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14.一个内心强大的女战友

 

 

    我有个女战友,叫丛爱珍,我俩互相熟悉。

    1974年,卫生队进行手枪实弹射击训练,丛爱珍被一名女兵近距离误伤,五四式手枪子弹贯穿上体。

    她在紧急抢救中昏迷了三四天,失血量吓人,几十个小时还止不住.

    部队紧急动员上百个战士,坐着部队的大卡车,一趟接一趟,轮番赶赴医院,紧急献血,失多少就补多少。
     最后,命总算是保住了,但却造成胸部以下位置终身截瘫。
    那年,她才19岁,正是少女花季年华。
 
 
    大裁军后,老部队被裁撤,她作为伤残军人,被安置到山东原籍,多年来一直没有音讯。
    前几年,突然有了她的消息。
    初步知道,她这几十年来,建立家庭,生育抚养后代,外孙都十多岁了,在山东有两个居住地:淄博市和荣成县,生活和家庭都是完整的,活的乐观开朗。
    于是,我和几位战友,两次专程去山东看望她,见到了她的一家人。在淄博见到她的女儿、女婿,健壮活泼的外孙。在荣城见了她的老公老于。

    所见所闻,使我们既惊异又感动。

    她直面生活所表现出的勇敢和坚毅,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觉得,她非常、非常了不起!

 

 

      【一】

     1972年,我在团宣传股报道组,丛爱珍在总机班,同在北京张自忠路3号(原段祺瑞执政府)的团机关大院,彼此认识,但交往不多。

    后来,丛爱珍去了团文艺宣传队,住在东便门。我也被谭国兴股长派到那里常住,为宣传队搞节目创作,我们这才互相熟悉起来。

    那时,丛爱珍十七八岁,涉世未深,和大家在一起相处,说话经常直来直去,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愣冲冲的。

    大家互相开玩笑,互相起外号时,丛爱珍从来没有什么扭捏腼腆,想说什么就冲口而出,让人心里禁不住这样想:这个山东妞儿,优点是直率,缺点是太直率。  

 

▲战友们与丛爱珍家人 

 

       【二】   

    1973年,宣传队解散,大家各自回到原单位,丛爱珍去了卫生队。

    1974年,我调到了师宣传科。不久,就发生了那个可怕的事故.

     到了八十年代初,部队大裁军,老部队改制为北京城建集团,丛爱珍被移交安置到老家山东淄博市。
     失去了老部队的依托,仅靠国家按月发的那点伤残补贴金,加上省吃俭用,仅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

    那些年,是她最难熬的日子。直到前几年,国家对伤残军人的待遇有所提高,女儿也参加了工作,她的日子才宽松起来了.

 

        【三】

    我们重新与丛爱珍取得联系,纯属偶然。
     我有个女战友叫吕建平,家在广州,当年我们一起都在71团机关,她是军务股打字员。

    几年前,她委托淄博的朋友,打听丛爱珍。通过淄博民政局和荣军院,终于联系上了。

    2017年和2018年,我约同北京、天津、河北唐山的几个战友,先后两次去山东。相隔四十多年后,又与丛爱珍重逢了。
 

▲2017年秋(淄博)

 

    第一次,我们去的是丛爱珍在淄博的家。

    她亲自去高铁站迎接我们,身穿大红衣服,满脸喜气,容光焕发,没有一丝病容和憔悴,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的多。

    握手时,我感到她手劲极大,攥得我手疼。

    我们在淄博住了五六天时间。除了与丛爱珍家人初见的聚餐,游览一次古镇,其余时间都是没完没了的聊天。

    这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了她顽强拼搏的人生。

    这么重的伤残,数十年来,有许多必须面对的大事小事,重重困难,是他人难以想象的。但丛爱珍从未气馁。

     成家后生育了一个女儿,做了母亲,丛爱珍柔弱伤残的身躯,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和母爱。

    把女儿抚养长大,数不清的担惊受怕,说不完的难处,她都在家人的帮助下,以了不起的坚强,挺过来了。

    女儿逐渐大了,她又下定决心,无论多大困难,也要让女儿接受高等教育。

    没钱,就去挣。她找了一家企业去打工。

    老板看她能干,给了她一个类似办公室主任的角色,主要是做财务和日常行政工作,大量杂务都是丛爱珍一个人干。

    那时,还没有电动轮椅,都是手动的。

    从家里到单位,她用自己的双手转动着轮椅,上下班路上用它,工作时间也离不开它。直到女儿大学毕业,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成家立业。

