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回不去的军营

  时隔四十五年,我终于来到曾经的军营前,但却找不到当年的一点影子,而关闭多年的记忆闸门被倏然打开。

  我1980年底入伍,1981年3月22日,经过3个多月新兵连训练后,来到了青海格尔木市驻军的某部汽车营。我们连的军营坐落在昆仑山下的格尔木河畔,离格尔木市区近十公里,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就从营区门口经过。营区坐西朝东,营区有两米高、三十公分厚的土墙围着,连队一共有四个大院,即“解放”牌马槽车一个大院,一、二排和连部、炊事班一个大院,材料库房和修理车间一个大院,三、四排和半挂车、油罐车一个大院,大院与大院之间有一个四米左右的通道连接。四个大院里除了篮球场是用水泥打的地板,其余场地的地面上全是鹅卵石铺就的,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对防沙尘很有好处,即使是汽车行驶在上面,也扬不起沙尘来。营房设施简陋,房子墙壁全是土坯垒的,房顶也是土覆盖的,高低不平。

  在我们营区的大门两边,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门联,而在停车场和连部及修理排、炊事班的墙上,则书写有“发扬优良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等标语。这些标语成为我们军营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勾勒出那个时代军人的精神风貌。

  军营,军人的家。我们在这里工作、生活,我们的喜怒哀乐在这里呈现,我们的春夏秋冬在这里度过。

  在这个军营里,政治思想和安全教育最重要。由于我们是汽车兵,经常跑西宁、兰州等地,接触地方的人和事比较多,其情况也比较复杂,因此,每个星期必须利用两个小时,学习完有关文件精神后,连长、指导员就开始讲出车在外,在与女同志打交道时要保持距离,语音要文明;在与少数民族打交道时,一定要遵守他们的习俗。当然,行车安全讲得更多。因为我们这个兵种和其他兵种的汽车单位不一样,其他兵种的汽车单位一般是跑车队,而我们单位基本上是跑单车,因而,不安全的因素比较多。所以,行车安全就时时挂在连、排领导的嘴上。

  冬季的出车尤其令人难忘。两个车场,一百多辆汽车排列整齐,要出车的战友们各就各位,先在炊事班用桶提几桶开水加到汽车水箱里,用手摇柄不间断摇动发动机转轴,同时,点燃汽油喷灯烧烤油底壳和进排气管,让冷冻一夜的机油受热后得以稀释,也让进入进排气管的空气有热度。有时气温下降到零下四十度,这些办法也不管用时,只好让发动了的车来拖没有发动的汽车。通过这一系列的手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车子启动后,还要让它怠速转动一段时间才能上路。

  我们营区所在地是荒凉的。没有花,没有草,也没有绿色植物。但明媚的阳光,总会给人无限的力量和希望。

  为了让宿舍有一些生机,我们会到格尔木市里折上几根柳枝带回来,在玻璃瓶里盛大半瓶水,将柳枝插进去。几天后,柳枝在房内烧有火墙温度的影响和玻璃瓶里水的滋润下,每根柳枝就会发出五六个柳芽儿。那绿芽有几个叶片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一只绿色的小虫子。有的绽开两片小叶,小叶向外卷着,就像展开翅膀的小蝴蝶,又像朵朵漂亮的小花。明媚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柳芽儿被照得发亮,漂亮极了。虽然这柳芽儿很娇嫩、平凡,且生命短暂,却装点了春天,装点了战友们的生活,让我们感到无限的快乐。

  在格尔木远郊的生活是艰苦的,它对生命的摧残是无情的。每年九月底,我们全连一百多台车就开始为师直、师后各单位从诺木洪、甘肃的张掖、武威拉冬菜回格尔木,冬菜的种类有大白菜、白萝卜、土豆、胡萝卜等,这些冬菜我们从十月份,一直要吃到第二年二、三月份。我们每年春节后的二、三月份,往往半个月吃不上一顿新鲜蔬菜,贮藏的冬菜吃完后,每天早饭的咸菜是水煮黄豆,中午饭的主菜是黄豆炖海带,红烧豆腐,晚饭又是海带炖黄豆和麻婆豆腐。最不好吃的是压缩菜,那用蒜苔做成的脱水蔬菜,吃起来就如嚼木块。

  到了1982年,在格尔木地区,一些单位开始种大棚蔬菜,为了让战士们在三、五月份吃到新鲜蔬菜,我们在大院里劈出一块地,连长、指导员和战士们一起,从格尔木农建师的农场拉来沙土,弄成四个大棚,种植蔬菜。一个排负责一个大棚,一个大棚大约五六十平方米。战友们撒种子、施肥料,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当年在四个大棚内,真的种出了小白菜、西红柿、黄瓜。当战友们吃到新鲜蔬菜时,个个都喜笑颜开。

