆了,昌蒲的老伴大劳、大儿子福增、大女儿云香二话没说就跑到大门外。信敏这才说道:
“还在南洼的路上呢,赶快去接吧。”福增这才又回到家中,拿了草帽、披了蓑衣,去南洼地路上接了昌蒲回来,直到此时信敏才急急忙忙回到家中。
娄家塘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洗涤变得干净清新了许多,由于耕地面积不断扩大,在这片已开发了数千年的平原上又没有荒地可垦,仅有的一点自然植被也被人为破坏,丧失殆尽,河堤上,二层台阶上,林地边上,每经过一次耕作,就失去了一些熟土,河床也渐渐抬高起来,蛤蚂桥只能将将看得到青石板的下沿了。观音阁至五孔桥在河岸上环绕整个村庄的原来各有其主的树林带,变得稀疏了许多。娄姓家庙后边高高挺拔的杨树林,早已没有了它往日的参天矗立,傲视一方的风采,已被一棵棵撂倒,有的盖了牛棚,有的盖了大队部的办公室,也有的在各种为公的名义下,被伐掉了,甚而至于粉身碎骨后投在了锅灶底下。然而,尽管伐掉了那么多树,真正建立起来的公共设施仍是少得可怜。一些古代的常常作为中国几千年文化象征的庙宇更不待说了,那些东西常常被作为旧中国、旧社会和封建统治剥削压迫穷苦百姓的同义语,由虾米精、瞎子福臣那些骨干分子带头拆掉了。最先拆掉的是观音阁,把那里的砖挪了位置,砌在了生产队里的牛棚上了。庙宇既无存在的必要,和庙宇风雨与共的一棵棵参天古柏及其柏树林,也随之被撂倒在地,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那些仅存的分散在各家院里的小树和顶着半拉子树冠的树,不但因为雨水的冲刷而新鲜起来,枝头绿油油的了,也因为没有了肃穆的柏树林,参天的白杨,高大的却极有韧性的榆树和那像绿色的山丘一样的家槐,椿树的巨大树冠与之媲美,而成了装点村庄的最主要标志。那些由姓氏家族而形成的工字形街道和原本就窄溜溜的胡同,显得更窄巴了许多。墙头顶端被雨水剥得刀刃一般,且形成了波浪式的曲线。昌丰家大门北边靠近小西屋的那段镇着的墙头还侥幸存在着,整齐的变了色的杆草秸,托着墙顶端圆拱式的泥坨子。两间南草屋近乎风雨飘摇了,低矮的青砖坚脚上面的土坯,被雨水剥蚀得形成了一条凹陷的沟;那口年代久远,三大家共有五八年春天昌丰曾经修缮过的堂屋屋顶的瓦垅上又长出了稀疏的荒草,几棵挑着的狗尾草特别惹人眼,像从坡地里移上去的一般。两间石灰泥就的西屋倒显得洁白和有色彩了。
信良还是不愿搬回父母这边住,看样子,他还是想盼着媳妇回来,但是没人撮合。
信敏刚刚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先后到姑家,姥娘家和姨家告别去了。信文、信英上学还没回来。昌丰从这间屋跑到那间屋,踅摸着可以变卖的东西。
“非要叫治钱不可,你看看有什么能卖的吧,对掐粗的树,别说不能卖,就是能卖,这年月也没有人家买木头盖屋。”
“孩子出远门了,总得准备几个钱吧,要不到外边没点揪手和着落,有个好歹的怎么办?这几年除了三喜,哪有出远门的。人家三喜在北京,不挪动,家里情况也好。”