    八年多时间,她前后坐坏了二十七八个轮椅。

    聊天中,跟丛爱珍提起在车站握手的事,我说:你手劲真大,攥得我手疼。

    丛爱珍笑了,伸出她那双男人一样的大手,让我们仔细看,说,这么多年,我都是靠这双手走路的,练出来了。

    女儿女婿和外孙,对丛爱珍极好。

    女婿高高的个子,相貌英俊,朴实谦和。我们去游览古镇,都是女婿开车陪同,事无巨细安排周全,对丛爱珍的照顾更是体贴入微。

    我们看在眼里,不禁惊叹:丛爱珍,你找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婿!

    丛爱珍听了,满脸陶醉,说:是的,女婿可好了!

 

      【四】

    丛爱珍秋冬季在淄博,春夏季去荣成县,那里是她第二个居住地。在黄海边,有一个二层小楼,居室很宽敞。

 


▲ 荣成,住宅旁的公园

 

    2018年夏天,我们又去荣成,见到了丛爱珍的老公,本分实在的老于。
     老两口在荣成的日子很悠闲。

    丛爱珍每天做一点家务,打打牌,搞搞健身,遇到集日赶赶大集。

    老于则养花种菜,干点农活,钓钓鱼。

    家门口就有农贸市场,大海边的水产品和果蔬丰富,价格低廉,她们日子过得不错

    当年那次突如其来的命运打击,并不仅仅是使丛爱珍终身困在轮椅上,她精神和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也是巨大的。

    再加上几十年艰难生活的磨砺,岁月的销蚀,我们当年在一起许多的事,别人记得很清楚,她脑子里却都是空白。包括我们互相开玩笑,叫她傻妞儿的事,她都没有留下记忆。

    这一次,我们在荣成住了十多天。

    两次相聚,在一起聊的多了,加上平时战友们和她通话聊天,丛爱珍逐渐沉浸到战友关怀的怡悦和慰藉之中,她感到很开心,许多记忆被慢慢地唤醒了。

    丛爱珍轮椅上的生活半个世纪多了。年龄渐增,慢性病也多了,但她还是那么乐观开朗,对什么都想的开。

    新冠疫情那几年,战友们见面困难,有时互相通话聊聊天。

    丛爱珍还是像候鸟那样,随着季节变化,在淄博和荣成两地之间迁徙。

    她每天还是那么有规律地生活,和我们通话时嗓门挺大,精神倍足,还劝我们:注意身体,我们都要好好的。

     有的战友赞叹说,丛爱珍一年一年的还是那样,一点儿也不见老。

▲2018年夏   荣成
 
    在席卷全国的新冠疫情中,丛爱珍两口也未能幸免。基础病多,各种症状自然会比别人多,反反复复,比别人难受的时间更长。
    即便是最难受的时候,她对生活、对生命的态度也是乐观和达观的。
    我曾问过她: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发愁?

    她说:发愁有啥用?咱们就得好好活着。

    话很普通,很平凡。但对于丛爱珍来说,在语言的背后所支撑的,是她勇毅坚强,不屈不挠的信念:热爱生活。

【补记】

    转眼又过去七八年了,新冠疫情防控那几年,出不了远门。时光飞逝,战友们年岁渐增,再聚有困难了。

▲战友拍照(左孙景顺,右徐秀兰)

 

    这几年,我们一起去看丛爱珍的战友,已经连续去世了两个。

   ——2020年7月,唐山战友孙景顺去世。

   ——2023年3月,北京战友徐秀兰去世。

    命运无常,令人痛心,念至则唏嘘不已。

    感伤与感慨交织的同时,我也在关注丛爱珍的状况。

    丛爱珍还是那样,看病就看病,住院就住院,天天乐呵呵地面对生活。

    前些天,她告诉我:国庆节的时候,曾和她一起在团机关工作的战友王晓莉,又一次去荣成看了她。

    我提起丛爱珍的外孙。她说:已经上高二了,1米83的大个子,大小伙子一样,对她可好了,天天哄她开心!

    丛爱珍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她拥有一个强大的内心世界!

 

▲丛爱珍夫妇近照。

2025年国庆节,于山东荣成。

(右为原铁道兵第71团机关女战友王晓莉)
 


作者简介:张佩芳,军人,曾任铁道兵第十五师宣传科干事,基建工程兵政治部组织部干事,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副院长,少将。

【注:本文最初发表于2022年。本次修改增加补记】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