  我们连队200多人,炊事班有一口直径1.5米、深约50厘米的大炒锅,一口直径50厘米、深约1米的小高压锅和一口直径1.5米、深约1.5米的大高压锅。大炒锅炒菜,小高压锅蒸米饭,大高压锅蒸馒头、包子。连里的兵员来自祖国四面八方,饮食习惯各不相同。南方人爱吃米饭,北方人好吃面饭,众口难调,饭菜难做。针对这些问题,尽量调剂伙食,加班加点做些大家爱吃的饭菜,江苏的蒸茄子、湖南的红烧肉、四川的麻辣菜、北方的面条子……

  青藏高原冬天的连队都是烧火墙,即在房外砌一炉灶,房内砌一空心的火墙,相互间有一大孔,火墙上用一大铁管直通房顶,炉灶里的火的热量就通过火墙散发到房内,而达到取暖的效果。那时,我们烧的煤是从大柴旦的绿草山煤矿拉回来的,这种煤很少有块,全是煤灰,热含量极低。每年九月份,我们都要到二十公里外当地农场拉十多车泥含量比较高的沙土回连队,全连的人以班为单位,在指定的区域内,将煤和沙土按一定的比例打成煤砖,全班人经过半个月的努力,一千多块煤砖才能打完,其后晒干、堆码。那半个月时间里,我们不仅天天累得腰酸背痛,而且全身都是灰尘,甚至眼、鼻、耳、嘴里都有灰尘。

  忘不了在班里睡过的大通铺。大通铺是用砖砌的,长约5米,宽2米,一个铺能住10来个人,基本上是一个班一个铺。军营大都是晚上9点50分吹熄灯号,10点钟正式就寝。实际上,哪个班也不会准时睡觉的,一般都要违规一小会儿。部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都喜欢说说笑笑,谁也不会老实巴交地脱了衣服就睡觉。大家躺下后,哼一段家乡小调,讲一段家乡趣闻,一个个截然不同的音符,一个个截然不同的乡音,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笑声,使屋子里充满了温馨。听到连领导查岗的脚步声,大家就自觉地压低笑声和说话声,等连领导的脚步声远了,又都恢复了常态。深夜里,一阵又一阵的鼾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那硕大的琴键上抚摸着、敲打着、弹奏着。还有说梦话的,咬牙齿的声音,在大通铺上组成了一部优美动听的“交响乐”。

  大通铺不仅仅是睡觉的地方,也是我们平时学习的地方。那时,我们每人都有一块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小木板,做笔记、写信用木板垫上,便趴在铺沿上操作起来。于是,这大通铺上便流淌着亲情,流淌着乡情和乡思。而我的文学创作之路,也是从此开始的,一篇篇文章都是在那个大通铺的铺沿上写出来的。

  在大通铺上,最让我感动的是战友间深厚的情谊。我曾趴在大通铺上吃战友们端来的病号饭,我也曾在战友们生病的时候端过面条倒过水。在冬天寒冷的夜里,战友们半夜上厕所回来,或是站岗回来,都要为打开被子的战友掖掖被子,会让人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是温暖的。

  来源于铁道兵画册

  虽然我们汽车兵经常出车在外,平时有点稀稀拉拉的,但是对整理内务是非常重视的,连里要求都很严格,标准也特别高。连队每个月都要搞检查,搞评比,谁整理的好,墙上就放个小红旗。军人的特色就是“直线”加“方块”,被子的前沿要在一条线上,帽子要在一条线上,腰带要在一条线上;毛巾要叠的方方正正;褥子要铺的平平整整,不能有一点褶儿,床单要干干净净,口缸的把和牙刷必须一个朝向……

  忘不了沙尘暴。每年五月份左右,驻格尔木的各单位就会提前下发通知,防范沙尘暴。于是,将玻璃窗子关严实,并将报纸裁成长条,沾上浆糊,贴在窗子的缝隙上,以防沙子吹进屋内。

  当看到遥远的新疆方向那巨大的沙尘团形成“沙墙”慢慢地向着格尔木蔓延而来的时候,这沙尘暴离格尔木市还很遥远,起码还要刮上两至三天才能到格尔木。

  但是,当沙尘暴真正刮来时,真是遮天蔽日,整个天空瞬时笼罩在一片漫天黄沙中,狂风肆虐,天地浑浊,随之而来粉尘刺鼻,弥漫于室内外。土坯砌成的营房在沙尘暴面前也显得非常渺小,仿佛要被吞没,最小能见度仅30米,并伴随八级大风,有时还出现“泥雨”。这时,我们只能待在屋内,屋内光线十分昏暗,沙尘暴刮起豆大的石子打窗玻璃啪啪作响。持续近20分钟后,伴随着风速减小,又消退为扬沙。

