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故事会2026～13

我从长江上了岸  转身一跃下了“海”

　　陈建中　　　

　　陈卫平口述 陈建中整理

　　1974年，我离开了卫戍南疆四年的军营，告别了广州军区通信团二营五连的战友，回到我的家乡——长江之滨的湖北武汉。军人退伍安置办查阅我的档案，见我曾是部队报务员，便“人尽其才”，把我安排进了长江航运局工作，我成了航行长江上“东方红8号”客轮上的报务员。

　　此后15年，长江是我日复一日的生活主场。从武汉码头解缆起航，伴着“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壮阔，劈风斩浪航行，穿江西、安徽、江苏，一路抵达上海港，再循原路折返。一趟航期一周，轮休一日，便又开启下一轮循环，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这份工作算得上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

　　长江航运是祖国中部东西方向的物流、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而我常年在江上穿行，便成了亲友邻里间的“便利纽带”，沿途各地的特色物产，我总能顺手捎带，在街坊邻居、同学战友中，帮这家顺带特产，替那家托捎物件，我成了大家眼里“乐于帮人”的人，我那是满腹欢喜心舒坦。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国家建设突飞猛进，改革开放的大潮席卷神州大地。高速公路逐步联网，铁路运输不断提速，曾经九省通衢的武汉，陆路交通愈发四通八达。昔日的长江“黄金水道”，渐渐遇到了陆路交通的挑战。人们追求更高效的出行与运输方式，纷纷放弃缓慢的水路航运，长江水运日渐萧条，往日一票难求的热闹光景不复存在，客流稀少，轮船空荡，经营困难，效益巨降。我所在的“东方红8号”轮，终究没能扛住市场的冲击，因持续亏损宣告停航。曾经响当当的长江航运管理局，也在改革浪潮中迎来巨变：行政单位改制为企业，航班大幅缩减，职工精简裁员，延续多年的“铁饭碗”被彻底打破。1989年，随着8号轮停开，我也正式下岗，人生迎来了一次猝不及防的重大转折。

　　在时代浪潮之中，身边不少人纷纷选择“下海”，自谋出路：有人经商办企业，有人南下广州、深圳闯荡打工，有人去农村承包土地务农，也有人守着过去的安稳，对着下岗的现实怨声载道。我也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遍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到家中，我把下岗的消息告诉家人，一家十口人，八个成年人围坐在一起，开了一场特殊的家庭会议，商量往后的出路。妻子率先开口，一声叹息里满是担忧：“没了工作就没了工资，一家老小的生计，该怎么维系?”

　　两个妹妹更是一脸茫然，想当初，她们和妹夫还坐着我工作的东方红8号轮南下江南、西上川渝旅行结婚，一路顺风，都是欢喜。那时候觉得家里有人在轮船上工作，坐船去宜昌、重庆，或是到南京、上海，格外方便。如今我从长江上了岸，丢了安稳工作，她们心里也满是无措。

　　大妹夫是和我同期入伍的战友，前些年转业回到武汉，被安置在一家粮店任党支部书记，是体制内人。家庭会上，他以干部的口吻说：“不用前怕狼后怕虎，下岗看似是坏事，可从哲学角度看，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在粮店干得不顺心，跳槽到燃气公司，如今反倒觉得日子更舒心了。”大妹听了，忍不住顶了他一句：“你就是有福不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粑粑心思太活泛!”

　　小妹心思活络，提议道：“开个服装店吧，现在广东那边的新潮服饰特别火，T恤衫、牛仔裤在武汉销路好。”

　　“卖菜!”平日里话不多的父亲，突然开口，“实在不行就卖菜，租个摊位卖农产品，哪怕卖小葱，也能养活一家人。”

　　那时候的城里人，“十户人家九经商，还有一户待开张”是社会的真实写照，不少体制内的干部都放弃安稳工作，下海经商淘金。改革的春风吹遍大街小巷，人人都在寻找新的生机。

　　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也是居委会的“虾”级干部，说道：“仁崇是国家干部，懂政策、有见识，咱们听听他的想法。”

　　仁崇是我的二妹夫，时任武汉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他当过知青下过乡，回城后考上大学，是兼具专业学识与领导能力的人，家里但凡遇到难事，升学、就业、看病、调解矛盾，只要他出面，大多能迎刃而解。这次家庭会议，全家人都等着他拿个主意。