“我有啥法子,我不想给敏子治几个钱?” 两个人合计了半天也没踅摸到可以变卖的东西,最后合计要卖掉王氏陪嫁的抽屉桌,或许卖了能弄几个钱应应急。 事情终于有了较满意的法子,二人又合计到信敏离村之前鲁驿还能逢一天集,买上把韭菜包顿水饺吃。直到此时,二人脸上才有了点高兴的意思,正盼着信敏回来,忽听门外有叫门的声音,昌丰急忙开门,见是昌蒲,兄弟相见高兴得不得了。昌丰让到堂屋坐下,昌蒲皱着眉傻顾了一眼这屋子,王氏也问了在外边的情况,昌蒲说道:
“在外边还好,回来的路上多亏了信敏,若不那么大的雨没死在青海倒要死在回家的路上了。连路也快摸不着了,到了旧县大洼哪里还走得动,敏子架着我的胳肢窝才硬撑了过来。说来也真是的,在外边呆了几年吃苦受罪也有好处,遇到难处也能撑能扛了。”
昌蒲和颜悦色,面带笑容,像出狱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养,比先时精神了许多。和昌丰寒暄了一阵子,聊了相别之后这些年村子里的你长我短,然后说道:
“昌丰,我得跟你说个事,信良那事我听说了,小孩们的事大人得当家,哪能说离婚就离婚呢,别说媳妇还不孬,好孬小孩们也得成个人家,多少人家想娶还娶不过来呢,您这倒好,大撒手不管了。”说话中他倒用了“您”,那话音里分明也有王氏的份,王氏虽然不在外间屋,他特意提高了嗓门,专门叫王氏听见,当然他感到在同族同宗中也只有他有这个资格说这话。 “这样的事你别在这里说,当初提这门亲事家里是同意了的,结婚是自愿登的记,离婚是他们自己离的,你问问街坊邻里,大人都说什么了,谁挡他们,拆他们了。家里穷不是穷了一天了,想过好日子也不是一天就能来的,有力气得自己挣,别跟家里闹。俺从老里那的也没分什么,谁不知道就是这几间破草屋。凭良心说,俺分出来给老里要过什么,没本事,挖不出来,刨不出来,捞不到手,就过自己的穷日子。”
王氏终于忍不住了,从里间屋里走了出来。什么宗族、邻里、老大伯,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她从来也没把这个老大伯放在眼里。昌蒲若不说大话,过去的那些事还激不起王氏的火来。他话一出口,王氏这里火冒三丈,用话戗了过去,无论你怎么说得天花乱坠,她怎么也不会忘记,她自从下嫁到这里,昌丰年轻轻的没有男老里,从宅基到地边东院里没有不挤不占的时候。不论什么时候耕地,他大老虎啥时候也得把这边地里的熟土撇到他地里,把墒沟留到这边。也是他,变着法挤占南院的宅基地,一直到解放才暂息了这场风波。他还想独占四奶奶住的那块宅基地,那是分给三家的,这个老不死的家伙,压根儿就没打过好主意。王氏想着,一幕幕只在眼前乱转,俺良儿小时候住姥娘家,吃的胖,他也眼红,说是良儿长的像泥巴捏的胖娃娃。口粮接不上,孩子没吃的,别说从来没掰给过一块干粮,老嬷子连半碗糊粥也没给过。冬天他在平房顶上扫雪也要扫到俺东屋顶上。他多少年了就鼓动着风水先生看宅基,说是盖东屋不好,叫把东屋拆了,拆了东屋老嬷子就从穿堂门过来偷东西,现在她娘们又披上人皮装好人了。王氏气不打一处来,她从未向他那些坏主意屈服过,什么老大伯,分明是狼心狗肺。她继续说道:
“你还没回来三天的就到俺家来罗嗦什么?” “唉唉,良儿的娘,你还没听清吗,给孩子复婚!”
