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女战友,叫丛爱珍,我俩互相熟悉。
1974年,卫生队进行手枪实弹射击训练,丛爱珍被一名女兵近距离误伤,五四式手枪子弹贯穿上体。
她在紧急抢救中昏迷了三四天,失血量吓人,几十个小时还止不住.
所见所闻,使我们既惊异又感动。
她直面生活所表现出的勇敢和坚毅,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觉得,她非常、非常了不起!
【一】
1972年,我在团宣传股报道组,丛爱珍在总机班,同在北京张自忠路3号(原段祺瑞执政府)的团机关大院,彼此认识,但交往不多。
后来,丛爱珍去了团文艺宣传队,住在东便门。我也被谭国兴股长派到那里常住,为宣传队搞节目创作,我们这才互相熟悉起来。
那时,丛爱珍十七八岁,涉世未深,和大家在一起相处,说话经常直来直去,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愣冲冲的。
大家互相开玩笑,互相起外号时,丛爱珍从来没有什么扭捏腼腆,想说什么就冲口而出,让人心里禁不住这样想:这个山东妞儿,优点是直率,缺点是太直率。

▲战友们与丛爱珍家人
【二】
1973年,宣传队解散,大家各自回到原单位,丛爱珍去了卫生队。
1974年,我调到了师宣传科。不久,就发生了那个可怕的事故.
到了八十年代初,部队大裁军,老部队改制为北京城建集团,丛爱珍被移交安置到老家山东淄博市。
失去了老部队的依托,仅靠国家按月发的那点伤残补贴金,加上省吃俭用,仅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
那些年,是她最难熬的日子。直到前几年,国家对伤残军人的待遇有所提高,女儿也参加了工作,她的日子才宽松起来了.
【三】
我们重新与丛爱珍取得联系,纯属偶然。
我有个女战友叫吕建平,家在广州,当年我们一起都在71团机关,她是军务股打字员。
几年前,她委托淄博的朋友,打听丛爱珍。通过淄博民政局和荣军院,终于联系上了。
2017年和2018年,我约同北京、天津、河北唐山的几个战友,先后两次去山东。相隔四十多年后,又与丛爱珍重逢了。
▲2017年秋(淄博)
第一次,我们去的是丛爱珍在淄博的家。
她亲自去高铁站迎接我们,身穿大红衣服,满脸喜气,容光焕发,没有一丝病容和憔悴,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的多。
握手时,我感到她手劲极大,攥得我手疼。
我们在淄博住了五六天时间。除了与丛爱珍家人初见的聚餐,游览一次古镇,其余时间都是没完没了的聊天。
这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了她顽强拼搏的人生。
这么重的伤残,数十年来,有许多必须面对的大事小事,重重困难,是他人难以想象的。但丛爱珍从未气馁。
成家后生育了一个女儿,做了母亲,丛爱珍柔弱伤残的身躯,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和母爱。
把女儿抚养长大,数不清的担惊受怕,说不完的难处,她都在家人的帮助下,以了不起的坚强,挺过来了。
女儿逐渐大了,她又下定决心,无论多大困难,也要让女儿接受高等教育。
没钱,就去挣。她找了一家企业去打工。
老板看她能干,给了她一个类似办公室主任的角色,主要是做财务和日常行政工作,大量杂务都是丛爱珍一个人干。
那时,还没有电动轮椅,都是手动的。
从家里到单位,她用自己的双手转动着轮椅,上下班路上用它,工作时间也离不开它。直到女儿大学毕业,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成家立业。
八年多时间,她前后坐坏了二十七八个轮椅。
聊天中,跟丛爱珍提起在车站握手的事,我说:你手劲真大,攥得我手疼。
丛爱珍笑了,伸出她那双男人一样的大手,让我们仔细看,说,这么多年,我都是靠这双手走路的,练出来了。
女儿女婿和外孙,对丛爱珍极好。
女婿高高的个子,相貌英俊,朴实谦和。我们去游览古镇,都是女婿开车陪同,事无巨细安排周全,对丛爱珍的照顾更是体贴入微。
我们看在眼里,不禁惊叹:丛爱珍,你找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婿!
丛爱珍听了,满脸陶醉,说:是的,女婿可好了!
【四】
丛爱珍秋冬季在淄博,春夏季去荣成县,那里是她第二个居住地。在黄海边,有一个二层小楼,居室很宽敞。

2018年夏天,我们又去荣成,见到了丛爱珍的老公,本分实在的老于。
老两口在荣成的日子很悠闲。
丛爱珍每天做一点家务,打打牌,搞搞健身,遇到集日赶赶大集。
老于则养花种菜,干点农活,钓钓鱼。
家门口就有农贸市场,大海边的水产品和果蔬丰富,价格低廉,她们日子过得不错
当年那次突如其来的命运打击,并不仅仅是使丛爱珍终身困在轮椅上,她精神和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也是巨大的。
再加上几十年艰难生活的磨砺,岁月的销蚀,我们当年在一起许多的事,别人记得很清楚,她脑子里却都是空白。包括我们互相开玩笑,叫她傻妞儿的事,她都没有留下记忆。
这一次,我们在荣成住了十多天。
两次相聚,在一起聊的多了,加上平时战友们和她通话聊天,丛爱珍逐渐沉浸到战友关怀的怡悦和慰藉之中,她感到很开心,许多记忆被慢慢地唤醒了。
丛爱珍轮椅上的生活半个世纪多了。年龄渐增,慢性病也多了,但她还是那么乐观开朗,对什么都想的开。
新冠疫情那几年,战友们见面困难,有时互相通话聊聊天。
丛爱珍还是像候鸟那样,随着季节变化,在淄博和荣成两地之间迁徙。
她每天还是那么有规律地生活,和我们通话时嗓门挺大,精神倍足,还劝我们:注意身体,我们都要好好的。
有的战友赞叹说,丛爱珍一年一年的还是那样,一点儿也不见老。

她说:发愁有啥用?咱们就得好好活着。
话很普通,很平凡。但对于丛爱珍来说,在语言的背后所支撑的,是她勇毅坚强,不屈不挠的信念:热爱生活。
【补记】
转眼又过去七八年了,新冠疫情防控那几年,出不了远门。时光飞逝,战友们年岁渐增,再聚有困难了。

▲战友拍照(左孙景顺,右徐秀兰)
这几年,我们一起去看丛爱珍的战友,已经连续去世了两个。
——2020年7月,唐山战友孙景顺去世。
——2023年3月,北京战友徐秀兰去世。
命运无常,令人痛心,念至则唏嘘不已。
感伤与感慨交织的同时,我也在关注丛爱珍的状况。
丛爱珍还是那样,看病就看病,住院就住院,天天乐呵呵地面对生活。
前些天,她告诉我:国庆节的时候,曾和她一起在团机关工作的战友王晓莉,又一次去荣成看了她。
我提起丛爱珍的外孙。她说:已经上高二了,1米83的大个子,大小伙子一样,对她可好了,天天哄她开心!
丛爱珍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她拥有一个强大的内心世界!

▲丛爱珍夫妇近照。
2025年国庆节,于山东荣成。
(右为原铁道兵第71团机关女战友王晓莉)
作者简介:张佩芳,军人,曾任铁道兵第十五师宣传科干事,基建工程兵政治部组织部干事,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副院长,少将。
【注:本文最初发表于2022年。本次修改增加补记】
编辑: 周健(老粥)