　　仁崇已有所思，他缓缓开口，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决策说起，讲发展是硬道理，讲国家要富强、人民要富裕，必须坚定不移走改革开放的路……

　　他的一番话，拨开了我心头的乌云，让我原本迷茫的心，渐渐坚定了下海闯荡的决心。母亲也接着说道：“跟着共产党的步伐走，国家的发展方向已经明确，没什么好担心的。下岗不丢人，事在人为，你既然从长江上了岸，就敢下海去闯荡，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母亲的语气坚定，满是对我的信任与期许。

　　这场家庭会议，最终定下了方向：我要下海闯荡，靠自己的双手，开辟新的生活。

　　下定决心后，我立刻付诸行动。一个月后，我把自家临街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开起了小百货店。此后，我常年奔波于广东、福建等地进货，武汉汉正街——这个被时任总书记赵紫阳视察过的小商品集散地，我几乎天天都要去。那段日子，我不分白天黑夜，不顾春夏秋冬，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辛苦付出终有回报，小店收入可观，一家人的生活有了保障，妻子脸上的愁容散去，常常露出舒心的笑容。

　　商海沉浮，也不是一帆风顺。因为城市建设、道路整顿，我的小百货店面临拆迁，不得不关门停业，重新寻找出路。就在我一筹莫展时，看到附近一家街道办工厂倒闭闲置，我瞬间来了灵感：汉口新华路长途汽车客运站就在附近，客流源源不断，百米之外更是鼎鼎有名的协和医院，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平日里常有路人问我附近有没有便宜的简易旅社，若是把这个闲置工厂改造成旅社，肯定有客源。

　　我把这个想法和家人商量，全家人都拍手叫好，直言这是好地段、好生意，妹妹妹夫更是全力支持，主动拿出积蓄借给我当启动资金。我当即租下工厂厂房，还特意接纳了原工厂的部分职工，聘用他们来旅社当服务员。经过一番改造装修，原本破旧的厂房，变成了干净舒适的平民旅社，设有20多个房间、40余张床位。开业当天，旅社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我人生的第二段创业路，就此开启。

　　经营旅社的日子，同样充满挑战，各类困难、纠纷接连不断：常有小偷光顾旅社，也有旅客住店后逃单，大大小小的琐事让人焦头烂额，但我始终凭着军人的韧劲，一一克服。三年时间，旅社经营稳步向好，不仅小有盈利，还妥善解决了十几位下岗职工的生活、社保问题，让他们有了安稳的依靠。1993年，我拿出积蓄再次投资改造，又新增20多个房间，可同时接待90位旅客，生意愈发红火。

　　在经营旅社的过程中，还发生过一件让我格外自豪的事。一次，当地公安到旅社张贴追逃布告，我看着布告上的罪犯头像，心里猛地一惊：这个人，和前天深夜入住的一位旅客极为相似。记得当时这位旅客说，坐公交时钱包被盗，身份证和钱都丢了，苦苦哀求我让他住几日。寒冬腊月里，我心善，便答应让他留宿，还给他煮了一碗热面，因此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我不敢耽搁，立刻给派出所打电话报警，民警迅速赶到，将还在被窝里熟睡的潜逃疑犯抓获。几天后，派出所教导员专程来到我的旅社，对着我竖起大拇指，夸赞我协助抓获了一名杀人逃犯，值得表扬。也正因我始终守法经营、认真负责，旅社年年被评为“治安好单位”，这份认可，让我倍感欣慰。

　　就这样，我的小旅社一开就是20年。20年间，我始终坚守诚信、守法经营，不仅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还为国家缴纳税款十余万元，更帮助十几名下岗职工实现了再就业，让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养老有了依靠。

　　如今，我已步入晚年，名下有600余平米的房产，女儿、女婿是人民警察;儿子、儿媳有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又快乐。回望这一生，从军营到长江，从下岗到下海，每一次转折都充满挑战，却也让我收获满满。而这份从容与安稳，离不开曾经的军旅生涯淬炼，是军人的思想政治素质，是百折不挠、敢闯敢拼的作风，支撑着我从长江上岸，勇敢跃入商海，在时代的浪潮中，走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陈卫平口述，陈建中整理)

　　陈卫平任广州军区通信团二营五连报务员时照

　　图为陈卫平曾经工作过的长江航运局“东方红8号”客轮

　　陈卫平开办的便民旅社“古瑞影民宿”照

　　晚年的“陈老板”(摄于2025年)

　　陈卫平夫妇(2026.1.)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