“复婚是孩子的事,谁复婚跟谁说去,别在这里罗嗦!” “这里,这里,这里是俺娄家的家,为什么不能呆。” “娄家大得很,不是你的,你就是豹子胆,老虎嘴也吞不到肚里去。
我跟你说吧,你别想像解放前了,这簇院子不是你的,你一口吃不掉它,你上你家里呆着去吧。”
“良儿的娘,你用不着这么厉害,我这都为您好,你不用这么厉害!”但只见昌蒲青筋暴涨,语无伦次,脸红涨得像猪肝一样,悻悻地走出大门。
五
昌丰的家里正在准备着一顿难得的团圆饭。王氏把家里过年用的几斤麦子挖了簸了,挑了个干净,觉得心里踏实了,到碾子上轧了。这是近几年在家里很少见到的细白面,她把它盛在一个枣红色的瓢里,瓢口的一边显露着不知什么年代用麻线缝的针脚,王氏把面的顶端用手仔细地按了,到拍打得面显露着光亮的白色,才把瓢坐在一个很旧了的缝着破补钉的中号的簸箕里。簸箕里是近些年难得见到的麸皮,又光又滑,露着褐色,看那样子,休想再从里边挤出哪怕一丁点儿白面。
昌丰没有从集上买到韭菜。他上集卖掉了那张抽屉桌,回到村里又到三队的菜地里买回来几个大小不一的茄子。还跟王氏解释说,“上集的时候遇上弘俯了,听说敏子要当兵,很高兴,说回来个到三队摘几个茄子炒炒吃。这不,两毛钱给了一大堆。”
“说好的从集上买韭菜,用茄子包饺子有啥吃头。”王氏一面说着,心想跑到三队找弘俯买那几个茄子还不是为了省钱,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就动手洗了茄子,剁了馅子。忙活间信良到来,昌丰见状露出了难得的高兴,说道:
“今儿个你别做饭了,信敏当兵要走,在一块吃顿饭。” 王氏看到昌丰开了口,想着真难得碰上这么一回,从他嘴里留信良
吃饭。虽说因信敏当兵要走,心里多了几分牵挂和疑虑,但看到信良过来了,总算有了一点安慰,但信良却说:
“过来看看信敏,我还有活,没空住下。” 王氏知道,信良自从单过之后,媳妇又走了,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生分。想叫他过来住,昌丰连谦让的话也没有,他孩子脾气,哪里肯过来。他几乎不愿看到他的影子,宁愿躲着走,不喊也不叫,实在躲不过了,就低着头走也不愿看到他那冷漠的样子。因此,昌丰也就更加反感。
“收起了别忘了,还得帮我把墙治上。” 昌丰终于有了和信良说话,又叫他帮着干活的机会。 信良觉得本来想过来看看弟弟的,让吃饭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把干活的事派上了,也不吱声,转身欲往回走,王氏见状,急忙叫住: “你别走了,你爹也说了,晌午在这边,信敏也该快回来了,帮我忙活忙活,吃顿团圆饭。” 信良知道母亲叫他帮着忙活是留他吃饭的,除了干些粗笨的农活,家里的细活他也懒怠动手,更别说帮母亲做饭了。 这些日子他憋着一肚子气烧火做饭,不是浓烟滚滚呛得喘不上气来,就是叫火烧燎的偎不上摊,常常是锅底下烧得窝了很多半生不熟的柴禾,把火烧灭,再用烧火棍架起来,撅着屁股吹,噗噗地吹了半天,憋急的火又一下子窜出锅门脸,扑面而来,他只得迅速向后退去,又惟恐灶底下的火殃及外面的柴草,只站立着远离锅门往灶底下挑柴禾。做一顿饭如此反复几次,就是锅里的糊粥糁子不多也会烧出煳巴味和柴禾燎的味来。他极渴望跟着母亲吃顿饭呢,不论好歹都行。然而,他一看到父亲斜着眼看他的冷漠样子,倒不如一个人把饭糊弄到肚里完事,倒省去了很多烦心。听母亲又留他住下,这才舒展开紧绷着的眉宇。他知道,娘是不会让他干做饭的活的,就是包的饺子,也没多少馅。
说话间王氏已把面和好,馅子也已调拌停当,正巧信英上学回来了,信文也放了暑假,姊兄妹几个凑起了热闹,也只有信敏能帮母亲干点小活。