  不过,在军营里我们也有快乐的时光。那个年代连队还没有配置电视,每月至少看一场电影。每到看电影那天晚上,战士们吃过晚饭连长亲自带队,人人扎腰带,挎小凳子,整队出发步行去营部大礼堂看电影。每次在放电影前,部队歌声不断,互相拉歌,整个大礼堂军歌嘹亮,此起彼伏,这边没唱完,那边歌声又响起来了。时间一到准时放映,在放映正式影片之前,都要放映新闻纪录片,这些纪录片大多数都是中央领导入活动的视频,让我们及时了解国家动态。军队与国家命运紧紧联接在一起,军队永远是国家的武装力量。

  每年的八一建军节和春节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在炊事班,三五个人杀一头猪,却有三五十人围观,一时,猪的嚎叫和战友们欢笑声充满整个军营。在篮球场上,十人在场上拼搏,场下两百多人鼓劲,那声势很是震撼人心。

  夏天,因为施工连队开始施工,我们的出车任务就多了起来。但是,只要我们回到连队时,一定会和几个战友,带上一台“海鸥”牌相机,来到营区找一个心仪的背景,摆上几个姿势,拍上几张照片,那场景也会让心里美一阵子。

  我们喜欢看雪。每当下雪的第二天早晨,我们会穿上厚厚的皮大衣、大头皮鞋,戴上皮帽子、皮手套,来到停车场的空旷地带,堆雪人、打雪仗。或是一直在雪地上走着,让脚踩碎雪的声音叩响耳鼓。或是躺在雪地上,静静地享受军营内的宁静、祥和,也思念起家乡的亲人和热恋的她。

  在军营,家信是军人维系家人情感的一种联系方式,写一封信向父母和亲朋好友们报个平安,送声问候,传个通信地址,彼此建立起联络渠道。信发出后,就等着、盼着亲友们的回信。纸短情长,见信如面。在寂静的军营,空旷的月夜,想亲人、盼家书、看月亮、读家信,就成了一种享受。看到家书就像见到了亲人。一封封带着父母、亲友嘱托的家书是战士们在部队奋发向上的原动力。因此,我们盼家书、读家书、写家书的情节永远难忘。由于地处青藏高原,战士们的书信一个来回要两个月的时间,战士们从写好信发出后,就计算着家信到来的日子。那几天,每天下午四五点钟,通信员从营部拿回书报、信件回到连部,战友们聚在连部门口等待,收到信的兴高采烈,没收到信的悻悻离开。这时,收到父母亲戚朋友的信,战友们就会当场拆开默读起来。如果是收到未婚妻的信,这些战友有就会拿到一旁,悄悄地看起来。而这种情况往往会被另外的战友发现,于是,老一点的兵就会让新一点的兵将未婚妻来的情书,当着几个战友的面读起来。当然,其中有些暧昧一点的情话是不会读出来的。当情书读完,往往会引起战友们羡慕的大笑和满足。

  ……

  与几个战友伫立在残垣断壁前,看着曾经的连部、三用堂、篮球场、停车场、一排、二排、三排、四排所处的大概位置,眼前无声无息,所有的土坯墙早已倒塌,被抽去屋梁的房顶坍塌其上,没有腐烂的竹帘子、竹席、油毛毡,经过几十年风雨浸湿,被风刮得东一块、西一块。

  突然眼眶发热。好想看看曾经的家,想知道那些离我远去的熟悉的气息,在这里还能不能找到。徘徊半晌,无奈离去。

  下次有空再回来。战友安慰。

  下次吧。兴许下次只是个模糊而遥远的计划,也许永远不会到来呢。

  曾经的军营,我们住在其中往往被忽视;到失去后,我们才掂出它的分量。比如停车场的汽车、紫外线特强的阳光、只有内地一半含氧量的空气。比如战友情,比如开会的拉歌、齐步走、正步走,无论走多远都会频频回望的精神原点。

  “望阙云遮眼,思乡雨滴心。”当异乡成为故乡,当曾经的军营缥缈成遥远的符号,我方醒悟,原来曾经热爱或厌弃的军营,其实深扎着灵魂之根。无论现实中的军营是否还在,只要记住它,根脉就在,一直在。

  望着曾经的军营,我泫然欲涕。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