王氏已慢腾腾擀起了饺子皮来,信良见状想动手包几个,信英嘲弄道:“你还是别包那没馅的扁食了。”说着欲推信良到一边去,又说道,“要愿意干你就抱柴禾烧锅去吧。” “行了,英英,你别罗嗦那么多了,烧锅还早了点。” “大哥连锅也不会烧,不窜火就冒烟,还是等着吃现成的吧。” 王氏看着家中这几年少有的欢乐,心里高兴了许多,虽然没有人帮手,倒也心安理得了,待轧好了一个剂子,就又放下手里的擀面轴包了起来。忙活间忽听大门外一阵说笑,信英忙去看个究竟,只见信敏邀和着又一瘸一拐的昌进来到家中。昌进拄着一根榆木棍,走路一点一点的,说是张家的老二一定要邀和着信敏要到鲁驿照相,还有立全家的老大新仁等。昌进说,我只过来看看信敏就行了,站都站不直,哪里还能照什么相。
“那怕什么,不行就照个半身嘛。”说话间新仁也一面说着进了家里来,新存,张二尾随其后。
“怎么样,你看新存这么矮,照半身相就看不见人了,还是你几个去照吧,我腿好了以后再照了给信敏寄去。”至此,一个妥协了的方案就这样约定了,又约了日期,就要各自回去。王氏要留几个人一块吃饭,几个人都知道家家粮食紧张,哪里有价在街坊邻里家吃饭的,说完匆忙走了。昌丰一家吃了一顿多少天来少有的一顿团圆饭不提。信敏于次日就相约几个好友去了鲁驿。照相馆里听说是送参军的合影留念,又于次日就洗了出来,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准时到了信敏手里。他好笑地看着照片上各自的形象:一个是一身长褂短裤,脚穿着系带的布鞋,活像个文弱书生;一个是方头大脸,光着脑壳,粗笨憨厚,生就的几分壮汉形象;一个是脖子细长,脑瓜锃亮,双眼有神,小杨树般贪长;一个是矮墩墩却并不富态,比信敏的个子还矮,却不知何时长高起来。这种一张照片的分别纪念虽然露着几分寒碜,倒也是各俱神态,焕发着青春活力。信敏也把同样的黑白照片送给昌进一张。昌进倒觉没一块照相留念后悔起来,又恰遇香兰在昌进家玩,执意要一张,哪里有价,就撅起嘴来,说是要与信敏到鲁驿合一张影去,哪里兴价。虽是玩笑,信敏也早已吓得跑出昌进家的门外。老王氏端着烟袋锅,对着香兰翻了个白眼,香兰也气哼哼地走了。
信敏打在昌进家又偶然见到香兰,忽然间勾引出多年来已经淡忘的思绪,思想着这几年只顾挨饿上学,早把香兰忘到一边子去了。此次偶然在昌进家见面,倒撩拨起小时候一块厮混游玩的情景。那时昌旭每逢婚丧嫁娶或在林社里祭祖上香,只要一操刀忙活起来,她总是像男孩子一样尾随其后,看热闹。这信敏也好到这样热闹的去处。渐渐二人虽不在同一个胡同,倒也厮混得熟了,只是后来一离开村庄上学,也只有寒暑假里才能照得着面,加之又挨饿,又是同姓同族,哪里还有什么往来。然而香兰心地里仍是牵挂着信敏,只是苦于不得见面。
“这几年我怎么倒把她给忘记了呢?” “你出去上学看不起俺了。”傍晚,香兰推托出去玩耍,约了信敏,
二人顺着塘的东岸,转悠到老祖爷爷的柏树林地里供桌旁站住了。 “你怎么不吱声,你说是不,是把俺给忘了不?”香兰又重复着上面的话,说道。
“谁忘你谁是小狗,行不?这些年哪里在家呆过,光挨饿还顾不过来呢,又到远处上学。”
“没忘那为什么不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吧。”信敏索性坐到老祖爷爷的供桌上了。 “哎呀不好,那上面是不兴坐人的。” “怎么不兴,大人都在上边睡过觉呢。” “瞎说,我没见有人在上边睡过觉。”香兰仍站在供桌前,并不曾动。“你们闺女家封建,到林地来的也不多,哪里见过在供桌上睡觉的。”“我还封建呢,明儿合影去不?”
“去。” “保准?”
“不保准是小狗!” “各照各的。”
“你真坏!”香兰娇嗔着照信敏身上作了个拍打的手势,只虚晃了一下,并不曾打着,这里信敏意欲要抓住香兰,香兰趁势闪过一旁。
“你看看你怕的什么,可是你哪里听说过男女在一起照相的?”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不都兴起来了吗?” “那不行。我忘不了你就行了呗!”
“说了半天还是假的。” “我给你来信不行吗?” “我又不认字,你给我来信有啥用啊?”
“你看,后悔了不,那人家邀你上学为啥不去?” “我爹就是不让我上学,那有啥法子,长大了,能当点家了,又晚了。”“你听,西边有动静。”
信敏侧耳一听,像是有一阵飒飒作响的柏树林的涛声,又不得而知。“快走吧,吓死人了。”香兰说着拉信敏折起身下了供桌,急匆匆往村子里跑去。
源州县城第一中学坐落在北大街的中间路北面,这里是民国初年德国的传教士办的第一所贫民小学的所在地,以后又发展成了中学。一幢幢红色的德式建筑掩映在绿树丛荫之中。远远看去,这里是县城的一个独立世界,犹如一个上流社会的住宅,与那低矮的参差不齐的街道居民的平房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进正门东侧是一所四百米跑道的操场,操场后面的几排平房教室显露着只有学校才有的那种特色。
新兵们盼望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七月二十五日实际上是几个县参军入伍的战士全部都在这里集结。校院里人们像穿梭一般忙碌着,前后左右无规则地穿插跑动。已经换上军装的,尚未换上军装的,家里人来拿衣服的,间有学校的教工师生及街道上的居民看热闹世面的。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些佩戴着军衔、帽徽穿着黄军装的干部和士兵了。
同信敏一同参军入伍的同校同学徐祥、孔军也已来到这里。这些一块参军入伍的同校同学一同编在新兵团二中队五连九班,并被指定同住一个宿舍。新兵们穿上的也是那种黄绿色的军装,或许由于军装的颜色映照的缘故,这些新兵们的面孔,一个个看上去又黑又黄。根据班长的指点,信敏领到了一套3号的军装,穿上仍然显得大,袖口直垂到半截手,裤腿脚也坠撸到脚面子上。
“大点没关系,个子还得长高,衣服还得缩水。”带队的班长说道。他自我介绍说是鲁西南成武县人,说话的后音里尖尖的,带着那种很重的往上挑的声音,瘦瘦的个子,黄色的面皮,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鼻子的前尖有点微钩,佩戴着下士军衔,乍一看去像有点驼背,其实不然,因为下巴颏往下沉又稍向里钩,使得后脑勺往上微抬,显得驼背的样子。看那形象与其说是当兵的,倒不如说是个农民更确切些,那神态像专注着地里的一棵庄稼或一棵草,眼皮极少抬起。信敏瞧着他那样子,恋恋不舍地脱下那件无敌蓝上衣。这是母亲从过麦后专门为他缝制的学生装,左上边一个开口的暗兜是放钢笔的地方,衣襟上还缝着两个对称的明兜,针脚匀称笔直,那是母亲羡慕人家穿的制服,摹仿而做,是她从学校回到家里之后特意赶制的。王氏想,虽然孩子要走了,在家没穿过好衣服,那怕穿一天也心满意足了。信敏很仔细地把这件衣服叠起来,又用短裤把换下来的布鞋包好放在床铺的一头。恰在此时信文也已经来到。信敏说还怕家里来不了人衣服没法往家捎呢。信文介绍说,在学校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里。信敏让信文穿上那件无敌蓝学生装,信文说以后再穿吧,反正是自己的了。当天晚上又看了一场电影,次日二人则到南大街逛着玩去了。在记忆当中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逛商店,生怕人家商店里售货员让买东西,只在街上看了看商店的门面,哪里敢价进去,只在店铺门口打量了两眼就急匆匆离去。
“哎,那是什么?”信文兴致勃勃指着南大街东头远处一座模糊矗立的高大建筑问道。
“那是范家牌坊。”信敏介绍说:“一块去看看吧,很好看。”说话间二人已走到牌坊跟前,欣赏着那一幅幅精彩的立体石刻,一个个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他们赞叹着这高超的工匠艺术,只是看不懂画面要表达的意思。信敏觉得很遗憾,要是有人给介绍介绍就好了。又一面介绍说,据说,这是这一带独一无二的牌坊,待牌坊建成工匠欲走,主人惟恐再修造超过自家的牌坊,包水饺时下了毒药把匠人给毒死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呢?” “说不准。”又说道:“五八年我第一次来县城时看到两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这里逗留了很长时间。大凡到阜城参观的人没有不到源州看这座牌坊的。二人又欣赏了一阵子,仍是看不明白石雕的意思,正商量往回走,刚一转身却见香兰来到跟前。信敏心头一惊,问道: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有什么事吗?” “有啥事,还不是来送你的。学校里人山人海,可难找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住的地方,带兵的说请假上街了。这不,逛了整个街才在这里碰上。”香兰崩豆似地说着,半嗔半怒,后又抱怨道:
“离开村里为啥就不跟我说一声呢?” “哪里来得及呀,连昌进他们家我也没去。再说,都这么困难,还不如一走了事。”信敏后面又补充说:“你能找到我们,真不简单。” “那有什么找不到。”香兰嗔着说道。还介绍说,她昨天晚上就来县城了,住在三婶家里,所以上午才这样顺利地找到这里。 “这回脱不过去了吧,咱们三个人照张相去吧。” “你怎么照相照迷了,这里哪有照相馆。” “嗨,你俩逛了大街还不知道照相馆在哪里呢,走吧!”说着信敏、信文跟着香兰来到中御桥西边不远处的一座照相馆,香兰死缠硬磨三人终于照了一张相。信敏居中,香兰居右,信文居左,照相馆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兄妹三人呢,待香兰笑着说要与信敏合个影,信敏信以为真,慌忙出了照相馆,赶紧北向一中的方向去了。信文见状也跟着哥哥回去了。这里香兰看着飞速远去的人影,久久伫立着,无可奈何的样子,悻悻地往东御桥南的大井街的三婶家走去。
一中的操场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戴着军衔帽徽的分别站在队列的前面,各新兵营的领队远距离拉开,依次是各连的领队,各排各班的领队,依次站在纵队队列前排,由此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黄绿色方阵,站满了操场。
这方阵由喧闹时而变得寂静,又由寂静而及喧闹。突然,一条绿色的长龙在操场抖动了,由静卧盘旋之中腾起,渐渐这绿色的长龙和另一条黑色的巨龙重叠了起来。
一列长长的黑色的列车皮静静地卧在客站北边货站的一侧的岔道上。 机车的方向目视着南方,欲作腾飞之势。
夕阳斜照,天气显得格外灼热,新兵们几乎个个都是汗流浃背。他们第一次穿上在夏天显得厚实的绿军装,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该死的天气,只有不断擦汗或用军帽或用纸片呼扇而已。
信敏上的不知是第几节车厢,他总是企盼着车窗外,希望能看到什么,一个熟悉的女孩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若兰,若兰!”信敏终于有了发现,他判定,她肯定是他吴镇小学的同学,于是激动地呼喊了起来。
顾若兰哪里知道是谁,顺着声音仔细看去,才知是娄信敏,信敏已经坐不住了。
“哎呀,不让动,原地坐好!” 信敏哪里听得进去,一个箭步窜至站台。 相互间看着虽然都觉得对方长高了一些,但仍然像孩子似的童年。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送你来了,当兵走了也不告诉人家一声。” “同学那么多告诉谁的是呢,况且我们又几年没见面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当兵了呢?” “那还不会听说。别提了,一直到你毕业那年我才上了二中,我母
亲非要让我继续上学不可,结果上了个第四届……” “的的……嗒的……嗒的的嗒……的的的嗒……的的嗒的……” “不好,上车的号,我得走了。”说时迟那时快,信敏未及细说就飞身上了火车。 “一定来信……”若兰大声喊道。 “忘不了,回去吧……”
吵杂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吵杂声,一拨拨人头走动的说话声与站立着的交谈声相互撞击着,干扰着,几乎听不清人们在呼叫什么,在议论什么。
香兰和信文也在急匆匆地往车厢内探望,希望能看到他们所熟悉的身影,又怕被绿色的海洋所淹没。
信文受母亲之命把哥哥的衣服带回家又返回县城。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进入车站,徘徊之中遇上了香兰,进到车站,可到哪里才能见到哥哥的面呢,一样的军衣、军帽,咋一看去又几乎是一样的面孔。
新兵们注目着窗外,向亲人、向朋友挥手致意,告别。 一声气笛的长鸣,火车启动了。 “信文……”信敏突然发现了弟弟在车站上。 “信敏……”香兰本能地呼叫着,却还没发现信敏在哪里,只和信文跑步追向火车前进的方向。 渐渐,列车像腾飞的黑色巨龙,从站台上呼啸着向南方驶去。
一九九二年六月 任城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